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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论衡十四

论衡卷第十三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76–81 段

答曰:"百人矣。"

  夫知德百人者,与彼扛鸿鼎、揭华旗者为料敌也。夫壮士力多者,扛鼎揭旗;儒生力多者,博达疏通。故博达疏通,儒生之力也;举重拔坚,壮士之力也。《梓材》曰:"强人有王开贤,厥率化民。"

  此言贤人亦壮强于礼义,故能开贤,其率化民。化民须礼义,礼义须文章,"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能学文,有力之验也。问曰:"说一经之儒,可谓有力者?"

  曰:非有力者也。陈留庞少都每荐诸生之吏,常曰:"王甲某子才能百人。"

  太守非其能,不答。少都更曰:"言之尚少,王甲某子,才能百万人。"

  太守怒曰:"亲吏妄言。"

  少都曰:"文吏不通(一)经一文,不调师一言。诸生能说百万章句,非才知百万人乎!"

  太守无以应。夫少都之言,实也,然犹未也。何则?诸生能传百万言,不能览古今,守信师法,虽辞说多,终不为博。殷、周以前,颇载《六经》,儒生所不能说也。秦、汉之事,儒生不见,力劣不能览也。

  周监二代,汉监周、秦,周、秦以来,儒生不知;汉欲观览,儒生无力。使儒生博观览,则为文儒。文儒者,力多于儒生,如少都之言,文儒才能千万人矣。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己,不亦远乎!"

  由此言之,儒者所怀,独己重矣,志所欲至,独己远矣。身载重任,至于终死,不倦不衰,力独多矣。夫曾子载于仁而儒生载于学,所载不同,轻重均也。夫一石之重,一人挈之,十石以上,二人不能举也。世多挈一石之任,寡有举十石之力。儒生所载,非徒十石之重也。地力盛者,草木畅茂。一亩之收,当中田五亩之分。苗田,人知出谷多者地力盛。不知出文多者才知茂,失事理之实矣。夫文儒之力过于儒生,况文吏乎?能举贤荐士,世谓之多力也。然能举贤荐士,上书(日)〔占〕记也。能上书(日)〔占〕记者,文儒也。

  文儒非必诸生也,贤达用文则是矣。谷子云、唐子高章奏百上,笔有余力,极言不讳,文不折乏,非夫才知之人不能为也。孔子,周世多力之人也。作《春秋》,删《五经》,秘书微文,无所不定。山大者云多,泰山不崇朝(办)(辨)雨(雨)天下。夫然,则贤者有云雨之知,故其吐文万牒以上,可谓多力矣。

  世称力者,常褒乌获,然则董仲舒、扬子云,文之乌获也。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任,绝脉而死。少文之人,与董仲舒等涌胸中之思,必将不任,有绝脉之变。王莽之时,省《五经》章句皆为二十万,博士弟子郭路夜定旧说,死于烛下,精思不任,绝脉气减也。颜氏之子,已曾驰过孔子于涂矣,劣倦罢极,发白齿落。夫以庶几之材,犹有仆顿之祸,孔子力优,颜渊不任也。才力不相如,则其知(思)〔惠〕不相及也。勉自什伯,鬲中呕血,失魂狂乱,遂至气绝。书五行之牍,(书)〔奏〕十(奏)〔言〕之记,其才劣者,笔墨之力尤难,况乃连句结章,篇至十百哉!力独多矣。江、河之水,驰涌滑漏,度地长远,无枯竭之流,本源盛矣。知江、河之流远,地中之源盛,不知万牒之人,胸中之才茂,迷惑者也。故望见骥足,不异于众马之蹄,蹑平陆而驰骋,千里之迹,斯须可见。夫马足人手,同一实也,称骥之足,不荐文人之手,不知类也。夫能论筋力以见比类者,则能取文力之人,立之朝庭。故夫文力之人,助有力之将,乃能以力为功。有力无助,以力为祸。何以验之?长巨之物,强力之人,乃能举之。重任之车,强力之牛,乃能挽之。是任车上阪,强牛引前,力人推后,乃能升逾。如牛羸人罢,任车退却,还堕坑谷,有破覆之败矣。文儒怀先王之道,含百家之言,其难推引,非徒任车之重也。荐致之者,罢羸无力,遂却退窜于岩穴矣。

  河发昆仑,江起岷山,水力盛多,滂沛之流,浸下益盛,不得广岸低地,不能通流入乎东海。如岸狭地仰,沟洫决,散在丘墟矣。文儒之知,有似于此。文章滂沛,不遭有力之将援引荐举,亦将弃遗于衡门之下,固安得升陟圣主之庭,论说政事之务乎?火之光也,不举不明。有人于斯,其知如京,其德如山,力重不能自称,须人乃举,而莫之助,抱其盛高之力,窜于闾巷之深,何时得达?、育,古之多力者,身能负荷千钧,手能决角伸钩,使之自举,不能离地。智能满胸之人,宜在王阙,须三寸之舌,一尺之笔,然后自动,不能自进,进之又不能自安,须人能动,待人能安。道重知大,位地难适也。小石附于山,山力能得持之;在沙丘之间,小石轻微,亦能自安。至于大石,沙土不覆,山不能持,处危峭之际,则必崩坠于坑谷之间矣。大智之重,遭小才之将,无左右沙土之助,虽在显位,将不能持,则有大石崩坠之难也。或伐薪于山,轻小之木,合能束之。至于大木,十围以上,引之不能动,推之不能移,则委之于山林,收所束之小木而归。由斯以论,知能之大者,其犹十围以上木也。人力不能举荐,其犹薪者不能推引大木也。孔子周流,无所留止,非圣才不明,道大难行,人不能用也!故夫孔子,山中巨木之类也。

译回答说:“有百人的才能了。”

那些认为有百人才能的人,是把他们与那些能扛起大鼎、举起华旗的人相比来估量敌情的。壮士力气大的,能扛鼎举旗;儒生力气大的,能博学通达、思路畅通。所以,博学通达、思路畅通,是儒生的力气;举重拔坚,是壮士的力气。《尚书·梓材》说:“强有力的人能开启贤才,他们的表率能教化百姓。”

这是说贤人在礼义方面也是强壮有力的,所以能开启贤才,他们的表率能教化百姓。教化百姓需要礼义,礼义需要文章,“行为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章”,能学习文章,就是有力气的证明。有人问:“只解说一经的儒生,可以称为有力气的人吗?”

回答说:不是有力气的人。陈留人庞少都每次推荐儒生做官吏,常说:“王甲某子有百人的才能。”

太守不认可他的才能,不回答。庞少都又说:“刚才说的还少,王甲某子,有百万人的才能。”

太守生气地说:“亲信官吏胡说八道。”

庞少都说:“文吏不通晓一经一文,不采纳老师的一句话。儒生能解说百万章句,难道不是有百万人的才智吗!”

太守无法回答。庞少都的话,是真实的,然而还不够。为什么呢?儒生能传授百万句话,不能博览古今,固守师法,虽然辞说很多,终究不算博学。殷、周以前的事情,大多记载在《六经》中,是儒生所不能解说的。秦、汉的事情,儒生没有见过,力气薄弱不能博览。

周朝借鉴夏、商两代,汉朝借鉴周、秦,周、秦以来的事情,儒生不知道;汉朝想要观览,儒生没有力气。让儒生博览观览,就成为文儒。文儒的力气多于儒生,像庞少都所说,文儒的才能相当于千万人了。

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因为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把实行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不也重大吗!死而后已,不也遥远吗!”

