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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论衡二十五

论衡卷第二十四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37–142 段

又曰:"雨不克葬,庚寅日中乃葬。"

  假令鲁小君以刚日死,至葬日己丑,刚柔等矣。刚柔合,善日也。不克葬者,避雨也。如善日,不当以雨之故,废而不用也。何则?雨不便事耳。不用刚柔,重凶不吉,欲便事而犯凶,非鲁人之意,臣子重慎之义也。今废刚柔,待庚寅日中,以为吉也。《礼》:"天子七月而葬,诸侯五月,卿、大夫、士三月。"

  假令天子正月崩,七月葬;二月崩,八月葬。诸侯、卿、大夫、士皆然。如验之《葬历》,则天子、诸侯葬月常奇常耦也。衰世好信禁,不肖君好求福。春秋之时,可谓衰矣;隐、哀之间,不肖甚矣。然而葬埋之日,不见所讳,无忌之故也。周文之世,法度备具,孔子意密,《春秋》义纤,如废吉得凶,妄举触祸,宜有微文小义贬讥之辞。今不见其义,无《葬历》法也。

  祭祀之历,亦有吉凶。假令血忌月杀之日固凶,以杀牲设祭,必有患祸。夫祭者,供食鬼也;鬼者,死人之精也。若非死人之精,人未尝见鬼之饮食也。推生事死,推人事鬼,见生人有饮食,死为鬼,当能复饮食,感物思亲,故祭祀也。及他神百鬼之祠,虽非死人,其事之礼亦与死人同,盖以不见其形,但以生人之礼准况之也。生人饮食无日,鬼神何故有日?如鬼神审有知,与人无异,则祭不宜择日。如无知也,不能饮食,虽择日避忌,其何补益?实者,百祀无鬼,死人无知。百祀报功,示不忘德。死如事生,示不背亡。祭之无福,不祭无祸。祭与不祭,尚无祸福,况日之吉凶,何能损益?

  如以杀牲见血,避血忌月杀,则生人食六畜亦宜辟之。海内屠肆,六畜死者日数千头,不择吉凶,早死者未必屠工也。天下死罪,各月断囚亦数千人,其刑于市,不择吉日,受祸者未必狱吏也。肉尽杀牲,狱具断囚。囚断牲杀,创血之实,何以异于祭祀之牲?独为祭祀设历,不为屠工、狱吏立见,世俗用意不实类也。祭非其鬼,又信非其讳,持二非往求一福,不能得也。

  《沐书》曰:"子日沐,令人爱之。卯日沐,令人白头。"

  夫人之所爱憎,在容貌之好丑;头发白黑,在年岁之稚老。使丑如嫫母,以子日沐,能得爱乎?使十五女子以卯日沐,能白发乎?且沐者去首垢也,洗去足垢,盥去手垢,浴去身垢,皆去一形之垢,其实等也。洗盥浴不择日,而沐独有日。如以首为最尊,(尊)则浴亦治面,面亦首也。如以发为最尊,则栉亦宜择日。栉用木,沐用水,水与木,俱五行也。用木不避忌,用水独择日。如以水尊于木,则诸用水者宜皆择日。

  且水不若火尊,如必以尊卑,则用火者宜皆择日。且使子沐人爱之,卯沐其首白者,谁也?夫子之性,水也;卯,木也。水不可受,木色不白。子之禽鼠,卯之兽兔也。鼠不可爱,兔毛不白。以子日沐,谁使可爱?卯日沐,谁使凝白者?夫如是,沐之日无吉凶,为沐立日历者,不可用也。

  裁衣有书,书有吉凶,凶日制衣则有祸,吉日则有福。夫衣与食俱辅人体,食辅其内,衣卫其外。饮食不择日,制衣避忌日,岂以衣为于其身重哉?人道所重,莫如食急,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货。衣服、货也。如以加之于形为尊重,在身之物莫大于冠,造冠无禁,裁衣有忌,是于尊者略,卑者详也。且夫沐去头垢,冠为首饰;浴除身垢,衣卫体寒。沐有忌,冠无讳;浴无吉凶,衣有利害。俱为一体,共为一身,或善或恶,所讳不均,欲人浅知,不能实也。且衣服不如车马。

  九锡之礼,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作车不求良辰,裁衣独求吉日,俗人所重,失轻重之实也。

  工伎之书,起宅盖屋必择日。夫屋覆人形,宅居人体,何害于岁月而必择之?如以障蔽人身者神恶之,则夫装车、治船、着盖、施帽,亦当择日。如以动地穿土神恶之,则夫凿沟耕园亦宜择日。夫动土扰地神,地神能原人无有恶意,但欲居身自安,则神之圣心,必不忿怒。不忿怒,虽不择日,犹无祸也。如土地之神不能原人之意,苟恶人动扰之,则虽择日何益哉?王法禁杀伤人,杀伤人皆伏其罪,虽择日犯法,终不免罪;如不禁也,虽妄杀伤,终不入法。县官之法,犹鬼神之制也。穿凿之过,犹杀伤之罪也。人杀伤不在择日,缮治室宅何故有忌?

译又说:“因为下雨没能安葬,等到庚寅日正午才安葬。”

假如鲁国的夫人是在刚日去世,到安葬那天是己丑日,刚柔属性就相等了。刚柔相合,是吉日。没能安葬,是因为避雨。如果是吉日,不应当因为下雨的缘故,就废弃不用。为什么呢?因为下雨只是不方便行事罢了。如果不使用刚柔相合的吉日,看重凶险而不吉利,想要方便行事却触犯凶险,这不符合鲁人的心意,也不符合臣子慎重恭敬的道义。现在废弃刚柔相合的吉日,等到庚寅日正午,认为那是吉利的。《礼记》说:“天子七月安葬,诸侯五月,卿、大夫、士三月。”

假如天子正月驾崩,七月安葬;二月驾崩,八月安葬。诸侯、卿、大夫、士都是这样。如果验证《葬历》,那么天子、诸侯安葬的月份常常是奇数或偶数。衰败的时代喜欢迷信禁忌,不贤明的君主喜欢祈求福佑。春秋时期,可以说是衰败了;鲁隐公、鲁哀公之间,不贤明到了极点。然而安葬的日子,没有看到所忌讳的,这是没有禁忌的缘故。周文王时代,法度完备,孔子心意周密,《春秋》义理细微,如果废弃吉日招致凶险,妄自举动触犯灾祸,应当有细微的文字和小的义理来贬斥讥讽。现在没有看到这种义理,说明没有《葬历》的法度。

祭祀的历法,也有吉凶。假如血忌、月杀的日子本来凶险,用这些日子杀牲设祭,必定会有患祸。祭祀,是供给鬼神食物;鬼神,是死人的精气。如果不是死人的精气,人未曾见过鬼神饮食。推想生者侍奉死者,推想人侍奉鬼神,看见生人有饮食,死后成为鬼,应当还能饮食,感念外物思念亲人,所以进行祭祀。至于其他神灵百鬼的祭祀,虽然不是死人,但祭祀的礼仪也与死人相同,大概是因为看不见它们的形体,只是用活人的礼仪来推测罢了。活人饮食没有特定的日子,鬼神为什么有特定的日子?如果鬼神确实有知觉,与人没有不同,那么祭祀就不应该选择日子。如果无知觉,不能饮食,即使选择日子避开禁忌,又有什么补益?实际上,百神祭祀没有鬼,死人没有知觉。百神祭祀是为了报答功德,表示不忘恩德。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表示不背离亡者。祭祀没有福,不祭祀没有祸。祭祀与不祭祀,尚且没有祸福,何况日子的吉凶,怎么能增加或减少什么?

