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第八
儒书言:卫有忠臣弘演,为卫哀公使,未还,狄人攻哀公而杀之,尽食其肉,独舍其肝。弘演使还,致命于肝,痛哀公之死,身肉尽,肝无所附,引刀自刳其腹,尽出其腹实,乃内哀公之肝而死。言此者,欲称其忠矣。言其自刳内哀公之肝而死,可也。言尽出其腹实乃内哀公之肝,增之也。
人以刃相刺,中五藏辄死。何则?五藏气之主也,犹头脉之凑也。头一断,手不能取他人之头着之于颈,奈何独能先出其腹实,乃内哀公之肝?腹实出辄死,则手不能复把矣。如先内哀公之肝,乃出其腹实,则文当言内哀公之肝出其腹实。今先言尽出其腹实,内哀公之肝,又言尽,增其实也。
儒书言:楚熊渠子出,见寝石,以为伏虎,将弓射之,矢没其卫。或曰:养由基见寝石,以为兕也,射之,矢饮羽。或言李广。便是熊渠、养由基、李广主名不审,无实也。或以为虎,或以为兕,兕、虎俱猛,一实也。或言没卫,或言饮羽,羽则卫,言不同耳,要取以寝石似虎、兕,畏惧加精,射之入深也。夫言以寝石为虎,射之矢入,可也;言其没卫,增之也。
夫见似虎者意以为是,张弓射之,盛精加意,则其见真虎与是无异。射似虎之石,矢入没卫,若射真虎之身,矢洞度乎?石之质难射,肉易射也。
以射难没卫言之,则其射易者,洞不疑矣。善射者能射远中微,不失毫厘,安能使弓弩更多力乎?养由基从军,射晋侯,中其目。夫以匹夫射万乘之主,其加精倍力,必与射寝石等。当中晋侯之目也,可复洞达于项乎?如洞达于项,晋侯宜死。
车张十石之弩,恐不能入〔石〕一寸,(失)〔矢〕摧为三,况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虽加精诚,安能没卫?人之精乃气也,气乃力也。有水火之难,惶惑恐惧,举徙器物,精诚至矣,素举一石者倍举二石。然则见伏石射之,精诚倍故,不过入一寸,如何谓之没卫乎?如有好用剑者,见寝石,惧而斫之,可复谓能断石乎?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卒然见寝石,以手椎之,能令石有迹乎?
巧人之精与拙人等,古人之诚与今人同。使当今射工射禽兽于野,其欲得之,不余精力乎?及其中兽,不过数寸。跌误中石,不能内锋,箭摧折矣。夫如是,儒书之言楚熊渠子、养由基、李广射寝石,矢没卫饮羽者,皆增之也。
儒书称鲁般、墨子之巧,刻木为鸢,飞之三日而不集。夫言其以木为鸢飞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
夫刻木为鸢以象鸢形,安能飞而不集乎?既能飞翔,安能至于三日?如审有机关,一飞遂翔,不可复下,则当言遂飞,不当言三日。犹世传言曰:"鲁般巧,亡其母也。"言巧工为母作木车马、木人御者,机关备具,载母其上,一驱不还,遂失其母。如木鸢机关备具,与木车马等,则遂飞不集。机关为须臾间,不能远过三日,则木车等亦宜三日止于道路,无为径去以失其母。二者必失实者矣。
书说:孔子不能容于世,周流游说七十余国,未尝得安。夫言周流不遇,可也;言干七十国,增之也。
案《论语》之篇、诸子之书,孔子自卫反鲁,在陈绝粮,削迹于卫,忘味于齐,伐树于宋,并费与顿牟,至不能十国。传言七十国,非其实也。或时干十数国也,七十之说,文书传之,因言干七十国矣。
《论语》曰:"孔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也;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也;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也。'子曰:'岂其然乎!岂其然乎!'"夫公叔文子实时言、时笑、义取,人传说称之;言其不言、不笑、不取也,俗言竟增之也。
书言:秦缪公伐郑,过晋不假途,晋襄公率羌戎要击于崤塞之下,匹马只轮无反者,时秦遣三大夫孟明视、西乞朮、白乙丙皆得复还。夫三大夫复还,车马必有归者;文言匹马只轮无反者,增其实也。
书称齐之孟尝,魏之信陵,赵之平原,楚之春申君,待士下客,招会四方,各三千人。欲言下士之至,趋之者众也。夫言士多,可也;言其三千,增之也。四君虽好士,士至虽众,不过各千余人。书则言三千矣。夫言众必言千数,言少则言无一。世俗之情,言事之失也。
译儒家典籍记载:卫国有一位忠臣名叫弘演,被卫哀公派遣出使,尚未返回,狄人攻打卫哀公并将他杀死,吃光了卫哀公的肉,唯独留下了他的肝脏。弘演出使归来,向卫哀公的肝脏禀报使命,悲痛卫哀公的死亡,看到卫哀公身上的肉都被吃光,肝脏无处依附,便拿起刀剖开自己的腹部,把腹中的内脏全部取出,然后把卫哀公的肝脏放入自己的腹中而死。讲述这件事的人,是想称赞他的忠诚。说他自己剖开腹部放入卫哀公的肝脏而死,这是可以的。说他把腹中内脏全部取出才放入卫哀公的肝脏,这是夸大其词。
人们用刀互相刺杀,刺中五脏就会立即死亡。为什么呢?因为五脏是气息的主宰,就像头部是血脉汇聚的地方一样。头一旦砍断,手就不能取他人的头安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怎么偏偏能先取出自己腹中的内脏,才放入卫哀公的肝脏呢?腹中内脏取出就会立即死亡,那么手就不能再握持东西了。如果先放入卫哀公的肝脏,才取出自己腹中的内脏,那么文章应当说“放入卫哀公的肝脏后取出自己腹中的内脏”。现在先说“全部取出自己腹中的内脏”,然后说“放入卫哀公的肝脏”,又说“全部”,这是夸大了事实。
儒家典籍记载:楚国的熊渠子外出,看见一块卧着的石头,以为是伏着的老虎,拉弓射它,箭射入石头直到箭尾。有人说:养由基看见卧着的石头,以为是犀牛,射它,箭射入石头直到箭羽。有人说是李广。这就说明熊渠、养由基、李广这些人的名字不确定,没有事实依据。有的说是老虎,有的说是犀牛,犀牛和老虎都是猛兽,这一点是真实的。有的说箭没入箭尾,有的说箭没入箭羽,箭尾就是箭羽,只是说法不同罢了,关键在于取用卧石像老虎、犀牛,因恐惧而精神集中,射入很深。说把卧石当作老虎,射出的箭射入石头,这是可以的;说箭没入箭尾,这是夸大其词。
看见像老虎的东西心里认为是老虎,拉弓射它,精神高度集中,那么他看到的真老虎和这石头没有什么区别。射像老虎的石头,箭射入直到箭尾,如果射真老虎的身体,箭难道能穿透身体吗?石头的质地难以射入,肉容易射入。
从射难射入的石头都能没入箭尾来说,那么射容易射入的东西,穿透身体就没有疑问了。善于射箭的人能射远中微,不差毫厘,怎么能使弓弩更有力量呢?养由基随军出征,射晋侯,射中他的眼睛。凭一个平民射万乘之国的君主,他精神集中加倍用力,必定和射卧石时一样。射中晋侯的眼睛,难道还能穿透到后颈吗?如果穿透到后颈,晋侯应该死亡。
车上张开的十石强弩,恐怕不能射入石头一寸,(箭)折断为三截,何况凭一个人的力量,拉开微弱的弓,即使精神高度集中,怎么能没入箭尾呢?人的精神就是气,气就是力量。遇到水火之灾,惶恐恐惧,搬运器物,精神达到极点,平时举一石的人加倍举二石。那么看见卧石射它,精神加倍于平时,不过射入一寸,怎么能说没入箭尾呢?如果有喜欢用剑的人,看见卧石,害怕而砍它,难道能说能砍断石头吗?凭勇夫空手搏虎,突然看见卧石,用手捶打,能让石头有痕迹吗?