由此说来,儒者所怀抱的,唯独自己责任重大,志向想要达到的,唯独自己道路遥远。身上承载着重任,直到终老而死,不疲倦不衰退,力气唯独很多。曾子承载的是仁德,儒生承载的是学问,所承载的不同,轻重是相等的。一石的重量,一个人能提起,十石以上,两个人也不能举起。世上多的是提起一石重任的人,少有举起十石力气的人。儒生所承载的,不仅仅是十石的重量。地力旺盛的,草木茂盛。一亩的收成,相当于中等田地五亩的份额。肥沃的田地,人们知道产谷多是因为地力旺盛。不知道产文章多是因为才智茂盛,就失去了事理的真实了。文儒的力气超过儒生,何况文吏呢?能举荐贤士,世人称为多力。然而能举荐贤士,是上书占记的事。能上书占记的,是文儒。

文儒不一定是儒生,贤达使用文章就是如此。谷子云、唐子高章奏上百次,笔有余力,极力直言不忌讳,文章不折损缺乏,不是有才智的人不能做到的。孔子,是周世多力的人。作《春秋》,删定《五经》,秘奥细微的文章,没有不确定的。山大的云多,泰山不经过一个早晨就能辨别天下雨。既然这样,那么贤者有云雨般的才智,所以他们吐出文章上万篇,可以说多力了。

世人称颂力气大的,常常褒扬乌获,那么董仲舒、扬子云,就是文章中的乌获。秦武王与孟说举鼎承受不住,筋脉断裂而死。少文的人,与董仲舒等人涌出胸中的思绪,必将承受不住,有筋脉断裂的变故。王莽的时候,删减《五经》章句都为二十万,博士弟子郭路夜里审定旧说,死在烛下,精思承受不住,筋脉断裂气息减弱。颜氏之子,已经曾在路上超过孔子了,疲乏倦怠至极,头发变白牙齿脱落。凭借庶几的才能,还有仆倒顿挫的祸患,孔子力气优越,颜渊承受不住。才智力气不相等,那么他们的智慧也不相及。勉强自己十倍百倍,胸中呕血,失魂狂乱,于是直到气绝。写五行字的木牍,写十言的奏记,才能劣等的,笔墨的力气尤其困难,何况连句结章,篇章达到十百呢!力气唯独很多。江、河的水,奔涌滑漏,经过地方长远,没有枯竭的流水,本源旺盛。知道江、河的流水远,地下的水源旺盛,不知道万篇文章的人,胸中的才华茂盛,是迷惑的人。所以望见骏马的脚,不异于众马的蹄子,踏平陆而驰骋,千里的踪迹,片刻可见。马脚人手,同一实质,称颂骏马的脚,不推荐文人的手,是不知类比。能论筋骨力气来见比类的,就能选取有文力的人,立在朝廷。所以有文力的人,辅助有力的将领,才能以力气为功。有力没有帮助,以力气为祸。怎么验证呢?长巨的东西,强力的人,才能举起。重任的车,强力的牛,才能牵引。这是任车走上坡,强牛在前面拉,力人在后面推,才能升越。如果牛瘦人疲,任车退却,还坠入坑谷,有破覆的失败了。文儒怀抱先王之道,包含百家之言,其难推引,不仅仅是任车的重量。推荐致送的人,疲弱无力,于是退却窜入岩穴了。

黄河发源于昆仑,长江起于岷山,水力盛多,滂沛的流水,向下浸渍更加旺盛,没有广阔的岸和低地,不能通流入东海。如果岸狭地仰,沟渠决口,散在丘墟了。文儒的才智,类似于此。文章滂沛,不遇到有力的将领援引荐举,也将被遗弃在衡门之下,怎么能升陟圣主的庭院,论说政事的要务呢?火的光,不举不明。有个人在这里,他的才智像京,他的德行像山,力重不能自称,须人乃举,而没有人帮助他,抱着他盛高的力气,窜入闾巷的深处,何时能通达?孟贲、夏育,古代多力的人,身体能负荷千钧,手能决角伸钩,让他们自己举起,不能离地。智能满胸的人,应该在王阙,须三寸之舌,一尺之笔,然后自动,不能自进,进之又不能自安,须人能动,待人能安。道重知大,位地难适。小石附于山,山力能得持之;在沙丘之间,小石轻微,亦能自安。至于大石,沙土不覆,山不能持,处危峭之际,则必崩坠于坑谷之间。大智之重,遭小才之将,无左右沙土之助,虽在显位,将不能持,则有大石崩坠之难。或伐薪于山,轻小之木,合能束之。至于大木,十围以上,引之不能动,推之不能移,则委之于山林,收所束之小木而归。由斯以论,知能之大者,其犹十围以上木也。人力不能举荐,其犹薪者不能推引大木也。孔子周流,无所留止,非圣才不明,道大难行,人不能用也!故夫孔子,山中巨木之类也。

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力。管仲有力,桓公能举之,可谓壮强矣。吴不能用子胥,楚不能用屈原,二子力重,两主不能举也。举物不胜,委地而去可也,时或恚怒,斧斫破败,此则子胥、屈原所取害也。

  渊中之鱼,递相吞食,度口所能容,然后咽之;口不能受,哽咽不能下。故夫商鞅三说孝公,后说者用,前二难用,后一易行也。观管仲之明法,察商鞅之耕战,固非弱劣之主所能用也。六国之时,贤才之臣,入楚楚重,出齐齐轻,为赵赵完,畔魏魏伤。韩用申不害,行其三符,兵不侵境,盖十五年;不能用之,又不察其书,兵挫军破,国并于秦。殷、周之世,乱迹相属,亡祸比肩,岂其心不欲为治乎?力弱智劣,不能纳至言也。是故重,一人之迹,不能蹈也;大,一人之掌,不能推也。

  贤臣有劲强之优,愚主有不堪之劣,以此相求,禽鱼相与游也。干将之刃,人不推顿,瓠不能伤;之箭,机不(能)动发,鲁缟不能穿。非无干将、之才也,无推顿发动之主。瓠、鲁缟不穿伤,焉望斩旗穿革之功乎?故引弓之力不能引强弩,弩力五石,引以三石,筋绝骨折,不能举也。故力不任强引,则有变恶折脊之祸;知不能用贤,则有伤德毁名之败。

  论事者不曰才大道重,上不能用,而曰不肖不能自达。自达者带绝不抗,自者贾贱不仇。案诸为人用之物,须人用之,功力乃立。凿所以入木者,槌叩之也,锸所以能撅地者,跖蹈之也。诸有锋刃之器,所以能断斩割削者,手能把持之也,力能推引之也。韩信去楚入汉,项羽不能安,高祖能持之也。能用其善,能安其身,则能量其力、能别其功矣。樊、郦有攻城野战之功,高祖行封,先及萧何,则比萧何于猎人,同樊、郦于猎犬也。夫萧何安坐,樊、郦驰走,封不及驰走而先安坐者,萧何以知为力,而樊、郦以力为功也。萧何所以能使樊、郦者,以入秦收敛文书也。众将拾金,何独掇书,坐知秦之形势,是以能图其利害。众将驰走者,何驱之也。故叔孙通定仪,而高祖以尊;萧何造律,而汉室以宁。案仪律之功,重于野战,斩首之力,不及尊主。故夫垦草殖谷,农夫之力也;勇猛攻战,士卒之力也;构架斫削,工匠之力也;治书定簿,佐史之力也;论道议政,贤儒之力也。人生莫不有力,*所以为力者,或尊或卑。孔子能举北门之关,不以力自章,知夫筋骨之力,不如仁义之力荣也。

  别通篇

  富人之宅,以一丈之地为内。内中所有,柙匮所(羸)〔赢〕,缣布丝(绵)〔帛〕也。贫人之宅,亦以一丈为内。内中空虚,徒四壁立,故名曰贫。夫通人犹富人,不通者犹贫人也。俱以七尺为形,通人胸中怀百家之言,不通者空腹无一牒之诵。贫人之内,徒四(所)壁立也。慕料贫富不相如,则夫通与不通不相及也。世人慕富不荣通,羞贫,不贱不贤,不推类以况之也。夫富人可慕者,货财多则饶裕,故人慕之。夫富人不如儒生,儒生不如通人。

  通人积文十箧以上,圣人之言,贤者之语,上自黄帝,下至秦、汉,治国肥家之朮,刺世讥俗之言备矣。使人通明博见,其为可荣,非徒缣布丝(绵)〔帛〕也。萧何入秦,收拾文书,汉所以能制九州岛者,文书之力也。以文书御天下,天下之富,孰与家人之财?

  人目不见青黄曰盲,耳不闻宫商曰聋,鼻不知香臭曰痈。痈聋与盲,不成人者也。人不博览者,不闻古今,不见事类,不知然否,犹目盲、耳聋、鼻痈者也。儒生不览,犹为闭暗,况庸人无篇章之业,不知是非,其为闭暗甚矣!此则土木之人,耳目俱足,无闻见也。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足行迹殊,故所见之物异也。入道浅深,其犹此也,浅者则见传记谐文,深者入圣室观秘书。故入道弥深,所见弥大。人之游也,必欲入都,都多奇观也;入都必欲见市,市多异货也。百家之言,古今行事,其为奇异,非徒都邑大市也。游于都邑者心厌,观于大市者意饱,况游于道艺之际哉!大川旱不枯者,多所疏也。潢兼日不雨,泥辄见者,无所通也。是故大川相间,小川相属,东流归海,故海大也。海不通于百川,安得巨大之名?夫人含百家之言,犹海怀百川之流也,不谓之大者,是谓海小于百川也。夫海大于百川也,人皆知之,通者明于不通,莫之能别也。润下作咸,水之滋味也。东海归咸,流广大也;西州盐井,源泉深也。人或无井而食,或穿井不得泉,有盐井之利乎?不与贤圣通业,望有高世之名,难哉!法令之家,不见行事,议罪不(可)审。章句之生,不览古今,论事不实。或以说一经为(是)〔足〕,何须博览。夫孔子之门,讲习《五经》。《五经》皆习,庶几之才也。