如果因为杀牲见血,要避开血忌、月杀,那么活人吃六畜也应当避开。海内的屠宰场,六畜每天死去的有几千头,不选择吉凶日子,早上死的未必是屠夫。天下的死罪,各月处决囚犯也有几千人,他们在市上受刑,不选择吉日,遭受祸患的未必是狱吏。肉吃完了就杀牲,狱具齐备就处决囚犯。囚犯被处决、牲口被杀,创口出血的事实,与祭祀的牲口有什么不同?唯独为祭祀设立历法,不为屠夫、狱吏设立可见的禁忌,这是世俗用意不实在、不合理的表现。祭祀不是自己的鬼神,又相信不是自己的禁忌,拿着两个错误去祈求一个福佑,是不能得到的。

《沐书》说:“子日洗头,让人喜爱。卯日洗头,让人白头。”

人之所以爱憎,在于容貌的美丑;头发黑白,在于年岁的老少。假如丑得像嫫母,在子日洗头,能得到喜爱吗?假如十五岁的女子在卯日洗头,能长出白发吗?况且洗头是去除头上的污垢,洗脚去除脚上的污垢,洗手去除手上的污垢,洗澡去除身上的污垢,都是去除一种形体的污垢,其实是一样的。洗脚、洗手、洗澡不选择日子,唯独洗头有日子。如果认为头最尊贵,那么洗澡也洗脸,脸也是头的一部分。如果认为头发最尊贵,那么梳头也应当选择日子。梳头用木梳,洗头用水,水和木,都属于五行。用木不避开禁忌,用水却独自选择日子。如果认为水比木尊贵,那么各种用水的都应当选择日子。

况且水不如火尊贵,如果一定要论尊卑,那么用火的人都应当选择日子。况且假如子日洗头让人喜爱,卯日洗头让头发变白,是谁呢?子日的属性是水;卯日的属性是木。水不能接受,木的颜色不白。子日的禽兽是鼠,卯日的野兽是兔。鼠不可爱,兔毛不白。在子日洗头,谁让它可以被爱?卯日洗头,谁让头发凝结变白?像这样,洗头的日子没有吉凶,为洗头设立日历的,不可采用。

裁衣有书,书上有吉凶,凶日制衣就有祸,吉日就有福。衣服和食物都辅助人体,食物辅助内部,衣服保卫外部。饮食不选择日子,制衣避开禁忌日子,难道认为衣服对于身体更重要吗?人道所重视的,没有比食物更紧急的,所以八政第一是食,第二是货。衣服,属于货。如果认为加在形体上就是尊重,在身上的东西没有比帽子更大的,制造帽子没有禁忌,裁衣有忌讳,这是对尊贵的粗略,对卑贱的详细。况且洗头去除头垢,帽子是头饰;洗澡去除身垢,衣服保卫身体寒冷。洗头有禁忌,帽子没有忌讳;洗澡没有吉凶,衣服有利害。同是一个身体,共是一个人,有的有善有的有恶,所忌讳的不均匀,想要让人浅显地知道,不能真实。况且衣服不如车马。

九锡的礼仪,第一是车马,第二是衣服。造车不寻求良辰,裁衣却独自寻求吉日,世俗人所重视的,失去了轻重的真实。

工匠技艺的书,建造住宅盖房子必须选择日子。房子覆盖人的形体,住宅居住人的身体,为什么对岁月有害而必须选择?如果认为遮蔽人身体的神灵厌恶它,那么装车、修船、加车盖、戴帽子,也应当选择日子。如果认为动土穿地神灵厌恶它,那么挖沟耕园也应当选择日子。动土扰乱地神,地神能推究人没有恶意,只是想要居住身体自我安宁,那么神灵的圣心,必定不会愤怒。不愤怒,即使不选择日子,也没有祸患。如果土地之神不能推究人的心意,随便厌恶人动扰它,那么即使选择日子有什么好处呢?王法禁止杀伤人,杀伤人都伏法受罪,即使选择日子犯法,终究不能免除罪责;如果不禁止,即使妄自杀伤,终究不入法网。县官的法令,就像鬼神的制度。穿凿的过错,就像杀伤的罪过。人杀伤不在选择日子,修缮治理室宅为什么有忌讳?

又学书讳丙日,云仓颉以丙日死也。礼不以子卯举乐,殷、夏以子卯日亡也。如以丙日书,子卯日举乐,未必有祸,重先王之亡日,凄怆感动,不忍以举事也。忌日之法,盖丙与子卯之类也,殆有所讳,未必有凶祸也。堪舆历,历上诸神非一,圣人不言,诸子不传,殆无其实。天道难知,假令有之,诸神用事之日也,忌之何福?不讳何祸?王者以甲子之日举事,民亦用之,王者闻之,不刑法也。夫王者不怒民不与己相避,夫神何为独当责之?

  王法举事以人事之可否,不问日之吉凶。孔子曰:"卜其宅兆而安厝之。"

  《春秋》祭祀不言卜日。《礼》曰:"内事以柔日,外事以刚日。"

  刚柔以慎内外,不论吉凶以为祸福。

  卜筮篇

  俗信卜筮,谓卜者问天,筮者问地,蓍神龟灵,兆数报应,故舍人议而就卜筮,违可否而信吉凶。其意谓天地审告报,蓍龟真神也。如实论之,卜筮不问天地,蓍龟未必神灵。有神灵,问天地,俗儒所言也。

  何以明之?子路问孔子曰:"猪肩羊膊可以得兆,苇可以得数,何必以蓍龟?"

  孔子曰:"不然!盖取其名也。夫蓍之为言耆也,龟之为言旧也,明狐疑之事当问耆旧也。"

  由此言之,蓍不神,龟不灵,盖取其名,未必有实也。无其实则知其无神灵,无神灵则知不问天地也。且天地口耳何在,而得问之?天与人同道。欲知天,以人事。相问,不自对见其人,亲问其意,意不可知。欲问天,天高,耳与人相远。如天无耳,非形体也。非形体则气也,气若云雾,何能告人?蓍以问地,地有形体,与人无异。问人,不近耳则人不闻,人不闻则口不告人。夫言问天,则天为气,不能为兆;问地,则地耳远,不闻人言。信谓天地告报人者,何据见哉?

  人在天地之间,犹虮虱之着人身也。如虮虱欲知人意,鸣人耳傍,人犹人闻。何则?

  小大不均,音语不通也。今以微小之人,问巨大天地,安能通其声音?天地安能知其旨意?或曰:"人怀天地之气。天地之气,在形体之中,神明是矣。人将卜筮,告令蓍龟,则神以耳闻口言,若己思念,神明从胸腹之中闻知其旨。故钻龟揲蓍,兆见数着。"

  夫人用神思虑,思虑不决,故问蓍龟,蓍龟兆数,与意相应,则是神可谓明告之矣。时或意以为可,兆数不吉;或兆数则吉,意以为凶。夫思虑者己之神也,为兆数者亦己之神也。一身之神,在胸中为思虑,在胸外为兆数,犹人入户而坐,出门而行也。行坐不异意,出入不易情。如神明为兆数,不宜与思虑异。天地有体,故能摇动。摇动,有生之类也;生,则与人同矣。问生人者须以生人,乃能相报。如使死人问生人,则必不能相答。今天地生而蓍龟死,以死问生,安能得报?枯龟之骨,死蓍之茎,问生之天地,世人谓之天地报应,误矣。

  如蓍龟为若版牍,兆数为若书字,象类人君出教令乎,则天地口耳何在,而有教令?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

  天不言,则亦不听人之言。天道称自然无为,今人问天地,天地报应,是自然之有为以应人也。案《易》之文,观揲蓍之法,二分以象天地,四揲以象四时,归奇于以象闰月。以象类相法,以立卦数耳,岂云天地(合)〔告〕报人哉?

  人道,相问则对,不问不应。无求,空扣人之门;无问,虚辨人之前:则主人笑而不应,或怒而不对。试使卜筮之人空钻龟而卜,虚揲蓍而筮,戏弄天地,亦得兆数,天地妄应乎?又试使人骂天而卜,驱地而筮,无道至甚,亦得兆数。苟谓兆数天地之神,何不灭其火,灼其手,振其指,而乱其数,使之身体疾痛,血气凑踊,而犹为之见兆出数,何天地之不惮劳,用心不恶也?由此言之,卜卜筮不问天地,兆数非天地之报,明矣。

  然则卜筮亦必有吉凶。论者或谓随人善恶之行也,犹瑞应应(一作随。)善而至,灾异随恶而到。治之善恶,善恶所致也,疑非天地故应之也。吉人钻龟,辄从善兆;凶人揲蓍,辄得逆数。何以明之?纣,至恶之君也。当时灾异繁多,七十卜而皆凶,故祖伊曰:"格人元龟,罔敢知吉。"

译又有人忌讳在丙日写字,说是因为仓颉在丙日去世。礼仪规定不在子日和卯日演奏音乐,是因为殷朝和夏朝都在子卯日灭亡。如果在丙日写字,在子卯日奏乐,未必会有灾祸,只是出于对先王亡日的重视,内心悲凉感动,不忍心在这些日子办事罢了。忌讳日子的方法,大概丙日与子卯日属于同类,只是有所避讳,未必真有凶祸。堪舆历法中,历书上记载的各种神灵不止一种,圣人没有提及,诸子百家也不传述,大概没有实际依据。天道难以知晓,假使真有这些神灵,在它们当值的日子,忌讳它们有什么好处?不忌讳又会有什么灾祸?君王在甲子日办事,百姓也在这天办事,君王听说后,并不会用刑法惩处。君王不因为百姓不与自己避讳而发怒,那么神灵为什么偏偏要责怪呢?