灵巧之人的精神与笨拙之人相同,古人的真诚与今人相同。假使当今的射手在野外射禽兽,想要得到猎物,难道不竭尽精力吗?等到射中野兽,不过射入几寸。失误射中石头,不能射入锋刃,箭就折断损坏了。像这样,儒家典籍所说的楚国熊渠子、养由基、李广射卧石,箭没入箭尾或箭羽,都是夸大其词。
儒家典籍称赞鲁般、墨子的灵巧,刻木头做成老鹰,让它飞三天而不降落。说他用木头做成老鹰让它飞,这是可以的;说它三天不降落,这是夸大其词。
刻木头做成老鹰来模仿老鹰的形状,怎么能飞而不降落呢?既然能飞翔,怎么能达到三天之久?如果确实有机关,一飞就翱翔,不能再下来,那么应当说一直飞,不应当说三天。就像世间传言说:“鲁般灵巧,弄丢了他的母亲。”说灵巧的工匠为母亲制作木车马、木人驾车,机关完备,把母亲载在上面,一驱赶就不回来,于是失去了母亲。如果木鸢机关完备,与木车马相同,那么就是一直飞不降落。机关是须臾间的,不能超过三天,那么木车等也应当在三天后停在道路上,没有理由径直离去而弄丢母亲。这两者必定有一个是不真实的。
书籍记载:孔子不能被世道所容纳,周游列国游说七十多个国家,未曾得到安宁。说周游列国没有遇到明君,这是可以的;说游说七十个国家,这是夸大其词。
考察《论语》的篇章、诸子的书籍,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陈国断绝粮食,在卫国被削去足迹,在齐国忘记美味,在宋国被砍伐树木,加上费地和顿牟,总共不到十个国家。传言七十个国家,不符合事实。有时游说十几个国家,七十国的说法,是文书传抄所致,因而说游说七十个国家了。
《论语》说:“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说:‘真的吗,先生不说话、不笑、不取吗?’公明贾回答说:‘告诉您的人,说过了。先生适时然后说话,人们不讨厌他的话;快乐然后笑,人们不讨厌他的笑;合乎道义然后取,人们不讨厌他的取。’孔子说:‘难道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公叔文子适时说话、适时笑、合乎道义取,人们传说称赞他;说他不说话、不笑、不取,是世俗传言夸大了。
书籍记载:秦穆公攻打郑国,经过晋国不借路,晋襄公率领羌戎在崤塞之下截击,没有一匹马一只车轮返回,当时秦国派遣三大夫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都得以返回。三大夫返回,车马必定有回来的;文言说没有一匹马一只车轮返回,夸大了事实。
书籍称赞齐国的孟尝君、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楚国的春申君,礼贤下士,招揽四方人才,各有三千人。想要说下士到了极点,追随的人众多。说士人多,这是可以的;说各有三千人,这是夸大其词。四君虽然喜好士人,士人到来虽然众多,不过各有一千多人。书籍却说三千人。说人多必定说上千,说人少就说没有几个。世俗的情理,说事失实。
传记言:高子羔之丧亲,泣血三年,未尝见齿。君子以为难,难为故也。夫不以为非实而以为难,君子之言误矣。高子泣血,殆必有之。何则?荆和献宝于楚,楚刖其足,痛宝不进,己情不达,泣涕,涕尽因续以血。今高子痛亲哀极,涕竭血随而出,实也。而云三年未尝见齿,是增之也。
言未尝见齿,欲言其不言、不笑也。孝子丧亲不笑,可也,安得不言?言安得不见齿?孔子曰:"言不文。"或时不言,传则言其不见齿;或时传则言其不见齿三年矣。高宗谅阴,三年不言。
尊为天子,不言,而其文言不言,犹疑于增,况高子位贱,而曰未尝见齿,是必增益之也。
儒书言:禽息荐百里奚,缪公未听,禽息出,当门仆头碎首而死。缪公痛之,乃用百里奚。此言贤者荐善,不爱其死,仆头碎首而死,以达其友也。世士相激,文书传称之,莫谓不然。
夫仆头以荐善,古今有之。禽息仆头,盖其实也;言碎首而死,是增之也。
夫人之扣头,痛者血流,虽忿恨惶恐,无碎首者。非首不可碎,人力不能自碎也。执刃刎颈,树锋刺胸,锋刃之助,故手足得成势也。言禽息举椎自击首碎,不足怪也;仆头碎首,力不能自将也。有扣头而死者,未有使头破首碎者也。此时或扣头荐百里奚,世空言其死;若或扣头而死,世空言其首碎也。
儒书言:荆轲为燕太子刺秦王,操匕首之剑,刺之不得,秦王拔剑击之。轲以匕首秦王不中,中铜柱,入尺。欲言匕首之利,荆轲势盛,投锐利之刃,陷坚强之柱,称荆轲之勇,故增益其事也。夫言入铜柱,实也;言其入尺,增之也。
夫铜虽不若匕首坚刚,入之不过数寸,殆不能入尺。以入尺言之,设中秦王,匕首洞过乎?车张十石之弩,射垣木之表,尚不能入尺。以荆轲之手力,投轻小之匕首,身被龙渊之剑刃,入坚刚之铜柱,是荆轲之力劲于十石之弩,铜柱之坚不若木表之刚也。世称荆轲之勇,不言其多力。多力之人,莫若孟贲。使孟贲铜柱,能(渊)〔洞〕出一尺乎?此亦或时匕首利若干将、莫邪,所刺无前,所击无下,故有入尺之效。夫称干将、莫邪,亦过其实。刺击无前下,亦入铜柱尺之类也。
儒书言:董仲舒读《春秋》,专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窥园菜。
夫言不窥园菜,实也;言三年,增之也。
仲舒虽精,亦时解休,解休之间,犹宜游于门庭之侧;则能至门庭,何嫌不窥园菜?闻用精者察物不见,存道以亡身;不闻不至门庭,坐思三年,不及窥园也。《尚书毋佚》曰"君子所其毋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佚"者也。人之筋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故张而不弛,文王不为;弛而不张,文王不行;一弛一张,文王以为常。圣人材优,尚有弛张之时。仲舒材力劣于圣,安能用精三年不休?