译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这是管仲的功劳。管仲有才能,桓公能任用他,可以说是强大了。吴国不能任用伍子胥,楚国不能任用屈原,这两人的力量重大,两位君主却不能任用他们。举起重物举不起来,放下离开是可以的,有时却愤怒地用斧头砍劈毁坏,这就是伍子胥、屈原遭受祸害的原因。

深渊中的鱼,互相吞食,估量嘴巴所能容纳的,然后咽下去;嘴巴不能容纳,就会哽咽咽不下去。所以商鞅三次游说秦孝公,后面的说法被采用,前面两次难以采用,后面一次容易实行。观察管仲的严明法度,考察商鞅的耕战政策,本来就不是软弱低劣的君主所能任用的。六国时期,贤能的臣子,进入楚国楚国就重视,离开齐国齐国就轻视,在赵国赵国就保全,背叛魏国魏国就受损。韩国任用申不害,实行他的三符制度,军队不侵犯边境,大约十五年时间;不能任用他,又不考察他的著作,军队受挫战败,国家被秦国兼并。殷、周时代,混乱的迹象接连不断,灭亡的灾祸接踵而至,难道是他们心里不想治理好国家吗?是力量弱小智慧低劣,不能采纳极好的言论。因此,重的东西,一个人的脚迹,不能踩踏;大的东西,一个人的手掌,不能推动。

贤臣有强劲有力的优点,愚主有不能承受的缺点,以此互相寻求,就像禽兽和鱼虾一起游玩一样。干将的剑刃,人不推动顿挫,葫芦不能受伤;箭矢,机关不能发动射出,鲁国的薄绢不能穿透。不是没有干将的剑、锋利的箭,而是没有推动顿挫、发动射出的君主。葫芦、鲁绢不被穿透伤害,哪里期望有斩断旗帜、穿透铠甲的功劳呢?所以拉弓的力量不能拉开强弩,弩的力量有五石,用三石的力量去拉,筋断骨折,不能举起。所以力量不能胜任强拉,就有变坏、折断脊骨的祸患;智慧不能任用贤人,就有伤害德行、毁坏名声的败局。

议论事情的人不说才能广大、道理重大,上面不能任用,而说不贤能的人不能自我通达。自我通达的人,腰带断了不能支撑,自我推销的人,货物便宜不能怨恨。考察那些被人使用的物品,必须被人使用,功效才能建立。凿子之所以能进入木头,是因为锤子敲击它;锸子之所以能掘地,是因为脚踩踏它。各种有锋刃的器具,之所以能断、斩、割、削,是因为手能把握持拿,力量能推动牵引。韩信离开楚国进入汉国,项羽不能安抚他,高祖能掌握他。能任用他的长处,能安抚他的身心,就能衡量他的力量、辨别他的功劳了。樊哙、郦商有攻城野战的功劳,高祖实行封赏,先封萧何,就把萧何比作猎人,把樊哙、郦商比作猎犬。萧何安坐,樊哙、郦商奔走,封赏不及奔走的人而先封安坐的人,是因为萧何以智慧为力量,而樊哙、郦商以体力为功劳。萧何之所以能驱使樊哙、郦商,是因为进入秦国收集文书。众将捡拾金银,萧何独自收集文书,坐着就知道秦国的形势,因此能谋划利害。众将奔走的人,是萧何驱使的。所以叔孙通制定礼仪,高祖因此尊贵;萧何制定法律,汉室因此安宁。考察礼仪法律的功劳,重于野战,斩首的力量,不及尊崇君主。所以开垦草地种植谷物,是农夫的力量;勇猛攻战,是士卒的力量;构架砍削,是工匠的力量;整理文书确定簿籍,是佐史的力量;论述道理议论政事,是贤儒的力量。人生没有没有力量的,*用来作为力量的,有的尊贵有的低贱。孔子能举起北门的门栓,不以此显示自己的力量,知道筋骨的力量,不如仁义的力量荣耀。

别通篇

富人的住宅,以一丈土地作为内室。内室中所有的,箱柜里堆满的,是丝织品、布匹、丝绵。穷人的住宅,也以一丈作为内室。内室中空虚,只有四面墙壁矗立,所以名叫贫穷。通达的人就像富人,不通达的人就像穷人。都以身高七尺作为形体,通达的人胸中怀有百家的言论,不通达的人空腹没有一篇的诵读。穷人的内室,只有四面墙壁矗立。羡慕料想贫富不相等,那么通达与不通达也不相及。世人羡慕富人而不荣耀通达的人,羞耻贫穷,不轻视不贤能的人,不推究同类来比喻它。富人值得羡慕的,是货物钱财多就富裕,所以人们羡慕他。富人不如儒生,儒生不如通达的人。

通达的人积累文章十箱以上,圣人的言论,贤者的话语,上自黄帝,下到秦、汉,治理国家富裕家庭的方法,讽刺世事讥讽世俗的言论完备了。使人通达明白见识广博,他的荣耀,不仅仅是丝织品、布匹、丝绵。萧何进入秦国,收拾文书,汉朝之所以能控制九州,是文书的力量。用文书驾驭天下,天下的财富,哪里比得上家人的财产?

人眼睛看不见青色黄色叫盲,耳朵听不到宫商音调叫聋,鼻子不知道香臭叫痈。痈聋与盲,是不成其为人的。人不博览的,不听古今,不见事类,不知道对错,就像眼睛盲、耳朵聋、鼻子痈一样。儒生不阅览,尚且显得闭塞昏暗,何况庸人没有篇章的学业,不知道是非,他的闭塞昏暗更严重了!这就是土木一样的人,耳目都具备,没有听闻看见。涉足浅水的人看见虾,稍微深的人观察鱼鳖,特别深的人观看蛟龙。脚行走的痕迹不同,所以看见的事物不同。进入道术的深浅,就像这样,浅的人看见传记谐文,深的人进入圣人的室观看秘书。所以进入道术越深,看见的越大。人游玩,必定想进入都城,都城有很多奇观;进入都城必定想看见市场,市场有很多奇货。百家的言论,古今的事迹,它们的奇异,不仅仅是都城大市。在都城游玩的人心里满足,在大市观看的人意念饱足,何况在道艺之间游玩呢!大川干旱不枯竭,是因为有很多疏通的地方。水塘几天不下雨,泥土就显露出来,是因为没有疏通的地方。所以大川互相间隔,小川互相连接,向东流归大海,所以海大。海如果不与百川相通,哪里能得到巨大的名声?人包含百家的言论,就像海怀抱百川的流水一样,不称为大的,是说海小于百川。海大于百川,人们都知道,通达的人明白于不通达的人,没有人能辨别。润下产生咸味,是水的滋味。东海归聚咸味,水流广大;西州盐井,源泉深。有人没有井而吃盐,有人挖井得不到泉水,有盐井的利益吗?不与贤圣相通学业,期望有高世的名声,难啊!法令之家,不见行事,议论罪过不能审慎。章句之生,不阅览古今,议论事情不真实。有人以解说一经为满足,何必博览。孔子门下,讲习《五经》。《五经》都习,是庶几之才。

颜渊曰:"博我以文。"

  才智高者,能为博矣。颜渊之曰博者,岂徒一经哉?我不能博《五经》,又不能博众事,守信一学,不好广观,无温故知新之明,而有守愚不览之暗。其谓一经(是)〔足〕者,其宜也。开户内日之光,日光不能照幽,凿窗启牖,以助户明也。夫一经之说,犹日明也,助以传书,犹窗牖也。百家之言令人晓明,非徒窗牖之开日光之照也。是故日光照室内,道朮明胸中。开户内光,坐高堂之上,眇升楼台,窥四邻之廷,人之所愿也。闭户幽坐,向冥冥之内,穿圹穴卧,造黄泉之际,人之所恶也。夫闭心塞意,不高瞻览者,死人之徒也哉!孝武皇帝时,燕王旦在明光宫,欲入所卧,户三(百)尽闭,使侍者二十人开户,户不开,其后旦坐谋反自杀。夫户闭,燕王旦死之状也。死者,凶事也,故以闭塞为占。齐庆封不通,六国大夫会而赋《诗》,庆封不晓,其后果有楚灵之祸也。

  夫不开通于学者,尸尚能行者也。亡国之社,屋其上、柴其下者,示绝于天地。春秋薄社,周以为城。夫经艺传书,人当览之,犹社当通气于天地也。故人之不通览者,薄社之类也。是故气不通者,强壮之人死,荣华之物枯。