王法办事以人事的可行与否为标准,不询问日子的吉凶。孔子说:“占卜住宅和墓地的位置,然后安葬。”

《春秋》记载祭祀时不说占卜日子。《礼记》说:“内部事务用柔日,外部事务用刚日。”

刚柔之分是为了慎重对待内外事务,并不根据吉凶来判断祸福。

卜筮篇

世俗迷信卜筮,认为卜是问天,筮是问地,蓍草和神龟有灵性,兆象和数字会有报应,所以舍弃人的议论而依赖卜筮,违背事物的可行与否而相信吉凶。他们的意思是天地确实会告知和报应,蓍草和神龟真的具有神性。如果按照实情来论,卜筮并不是问天地,蓍草和神龟也未必有神灵。说有神灵、问天地,那是俗儒的说法。

怎么证明呢?子路问孔子说:“猪肩羊膊可以得到兆象,芦苇可以得到数字,为什么一定要用蓍草和神龟呢?”

孔子说:“不是这样!大概是取它们的名称罢了。‘蓍’的意思是‘耆’(年老),‘龟’的意思是‘旧’(古老),表明狐疑不决的事情应当询问年长和经验丰富的人。”

由此说来,蓍草不神,神龟不灵,只是取它们的名称,未必有实际的神性。没有实际的神性就知道它们没有神灵,没有神灵就知道它们不问天地。况且天地的口耳在哪里,能够去询问呢?天与人遵循同样的道理。想要了解天,要通过人事来推知。互相询问,如果不面对面见到其人,亲自询问他的心意,心意就无法知晓。想要问天,天很高,耳朵与人相距遥远。如果天没有耳朵,就不是有形的实体。不是有形实体就是气,气像云雾一样,怎么能告知人呢?用蓍草问地,地有形体,与人没有区别。问人,如果不靠近耳朵人就听不见,人听不见就不会开口告知。所以说问天,天是气,不能产生兆象;问地,地耳遥远,听不见人言。相信天地会告知报应的人,有什么依据看到呢?

人在天地之间,就像虮虱附着在人身上一样。如果虮虱想要知道人的心意,在人的耳边鸣叫,人尚且听不见。为什么呢?

因为大小悬殊,声音语言无法相通。现在以微小的人,去问巨大的天地,怎么能相通声音呢?天地怎么能知道人的旨意呢?有人说:“人怀有天地之气。天地之气,存在于形体之中,就是神明。人将要卜筮,告知命令给蓍草神龟,那么神明就用耳朵听、用口说,就像自己思考一样,神明从胸腹之中听闻并知晓人的旨意。所以钻龟揲蓍,兆象显现,数字确定。”

人运用神明进行思虑,思虑不能决断,所以询问蓍草神龟,蓍草神龟的兆象数字,与人的心意相应,这可以说是神明明确告知了。但有时心意认为可行,兆象数字却不吉;或者兆象数字吉,心意却认为凶。思虑的是自己的神明,产生兆象数字的也是自己的神明。同一个身体的神明,在胸中表现为思虑,在胸外表现为兆象数字,就像人进门坐下,出门行走一样。行走和坐下不改变心意,出门和进门不改变性情。如果神明产生兆象数字,就不应该与思虑不同。天地有形体,所以能够摇动。能摇动的,是有生命的类别;有生命,就与人相同了。询问有生命的人必须用有生命的人,才能互相报应。如果让死人询问活人,就一定不能互相回答。现在天地是活的而蓍草神龟是死的,用死的询问活的,怎么能得到报应呢?枯龟的骨头,死蓍的茎,去询问活的天地,世人说天地报应,这是错误的。

如果蓍草神龟像版牍,兆象数字像书写的文字,类似人君发出教令,那么天地的口耳在哪里,会有教令呢?孔子说:“天说什么呢?四季运行,万物生长。”

天不说话,也就不听人的话。天道称为自然无为,现在人问天地,天地报应,这是自然无为却有为地回应人。考察《易经》的文字,观察揲蓍的方法,分成两份来象征天地,揲四下象征四季,归奇于扐象征闰月。用象征类比的方法,确立卦数罢了,哪里是说天地告知报应人呢?

人道的原则,互相询问就回答,不询问就不回应。没有请求,空敲别人的门;没有询问,空在别人的面前辩解:那么主人会笑着不回应,或者生气不对答。试着让卜筮的人空钻龟壳来卜,空揲蓍草来筮,戏弄天地,也能得到兆象数字,天地会胡乱回应吗?又试着让人骂天来卜,驱赶地来筮,无道到了极点,也能得到兆象数字。如果说兆象数字是天地的神灵,为什么不熄灭他的火,灼伤他的手,震动他的手指,扰乱他的数字,让他身体疼痛,气血涌动,却仍然为他显现兆象得出数字,为什么天地不怕劳累,用心不厌恶呢?由此说来,卜筮不问天地,兆象数字不是天地的报应,是很明显的。

那么卜筮也一定有吉凶。论述的人有的说是随着人的善恶行为,就像祥瑞感应随着善行而至,灾异随着恶行而来。治理的善恶,是善恶所导致的,怀疑不是天地故意应验的。吉人钻龟,总是得到吉兆;凶人揲蓍,总是得到逆数。怎么证明呢?纣王,是最恶劣的君主。当时灾异繁多,七十次占卜都是凶兆,所以祖伊说:“正直的人和大龟,都不敢知道吉兆。”

贤者不举,大龟不兆,灾变亟至。周武受命,高祖龙兴,天人并佑,奇怪既多,丰、沛子弟,卜之又吉。故吉人之体,所致无不良;凶人之起,所招无不丑。卫石骀卒,无适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

  五人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焉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

  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卫人卜,以龟为有知也。龟非有知,石祁子自知也。祁子行善政,有嘉言,言嘉政善,故有明瑞。使时不卜,谋之于众,亦犹称善。何则?人心神意同吉凶也。

  此言若然,然非卜筮之实也。

  夫钻龟揲蓍,自有兆数,兆数之见,自有吉凶,而吉凶之人,适与相逢。吉人与善兆合,凶人与恶数遇,犹吉人行道逢吉事,顾睨见祥物,非吉事祥物为吉人瑞应也。凶人遭遇凶恶,于道亦如之。夫见善恶非天应答,适与善恶相逢遇也。钻龟揲蓍有吉凶之兆者,逢吉遭凶之类也。何以明之?周武王不豫,周公卜三龟,公曰:"乃逢是吉。"

  鲁卿庄叔生子穆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之《谦》。夫卜曰逢,筮曰遇,实遭遇所得,非善恶所致也。善则逢吉,恶则遇凶,天道自然,非为人也。推此以论,人君治有吉凶之应,亦犹此也。君德遭贤,时适当平,嘉物奇瑞偶至。不肖之君,亦反此焉。

  世人言卜筮者多,得实诚者寡。论者或谓蓍龟可以参事,不可纯用。夫钻龟揲蓍,兆数辄见,见无常占,占者生意。吉兆而占谓之凶,凶数而占谓之吉,吉凶不效,则谓卜筮不可信。周武王伐纣,卜筮之逆,占曰:"大凶。"

  太公推蓍蹈龟而曰:"枯骨死草,何知而凶!"