儒书言:夏之方盛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而为之备,故入山泽不逢恶物,用辟神奸,故能叶于上下,以承天休。
夫金之性,物也,用远方贡之为美,铸以为鼎,用象百物之奇,安能入山泽不逢恶物,辟除神奸乎?周时天下太平,越裳献白雉,倭人贡鬯草。食白雉,服鬯草,不能除凶;金鼎之器,安能辟奸?且九鼎之来,德盛之瑞也。
服瑞应之物,不能致福。男子服玉,女子服珠。珠玉于人,无能辟除。宝奇之物,使为兰服,作牙身,或言有益者,九鼎之语也。夫九鼎无能辟除,传言能辟神奸,是则书增其文也。
世俗传言:周鼎不爨自沸;不投物,物自出。此则世俗增其言也,儒书增其文也,是使九鼎以无怪空为神也。
且夫谓周之鼎神者,何用审之?周鼎之金,远方所贡,禹得铸以为鼎也。其为鼎也,有百物之象。如为远方贡之为神乎,远方之物安能神?如以为禹铸之为神乎,禹圣不能神,圣人身不能神,铸器安能神?如以金之物为神乎,则夫金者石之类也,石不能神,金安能神?以有百物之象为神乎,夫百物之象犹雷樽也,雷樽刻画云雷之形,云雷在天,神于百物,云雷之象不能神,百物之象安能神也?
译传记中说:高子羔为父母守丧,哭泣出血长达三年,从未露出牙齿。君子认为这很难得,是因为难以做到才觉得难。如果不认为这是不符合事实的,而只是认为很难做到,那么君子的话就错了。高子羔哭泣出血,大概确实有过。为什么呢?卞和向楚王献宝,楚王砍断他的脚,他因为宝物不被接纳、自己的心意无法传达而痛哭流涕,眼泪流尽后接着流出血来。现在高子羔因哀痛亲人到了极点,眼泪流尽后血随之流出,这是实情。但说三年从未露出牙齿,这是夸大其词。
说从未露出牙齿,是想表达他不说话、不笑。孝子为父母守丧不笑,是可以的,怎么能不说话呢?说话怎么能不露出牙齿呢?孔子说:“言语不修饰。”有时不说话,传记就说他不露牙齿;有时传记就说他不露牙齿长达三年。商王高宗居丧守制,三年不说话。
高宗尊贵为天子,不说话,而经文中只说不说话,尚且怀疑有夸大,何况高子地位卑微,却说从未露出牙齿,这一定是夸大了。
儒家的书说:禽息推荐百里奚,秦穆公没有听从,禽息出来后,撞门撞破头而死。秦穆公为此悲痛,于是任用了百里奚。这是说贤人推荐好人,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撞破头死去,是为了成全朋友。世间士人互相激励,文书传颂称道,没有人说这不是真的。
用撞头来推荐好人,古今都有。禽息撞头,大概是事实;说撞破头而死,这是夸大。
人磕头,疼痛时会流血,即使是愤怒怨恨或恐惧惊慌,也没有撞破头的。不是头不能撞破,而是人力无法自己撞破。拿着刀割脖子,用尖刺刺胸口,因为有锋刃的帮助,所以手脚才能形成那样的态势。说禽息举起锤子自己击打头部撞破,不足为怪;但说撞头撞破头,人力是无法做到的。有磕头而死的人,但没有让头破颅碎的人。当时或许磕头推荐百里奚,世人空说他是死的;如果磕头而死,世人空说他是头破的。
儒家的书说:荆轲为燕太子丹刺杀秦王,拿着匕首,刺中未果,秦王拔剑击打他。荆轲用匕首刺秦王没刺中,刺中了铜柱,深入一尺。这是想表达匕首锋利,荆轲气势旺盛,投掷锐利的刀刃,陷入坚硬的柱子,以此称颂荆轲的勇敢,所以夸大了这件事。说刺入铜柱,是实情;说刺入一尺,是夸大。
铜虽然不如匕首坚硬,刺入也不过几寸,大概不可能刺入一尺。如果说刺入一尺,假设刺中了秦王,匕首会穿透身体吗?车弩拉开十石的弓力,射向城墙上的木靶,尚且不能射入一尺。以荆轲的手力,投掷轻小的匕首,身上遭受龙渊剑的刀刃,刺入坚硬的铜柱,这是荆轲的力量比十石弩还强劲,铜柱的坚硬不如木靶刚硬。世人称颂荆轲勇敢,不说他力气大。力气大的人,没有比得上孟贲的。让孟贲去刺铜柱,能穿透一尺吗?这也可能是当时匕首锋利如干将、莫邪,所刺无物能挡,所击无物能避,所以有刺入一尺的效果。称颂干将、莫邪,也是夸大其实。说刺击无物能挡,也是刺入铜柱一尺这类的话。
儒家的书说:董仲舒读《春秋》,专心致志,心思不在别处,三年不看园中的蔬菜。
说他不看园中蔬菜,是实情;说三年,是夸大。
董仲舒虽然专心,也时常休息,休息的时候,也应该在门庭旁边走动;既然能走到门庭,何必不看园中蔬菜呢?听说专心的人观察事物视而不见,存守道义而忘却自身;没听说不到门庭,坐着思考三年,也不看园中蔬菜的。《尚书·无逸》说:“君子所在之地不要安逸,先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才安逸。”人的筋骨不是木头石头,不能不休息。所以只拉弓不放松,周文王不这样做;只放松不拉弓,周文王也不这样做;一张一弛,周文王认为是常道。圣人才能优秀,还有张弛的时候。董仲舒才能力气不如圣人,怎么能专心三年不休息呢?