  东海之中,可食之物,集糅非一,以其大也。夫水精气渥盛,故其生物也众多奇异。

  故夫大人之胸怀非一,才高知大,故其于道朮无所不包。学士同门高业之生,众共宗之。何则?知经指深,晓师言多也。夫古今之事,百家之言,其为深多也,岂徒师门高业之生哉!甘酒醴不(酤)〔〕饴蜜,未为能知味也。耕夫多殖嘉谷,谓之上农夫;其少者,谓之下农夫。学士之才,农夫之力,一也。能多种谷,谓之上农,能博学问,〔不〕谓之上儒,是称牛之服重,不誉马速也。誉手毁足,孰谓之慧矣!县道不通于野,野路不达于邑,骑马乘舟者,必不由也。故血脉不通,人以甚病。夫不通者,恶事也,故其祸变致不善。是故盗贼宿于秽草,邪心生于无道,无道者,无道朮也。医能治一病谓之巧,能治百病谓之良。是故良医服百病之方,治百人之疾;大才怀百家之言,故能治百族之乱。扁鹊之众方,孰若巧〔医〕之一伎?子贡曰:"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盖以宗庙百官喻孔子道也。孔子道美,故譬以宗庙,众多非一,故喻以百官。由此言之,道达广博者,孔子之徒也。

  殷、周之地,极五千里,荒服、要服,勤能牧之。汉氏廓土,牧万里之外,要荒之地,褒衣博带。夫德不优者不能怀远,才不大者不能博见。故多闻博识,无顽鄙之訾,深知道朮,无浅暗之毁也。人好观图画者,图上所画,古之列人也。见列人之面,孰与观其言行?置之空壁,形容具存,人不激劝者,不见言行也。古贤之遗文,竹帛之所载粲然,岂徒墙壁之画哉?空器在厨,金银涂饰,其中无物益于饥,人不顾也。肴膳甘醢,土釜之盛,入者乡之。古贤文之美善可甘,非徒器中之物也,读观有益,非徒膳食有补也。故器空无实,饥者不顾,胸虚无怀,朝廷不御也。剑伎之家,斗战必胜者,得曲城、越女之学也。两敌相遭,一巧一拙,其必胜者,有朮之家也。孔、墨之业,贤圣之书,非徒曲城、越女之功也。成人之操,益人之知,非徒战斗必胜之策也。故剑伎之朮,有必胜之名,贤圣之书,有必尊之声。县邑之吏,召诸治下,将相问以政化,晓慧之吏,陈所闻见,将相觉悟,得以改政右文。圣贤言行,竹帛所传,练人之心,聪人之知,非徒县邑之吏对向之语也。

  禹、益并治洪水,禹主治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远不至,以所闻见作《山海经》。

  非禹、益不能行远,《山海》不造。然则《山海》之造,见物博也。董仲舒睹重常之鸟,刘子政晓贰负之尸,皆见《山海经》,故能立二事之说。使禹、益行地不远,不能作《山海经》,董、刘不读《山海经》,不能定二疑。实沉、台,子产博物,故能言之。龙见绛郊,蔡墨晓占,故能御之。父兄在千里之外,且死,遗教戒之书,子弟贤者求索观读,服臆不舍,重先敬长,谨慎之也。不肖者轻慢佚忽,无原察之意。古圣先贤遗后人文字,其重非徒父兄之书也,或观读采取,或弃捐不录,二者之相高下也,行路之人,皆能论之,况辩照然否者不能别之乎?孔子病,商瞿卜期日中,孔子曰:"取书来,比至日中何事乎?"

译颜渊说:“用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

才智高超的人,能够做到广博。颜渊所说的“博”,难道仅仅指精通一部经典吗?我不能广博地掌握《五经》,又不能广博地了解各种事物,只固守一种学问,不喜欢广泛观察,没有温习旧知从而获得新知的明智,却有固守愚昧、不博览群书的昏暗。那些认为精通一部经典就足够了的人,是适宜的。打开门让阳光进来,阳光也不能照亮幽暗之处,凿开窗户,来辅助门的光明。一部经典的学说,就像阳光一样明亮,用传注书籍来辅助,就像窗户一样。百家之言让人明白事理,不仅仅是打开窗户让阳光照射那样简单。因此,阳光照进室内,道术照亮胸中。打开门让光进来,坐在高堂之上,远远登上楼台,窥视四邻的庭院,这是人们所希望的。关上门幽暗地坐着,面向昏暗的内部,穿过墓穴躺着,到达黄泉的境地,这是人们所厌恶的。那些封闭心灵、堵塞意念,不高瞻远瞩的人,是死人的同类啊!孝武皇帝时,燕王旦在明光宫,想要进入卧室,门三百次关闭,让二十个侍者开门,门打不开,后来燕王旦因谋反自杀。门关闭,是燕王旦死亡的征兆。死亡,是凶事,所以用闭塞作为占卜的征兆。齐国的庆封不通晓,六国大夫聚会赋《诗》,庆封不理解,后来果然有楚灵王的祸患。

那些不开通于学问的人,是尸体尚能行走的人。亡国的社稷,上面盖着屋子,下面堆着柴草,表示与天地隔绝。春秋时期薄社,周朝把它当作城墙。经典和传注书籍,人们应当阅读,就像社稷应当与天地通气一样。所以人们不广泛阅览,就像薄社一类。因此,气不通畅,强壮的人会死,荣华的事物会枯萎。

东海之中,可吃的东西,混杂不一,因为海很大。水的精气浓郁旺盛,所以产生的生物众多奇异。

所以大人的胸怀不是单一的,才智高超、见识宏大,所以对道术无所不包。学士中同门高业的学生,众人共同尊崇他。为什么呢?因为他对经义的理解深刻,对老师的话了解得多。古今的事情,百家的言论,它们的深刻和众多,难道仅仅是老师门下高业的学生吗?喝甜酒不喝饴蜜,不能算是懂得味道。农夫多种植嘉谷,称为上等农夫;种植少的,称为下等农夫。学士的才能,农夫的力量,是一样的。能多种谷,称为上等农夫,能广博学问,不称为上等儒生,这是称赞牛能负重,不称赞马跑得快。称赞手而毁谤脚,谁说是智慧呢?县道不通向野外,野路不达向城邑,骑马乘船的人,一定不走这条路。所以血脉不通,人就会重病。不通畅的事情,是坏事,所以祸变导致不善。因此盗贼宿在秽草中,邪心生于无道,无道的人,是没有道术的人。医生能治一种病称为巧,能治百种病称为良。所以良医服用百种病的药方,治疗百人的疾病;大才怀抱百家的言论,所以能治理百族的混乱。扁鹊的众多药方,哪里比得上巧医的一种技艺?子贡说:“找不到门进入,就看不到宗庙的美丽,百官的丰富。”

大概是用宗庙百官来比喻孔子的道。孔子的道美好,所以用宗庙来比喻,众多不单一,所以用百官来比喻。由此说来,道通达广博的人,是孔子的门徒。

殷、周的疆土,极远五千里,荒服、要服,勤勉能牧养。汉朝开拓疆土,牧养万里之外,要荒之地,穿着宽大的衣服和腰带。德行不优秀的人不能怀远,才不大的人不能博见。所以多闻博识,没有顽鄙的指责,深知道术,没有浅暗的毁谤。人们喜欢观看图画,图上所画的,是古代的列人。看到列人的面容,哪里比得上观察他们的言行?放在空墙上,形容具存,人不激劝,是因为看不到言行。古代贤人的遗文,竹帛所载粲然,难道仅仅是墙壁上的画吗?空器在厨房,金银涂饰,其中没有东西有益于饥饿,人不顾。美味的菜肴,土釜盛放,进入的人向往。古代贤人文的美善可甘,不仅仅是器中的食物,读观有益,不仅仅是膳食有补。所以器空无实,饥饿的人不顾,胸虚无怀,朝廷不任用。剑伎之家,斗战必胜,是得到曲城、越女的学习。两敌相遇,一巧一拙,必胜的,是有术之家。孔、墨的学业,贤圣的书,不仅仅是曲城、越女的功夫。成人的操守,益人的知识,不仅仅是战斗必胜的策略。所以剑伎之术,有必胜的名声,贤圣的书,有必尊的声音。县邑的官吏,召诸治下,将相问以政化,晓慧的官吏,陈所闻见,将相觉悟,得以改政右文。圣贤言行,竹帛所传,练人之心,聪人之知,不仅仅是县邑的官吏对向之语。

禹、益并治洪水,禹主治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远不至,以所闻见作《山海经》。

不是禹、益不能行远,《山海》不造。然而《山海》的造,见物博也。董仲舒睹重常之鸟,刘子政晓贰负之尸,皆见《山海经》,故能立二事之说。使禹、益行地不远,不能作《山海经》,董、刘不读《山海经》,不能定二疑。实沉、台,子产博物,故能言之。龙见绛郊,蔡墨晓占,故能御之。父兄在千里之外,且死,遗教戒之书,子弟贤者求索观读,服臆不舍,重先敬长,谨慎之也。不肖者轻慢佚忽,无原察之意。古圣先贤遗后人文字,其重非徒父兄之书也,或观读采取,或弃捐不录,二者之相高下也,行路之人,皆能论之,况辩照然否者不能别之乎?孔子病,商瞿卜期日中,孔子曰:“取书来,比至日中何事乎?”