  夫卜筮兆数,非吉凶误也,占之不审吉凶,吉凶变乱,变乱,故太公黜之。夫蓍筮龟卜,犹圣王治世;卜筮兆数,犹王治瑞应。瑞应无常,兆数诡异。诡异则占者惑,无常则议者疑。疑则谓(平)〔世〕未治,惑则谓(吉)〔占〕不良。何以明之?夫吉兆数,吉人可遭也;治遇符瑞,圣德之验也。周王伐纣,遇乌鱼之瑞,其卜曷为逢不吉之兆?使武王不当起,出不宜逢瑞;使武王命当兴,卜不宜得凶。由此言之,武王之卜,不得凶占,谓之凶者,失其实也。鲁将伐越,筮之,得鼎折足,子贡占之以为凶。何则?鼎而折足,行用足,故谓之凶。孔子占之以为吉,曰:"越人水居,行用舟不用足,故谓之吉。"

  鲁伐越,果克之。夫子贡占鼎折足以为凶,犹周之占卜者谓之逆矣。逆中必有吉,犹折鼎足之占宜以伐越矣。周多子贡直占之知,寡若孔子诡论之材,故睹非常之兆,不能审也。世因武王卜无非而得凶,故谓卜筮不可纯用,略以助政,示有鬼神,明己不得专。

  著书记者,采掇行事,若韩非《饰邪》之篇,明已效之验,毁卜訾筮,非世信用。夫卜筮非不可用,卜筮之人占之误也。《洪范》稽疑,卜筮之变,必问天子卿士,或时审是。夫不能审占,兆数不验,则谓卜筮不可信用。晋文公与楚子战,梦与成王搏,成王在上而其脑,占曰"凶"。

  咎犯曰:"吉!君得天,楚伏其罪。君之脑者,柔之也。"

  以战果胜,如咎犯占。夫占梦与占龟同。晋占梦者不见象指,犹周占龟者不见兆者为也。象无不然,兆无不审。人之知暗,论之失实也。传或言武王伐纣,卜之而龟,占者曰"凶"。太公曰:"龟,以祭则凶,以战则胜。"

  武王从之,卒克纣焉。审若此传,亦复孔子论卦,咎犯占梦之类也。盖兆数无不然,而吉凶失实者,占不巧工也。

  辨祟篇

  世俗信祸祟,以为人之疾病死亡,及更患被罪、戮辱欢笑,皆有所犯。起功、移徙、祭祀、丧葬、行作、入官、嫁娶,不择吉日,不避岁月,触鬼逢神,忌时相害。故发病生祸,挂法入罪。至于死亡,殚家灭门,皆不重慎,犯触忌讳之所致也。如实论之,乃妄言也。

  凡人在世,不能不作事,作事之后,不能不有吉凶。见吉则指以为前时择日之福,见凶则刺以为往者触忌之祸。多或择日而得祸,触忌而获福。工伎射事者欲遂其朮,见祸忌而不言,闻福匿而不达,积祸以惊不慎,列福以勉畏时。故世人无愚智贤不肖、人君布衣,皆畏俱信向,不敢抵犯;归之久远,莫能分明,以为天地之书,贤圣之朮也。人君惜其官,人民爱其身,相随信之,不复狐疑。故人君兴事,工伎满,人民有为,触伤问时。

译贤良的人不被举荐,大龟不显示兆象,灾祸变故就频繁到来。周武王承受天命,汉高祖龙兴起事,天与人共同保佑,奇异的事情已经很多,丰邑、沛县的子弟,占卜后又得到吉兆。所以吉祥之人的体质,所招致的没有不好的;凶恶之人的兴起,所招来的没有不丑恶的。卫国石骀卒去世,没有嫡子,有庶子六人,占卜决定由谁继承,说:“沐浴佩带玉饰就会显示吉兆。”

五个人都沐浴佩带玉饰。石祁子说:“哪有在执掌亲人丧事的时候沐浴佩带玉饰的!”

不沐浴佩带玉饰,石祁子得到了吉兆。卫国人占卜,认为龟是有灵知的。龟并非有灵知,是石祁子自己知道(道理)。石祁子施行善政,有美好的言论,言论美好政事善治,所以有光明的祥瑞。假使当时不占卜,向众人征求意见,也还是会称赞他。为什么呢?因为人心的神意与吉凶是相同的。

这话如果是对的,但这并不是卜筮的真实情况。

钻龟揲蓍,自有兆象和数目,兆象数目的显现,自有吉凶,而吉凶之人,恰好与之相逢。吉人与善兆相合,凶人与恶数相遇,就像吉人行路碰上吉事,回头看看见祥瑞之物,并不是吉事祥瑞之物为吉人应验。凶人遭遇凶恶,在路上也是这样。看见善恶并不是天在应答,而是恰好与善恶相逢相遇。钻龟揲蓍有吉凶的兆象,是逢吉遭凶这一类的事情。用什么来证明呢?周武王生病,周公占卜了三只龟,周公说:“这是碰上了吉兆。”

鲁国卿大夫庄叔生了儿子穆叔,用《周易》占卜,遇到《明夷》卦变为《谦》卦。占卜说逢,筮说遇,实际上是遭遇所得,不是善恶所导致的。善就逢吉,恶就遇凶,天道自然如此,不是为了人而设的。推论这个来讨论,人君治理国家有吉凶的应验,也像这样。君主的德行遇到贤人,时运正好太平,美好的事物和奇瑞偶然到来。不贤的君主,也与此相反。

世上谈论卜筮的人很多,得到真实情况的人很少。议论的人有人说蓍龟可以辅助决断事情,不可以完全依赖。钻龟揲蓍,兆象数目随即显现,显现没有固定的占卜解释,占卜的人随意解释。吉兆而占卜说是凶,凶数而占卜说是吉,吉凶不灵验,就说卜筮不可信。周武王讨伐商纣,占卜和筮都逆反,占卜的人说:“大凶。”

姜太公推开蓍草踩住龟甲说:“枯骨死草,知道什么而说凶!”

卜筮的兆象数目,并不是吉凶弄错了,而是占卜的人不审慎判断吉凶,吉凶颠倒混乱,因为颠倒混乱,所以太公废弃了它。蓍筮龟卜,就像圣王治理天下;卜筮的兆象数目,就像王治的瑞应。瑞应没有固定,兆象数目诡异。诡异就会让占卜的人迷惑,没有固定就会让议论的人怀疑。怀疑就说世道未治,迷惑就说占卜不良。用什么来证明呢?吉兆数目,吉人可以遭遇;治世遇到符瑞,是圣德的验证。周王讨伐商纣,遇到乌鱼之瑞,他的占卜为什么碰上不吉的兆象?假使武王不应当起兵,就不应当遇到瑞应;假使武王命应当兴盛,占卜不应当得到凶兆。由此说来,武王的占卜,没有得到凶占,说它是凶的,是失去了真实情况。鲁国将要讨伐越国,占卜,得到鼎折足的卦象,子贡占卜认为凶。为什么呢?鼎折了脚,行走要用脚,所以说凶。孔子占卜认为吉,说:“越人住在水边,行走用船不用脚,所以说吉。”

鲁国讨伐越国,果然攻克了。子贡占卜鼎折足认为凶,就像周朝的占卜者说逆一样。逆中必有吉,就像折鼎足的占卜适宜用于讨伐越国一样。周朝多有子贡直接占卜的智慧,少有像孔子那样诡辩的才能,所以看到非常之兆,不能审慎判断。世人因为武王占卜没有过错却得到凶兆,所以说卜筮不可完全依赖,大致用来辅助政事,显示有鬼神,表明自己不能专断。

著书记载的人,采集行事,像韩非《饰邪》篇,阐明已见效的验证,毁谤卜筮,不是世人所信用的。卜筮并非不可用,是卜筮的人占卜错误。《洪范》考察疑惑,卜筮的变化,一定要问天子卿士,有时能审慎正确。如果不能审慎占卜,兆象数目不灵验,就说卜筮不可信用。晋文公与楚子作战,梦见与周成王搏斗,成王在上面踩着他的脑,占卜说“凶”。

咎犯说:“吉!君得天,楚伏其罪。君的脑被踩,是柔顺的意思。”

因为作战果然胜利,像咎犯占卜的那样。占卜梦与占卜龟相同。晋国占卜梦的人不见象的指向,就像周朝占卜龟的人不见兆象的作为一样。象没有不正确的,兆没有不审慎的。人的知识昏暗,议论失去真实。传说有人说武王讨伐商纣,占卜而龟甲显示,占卜的人说“凶”。太公说:“龟,用来祭祀则凶,用来作战则胜。”