儒家的书说:夏朝兴盛的时候,远方绘制万物,九州进贡金属,铸造鼎来象征万物并以此防备,所以进入山泽不会遇到恶物,用来驱除神怪奸邪,所以能协调上下,承受上天的福佑。
金属的性质,是物品,用远方进贡的来美化,铸造成为鼎,用来象征百物的奇异,怎么能进入山泽不遇到恶物,驱除神怪奸邪呢?周朝时天下太平,越裳氏进献白雉,倭人进贡鬯草。吃白雉,服用鬯草,不能消除凶险;金属鼎的器具,怎么能驱除奸邪呢?况且九鼎的到来,是德行盛大的祥瑞。
服用祥瑞应验的物品,不能招致福运。男子佩戴玉,女子佩戴珠。珠玉对人,没有驱除灾祸的能力。珍奇宝物,如果做成兰花衣服,象牙身体,有人说有益的,就是九鼎的话。九鼎没有驱除灾祸的能力,传言它能驱除神怪奸邪,这是书本夸大了它的文字。
世俗传言:周鼎不用烧火自己沸腾;不投入东西,东西自己出来。这是世俗夸大了言语,儒家书籍夸大了文字,这是让九鼎因为无怪而空有神异。
况且说周鼎有神异,用什么来验证呢?周鼎的金属,是远方进贡的,禹得到后铸造成为鼎。它作为鼎,有百物的形象。如果说远方进贡的就是神异,远方的物品怎么能神异呢?如果说禹铸造的就是神异,禹是圣人不能神异,圣人的身体不能神异,铸造的器具怎么能神异呢?如果说金属物品是神异,那么金属是石头的同类,石头不能神异,金属怎么能神异呢?如果说有百物的形象是神异,那么百物的形象就像雷樽一样,雷樽刻画云雷的形状,云雷在天上,神异于百物,云雷的形象不能神异,百物的形象怎么能神异呢?
传言:秦灭周,周之九鼎入于秦。
案本事,周赧王之时,秦昭王使将军攻王赧,王赧惶惧奔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还王赧。王赧卒,秦王取九鼎宝器矣。若此者,九鼎在秦也。始皇二十八年,此游至琅邪,还过彭城,齐戒祷祠,欲出周鼎,使千人没泗水之中,求弗能得。案时,昭王之后三世得始皇帝,秦无危乱之祸,鼎宜不亡,亡时殆在周。传言王赧奔秦,秦取九鼎,或时误也。传又言宋太丘社亡,鼎没水中彭城下,其后二十九年秦并天下。若此者,鼎未入秦也。其亡,从周去矣,未为神也。
春秋之时,五石陨于宋。五石者星也,星之去天,犹鼎之亡于地也。星去天不为神,鼎亡于地何能神?春秋之时,三山亡,犹太丘社之去宋,五星之去天。三山亡,五石陨,太丘社去,皆自有为。然鼎亡,亡亦有应也。未可以亡之故,乃谓之神。如鼎与秦三山同乎,亡不能神。如有知欲辟危乱之祸乎,则更桀、纣之时矣。衰乱无道,莫过桀、纣,桀、纣之时,鼎不亡去。周之衰乱,未若桀、纣。留无道之桀、纣,去衰末之周,非止去之,宜神有知之验也。或时周亡之时,将军人众见鼎盗取,奸人铸烁以为他器,始皇求不得也,后因言有神名,则空生没于泗水之语矣。
孝文皇帝之时,赵人新垣平上言:"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于泗水,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气,意周鼎出乎!兆见弗迎则不至。"于是文帝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言神器事皆诈也,于是下平事于吏。吏治,诛新垣平。夫言鼎在泗水中,犹新垣平诈言鼎有神气见也。
艺增篇
世谷所患,患言事增其实;着文垂辞,辞出溢其真,称美过其善,进恶没其罪。何则?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快其意;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闻一增以为十,见百益以为千。使夫纯朴之事,十剖百判;审然之语,千反万畔。墨子哭于练丝,杨子哭于歧道,盖伤失本,悲离其实也。蜚流之言,百传之语,出小人之口,驰闾巷之间,其犹是也。诸子之文,笔墨之疏,(人)〔大〕贤所著,妙思所集,宜如其实,犹或增之;傥经艺之言如其实乎,言审莫过圣人,经艺万世不易,犹或出溢增过其实。增过其实皆有事为,不妄乱误以少为多也。然而必论之者,方言经艺之增与传语异也。经增非一,略举较着,令恍惑之人,观览采择,得以开心通意,晓解觉悟。
《尚书》"协和万国",是美尧德致太平之化,化诸夏并及夷狄也。言协和方外,可也;言万国,增之也。
夫唐之与周,俱治五千里内。周时诸侯千七百九十三国,荒服、戎服、要服及四海之外不粒食之民,若穿胸、儋耳、焦侥、跋踵之辈,并合其数,不能三千。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尽于三千之中矣。而《尚书》云万国,褒增过实以美尧也。欲言尧之德大,所化者众,诸夏夷狄,莫不雍和,故曰万国。犹《诗》言"子孙千亿"矣,美周宣王之德能慎天地,天地祚之,子孙众多,至于千亿。言子孙众多,可也;言千亿,增之也。夫子孙虽众,不能千亿,诗人颂美,增益其实。案后稷始受邰封,讫于宣王,宣王以至外族内属,血脉所连,不能千亿。夫千与万,数之大名也。万言众多,故《尚书》言万国,《诗》言千亿。
《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言鹤鸣九折之泽,声犹闻于天,以喻君子修德穷僻,名犹达朝廷也。〔言〕其闻高远,可矣;言其闻于天,增之也。
彼言声闻于天,见鹤鸣于云中,从地听之,度其声鸣于地,当复闻于天也。夫鹤鸣云中,人闻声仰而视之,目见其形。耳目同力,耳闻其声,则目见其形矣。然则耳目所闻见,不过十里,使参天之鸣,人不能闻也。何则?天之去人以万数远,则目不能见,耳不能闻。今鹤鸣从下闻之,鹤鸣近也。以从下闻其声,则谓其鸣于地,当复闻于天,失其实矣。其鹤鸣于云中,人从下闻之,如鸣于九皋。人无在天上者,何以知其闻于天上也?无以知,意从准况之也。诗人或时不知,至诚以为然;或时知而欲以喻事,故增而甚之。
译传言说:秦国灭掉周朝,周朝的九鼎被运入秦国。