圣人之好学也,且死不休,念在经书,不以临死之故,弃忘道艺,其为百世之圣,师法祖修,盖不虚矣。自孔子以下,至汉之际,有才能之称者,非有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不说《五经》则读书传。书传文大,难以备之。卜卦占射凶吉,皆文、武之道,昔有商瞿能占爻卦,末有东方朔、翼少君能达占射覆,道虽小,亦圣人之朮也。曾又不知人生禀五常之性,好道乐学,故辨于物。今则不然,饱食快饮,虑深求卧,腹为饭坑,肠为酒襄,是则物也。裸虫三百,人为之长,天地之性,人为贵,贵其识知也。今闭暗脂塞,无所好欲,与三百裸虫何以异?而谓之为长而贵之乎!

  诸夏之人所以贵于夷狄者,以其通仁义之文,知古今之学也。如徒(作)〔任〕其胸中之知以取衣食,经厉年月,白首没齿,终无晓知,夷狄之次也。观夫蜘蛛之经丝以罔飞虫也,人之用作,安能过之?任胸中之知,舞权利之诈,以取富寿之乐,无古今之学,蜘蛛之类也。含血之虫,无饿死之患,皆能以知求索饮食也。人不通者,亦能自供,仕官为吏,亦得高官。将相长吏,犹吾大夫高子也!安能别之?随时积功,以命得官,不晓古今,以位为贤,与文(之)〔人〕异朮,安得识别通人,俟以不次乎?将相长吏,不得若右扶风蔡伯偕、郁林太守张孟尝、东莱太守李季公之徒,心自通明,览达古今,故其敬通人也如见大宾。燕昭为邹衍拥,彼独受何性哉?东成令董仲绶知为儒枭,海内称通,故其接人能别奇(律)〔伟〕。是以锺离产公以编户之民,受圭璧之敬,知之明也。故夫能知之也,凡石生光气,不知之也,金玉无润色。自武帝以至今朝,数举贤良,令人射策甲乙之科,若董仲舒、唐子高、谷子云、丁伯玉,策既中实,文说美善,博览膏腴之所生也。

  使四者经徒能摘,笔徒能记(疏),不见古今之书,安能建美善于圣王之庭乎?孝明之时,读《苏武传》,见武官名曰中监,以问百官,百官莫知。夫仓颉之章,小学之书,文字备具,至于无能对圣国之问者,是皆美命随牒之人多在官也。"木"旁"多"文字,且不能知,其欲及若董仲舒之知重常,刘子政之知贰负,难哉!或曰:"通人之官,兰台令史,职校书定字,比夫太史太,职在文书,无典民之用,不可施设。是以兰台之史,班固、贾逵、杨终、傅毅之徒,名香文美,委积不(绁)〔泄〕,(大)〔失〕用于世。"

  曰:此不继。周世通览之人,邹衍之徒,孙卿之辈,受时王之宠,尊显于世。董仲舒虽无鼎足之位,知在公卿之上。周监二代,汉监周、秦,然则兰台之官,国所监得失也。

  以心如丸卵,为体内藏,眸子如豆,为身光明。令史虽微,典国道藏,通人所由进,犹博士之官,儒生所由兴也。委积不(绁)〔泄〕,岂圣国微遇之哉,殆以书未定而职未毕也。

  超奇篇

  通书千篇以上,万卷以下,弘畅雅闲,审定文读,而以教授为人师者,通人也。杼其义旨,损益其文句,而以上书奏记,或兴论立说、结连篇章者,文人鸿儒也。好学勤力,博闻强识,世间多有;著书表文,论说古今,万不耐一。然则著书表文,博通所能用之者也。入山见木,长短无所不知;入野见草,大小无所不识。然而不能伐木以作室屋,采草以和方药,此知草木所不能用也。夫通人览见广博,不能掇以论说,此为匿生书主人,孔子所谓"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者也,与彼草木不能伐采,一实也。孔子得史记以作《春秋》,及其立义创意,褒贬赏诛,不复因史记者,眇思自出于胸中也。凡贵通者,贵其能用之也,即徒诵读,读诗讽朮虽千篇以上,鹦鹉能言之类也。衍传书之意,出膏腴之辞,非傥之才,不能任也。夫通览者,世间比有;着文者,历世希然。近世刘子政父子、扬子云、桓君山,其犹文、武、周公,并出一时也。其余直有,往往而然,譬珠玉不可多得,以其珍也。

  故夫能说一经者为儒生,博览古今者为通人,采掇传书以上书奏记者为文人,能精思着文连结篇章者为鸿儒。故儒生过俗人,通人胜儒生,文人逾通人,鸿儒超文人。故夫鸿儒,所谓超而又超者也。以超之奇,退与儒生相料,文轩之比于敝车,锦绣之方于袍也,其相过远矣。如与俗人相料,太山之巅,长狄之项跖,不足以喻。故夫丘山以土石为体,其有铜铁,山之奇也。铜铁既奇,或出金玉。然鸿儒,世之金玉也,奇而又奇矣。奇而又奇,才相超乘,皆有品差。

译圣人喜爱学习,即使临死也不停止,心中想着经书,不因临近死亡而抛弃遗忘道德技艺,他成为百代圣人,被后世师法效法,确实不是虚名。从孔子以后,到汉代的时候,有才能名声的人,并不是整天吃饱饭无所用心,不研读《五经》就阅读书传。书传的文字宏大,难以全部掌握。占卜卦象预测吉凶,都是文王、武王的道术,从前有商瞿能占卜爻卦,后来有东方朔、翼少君能精通占卜射覆,道术虽然微小,也是圣人的技艺。曾子又不知道人天生禀受五常之性,喜好道德乐于学习,所以能辨别事物。现在却不是这样,吃饱喝足,思虑深沉只想睡觉,肚子成了饭坑,肠子成了酒囊,这就是动物啊。裸虫三百种,人是其中的首领,天地的本性,人最为尊贵,尊贵在于人有知识智慧。现在如果闭塞昏暗、脂膏堵塞,没有喜好欲望,与三百种裸虫有什么差别?还能称他为首领而尊贵他吗!

华夏之人之所以比夷狄尊贵,是因为他们通晓仁义的文献,了解古今的学问。如果只凭胸中的智巧来获取衣食,经历年月,直到白发苍苍、牙齿脱落,终究没有明白知晓,那就是夷狄的次等。看那蜘蛛结网捕捉飞虫,人的作为,怎么能超过它?凭借胸中的智巧,运用权谋利益的欺诈,来获取富贵长寿的快乐,没有古今的学问,就是蜘蛛之类。有血肉的虫子,没有饿死的祸患,都能凭借智巧寻求饮食。人如果不通晓学问,也能自给自足,做官为吏,也能得到高官。将相长吏,就像我们大夫高子一样!怎么能区别他们?随着时势积累功劳,凭命运得到官职,不通晓古今,以地位为贤能,与文人的方法不同,怎么能识别通人,等待破格提拔呢?将相长吏,不能像右扶风蔡伯偕、郁林太守张孟尝、东莱太守李季公那样,内心通达明理,博览古今,所以他们敬重通人如同会见贵宾。燕昭王为邹衍拥彗,他们独自接受什么本性呢?东成令董仲绶知道自己是儒学枭雄,海内称颂通达,所以他接待人能辨别奇特伟大。因此锺离产公以平民百姓的身份,受到圭璧般的敬重,这是因为他明智。所以能够识别,凡是石头生出光气,如果不识别,金玉就没有润泽色彩。从汉武帝到现在,多次举荐贤良,让人射策甲乙科,像董仲舒、唐子高、谷子云、丁伯玉,对策既中肯实在,文辞美好善良,这是博览广博深厚学问所产生的。

假使这四个人只是经学学徒能摘取,笔徒能记录,不看古今书籍,怎么能建立美好善政于圣王的朝廷呢?孝明帝时,读《苏武传》,看到武官名叫中监,以此询问百官,百官没有人知道。仓颉的篇章,小学的书籍,文字完备,至于不能回答圣国的问题,这都是那些凭借资历升迁的人大多在官位上。“木”旁“多”字,尚且不能知道,想要达到像董仲舒那样知道重常,刘子政那样知道贰负,难啊!有人说:“通人的官职,是兰台令史,职责是校书定字,相比太史令,职责在文书,没有治理百姓的用处,不可施展。因此兰台的史官,班固、贾逵、杨终、傅毅等人,名声美好文辞优美,堆积不泄露,失去在世的用处。”