武王听从了他,最终攻克了商纣。如果这个传说是真实的,也是孔子论卦,咎犯占梦这一类的事情。大概兆象数目没有不正确的,而吉凶失去真实的,是占卜不巧妙工致。

辨祟篇

世俗相信祸祟,认为人的疾病死亡,以及遭受患难被定罪、杀戮侮辱欢笑,都有所触犯。动工、迁移、祭祀、丧葬、出行、入官、嫁娶,不选择吉日,不避开岁月,触犯鬼神,忌讳时运相害。所以发病生祸,触犯法律入罪。至于死亡,家破人亡,都是不慎重,触犯忌讳所导致的。如果真实地议论,这是妄言。

凡人在世,不能不做事情,做事情之后,不能没有吉凶。看见吉就指认为是以前选择日期的福,看见凶就刺探认为是以往触犯忌讳的祸。多有选择日期而得祸,触犯忌讳而获福的。工匠射事的人想要遂行他们的术数,看见祸忌而不说,听见福匿而不传达,积累祸患来惊吓不慎重的人,列举福分来勉励畏惧时运的人。所以世人无论愚智贤不肖、人君布衣,都畏惧相信向往,不敢抵犯;归咎于久远,不能分明,认为是天地之书,贤圣之术。人君爱惜他的官位,人民爱护他的身体,相随相信,不再狐疑。所以人君兴事,工匠满布,人民有所作为,触犯伤害问时。

奸书伪文,由此滋生。巧惠生意,作知求利,惊惑愚暗,渔富偷贫,愈非古法度圣人之至意也。

  圣人举事,先定于义。义已定立,决以卜筮,示不专己,明与鬼神同意共指,欲令众下信用不疑。故《书》列七卜,《易》载八卦,从之未必有福,违之未必有祸。然而祸福之至,时也;死生之到,命也。人命悬于天,吉凶存于时。命穷,操行善,天不能续。命长,操行恶,天不能夺。天,百神主也。道德仁义,天之道也;战粟恐惧,天之心也。废道灭德,贱天之道,险隘恣睢,悖天之意。世间不行道德,莫过桀、纣;妄行不轨,莫过幽、厉。桀、纣不早死,幽、厉不夭折。由此言之,逢福获喜,不在择日避时;涉患丽祸,不在触岁犯月,明矣。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苟有时日,诚有祸祟,圣人何惜不言,何畏不说!案古图籍,仕者安危,千君万臣,其得失吉凶,官位高下,位禄降升,各有差品。家人治产,贫富息耗,寿命长短,各有远近。非高大尊贵举事以吉日,下小卑贱以凶时也。以此论之,则亦知祸福死生不在遭逢吉祥,触犯凶忌也。然则人之生也,精气育也;人之死者,命穷绝也。人之生未必得吉逢喜,其死独何为谓之犯凶触忌?以孔子证之,以死生论之,则亦知夫百祸千凶,非动作之所致也。孔子圣人,知府也;死生,大事也;大事,道效也。孔子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众文微言不能夺,俗人愚夫不能易,明矣。人之于世,祸福有命;人之操行,亦自致之。其安居无为,祸福自至,命也。其作事起功,吉凶至身,人也。人之疾病,希有不由风湿与饮食者。当风卧湿,握钱问祟;饱饭餍食,斋精解祸。

  而病不治,谓祟不得;命自绝,谓筮不审,欲人之知也。

  夫裸虫三百六十,人为之长。人,物也,万物之中有知慧者也。其受命于天,禀气于元,与物无异。鸟有巢栖,兽有窟穴,虫鱼介鳞各有区处,犹人之有室宅楼台也。能行之物,死伤病困,小大相害。或人捕取以给口腹,非作窠穿穴有所触,东西行徙有所犯也。人有死生,物亦有终始,人有起居,物亦有动作,血脉、首足、耳目、鼻口与人不别,惟好恶与人不同,故人不能晓其音,不见其指耳。及其游于党类,接于同品,其知去就,与人无异。共天同地,并仰日月,而鬼神之神之祸独加于人,不加于物,未晓其故也。天地之性,人为贵,岂天祸为贵者作不为贱者设哉!何其性类同而祸患别也?

  刑不上大夫,圣王于贵者阔也。圣王刑贱不罚贵,鬼神祸贵不殃贱,非《易》所谓大人与鬼神合其吉凶也。(我)〔或〕有所犯,抵触县官,罗丽刑法,不曰过所致,而曰家有负。居处不慎,饮食过节,不曰失调和,而曰徙触时。死者累属,葬棺至十,不曰气相污,而曰葬日凶。有事归之有犯,无为归之所居。居衰宅耗,蜚凶流尸,集人室居,又祷先祖,寝祸遗殃。疾病不请医,更患不修行,动归于祸,名曰犯触,用知浅略,原事不实,俗人之材也。犹系罪司空作徒,未必到吏日恶,系役时凶也。使杀人者求吉日出诣吏,罪〔者〕推善时入狱系,宁能令事解,赦令至哉?人不触祸不被罪,不被罪不入狱。一旦令至,解械径出,未必解除其凶者也。天下千狱,狱中万囚,其举事未必触忌讳也。居位食禄,专城长邑,以千万数,其迁徙日未必逢吉时也。历阳之都,一夕沉而为湖,其民未必皆犯岁月也。高祖始起,丰、沛俱复,其民未必皆慎时日也。项羽攻襄安,襄安无□类,未必不祷赛也。赵军为秦所坑于长平之下,四十万众同时俱死,其出家时,未必不择时也。辰日不哭,哭有重丧。戊己死者,复尸有随。一家灭门,先死之日,未必辰与戊己也。血忌下杀牲,屠肆不多祸,上朔下会众,沾舍不触殃。涂上之暴尸,未必出以往亡;室中之殡柩,未必还以归忌。

  由此言之,诸占射祸祟者皆不可信用。信用之者,皆不可是。

  夫使食口十人居一宅之中,不动(锤)〔锸〕,不更居处,祠祀嫁娶,皆择吉日,从春至冬不犯忌讳,则夫十人比至百年,能不死乎?占射事者必将复曰:"宅有盛衰,若岁破直符,不知避也。"

译奸邪的书籍和虚伪的文章,由此滋生。巧诈奸佞的念头由此产生,装作有智慧以谋取利益,惊吓迷惑愚昧昏暗的人,掠夺富人,偷窃穷人,这更加违背了古代法度和圣人的最高旨意。

圣人做事,首先确定道义。道义已经确定,再用占卜来决断,表示不专断己见,表明与鬼神心意相同、指向一致,想要让众人信服而不怀疑。所以《尚书》列举了七种占卜,《周易》记载了八卦,顺从它们未必有福,违背它们未必有祸。然而祸福的到来,是时运;死生的降临,是命运。人的命运悬系于天,吉凶存于时运。命运穷尽,即使操行善良,上天也不能延续其生命;命运长久,即使操行恶劣,上天也不能剥夺其生命。天,是百神的主宰。道德仁义,是天的道;战栗恐惧,是天的心。废弃道义、毁灭德行,轻视天的道,险恶狭隘、放纵恣意,违背天的意旨。世间不实行道德的,没有超过夏桀、商纣的;胡作非为、不守规矩的,没有超过周幽王、周厉王的。夏桀、商纣没有早死,周幽王、周厉王没有夭折。由此说来,逢到福喜,不在于选择吉日、避开凶时;遭遇祸患,不在于触犯岁忌、冒犯月忌,这是很明显的。孔子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如果时日真的存在,确实有祸祟,圣人为什么吝惜不说,为什么害怕不讲!考察古代图籍,做官的人安危,千个君主万个臣子,他们的得失吉凶,官位高低,俸禄升降,各有差别品级。家人治理产业,贫富增减,寿命长短,各有远近。并不是高贵尊贵的人做事选用吉日,低贱卑微的人选用凶时。由此推论,也就知道祸福死生不在于遭遇吉祥、触犯凶忌了。那么人的出生,是精气孕育;人的死亡,是命运穷尽断绝。人的出生未必得到吉祥逢到喜事,他的死亡又为什么说是触犯凶忌呢?用孔子来证明,用死生来讨论,也就知道那百种祸患千种凶险,不是行动所致。孔子是圣人,通晓事理;死生,是大事;大事,是道义的效验。孔子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众多的文章和精微的言论不能改变它,世俗的愚夫不能改变它,这是很明显的。人在世间,祸福有命;人的操行,也是自己招致的。他安居无为,祸福自然到来,这是命。他做事兴功,吉凶降临自身,这是人。人的疾病,很少有不是由风湿和饮食引起的。当风卧湿,却拿着钱去问鬼神;吃饱喝足,却斋戒精洁来解除祸患。