考察史实,在周赧王时期,秦昭王派遣将军攻打赧王,赧王惊慌恐惧逃往秦国,叩头认罪,全部献出他的城邑三十六座、人口三万。秦国接受了他的献纳,让赧王回国。赧王死后,秦王才取走了九鼎等宝物。像这样的话,九鼎是在秦国的。秦始皇二十八年,他巡游到达琅邪,返回时经过彭城,斋戒祈祷,想要打捞周鼎,派千人潜入泗水中寻找,没能找到。考察当时情况,从昭王之后三世才到始皇帝,秦国没有危乱之祸,九鼎应当不会丢失,丢失的时候大概是在周朝。传言说赧王逃往秦国,秦国取走九鼎,或许是错误的。传言又说宋国太丘社的鼎丢失,沉没在彭城下的水中,那之后二十九年秦国兼并天下。像这样的话,九鼎并未进入秦国。它的丢失,是从周朝就开始了,并不能说它有灵性。
春秋时期,五块陨石落在宋国。五块陨石是星辰,星辰离开天空,就像九鼎在人间丢失一样。星辰离开天空不能说是因为有灵性,九鼎在人间丢失怎么能说有灵性呢?春秋时期,三座山消失,就像太丘社离开宋国,五星离开天空一样。三座山消失,五块陨石坠落,太丘社离开,都有各自的原因。然而九鼎丢失,也有相应的征兆。不能因为它丢失了,就认为它有灵性。如果九鼎和秦国的三座山一样,丢失了就不能说有灵性。如果九鼎有知觉想要避开危乱的祸患,那么它应该在夏桀、商纣的时候离开了。衰败混乱无道,没有超过夏桀、商纣的,而在夏桀、商纣时期,九鼎并没有离开。周朝的衰败混乱,还不如夏桀、商纣。留在无道的夏桀、商纣身边,离开衰微末世的周朝,这不仅仅是离开,更应该是九鼎有知觉的验证。或许在周朝灭亡的时候,将军和士兵看到九鼎就盗取,奸人将其熔化铸造成其他器物,秦始皇寻找不到,后来就传言说有神灵,于是凭空产生了沉没在泗水中的说法。
汉文帝时期,赵国人新垣平上书说:“周鼎丢失在泗水中。现在黄河泛滥与泗水相通,我望见东北方向,汾阴正有金气,推测周鼎将会出现!如果征兆显现却不迎接,就不会到来。”于是文帝派使者修建汾阴的庙宇,南面临河,想要祭祀以引出周鼎。有人上书告发新垣平所说的神器之事都是欺诈,于是将新垣平交给官吏处理。官吏审理后,诛杀了新垣平。说鼎在泗水中,就像新垣平欺诈说鼎有神气显现一样。
《艺增篇》
世人读书所担忧的,是担心言论夸大事实;写作文章,言辞超出真实,赞美超过其善,揭露恶行掩盖其罪。为什么呢?世俗之人喜欢新奇。如果不新奇,言论就不会被采纳。所以称赞人不增加他的美好,听的人就不快意;诋毁人不增加他的恶行,听的人就不满意。听到一就增加为十,看到百就增加为千。使得纯粹朴实的事情,被剖析得支离破碎;真实的话语,被千万次地违背。墨子在练丝旁哭泣,杨子在岔路口哭泣,大概是哀伤失去根本,悲痛背离真实。飞流不实的言论,百口相传的话语,出自小人之口,在街巷间传播,情况也是如此。诸子的文章,笔墨的疏漏,是大贤所著,妙思所集,应该符合实际,尚且有时夸大;难道经典之言就符合实际吗?言论没有比圣人更审慎的,经典万世不变,尚且有时超出夸大事实。夸大事实都有其原因,不是胡乱错误地把少说成多。然而一定要论述它,是因为经典中的夸大与传言不同。经典的夸大不止一处,略举显著的例子,让疑惑的人观看选择,得以开阔心胸通达意旨,明白理解觉悟。
《尚书》说“协和万国”,这是赞美尧的德行达到太平的教化,教化中原并波及夷狄。说协和四方之外,可以;说万国,是夸大了。
唐尧和周朝,都治理五千里内的土地。周朝时诸侯有一千七百九十三国,荒服、戎服、要服以及四海之外不吃粮食的百姓,像穿胸、儋耳、焦侥、跋踵之类,合并计算,不能超过三千。天所覆盖,地所承载,都在三千之内了。而《尚书》说万国,是褒扬夸大超过实际以赞美尧。想要说尧的德行伟大,所教化的人众多,中原夷狄,没有不和谐的,所以说万国。就像《诗经》说“子孙千亿”,赞美周宣王的德行能谨慎对待天地,天地赐福给他,子孙众多,达到千亿。说子孙众多,可以;说千亿,是夸大了。子孙虽然众多,不能达到千亿,诗人颂扬赞美,增加了实际数量。考察后稷开始受封于邰,直到宣王,宣王以至于外族内属,血脉相连,不能达到千亿。千与万,是数字中的大词。万表示众多,所以《尚书》说万国,《诗经》说千亿。
《诗经》说:“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说鹤在九折的沼泽中鸣叫,声音还能传到天上,用来比喻君子修养德行身处穷僻之地,名声还能达到朝廷。说它听得高远,可以;说它传到天上,是夸大了。
他们说声音传到天上,看见鹤在云中鸣叫,从地上听,推测它在地上的鸣叫,应当也能传到天上。鹤在云中鸣叫,人听到声音抬头看,眼睛看到它的形体。耳目共同作用,耳朵听到声音,眼睛就看到形体了。然而耳目所闻所见,不超过十里,如果鹤鸣声高入云天,人不能听到。为什么呢?天空离人以万数计算那么远,眼睛不能看见,耳朵不能听到。现在鹤鸣从下面听到,鹤鸣是近的。因为从下面听到它的声音,就说它在地上的鸣叫,应当也能传到天上,失去了实际情况。鹤在云中鸣叫,人从下面听到,就像在九皋鸣叫。没有人站在天上,怎么知道它传到天上呢?无法知道,是推测类比得出的。诗人有时不知道,至诚地认为如此;有时知道却想要用来比喻事情,所以夸大并使其严重。
《诗》曰:"维周黎民,靡有孑遗"是谓周宣王之时,遭大旱之灾也。
诗人伤早之甚,民被其害,言无有孑遗一人不愁痛者。夫早甚,则有之矣;言无孑遗一人,增之也。
夫周之民,犹今之民也。使今之民也,遭大旱之灾,贫羸无蓄积,扣心思雨。若其富人,谷食饶足者,廪不空,口腹不饥,何愁之有?天之旱也,山林之间不枯,犹地之水,丘陵之上不湛也。山林之间,富贵之人,必有遣脱者矣,而言靡有孑遗,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
《易》曰:"丰其屋,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也。"非其无人也,无贤人也。《尚书》曰:"毋旷庶官。"旷,空;庶,众也。毋空众官,置非其人,与空无异,故言空也。
夫不肖者皆怀五常,才劣不逮,不成纯贤,非狂妄顽,身中无一知也。德有大小,材有高下,居官治职,皆欲勉效在官。《尚书》之官,《易》之户中,犹能有益,如何谓之空而无人?《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言文王得贤者多而不肖者少也。今《易》宜言阒其少人,《尚书》宜言无少众官。以少言之,可也;言空而无人,亦尤甚焉。