回答说:这说不通。周代通览的人,邹衍之类,孙卿之辈,受到当时君王的宠爱,在世尊贵显赫。董仲舒虽然没有鼎足的地位,智识在公卿之上。周朝借鉴夏商两代,汉朝借鉴周秦,那么兰台的官职,是国家借鉴得失的地方。

以心像丸卵,作为体内的藏器,眸子像豆子,作为身体的光明。令史虽然卑微,掌管国家典籍,是通人进身的途径,就像博士的官职,是儒生兴起的地方。堆积不泄露,难道是圣国轻视对待他们吗,大概是因为书籍未定而职责未毕吧。

超奇篇

通读书籍千篇以上,万卷以下,弘畅雅正闲适,审定文辞读音,并且以教授他人作为老师的人,是通人。梳理其义旨,增删其文句,用来上书奏记,或者兴起论说、结连篇章的人,是文人鸿儒。好学勤奋,博闻强记,世间多有;著书立说,论说古今,万个人中难有一个。那么著书立说,是博通所能运用的。进山看见树木,长短无所不知;进入田野看见草,大小无所不识。然而不能砍伐树木建造房屋,采集草药调和方药,这是知道草木却不能运用。通人阅览广博,不能摘取用来论说,这就是藏书的主人,孔子所说的“诵读《诗经》三百篇,授予政事却不能通达”的人,与那草木不能砍伐采集,是一样的。孔子得到史记来作《春秋》,等到确立义理创意,褒贬赏罚,不再依赖史记,微妙的思虑出自胸中。凡是尊贵通人,是尊贵他能运用,如果只是诵读,读诗讽诵虽然千篇以上,也是鹦鹉学舌一类。演绎传书的意思,发出膏腴的辞藻,不是非凡的才能,不能胜任。通览的人,世间常有;著文的人,历代稀少。近世刘子政父子、扬子云、桓君山,他们如同文王、武王、周公,同时出现。其余直接有的,往往如此,譬如珠玉不可多得,因为珍贵。

所以能说一经的是儒生,博览古今的是通人,采撷传书用来上书奏记的是文人,能精思著文连结篇章的是鸿儒。所以儒生超过俗人,通人胜过儒生,文人超越通人,鸿儒超过文人。所以鸿儒,是所谓超过又超过的人。以超过的奇特,退下来与儒生相比,华丽的车子相比破车,锦绣相比布袍,相差很远。如果与俗人相比,泰山之巅,长狄的项跖,不足以比喻。所以丘山以土石为体,其中有铜铁,是山的奇特。铜铁既奇特,有时出产金玉。然而鸿儒,是世间的金玉,奇特而又奇特。奇特而又奇特,才能相互超越,都有品级差别。

儒生说名于儒门,过俗人远也。或不能说一经,教诲后生,或带徒聚众,说论洞溢,称为经明。或不能成牍,治一说;或能陈得失,奏便宜,言应经传,文如星月。其高第若谷子云、唐子高者,说书于牍奏之上,不能连结篇章。或抽列古今,纪着行事,若司马子长、刘子政之徒,累积篇第,文以万数,其过子云、子高远矣。然而因成纪前,无胸中之造。若夫陆贾、董仲舒论说世事,由意而出,不假取于外,然而浅露易见,观读之者犹曰传记。阳成子长作《乐经》,扬子云作《太玄经》,造于(助)〔眇〕思,极冥之深,非庶几之才,不能成也。孔子作《春秋》,二子作两经,所谓卓尔蹈孔子之迹,鸿茂参贰圣之才者也。王公(子)问于桓君山以扬子云,君山对曰:"《汉》兴以来,未有此人。"

  君山差才,可谓得高下之实矣。采玉者心羡于玉,钻龟能知神于龟。能差众儒之才,累其高下,贤于所累。又作《新论》,论世间事,辩照然否,虚妄之言,伪饰之辞,莫不证定。彼子长、子云说论之徒,君山为甲。自君山以来,皆为鸿眇之才,故有嘉令之文。笔能着文,则心能谋论,文由胸中而出,心以文为表。观见其文,奇伟傥,可谓得论也。由此言之,繁文之人,人之杰也。

  有根株于下,有荣叶于上;有实核于内,有皮壳于外。文墨辞说,士之荣叶、皮壳也。实诚在胸臆,文墨着竹帛,外内表里,自相副称,意奋而笔纵,故文见而实露也。人之有文也,犹禽之有毛也。毛有五色,皆生于体。苟有文无实,是则五色之禽,毛妄生也。选士以射,心平体正,执弓矢审固,然后射中。论说之出,犹弓矢之发也;论之应理,犹矢之中的。夫射以矢中效巧,论以文墨验奇。奇巧俱发于心,其实一也。文有深指巨略,君臣治朮,身不得行,口不能(绁)〔泄〕,表着情心,以明己之必能为之也。孔子作《春秋》,以示王意。然则孔子之《春秋》,素王之业也;诸子之传书,素相之事也。观《春秋》以见王意,读诸子以睹相指。故曰:陈平割肉,丞相之端见;叔孙敖决期思,令(君)〔尹〕之兆着。观读传书之文,治道政务,非徒割肉决水之占也。足不强则迹不远,锋不则割不深。连结篇章,必大长智鸿懿之俊也。

  或曰:"著书之人,博览多闻,学问习熟,则能推类兴文。文由外而兴,未必实才学文相副也。

  且浅意于华叶之言,无根核之深,不见大道体要,故立功者希。安危之际,文人不与,无能建功之验,徒能笔说之效也。"

  曰:此不然。周世著书之人皆权谋之臣,汉世直言之士皆通览之吏,岂谓文非华叶之生,根核推之也?心思为谋,集扎为文,情见于辞,意验于言。商鞅相秦,致功于霸,作耕战之书。虞卿为赵决计定说行,退作春秋之思,起城中之议。

  耕战之书,秦堂上之计也。陆贾消吕氏之谋,与《新语》同一意。桓君山易晁错这策,与《新论》共一思。观谷永之陈说,唐林之宜言,刘向之切议,以知为本,笔墨之文,将而送之,岂徒雕文饰辞,苟为华叶之言哉?精诚由中,故其文语感动人深。是故鲁连飞书,燕将自杀;邹阳上疏,梁孝开牢。书疏文义,夺于肝心,非徒博览者所能造,习熟者所能为也。

  夫鸿儒希有,而文人比然,将相长吏,安可不贵?岂徒用其才力,游文于牒牍哉?州郡有忧,能治章上奏,解理结烦,使州郡连事,有如唐子高、谷子云之吏,出身尽思,竭笔牍之力,烦忧适有不解者哉?

  古昔之远,四方辟匿,文墨之士,难得纪录。且近自以会稽言之,周长生者,文士之雄也,在州为刺史任安举奏,在郡为太守孟观上书,事解忧除,州郡无事,二将以全。长生之身不尊显,非其才知少、功力薄也,二将怀俗人之节,不能贵也。使遭前世燕昭,则长生已蒙邹衍之宠矣。长生死后,州郡遭忧,无举奏之吏,以故事结不解,征诣相属,文轨不尊,笔疏不续也。岂无忧上之吏哉?乃其中文笔不足类也。长生之才,非徒锐于牒牍也,作《洞历》十篇,上自黄帝,下至汉朝,锋芒毛发之事,莫不纪载,与太吏公《表》、《纪》相似类也。上通下达,故曰"洞历"。然则长生非徒文人,所谓鸿儒者也。前世有严夫子,后有吴君(商)〔高〕,末有周长生。白雉贡于越,畅草献于宛,雍州出玉,荆、扬生金。珍物产于四远幽辽之地,未可言无奇人也。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

译儒生在儒门中扬名,远远超过世俗之人。有的人不能解说一部经书,去教导后辈学生;有的人则带着门徒聚集众人,讲论精微透彻,被称为精通经义。有的人不能写成奏章,阐述一种学说;有的人能够陈述得失,上奏有利国家的建议,言论符合经传,文章如星月般光辉。其中成绩优异者,像谷子云、唐子高那样,在奏章中解说经书,却不能连缀成篇章。有的人摘取列举古今事例,记载著述行事,像司马子长、刘子政这类人,积累篇章,文章数以万计,他们超过谷子云、唐子高远多了。然而他们只是依据已有的记载来记述前事,没有胸中的独创。至于陆贾、董仲舒议论世事,从心意中发出,不借助外在事物,然而浅显露骨容易看清,阅读的人还说它们是传记。阳成子长作《乐经》,扬子云作《太玄经》,构思于幽深微妙之处,穷尽冥冥深处的思考,不是近乎完美的人才,不能完成。孔子作《春秋》,这两人作两部经书,可以说是卓然独立,踏着孔子的足迹,才德宏大,足以与孔子并列。王公子向桓君山询问扬子云,君山回答说:“汉朝兴起以来,没有这样的人。”