而病不治好,说是鬼神没得到;命运自然断绝,说是占卜不审慎,想要让人知道啊。

那裸虫三百六十种,人是其中最长久的。人,是万物,万物之中有智慧的东西。他受命于天,禀气于元气,与万物没有不同。鸟有巢穴栖息,兽有洞穴藏身,虫鱼介鳞各有区域处所,就像人有室宅楼台一样。能行动的东西,死伤患病困顿,大小互相伤害。有的人捕取它们来满足口腹之欲,并不是因为建造巢穴挖掘洞穴有所触犯,向东向西迁徙有所冒犯。人有死生,物也有终始,人有起居,物也有动作,血脉、头足、耳目、鼻口与人没有区别,只是好恶与人不同,所以人不能听懂它们的声音,看不见它们的指意罢了。等到它们在同类中游荡,接触同类的物品,它们知道去留,与人没有不同。同享天地,一起仰望日月,而鬼神的祸患唯独加在人身上,不加在物身上,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天地的本性,人最为尊贵,难道天的祸患是为尊贵者设立而不为卑贱者设立吗!为什么本性同类而祸患不同呢?

刑罚不施加于大夫,圣王对尊贵者宽缓。圣王惩罚卑贱者而不惩罚尊贵者,鬼神祸害尊贵者而不殃及卑贱者,这不是《周易》所说的大人与鬼神合其吉凶啊。(我)〔或〕有所冒犯,抵触官府,罗织刑法,不说这是过错所致,而说家里背负罪责。居住不慎,饮食过度,不说这是失调和,而说这是迁徙触犯了时忌。死者接连不断,下葬棺材多达十具,不说这是气息相污染,而说这是葬日凶险。有事归咎于有所冒犯,无事归咎于所居之处。居住衰败宅邸耗损,飞凶流尸,聚集在人室居住,又祈祷先祖,寝祸遗留殃灾。疾病不请医生,更不修养德行,动不动就归咎于祸患,名叫触犯冒犯,见识浅陋,推究事情不实,这是世俗之人的才能。就像系罪司空做徒役,未必到吏日凶恶,系役时凶险。让杀人者求吉日出庭见吏,罪人推善时入狱系留,难道能让事情解脱,赦令到来吗?人不触犯祸患不被定罪,不被定罪不入狱。一旦赦令到来,解除刑具直接出来,未必解除了他的凶险。天下千座监狱,狱中万个囚犯,他们做事未必触犯忌讳。居位食禄,专管城池长官,数以千万计,他们迁徙的日子未必逢到吉时。历阳的都城,一夜沉没成为湖泊,那里的百姓未必都冒犯了岁月。高祖起初起兵,丰、沛两地都恢复,那里的百姓未必都谨慎时日。项羽攻打襄安,襄安没有遗类,未必没有祈祷祭祀。赵军被秦军坑杀在长平之下,四十万人同时死亡,他们离家的时候,未必不选择时日。辰日不哭,哭有重丧。戊己日死者,复尸有随。一家灭门,先死的日子,未必是辰日与戊己日。血忌下杀牲,屠宰店不多祸患,上朔下会众,沾舍不触殃。路上的暴尸,未必是以往亡日出的;室中的殡柩,未必是归忌日回的。

由此说来,各种占卜祸祟的都不可以信用。信用它们的,都不可以认为是正确的。

假使十口人住在一宅之中,不动(锤)〔锸〕,不更换居所,祭祀嫁娶,都选择吉日,从春到冬不触犯忌讳,那么这十人等到百年,能不死吗?占卜事情的人必将又说:“宅有盛衰,如果岁破直符,不知道避开啊。”

夫如是,令数问工伎之家,宅盛即留,衰则避之,及岁破直符,辄举家移。比至百年,能不死乎?占射事者必将复曰:"移徙触时,往来不吉。"

  夫如是,复令辄问工伎之家,可徙则往,可还则来。比至百年,能不死乎?占射事者必将复曰:"泊命寿极。"

  夫如是,人之死生竟自有命,非触岁月之所致,无负凶忌之所为也。

  难岁篇

  俗人险心,好信禁忌,知者亦疑,莫能实定。是以儒雅服从,工伎得胜。吉凶之书,伐经典之义;工伎之说,凌儒雅之论。今略实论,令(亲)〔观〕览,总核是非,使世一悟。

  《移徙法》曰:"徙抵太岁凶,负太岁亦凶。"

  抵太岁名曰岁下,负太岁名曰岁破,故皆凶也。假令太岁在甲子,天下之人皆不得南北徙,起宅嫁娶亦皆避之;其移东西,若徙四维,相之如者皆吉。何者?不与太岁相触,亦不抵太岁之冲也。实问:避太岁者何意也?令太岁恶人徙乎?则徙者皆有祸。令太岁不禁人徙,恶人抵触之乎?则道上之人南北行者皆有殃。太岁之意,犹长吏之心也。长吏在涂,人行触车马,干其吏从,长吏怒之,岂独抱器载物、去宅徙居触犯之者而乃责之哉!昔文帝出,过霸陵桥,有一人行逢车驾,逃于桥下,以为文帝之车已过,疾走而出,惊乘舆马。文帝怒,以属廷尉张释之,释之当论。使太岁之神行若文帝出乎,则人犯之者,必有如桥下走出之人矣。方今行道路者,暴溺仆死,何以知非触遇太岁之出也?为移徙者又不能处,不能处,则犯与不犯未可知,未可知,则其行与不行未可审也。

  且太岁之神审行乎,则宜有曲折,不宜直南北也。长吏出舍,行有曲折。如天神直道不曲折乎,则从东西四维徙者,犹干之也。若长吏之南北行,人从东如西,四维相之如,犹抵触之。如不正南北,南北之徙又何犯。如太岁不动行乎,则宜有宫室营堡,不与人相见,人安得而触之?如太岁无体,与长吏异,若烟云虹霓直经天地,极子午南北陈乎,则东西徙若四维徙者亦干之,譬若今时人行,触繁雾蜮气,无从横负乡皆中伤焉。如审如气,人当见之,虽不移徙,亦皆中伤。

  且太岁,天别神也,与青龙无异。龙之体不过数千丈。如令神者宜长大,饶之数万丈,令体掩北方,当言太岁在北方,不当言在子。其东有丑,其西有亥,明不专掩北方,极东西之广,明矣。令正言在子位触土之中,直子午者,不得南北徙耳。东边直丑巳之地,西边直亥未之民,何为不得南北徙?丑与亥地之民,使太岁左右通得南北徙及东西徙,(可)则丑在子东,亥在子西,丑亥之民东西徙,触岁之位;巳未之民东西徙,忌岁所破。

  儒者论天下九州岛,以为东西南北尽地广长。九州岛之内五千里,竟三河土中。周公卜宅,《经》曰:"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

  雒则土之中也。邹衍论之,以为九州岛之内五千里,竟合为一州,在东(东)〔南〕位,名曰赤县州。自有九州岛者九焉,九九八十一,凡八十一州。此言殆虚。地形难审,假令有之,亦一难也。使天下九州岛如儒者之议,直雒邑以南,对三河以北,豫州、荆州、冀州之部有太岁耳。雍、梁之间,青、兖、徐、扬之地,安得有太岁?使如邹衍之论,则天下九州岛在东南位,不直子午,安得有太岁?如太岁不在天地极,分散在民间,则一家之宅,辄有太岁,虽不南北徙,犹抵触之。假令从东里徙西里,西里有太岁,从东宅徙西宅,西宅有太岁,或在人之东西,或在人之南北,犹行途上,东西南北皆逢触人。

  太岁位数千万亿,天下之民,徙者皆凶,为移徙者何以审之?如审立于天地之际,犹王者之位在土中也。东方之民,张弓西射,人不谓之射王者,以不能至王者之都,自止射其处也。今徙岂能北至太岁位哉!自止徙百步之内,何为谓之伤太岁乎!且移徙之家禁南北徙者,以为岁在子位,子者破午,南北徙者抵触其冲,故谓之凶。夫破者须有以椎破之也,如审有所用,则不徙之民皆被破害;如无所用,何能破之!