五谷之于人也,食之皆饱。稻粱之味,甘而多腴。豆麦虽粝,亦能愈饥。食豆麦者,皆谓粝而不甘,莫谓腹空无所食。竹木之杖,皆能扶病。竹杖之力,弱劣不及木。或操竹杖,皆谓不劲,莫谓手空无把持。夫不肖之臣,豆麦、竹杖之类也。《易》(持其)具臣在户,言无人者,恶之甚也。
《尚书》众官,亦容小材,而云无空者,刺之甚也。
《论语》曰:"大哉,尧之为君也!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传曰:"有年五十击壤于路者,观者曰:大哉,尧德乎!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此言荡荡无能名之效也。言荡荡,可也;乃欲言民无能名,增之也。四海之大,万民之众,无能名尧之德者,殆不实也。
夫击壤者曰:"尧何等力!"欲言民无能名也。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乎!"此何等民者,犹能知之。实有知之者,云无,竟增之。
儒书又言:"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言其家有君子之行,可皆官也。夫言可封,可也;言比屋,增之也
人年五十为人父,为人父而不知君,何以示子?太平之世,家为君子,人有礼义,父不失礼,子不废行。夫有行者有知,知君莫如臣,臣贤能知君,能知其君,故能治其民。今不能知尧,何可封官?年五十击壤于路,与竖子未成人者为伍,何等贤者?子路使子羔为宰,孔子以为不可:未学,无所知也。击壤者无知,官之如何?称尧之荡荡,不能述其可比屋而封;言贤者可比屋而封,不能议让其愚。而无知之夫击壤者,难以言比屋,比屋难以言荡荡。二者皆增之所由起,美尧之德也。
《尚书》曰:"祖伊谏纣曰:今我民罔不欲丧。"罔,无也;我天下民无不欲王亡者。夫言欲王之亡,可也;言无不,增之也。
纣虽恶,民臣蒙恩者非一,而祖伊增语,欲以惧纣也。故曰:语不益,心不惕;心不惕,行不易。增其语欲以惧之,冀其警悟也。
苏秦说齐王曰:"临淄之中,车毂击,人肩磨,举袖成幕,连衽成帷,挥汗成雨。"齐虽炽盛,不能如此。苏秦增语,激齐王也。祖伊之谏纣,犹苏秦之说齐王也。贤圣增文,外有所为,内未必然。何以明之?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纣,血流浮杵。助战者多,故至血流如此。皆欲纣之亡也,土崩瓦解,安肯战乎?然祖伊之言民无不欲,如苏秦增语。
《武成》言血流浮杵,亦太过焉。死者血流,安能浮杵?案武王伐纣于牧之野。河北地高,壤靡不干燥。兵顿血流,辄燥入土,安得杵浮?且周、殷士卒,皆赍盛粮,无杵臼之事,安得杵而浮之?言血流杵,欲言诛纣,惟兵顿士伤,故至浮杵。
《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星如雨。"《公羊传》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则曷为谓之如雨?不修《春秋》曰:(如)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星如雨。"
译《诗经》说:“周朝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下来。”这是指周宣王时期,遭遇大旱灾祸。
诗人哀伤旱灾太严重,百姓遭受其害,说没有一个人不愁苦痛心的。旱灾严重,是有的;但说没有一个人不这样,是夸大了。
周朝的百姓,就像现在的百姓一样。假使现在的百姓,遭遇大旱灾祸,贫弱没有积蓄,叩心盼雨。至于那些富人,粮食充足,粮仓不空,口腹不饥,有什么可愁的?天旱的时候,山林之间草木不枯,就像地下的水,丘陵之上不淹没一样。山林之间,富贵的人,一定有逃脱灾祸的,却说没有一个遗留下来,是夸大了文辞,想要说明旱灾严重。
《易经》说:“扩大他的房屋,遮蔽他的家,窥视他的门,寂静没有人。”并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贤人。《尚书》说:“不要空缺众官。”空缺,就是空;众,就是多。不要空缺众官,安置不适当的人,与空缺没有区别,所以说空。
那些不贤的人也都怀有五常之德,只是才能低劣达不到,不能成为纯贤,并不是狂妄愚顽,身中一无所知。德行有大小,才能有高下,担任官职治理事务,都想要勉力效法在位者。《尚书》所说的官员,《易经》所说的户中,尚且能有益处,怎么能说是空而无人呢?《诗经》说:“济济众多贤士,文王因此安宁。”这是说文王得到的贤人多而不贤的人少。现在《易经》应该说寂静人少,《尚书》应该说没有少众官。用“少”来说,是可以的;说空而无人,也就太严重了。
五谷对于人来说,吃了都能饱。稻粱的味道,甘甜而多油脂。豆麦虽然粗糙,也能缓解饥饿。吃豆麦的人,都说粗糙而不甘甜,没有人说肚子空空没有食物。竹木的手杖,都能扶持病人。竹杖的力量,弱小不如木杖。有的人拿着竹杖,都说不够强劲,没有人说手中空空没有握持的东西。那些不贤的臣子,就像豆麦、竹杖这一类。《易经》(拿着)具臣在户中,却说无人,是厌恶他们太严重了。
《尚书》所说的众官,也容纳小材,却说没有空缺,是讽刺他们太严重了。
《论语》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荡荡的样子百姓无法称颂。”传文说:“有位五十岁的人在路边击壤,观看的人说:伟大啊,尧的德行!击壤的人说: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有什么功劳!”这是说荡荡无法称颂的效果。说荡荡,是可以的;想要说百姓无法称颂,是夸大了。四海之大,万民之众,没有能称颂尧的德行的人,大概不真实。