君山评判人才,可以说掌握了高下的实情了。采玉的人心里羡慕玉,钻龟甲的人能比龟更知晓神意。能够评判众多儒生的才能,累积他们的高下,贤于他所累积的人。他又作《新论》,议论世间事务,辨析是非,虚妄的言论,伪饰的辞藻,没有不被证实判定的。那些像子长、子云这样讲论的人,君山是甲等。自从君山以来,都是宏大微妙的人才,所以有美好佳妙的文章。笔能写出文章,那么心就能谋划议论,文章从胸中流出,心以文章为表现。看到他们的文章,奇伟洒脱,可以说掌握了议论的要领。由此说来,文章繁富的人,是人的杰出者。

下面有根株,上面有荣叶;里面有实核,外面有皮壳。文墨辞说,是士人的荣叶、皮壳。真诚实在存在于胸臆,文墨写在竹帛上,内外表里,自然相互符合,心意奋起而笔锋放纵,所以文章显现而实质显露。人有文章,就像禽鸟有羽毛。羽毛有五种颜色,都生长在身体上。如果有文章而没有实质,那就是五色禽鸟,羽毛妄自生长。选拔士人用射箭,心平体正,拿着弓箭稳固,然后射中。议论的发出,就像弓箭的发射;议论符合道理,就像箭射中靶心。射箭用箭中靶来显示技巧,议论用文墨来验证奇特。奇特和技巧都发自内心,其实是一样的。文章有深远的旨意和宏大的谋略,君臣治国的术数,自身不能实行,口中不能泄露,通过文章表达情志,以表明自己必定能做到的。孔子作《春秋》,以显示王者的意旨。那么孔子的《春秋》,是素王的事业;诸子的传书,是素相的事业。观看《春秋》以见到王者的意旨,阅读诸子以看到宰相的指归。所以说:陈平分割肉块,丞相的端倪显现;叔孙敖决开期思水,令尹的征兆显著。观看阅读传书的文字,治国之道和政务,不仅仅是分割肉块和决开水流那样的占卜。脚不强劲则足迹不远,锋刃不锋利则切割不深。连缀篇章,必定是大智大德的俊杰。

有人说:“著书的人,博览多闻,学问熟练,就能推演类比兴起文章。文章由外在兴起,未必是真实的才能与文章相符合。

况且在华丽的言辞上意思浅薄,没有根核的深厚,不见大道的体要,所以立功的人很少。在安危之际,文人不参与,没有建功的验证,只有笔说(写作议论)的功效。”

回答说:这不正确。周代著书的人都是有权谋的臣子,汉代直言的人都是通览的官吏,难道说文章不是华丽的枝叶,而是由根核推演出来的吗?心思谋划,集结成文章,情志见于言辞,意旨验于言语。商鞅辅佐秦国,成就霸业,作耕战之书。虞卿为赵国决断计策,定下说辞,退隐后作春秋之思,兴起城中之议。

耕战之书,是秦朝朝堂上的计策。陆贾消除吕氏的阴谋,与《新语》同一意旨。桓君山改变晁错的策略,与《新论》共一思。观看谷永的陈说,唐林的宜言,刘向的切议,以知识为本,笔墨文章,引导并送达,难道只是雕琢文辞,苟且作华丽的言辞吗?精诚从内心发出,所以他们的言语感动人很深。因此鲁仲连飞书,燕将自杀;邹阳上疏,梁孝王开牢。书信疏文的文义,夺于肝心,不仅仅是博览的人所能创造,熟练的人所能做到的。

鸿儒稀少,而文人众多,将相长吏,怎么能不重视?难道只是用他们的才力,在文书上游玩吗?州郡有忧患,能治理章表上奏,解开纠结的烦忧,使州郡连累的事务,如果有像唐子高、谷子云那样的官吏,挺身而出竭尽思虑,耗尽笔牍之力,烦忧哪有不能解决的呢?

古代久远,四方偏僻隐匿,文墨之士,难得记录。况且就近以会稽来说,周长生,是文士中的雄杰,在州任刺史任安举奏,在郡任太守孟观上书,事情解决忧患消除,州郡无事,两位将领得以保全。长生的身份不尊贵显赫,不是他的才知少、功力薄,而是两位将领怀有世俗人的节操,不能重视他。如果遭遇前世的燕昭王,那么长生已经蒙受邹衍的宠遇了。长生死后,州郡遭遇忧患,没有举奏的官吏,所以事情纠结不能解决,征召接连不断,文轨不尊贵,笔疏不连续。难道没有忧心上达的官吏吗?而是其中的文笔不足以类比。长生的才能,不仅仅锐利于文书,作《洞历》十篇,上自黄帝,下至汉朝,细微之事,没有不记载的,与太史公的《表》、《纪》相似。上通下达,所以叫“洞历”。那么长生不仅仅是文人,是所谓的鸿儒。前世有严夫子,后有吴君高,末有周长生。白雉进贡于越,畅草献于宛,雍州出产玉,荆、扬出产金。珍物产生在四方遥远幽僻之地,不能说没有奇人。孔子说:“文王死了,文不在我这里吗!”

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仲舒既死,岂在长生之徒与?何言之卓殊,文之美丽也!唐勒、宋玉,亦楚文人也,竹帛不纪者,屈原在其上也。会稽文才,岂独周长生哉?所以未论列者,长生尤逾出也。九州岛多山,而华、岱为岳,四方多川,而江、河为渎者,华、岱高而江、河大也。长生,州郡高大者也。同姓之伯贤,舍而誉他族之孟,未为得也。长生说文辞之伯,文人之所共宗,独纪录之,《春秋》记元于鲁之义也。俗好高古而称所闻,前人之业,菜果甘甜;后人新造,蜜酪辛苦。长生家在会稽,生在今世,文章虽奇,论者犹谓稚于前人。天禀元气,人受元精,岂为古今者差杀哉?优者为高,明者为上,实事之人,见然否之分者,睹非却前,退置于后,见是推今,进置于古,心明知昭,不惑于俗也。

  班叔皮续《太史公书》百篇以上,记事详悉,义浅理备。观读之者以为甲,而太史公乙。子男孟坚为尚书郎,文比叔皮非徒五百里也,乃夫周召、鲁卫之谓也。苟可高古,而班氏父子不足纪也。

  周有郁郁之文者,在百世之末也。汉在百世之后,文论辞说,安得不茂?喻大以小,推民家事,以睹王廷之义:庐宅始成,桑麻才有,居之历岁,子孙相续,桃李梅杏,〔奄〕丘蔽野。根茎众多,则华叶繁茂。汉氏治定久矣,土广民众,义兴事起,华叶之言,安得不繁?夫华与实俱成者也,无华生实,物希有之。山之秃也,孰其茂也?地之泻也,孰其滋也?文章之人,滋茂汉朝者,乃夫汉家炽盛之瑞也。天晏,列宿焕炳。阴雨,日月蔽匿。方今文人并出见者,乃夫汉朝明明之验也。

  高祖读陆贾之书,叹称万岁;徐乐、主父偃上疏,征拜郎中:方今未闻。膳无苦酸之肴,口所不甘味,手不举以啖人。诏书每下,文义经传四科,诏书斐然,郁郁好文之明验也。上书不实核,著书无义指,万岁之声,征拜之恩,何从发哉?饰面者皆欲为好,而运目者希。

  文音者皆欲为悲,而惊耳者寡。陆贾之书未奏,徐乐、主父之策未闻,群诸瞽言之徒,言事粗丑,文不美,(润)〔指〕不(指)〔润〕,所谓文辞淫滑,不被涛沙之谪,幸矣,焉蒙征拜为郎中之宠乎?