译像这样,假如让人多次询问工匠术士之家,家运兴盛就留下,家运衰败就避开,等到岁破、直符的时候,就举家搬迁。这样过了百年,难道能不死吗?从事占卜的人一定会再次说:“搬迁触犯时运,往来不吉利。”

像这样,假如让人再次询问工匠术士之家,可以搬迁就前往,可以返回就回来。这样过了百年,难道能不死吗?从事占卜的人一定会再次说:“这是寿命到了尽头。”

像这样,人的生死终究自有命运,并不是触犯年月所导致的,也不是违背凶忌所造成的。

难岁篇

世俗之人小心谨慎,喜好相信禁忌,有智慧的人也产生怀疑,不能确实地判定。因此儒生雅士顺从他们,工匠术士得以得逞。关于吉凶的书,驳斥经典的义理;工匠术士的说法,凌驾于儒生雅士的议论之上。现在简略地陈述事实,让(读者)观看阅览,全面核实是非,使世人一旦醒悟。

《移徙法》说:“搬迁抵触太岁是凶险的,背向太岁也是凶险的。”

抵触太岁叫做岁下,背向太岁叫做岁破,所以都是凶险的。假如太岁在甲子,天下的人都不能南北搬迁,建造房屋、嫁娶也都避开它;那些向东向西搬迁,或者向四维方向搬迁,与太岁方向相平行的都是吉利的。为什么呢?因为不与太岁相抵触,也不抵触太岁的冲位。切实地问:避开太岁是什么意思呢?是太岁厌恶人搬迁吗?那么搬迁的人都有灾祸。是太岁不禁止人搬迁,却厌恶人抵触它吗?那么道路上南北行走的人都有灾殃。太岁的意图,就像长官的心思一样。长官在路上,行人触犯车马,干扰他的随从,长官发怒,难道只责备那些抱着器物、载着物品、离开住宅搬迁触犯他的人吗!从前汉文帝出行,经过霸陵桥,有一个人遇到车驾,逃到桥下,以为文帝的车已经过去了,快步跑出来,惊动了皇帝的马匹。文帝发怒,把他交给廷尉张释之,张释之判处他罪。假如太岁之神出行像文帝一样,那么触犯他的人,一定会有像桥下跑出来的人那样的遭遇。现在行路的人,突然溺水、跌倒而死,怎么知道不是触犯遇到太岁出行呢?从事搬迁的人又不能处理,不能处理,那么触犯与不触犯就不可知,不可知,那么行与不行就不可审察了。

况且太岁之神确实出行吗?那么应该有曲折,不应该直直地南北行走。长官出府,行走有曲折。假如天神直走不曲折吗?那么从东西四维方向搬迁的人,还是干扰它。假如像长官那样南北行走,人从东向西,四维方向相平行,还是抵触它。假如不正南北行走,南北搬迁又触犯什么。假如太岁不动行吗?那么应该有宫室营垒,不与人相见,人怎么能触犯它?假如太岁没有形体,与长官不同,像烟云虹霓直贯天地,极尽子午南北陈列吗?那么东西搬迁或者四维搬迁的人也干扰它,譬如现在人走路,触犯浓雾瘴气,无论横着背着方向都中伤。假如确实像气,人应当看见它,即使不搬迁,也都中伤。

况且太岁,是天上的别神,与青龙没有不同。龙的形体不过数千丈。假如神灵应该高大,给它数万丈,让它的形体覆盖北方,应当说太岁在北方,不应当说在子位。它的东边有丑,西边有亥,明显不专门覆盖北方,极尽东西的广阔,这是明显的。假如正说在子位触动土的中部,直对子午的,不得南北搬迁罢了。东边直对丑巳之地,西边直对亥未之地的百姓,为什么不得南北搬迁?丑与亥地的百姓,假如太岁左右通得南北搬迁以及东西搬迁,那么丑在子东,亥在子西,丑亥的百姓东西搬迁,触犯太岁的位置;巳未的百姓东西搬迁,忌讳太岁所破。

儒生论述天下九州,认为东西南北尽是土地的广长。九州之内五千里,尽在三河土中。周公占卜宅地,《经》说:“王来继承上帝,自己服事于土中。”

洛邑就是土的中部。邹衍论述它,认为九州之内五千里,尽合为一州,在东南位,名叫赤县州。自有九州者九个,九九八十一,总共八十一州。这话大概虚妄。地形难以审察,假如有,也是一个难题。假如天下九州像儒生所议论的,直对洛邑以南,三河以北,豫州、荆州、冀州的部门有太岁罢了。雍、梁之间,青、兖、徐、扬之地,怎么会有太岁?假如像邹衍所议论的,那么天下九州在东南位,不直对子午,怎么会有太岁?假如太岁不在天地极处,分散在民间,那么一家之宅,就有太岁,即使不南北搬迁,还是抵触它。假如从东里搬迁到西里,西里有太岁,从东宅搬迁到西宅,西宅有太岁,或者在人的东西,或者在人的南北,还是像行路一样,东西南北都逢触犯人。

太岁的位数千万亿,天下的百姓,搬迁的都是凶险,从事搬迁的人怎么审察它?假如确实立于天地之际,就像王者的位置在土中一样。东方的百姓,拉弓向西射,人不说是射王者,因为不能到达王者的都城,自己停止射他的地方罢了。现在搬迁难道能北到太岁的位置吗!自己停止搬迁百步之内,为什么说是伤害太岁呢!况且搬迁之家禁止南北搬迁,认为岁在子位,子破午,南北搬迁的人抵触它的冲位,所以说是凶险。破必须有用东西椎击破它,假如确实有所用,那么不搬迁的百姓都被破害;假如无所用,怎么能破它!

夫雷,天气也,盛夏击折,折木破山,时暴杀人。使太岁所破若迅雷也,则声音宜疾,死者宜暴。如不若雷,亦无能破。如谓冲抵为破,冲抵安能相破?东西相与为冲,而南北相与为抵。如必以冲抵为凶,则东西常凶而南北常恶也。如以太岁神其冲独凶,神莫过于天地,天地相与为冲,则天地之间无生人也。或上十二神登明、从魁之辈,工伎家谓之皆天神也。

  常立子丑之位,俱有冲抵之气,神虽不若太岁,宜有微败。移徙者虽避太岁之凶,犹触十二神之害。为移徙时者何以不禁?

  冬气寒,水也,水位在北方。夏气热,火也,火位在南方。案秋冬寒,春夏热者,天下普然,非独南北之方水火冲也。今太岁位在子耳,天下皆为太岁,非独子午冲也。审以所立者为主,则午可为大夏,子可为大冬。冬夏南北徙者,可复凶乎?立春,艮王震相,巽胎离没,坤死兑囚,干废坎休。王之冲死,相之冲囚,王相冲位,有死囚之气。乾坤六子,天下正道,伏羲、文王象以治世,文为经所载,道为圣所信,明审于太岁矣。人或以立春东北徙,抵艮之下,不被凶害。太岁立于子,彼东北徙,坤卦近于午,犹艮以坤,徙触子位,何故独凶?正月建于寅,破于申,从寅申徙,相之如者无有凶害。太岁不指午,而空曰岁破,午实无凶祸,而虚禁南北,岂不妄哉!