那位击壤的人说:“尧有什么功劳!”想要说百姓无法称颂。观看的人说:“伟大啊,尧的德行!”这是什么样的百姓,尚且能知道。实际上有知道的人,却说没有,终究是夸大了。
儒家的书又说:“尧、舜的百姓,可以挨家挨户封官。”说他们家有君子的行为,都可以做官。说可以封官,是可以的;说挨家挨户,是夸大了。
人五十岁成为父亲,作为父亲却不知道君主,拿什么教导儿子?太平盛世,每家都是君子,人有礼义,父亲不失礼,儿子不废弃德行。有德行的人有知识,了解君主没有比臣子更好的,臣子贤能了解君主,能了解他的君主,所以能治理他的百姓。现在不能了解尧,怎么可以封官?五十岁在路边击壤,与未成年的孩童为伍,是什么样的贤者?子路让子羔做宰,孔子认为不可以:没有学习,一无所知。击壤的人无知,做官怎么行?称颂尧的荡荡,不能叙述他挨家挨户封官;说贤者挨家挨户封官,不能议论推让他的愚者。而无知的击壤者,难以说挨家挨户,挨家挨户难以说荡荡。这两种都是夸大所由产生的,是为了美化尧的德行。
《尚书》说:“祖伊劝谏纣王说:现在我的百姓没有不想灭亡的。”没有,就是无;我的天下百姓没有不想君王灭亡的。说想君王灭亡,是可以的;说没有不,是夸大了。
纣王虽然邪恶,百姓臣子蒙受恩惠的不止一个,而祖伊夸大言语,想要以此恐吓纣王。所以说:言语不夸大,内心不警惕;内心不警惕,行为不改变。夸大言语想要恐吓他,希望他警醒觉悟。
苏秦游说齐王说:“临淄城中,车轮相击,肩膀相磨,举起袖子成为幕布,连缀衣襟成为帷帐,挥洒汗水成为雨水。”齐国虽然兴盛,不能达到这样。苏秦夸大言语,激励齐王。祖伊劝谏纣王,就像苏秦游说齐王一样。贤圣夸大文辞,外面有所作为,内部未必如此。怎么证明呢?《武成》这一篇,说武王讨伐纣王,血流漂杵。助战的人多,所以血流到这种程度。都想要纣王灭亡,土崩瓦解,怎么肯战斗呢?然而祖伊说百姓没有不想灭亡的,就像苏秦夸大言语。
《武成》说血流漂杵,也太过了。死者流血,怎么能漂起木杵?考察武王在牧野讨伐纣王。黄河北岸地势高,土壤无不干燥。兵器顿挫血流,立刻干燥渗入土中,怎么能漂起木杵?况且周、殷的士兵,都携带充足的粮食,没有舂米的事,怎么能得到木杵而漂起它?说血流漂杵,想要说诛杀纣王,只有兵器顿挫士兵受伤,所以达到漂杵的程度。
《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半夜恒星看不见,星星像雨一样。”《公羊传》说:“像雨一样是什么?不是雨。不是雨为什么叫像雨?不修订的《春秋》说:像雨的星星不到地上一尺就回去了。君子修订后,说星星像雨。”
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时鲁史记,曰"雨星不及地尺如复"。君子者,谓孔子也。孔子修之,"星如雨"。如雨者,如雨状也。山气为云,上不及天,下而为(云)〔雨〕。雨星,星陨不及地,上复在天,故曰如雨。孔子正言也。夫星或时至地,或时不能,尺丈之数,难审也。史记言尺,亦以太甚矣。夫地有楼台山陵,安得言尺?孔子言如雨,得其实矣。孔子作《春秋》,故正言如雨。如孔子不作,不及地尺之文,遂传至今。
光武皇帝之时,郎中汝南贲光上书,言孝文皇帝时居明光宫,天下断狱三人。颂美文帝,陈其效实。光武皇帝曰:"孝文时不居明光宫,断狱不三人。"积善修德,美名流之,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夫贲光上书于汉,汉为今世,增益功美,犹过其实,况上古帝王久远,贤人从后褒述,失实离本,独已多矣。不遭光武论,千世之后,孝文之事载在经艺之上,人不知其增,居明光宫断狱三人,而遂为实事也。
论衡卷第九
问孔篇
世儒学者,好信师而是古,以为贤圣所言皆无非,专精讲习,不知难问。夫贤圣下笔造文,用意详审,尚未可谓尽得实,况仓卒吐言,安能皆是?不能皆是,时人不知难;或是,而意沉难见,时人不知问。案贤圣之言,上下多相违;其文,前后多相伐者。世之学者,不能知也。
论者皆云:"孔门之徒,七十子之才,胜今之儒。"此言妄也。彼见孔子为师,圣人传道,必授异才,故谓之殊。夫古人之才,今人之才也。今谓之英杰,古以为圣神,故谓七十子历世希有。使当今有孔子之师,则斯世学者,皆颜、闵之徒也;使无孔子,则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何以验之?以学于孔子,不能极问也。圣人之言,不能尽解。说道陈义,不能辄形。不能辄形,宜问以发之;不能尽解,宜难以极之。皋陶陈道帝舜之前,浅略未极。禹问难之,浅言复深,略指复分。盖起问难,此说激而深切、触而着明也。
孔子笑子游之弦歌,子游引前言以距孔子。自今案《论语》之文,孔子之言多若笑弦歌之辞,弟子寡若子游之难,故孔子之言,遂结不解。以七十子不能难,世之儒生,不能实道是非也。
凡学问之法,不为无才,难于距师,核道实义,证定是非也。问难之道,非必对圣人及生时也。世之解说说人者,非必须圣人教告,乃敢言也。苟有不晓解之问,(迢)〔追〕难孔子,何伤于义?诚有传圣业之知,伐孔子之说,何逆于理?谓问孔子之言,难其不解之文,世间弘才大知,(生)能答问解难之人,必将贤吾世间难问之言(是非)。
孟懿子问孝。子曰:"毋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毋违'。"