  论衡卷第十四

  状留篇

  论贤儒之才,既超程矣,世人怪其仕宦不进,官爵卑细,以贤才退在俗吏之后,信(不)〔可〕怪也。夫如是而适足以见贤不肖之分,睹高下多少之实也。龟生三百岁,大如钱,游于莲叶之上;三千岁青边缘,巨尺二寸。蓍生七十岁生一茎,七百岁生十茎。

  神灵之物也,故生迟留;历岁长久,故能明审。实贤儒之在世也,犹灵蓍、神龟也。计学问之日,固已尽年之半矣。锐意于道,遂无贪仕之心。及其仕也,纯特方正,无员锐之操。故世人迟取进难也。针锥所穿,无不畅达。使针锥末方,穿物无一分之深矣。贤儒方节而行,无针锥之锐,固安能自穿、取畅达之功乎?且骥一日行千里者,无所服也;使服任车,(舆)〔与〕驽马同。(音)〔昔〕骥曾以引盐车矣,垂头落汗,行不能进。伯乐顾之,王良御之,空身轻驰,故有千里之名。今贤儒怀古今之学,负荷礼义之重,内累于胸中之知,外劬于礼义之操,不敢妄进苟取,故有稽留之难。无伯乐之友,不遭王良之将,安得驰于清明之朝、立千里之迹乎?

  且夫含血气之生也,行则背在上而腹在下;其病若死,则背在下而腹在上。何则?

  背肉厚而重,腹肉薄而轻也。贤儒、俗吏,并在当世,有似于此。将明道行,则俗吏载贤儒,贤儒乘俗吏。将暗道废,则俗吏乘贤儒,贤儒处下位,犹物遇害,腹在上而背在下也。且背法天而腹法地,生行得其正,故腹背得其位;病死失其宜,故腹反而在背上。

  非唯腹也,凡物仆僵者,足又在上。贤儒不遇,仆废于世,踝足之吏,皆在其上。东方朔曰:"目不在面而在于足,救昧不给,能何见乎?"

  汲黯谓武帝曰:"陛下用吏如积薪矣,后来者居上。"

  原汲黯之言,察东方朔之语,独〔非〕以(非)俗吏之得地、贤儒之失职哉!故夫仕宦失地,难以观德;得地,难以察不肖。名生于高官而毁起于卑位,卑位固赏贤儒之所在也。遵礼蹈绳,修身守节,在下不汲汲,故有沉滞之留。沉滞在能自济,故有不拔之扼。其积学于身也多,故用心也固。俗吏无以自修,身虽拔进,利心摇动,则有下道侵渔之操矣。

译周文王的文采体现在孔子身上,孔子的文采体现在董仲舒身上。董仲舒死后,难道还在长生这类人身上吗?为什么他的言论如此卓越,文章如此美丽呢!唐勒、宋玉也是楚国的文士,竹简帛书上没有记载他们,是因为屈原在他们之上。会稽的文才,难道只有周长生一人吗?之所以没有对他进行评论排列,是因为周长生尤其出众。九州多山,而华山、泰山为五岳;四方多河,而长江、黄河为四渎,这是因为华山、泰山高峻,长江、黄河浩大。周长生是州郡中高大杰出的人物。舍弃同姓中的贤伯(指周长生)而去赞誉异姓的孟(指其他文人),是不恰当的。周长生是文辞方面的领袖,是文人们共同尊崇的对象,单独记录他,符合《春秋》在鲁国记载元年之义。世俗喜好崇尚古代而称颂所听到的传闻,前人的作品像菜果一样甘甜;后人新创作的作品,像蜜酪一样辛苦(难以下咽)。周长生家在会稽,生活在当今时代,文章虽然奇特,评论者仍然认为他不如前人幼稚。上天禀赋元气,人承受元精,难道会因为古今而有差别吗?优秀者地位高,明智者地位上,实事求是的人,能分辨对错,看到错误的就摒弃前人,退居其后;看到正确的就推崇今人,进居其前,内心明智,不被世俗迷惑。

班叔皮续写《太史公书》一百多篇,记事详尽,义理浅显而完备。阅读的人认为班叔皮第一,而太史公司马迁第二。班叔皮的儿子班孟坚担任尚书郎,文章比起班叔皮不仅仅相差五百里(指差距极大),而是像周召、鲁卫那样的关系(指父子相承,各有千秋)。如果一味崇尚古代,那么班氏父子就不值得记载了。

周朝有繁盛的文采,是在百世之末。汉朝在百世之后,文论辞说,怎么能不繁茂呢?用小的比喻大的,推究百姓家事,以观察王廷的道理:房屋刚建成,桑麻刚有收获,居住多年,子孙相继,桃李梅杏,覆盖山丘田野。根茎众多,那么花朵叶子就繁茂。汉朝治理安定很久了,土地广阔,民众众多,义理兴起,事务发生,花朵叶子般的言论,怎么能不繁盛呢?花和果实是一起成熟的,没有花就结出果实,事物很少有这样的情形。山秃了,哪里还有茂盛呢?地泄了,哪里还有滋润呢?文章之士,使汉朝繁盛滋长的,正是汉朝兴旺昌盛的祥瑞。天空晴朗,星宿光辉灿烂;阴雨连绵,日月被遮蔽。当今文人纷纷出现,正是汉朝光明显赫的验证。

高祖阅读陆贾的书,赞叹称颂万岁;徐乐、主父偃上书,被征召拜为郎中:当今没有听说。膳食中没有苦涩酸辣的菜肴,嘴里觉得不美味,手里不会举起给人吃。诏书每次下达,文义涉及经传四科,诏书文采斐然,是喜好文章的明显验证。上书不真实核实,著书没有义理旨趣,万岁的称颂,征拜的恩宠,从哪里发出呢?修饰面容的人都想显得好看,但转动眼睛(指眼神灵动)的人很少。

讲究音律的人都想表现悲凉,但能惊动耳朵的人很少。陆贾的书没有奏呈,徐乐、主父偃的策略没有听闻,那些瞎说八道的徒众,言论粗俗丑陋,文章不美,旨趣不润泽,所谓文辞淫靡滑腻,没有被涛沙之谪(指被贬谪)的惩罚,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还能蒙受征拜为郎中的宠幸呢?

论衡卷第十四

状留篇

论说贤儒的才能,已经超越常规了,世人奇怪他们仕途不顺利,官爵低微,认为贤才退居在俗吏之后,确实不可怪。像这样正好足以显示贤与不肖的区别,看清高低多少的实情。乌龟活三百岁,大如钱币,在莲叶上游动;活三千岁边缘变青,长达一尺二寸。蓍草活七十岁长出一茎,七百岁长出十茎。

这是神灵之物,所以生长缓慢;经历岁月长久,所以能明察审慎。贤儒在世,就像灵蓍、神龟一样。计算学习学问的日子,本来已经占去寿命的一半了。专心致力于道,于是没有贪图做官的心。等到他们做官,纯粹方正,没有圆滑尖锐的操守。所以世人觉得他们进取困难。针锥所穿透的东西,没有不畅通的。如果针锥的末端是方的,穿透物体连一分深都做不到。贤儒坚持方正的节操行事,没有针锥那样的锐利,本来怎么能自我穿透、取得畅通的功效呢?况且骏马一天能跑千里,是因为没有负担;如果让它拉车,就和劣马一样。从前骏马曾经拉过盐车,垂头流汗,走不动。伯乐看它,王良驾驭它,空身轻驰,所以有千里的名声。现在贤儒怀有古今的学问,担负礼义的重任,内心被胸中的知识所累,外表被礼义的操守所苦,不敢妄自进取苟且获取,所以有滞留的困难。没有伯乐那样的朋友,不遇到王良那样的将领,怎么能驰骋在清明的朝廷、立下千里的功绩呢?

况且含有血气的生物,行走时背在上而腹在下;生病或死亡时,则背在下而腹在上。为什么呢?因为背肉厚而重,腹肉薄而轻。贤儒、俗吏,都在当世,与此相似。将要阐明道义时,俗吏承载贤儒,贤儒驾驭俗吏。将要昏暗道义废弃时,俗吏驾驭贤儒,贤儒处于下位,就像物体遭遇祸害,腹在上而背在下。况且背效法天而腹效法地,活着行走得其正,所以腹背得其位;病死失其宜,所以腹反而在背上。

不只是腹部,凡是物体仆倒僵卧的,脚又在上。贤儒不遇,仆倒废弃于世,那些踝足之吏(指地位低下的俗吏),都在他们上面。东方朔说:“眼睛不在脸上而在脚上,救急都来不及,能看见什么呢?”

汲黯对汉武帝说:“陛下任用官吏像堆积柴草一样,后来者居上。”

推究汲黯的话,考察东方朔的语,难道不是指俗吏得势、贤儒失职吗!所以仕途失势,难以观察德行;得势,难以察觉不肖。名声产生于高官而毁谤起于卑位,卑位本来是奖赏贤儒的地方。遵循礼义,修身守节,在下位不急切追求,所以有沉滞的滞留。沉滞在于能自我救济,所以有不拔的扼制。他们积累学问在身很多,所以用心坚定。俗吏无法自我修养,身体虽然提拔晋升,利欲之心摇动,就有下道侵渔的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