  十二月为一岁,四时节竟,阴阳气终,竟复为一岁,日月积聚之名耳,何故有神而谓之立于子位乎?积分为日,累日为月,连月为时,纪时为岁。岁则日月时之类也。岁而有神,日月时亦复有神乎?千五百三十九〔岁〕为一统,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一元。岁犹统元也。岁有神,统元复有神乎?论之以为无。假令有之,何故害人?神莫过于天地,天地不害人。人谓百神,百神不害人。太岁之气,天地之气也,何憎于人,触而为害?且文曰:"甲子不徙。"

  言甲与子殊位,太岁立子不居甲,为移徙者运之,而复居甲,为之而复居甲,为移徙时者,亦宜复禁东西徙。甲与子钧,其凶宜同。不禁甲而独忌子,为移徙时者,竟妄不可用也。人居不能不移徙,移徙不能不触岁,(不)触岁不能不得时死。工伎之人,见今人之死,则归祸于往时之徙。俗心险危,死者不绝,故太岁之言,传世不灭。

  论衡卷第二十五

  诘朮篇

  图宅朮曰"宅有八朮,以六甲之名数而第之,第定名立,官商殊别。

  宅有五音,姓有五声,宅不宜其姓,姓与宅相贼,则疾病死亡,犯罪遇祸。"

  诘曰:夫人之在天地之间也,万物之贵者耳。其有宅也,犹鸟之有巢,兽之有穴也。谓宅有甲乙,巢穴复有甲乙乎?甲乙之神独在民家,不在鸟兽何?夫人之有宅,犹有田也。以田饮食,以宅居处,人民所重,莫食最急,先田后宅,田重于宅也。田间阡陌可以制八朮,比土为田,可以数甲乙,甲乙之朮独施于宅,不设于田,何也?府廷之内,吏舍比属,吏舍之形制何殊于宅,吏之居处何异于民,不以甲乙第舍,独以甲乙数宅,何也?民间之宅,与乡亭比屋相属,接界相连,不并数乡亭,独第民家,甲乙之神何以独立于民家也?数宅之朮行市亭,数巷街以第甲乙。入市门曲折,亦有巷街。人昼夜居家,朝夕坐市,其实一也。市肆户何以不第甲乙?州郡列居,县邑杂处,与街巷民家何以异?州郡县邑何以不数甲乙也?

  天地开辟有甲乙邪?后王乃有甲乙。

  如天地开辟本有甲乙,则上古之时巢居穴处,无屋宅之居、街巷之制,甲乙之神皆何在?数宅既以甲乙,五行之家数日亦当以甲乙。甲乙有支干,支干有加时。支干加时,专此者吉,相贼者凶。当其不举也未必加忧(支)辱也。事理有曲直,罪法有轻重,上官平心原其狱状,未有支干吉凶之验,而有事理曲直之效,为支干者何以对此?武王以甲子日战胜,纣以甲子日战负,二家俱期,两军相当,旗帜相望,俱用一日,或存或亡。且甲与子专比,昧爽时加寅,寅与甲乙不相贼,武王终以破纣,何也?

译雷是天气,盛夏时雷电击打折断树木、劈裂山石,有时突然致人死亡。如果太岁所冲克的方位像迅雷一样,那么声音应当迅疾,死亡应当突然。如果不像雷,也就没有能力冲克。如果说冲抵就是冲克,冲抵怎么能互相冲克呢?东西方向互相为冲,南北方向互相为抵。如果一定要认为冲抵是凶险的,那么东西方向就常常凶险,南北方向就常常恶劣了。如果说太岁神使得冲位特别凶险,神灵没有比天地更伟大的,天地互相为冲,那么天地之间就没有活人了。或者上面有十二神,如登明、从魁之类,工匠方技家称它们都是天神。

它们常立于子、丑之位,都有冲抵之气,神灵虽然不如太岁,也应该有微小的败坏。搬迁的人虽然避开了太岁的凶险,却仍然触犯了十二神的危害。制定搬迁时间的人为什么不禁止呢?

冬气寒冷,属水,水位在北方。夏气炎热,属火,火位在南方。考察秋冬寒冷、春夏炎热,这是天下普遍的现象,并非只有南北方向的水火相冲。现在太岁位在子,天下都受太岁影响,并非只有子午相冲。如果审察以所立之位为主,那么午可以代表盛夏,子可以代表严冬。冬夏之间在南北方向搬迁的人,难道也会凶险吗?立春时,艮卦当王,震卦当相,巽卦胎养,离卦没落,坤卦死亡,兑卦囚禁,乾卦废弃,坎卦休养。当王者的冲位是死亡,当相者的冲位是囚禁,王相的冲位,有死亡囚禁之气。乾坤六子,是天下的正道,伏羲、文王取象以此治理天下,文辞被经典记载,道理被圣人信奉,对太岁的道理明察详审。有人因为在立春时向东北搬迁,抵近艮卦之下,没有遭受凶害。太岁立于子位,那人向东北搬迁,坤卦靠近午位,就像艮卦以坤卦对应,搬迁触犯了子位,为什么唯独凶险呢?正月建寅,破申,从寅申方向搬迁,像这样做的没有凶害。太岁不指向午位,却空说岁破,午位实际上没有凶祸,却虚妄地禁止南北搬迁,难道不是荒谬吗!

十二月为一岁,四季时节结束,阴阳之气终结,结束后又成为一岁,这只是日月积聚的名称罢了,为什么有神而说它立于子位呢?积累分数成为日,累积日成为月,连接月成为时,记录时成为岁。岁就是日、月、时之类。岁有神,日、月、时也又有神吗?一千五百三十九岁为一统,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一元。岁就像统、元一样。岁有神,统、元也又有神吗?论述认为没有。假使有,为什么害人?神灵没有比天地更伟大的,天地不害人。人们说百神,百神不害人。太岁之气,就是天地之气,为什么憎恶人,触犯就造成危害?况且文中说:“甲子不徙。”

意思是甲与子位置不同,太岁立于子位而不居于甲位,为搬迁者推算,又居于甲位,为搬迁者推算,又居于甲位,制定搬迁时间的人,也应该再禁止东西搬迁。甲与子同等,其凶险应该相同。不禁止甲而唯独忌讳子,制定搬迁时间的人,终究荒谬不可采用。人居住不能不搬迁,搬迁不能不触犯太岁,不触犯太岁不能不按时死亡。工匠方技之人,看到现在人的死亡,就把祸责归咎于过去的搬迁。世俗人心险恶危惧,死者不断,所以太岁的说法,流传世间不灭。

论衡卷第二十五

诘朮篇

图宅术说:“住宅有八术,用六甲的名称数目来排列,排列确定名称确立,官商区别不同。住宅有五音,姓氏有五声,住宅不适合姓氏,姓氏与住宅相克,就会疾病死亡,犯罪遭遇祸患。”

诘问说:人在天地之间,是万物中尊贵的。人有住宅,就像鸟有巢,兽有穴。说住宅有甲乙,巢穴又有甲乙吗?甲乙的神灵唯独在百姓家中,不在鸟兽那里,为什么呢?人有住宅,就像有田地。用田地获取饮食,用住宅居住,百姓所看重的,没有比饮食更紧急的,先有田地后有住宅,田地重于住宅。田间阡陌可以制定八术,划分土地为田地,可以数算甲乙,甲乙的术法唯独施行于住宅,不设立于田地,为什么呢?官府庭院之内,官吏宿舍相连,官吏宿舍的形制与住宅有什么不同,官吏的居住与百姓有什么不同,不用甲乙排列宿舍,唯独用甲乙数算住宅,为什么呢?民间的住宅,与乡亭房屋相连,接界相连,不并列数算乡亭,唯独排列百姓家,甲乙的神灵为什么独立于百姓家呢?数算住宅的术法行于市亭,数算巷街以排列甲乙。进入市场门曲折,也有巷街。人昼夜居家,朝夕坐市,其实是一样的。市场店铺户为什么不用甲乙排列?州郡列居,县邑杂处,与街巷百姓家有什么不同?州郡县邑为什么不用甲乙数算?

天地开辟时有甲乙吗?后来的王才有甲乙。

如果天地开辟本来就有甲乙,那么上古之时巢居穴处,没有屋宅的居住、街巷的制度,甲乙的神灵都在哪里?数算住宅既然用甲乙,五行家数算日子也应当用甲乙。甲乙有干支,干支有相加之时。干支相加之时,专一于此的吉利,相克的凶险。当它不举事也未必增加忧虑羞辱。事理有曲直,罪法有轻重,上级官员平心推究狱讼状况,没有干支吉凶的验证,而有事理曲直的效验,主张干支的人怎么对此?武王在甲子日战胜,纣王在甲子日战败,两家都预期,两军相当,旗帜相望,都用同一天,或存或亡。况且甲与子专一相比,昧爽时加寅,寅与甲乙不相克,武王终究打败了纣王,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