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问曰:孔子之言毋违,毋违者,礼也。孝子亦当先意承志,不当违亲之欲。孔子言毋违,不言违礼。懿子听孔子之言,独不为嫌于无违志乎。樊迟问何谓,孔子乃言"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使樊迟不问,毋违之说遂不可知也。懿子之才,不过樊迟,故《论语》篇中不见言行。樊迟不晓,懿子必能晓哉?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武伯善忧父母,故曰"唯其疾之忧"。武伯忧亲,懿子违礼。攻其短,答武伯云"父母,唯其疾之忧",对懿子亦宜言难水火之变乃违礼。周公告小才敕,大材略。子游之大材也,孔子告之敕;懿子小才也,告之反略。违周公之志,攻懿子之短,失道理之宜。弟子不难,何哉?如以懿子权尊,不敢极言,则其对武伯亦宜但言毋忧而已。(但)〔俱〕孟氏子也,权尊钧同,(形)〔敕〕武伯而略懿子,未晓其故也。使孔子对懿子极言毋违礼,何害之有?专鲁莫过季氏,讥八佾之舞庭,刺太山之旅祭,不惧季氏增邑不隐讳之害,独畏答懿子极言之罪,何哉?且问孝者非一,皆有御者,对懿子言不但心服、臆肯,故告樊迟。
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此言人当由道义得,不当苟取也;当守节安贫,不当妄去也。
译不修《春秋》的,是指孔子尚未修订《春秋》时的鲁国史官记录,上面写着“雨星不及地尺如复”。君子,指的是孔子。孔子修订后,改为“星如雨”。如雨,是说像雨的样子。山间的气形成云,向上达不到天,向下就变成雨。雨星,是指星星陨落没有到达地面,又回到天上,所以说像雨一样。这是孔子纠正后的准确说法。因为星星有时落到地面,有时落不到,距离地面的尺度,很难审定。史官记录说“一尺”,也太夸张了。大地有高楼、山陵,怎么能说只有一尺?孔子说“像雨”,才符合实际情况。孔子作《春秋》,所以纠正了说法为“如雨”。如果孔子不修订,那么“不及地尺”的文字,就会流传至今。
光武帝的时候,郎中汝南人贲光上书,说汉文帝居住在明光宫时,天下判决的案件只有三起。他歌颂赞美文帝,陈述其功效和实情。光武帝说:“孝文帝当时不住在明光宫,判决的案件也不止三起。”积累善行修养德行,美好的名声流传开来,因此君子厌恶处于下流。贲光向汉朝上书,汉朝是近世,夸大功德美好,尚且超过实际,何况上古帝王年代久远,贤人从后世褒扬记述,失实背离本源,已经很多了。如果没有光武帝的驳论,千世之后,孝文帝的事迹记载在经典之上,人们不知道那是夸大的,认为“居住在明光宫、断狱三人”是实事,也就信以为真了。
论衡卷第九
问孔篇
世俗的儒生学者,喜欢迷信老师而崇尚古代,认为圣贤所说的话都没有错误,专心致志地讲习,不知道提出疑难问题。圣贤下笔写文章,用意详细审慎,尚且不能说完全符合实际,何况仓促间吐露言语,怎么能都正确?不能都正确,当时的人不知道提出疑难;或者是正确的,但意思深沉难以看见,当时的人不知道询问。考察圣贤的言论,上下大多互相违背;他们的文章,前后大多互相矛盾。世俗的学者,不能知道这些。
评论者都说:“孔门弟子,七十贤人的才能,胜过现在的儒生。”这种说法是荒谬的。他们看到孔子是老师,圣人传授道义,必定授予非凡的人才,所以称他们为特殊。古人的才能,就是今人的才能。现在称为英杰,古代称为圣神,所以认为七十贤人历世少有。假使当今有孔子这样的老师,那么当世的学者,都是颜回、闵子骞那样的人;假使没有孔子,那么七十贤人,也就是现在的儒生了。用什么来验证呢?用他们向孔子学习,却不能穷尽提问来验证。圣贤的话,不能全部理解。阐述道理陈述义理,不能立即显现。不能立即显现,应该提问来启发它;不能全部理解,应该质疑来穷尽它。皋陶在帝舜面前陈述道义,浅显粗略没有穷尽。禹向他提问质疑,浅显的话变得深刻,粗略的指向变得分明。大概因为提问质疑,这种说法才激扬而深切、触动而显著明白。
孔子嘲笑子游弹琴歌唱,子游引用前言来抗拒孔子。现在考察《论语》的文字,孔子的话大多像嘲笑弦歌的言辞,弟子很少像子游那样质疑,所以孔子的话,最终纠结不解。因为七十贤人不能质疑,世俗的儒生,不能切实地说明是非。
大凡学问的方法,不是因为缺乏才能,而是难以抗拒老师,核实道义的真实含义,证明确定是非。提问质疑的方法,不一定是对着圣人且在他活着的时候。世间的解说说服别人的人,不一定必须圣人教导告知,才敢说话。如果有不明白的疑问,追难孔子,有什么损害道义?确实有传承圣业的智慧,驳斥孔子的说法,有什么违背情理?认为提问孔子的话,质疑他不明白的文字,世间有宏大才能大智慧,能回答提问解决疑难的人,必定会认为我世间质疑的话(是非分明)。
孟懿子问孝。孔子说:“不要违背。”樊迟驾车,孔子告诉他说:“孟孙向我问孝,我回答说‘不要违背’。”
樊迟说:“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活着,按照礼侍奉;死了,按照礼安葬。”问:孔子说不要违背,不要违背,就是礼。孝子也应当先意承志,不应当违背父母的欲望。孔子说不要违背,不说违背礼。懿子听孔子的话,难道不嫌没有违背志向吗?樊迟问什么意思,孔子才说“活着,按照礼侍奉;死了,按照礼安葬,按照礼祭祀。”
假使樊迟不问,不要违背的说法就不可知了。懿子的才能,不超过樊迟,所以《论语》篇中不见言行。樊迟不明白,懿子一定能明白吗?
孟武伯问孝,孔子说:“父母,只担忧他们的疾病。”武伯善于担忧父母,所以说“只担忧他们的疾病”。武伯担忧亲人,懿子违背礼。攻击他的短处,回答武伯说“父母,只担忧他们的疾病”,对懿子也应当说难以水火之变才违背礼。周公告诫小才详细,大才简略。子游是大才,孔子告诫他详细;懿子是小才,告诫他反而简略。违背周公的志向,攻击懿子的短处,失去道理的适宜。弟子不质疑,为什么呢?如果认为懿子权势尊贵,不敢极言,那么他对武伯也应当只说不要担忧而已。都是孟氏的儿子,权势尊贵相同,详细告诫武伯而简略懿子,不明白他的缘故。假使孔子对懿子极言不要违背礼,有什么害处?专横鲁国的莫过于季氏,讥讽八佾舞在庭院,刺太山旅祭,不惧季氏增加封邑不隐讳的害处,唯独害怕回答懿子极言的罪过,为什么呢?况且问孝的不止一人,都有驾车的人,对懿子说话不但心服、臆肯,所以告诉樊迟。
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这是说人应当由道义获得,不应当苟且取得;应当守节安贫,不应当妄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