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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论衡二十二

论衡卷第二十一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21–123 段

乃复抚之曰:

  "主苟死,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受含。伐齐不卒,苟偃所恨也,怀子得之,故目瞑受含,宣子失之,目张口噤。曰:荀偃之病,卒苦目出。目出则口噤,口噤则不可含。新死气盛,本病苦目出。宣子抚之早,故目不瞑,口不。少久气衰,怀子抚之,故目瞑口受含。此自荀偃之病,非死精神见恨于口目也。凡人之死,皆有所恨,志士则恨义事未立,学士则恨问多不及,农夫则恨耕未畜谷,商人则恨货财未殖,仕者则恨官位未极,勇者则恨材未优。天下各有所欲乎,然而各有所恨。必(有)〔以〕目不瞑者为有所恨,夫天下之人,死皆不瞑也。且死者精魂消索,不复闻人之言。不能闻人之言,是谓死也。离形更自为鬼,立于人傍,虽〔闻〕人之言,已与形绝,安能复入身中瞑目口乎?能入身中以尸示恨,则能不(免)〔死〕与形相守。案世人论死,谓其精神有若能更以精魂立形见面,使尸若生人者,误矣。

  楚成王废太子商臣,欲立王子职。商臣闻之,以宫甲围王。王请食熊蹯而死,弗听。王缢而死,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夫为"灵"不瞑,为"成"乃瞑,成王有知之效也。谥之曰"灵",心恨故目不瞑,更谥曰"成",心喜乃瞑。精神闻人之议,见人变易其谥,故喜目瞑。本不病目,人不抚慰,目自翕张,非神而何?曰:此复荀偃类也。虽不病目,亦不空张。成王于时缢死,气尚盛,新绝,目尚开,因谥曰"灵"。少久气衰,目适欲瞑,连更曰"成"。目之视瞑,与谥之为"灵",偶应也。时人见其应"成"乃瞑,则谓成王之魂有所知。〔有所知,〕则宜终不瞑也。何则?太子杀己,大恶也;加谥为"灵",小过也。不为大恶怀忿,反为小过有恨,非有神之效,见示告人之验也。夫恶谥非"灵"则"厉"也,纪于竹帛为"灵"、"厉"者多矣,其尸未敛之时,未皆不暝也。岂世之死君不恶,而独成王憎之哉!何其为"灵"者众,不瞑者寡也?

  郑伯有贪腹而多欲,子皙好在人上。二子不相得,子皙攻伯有。伯有出奔,驷带率国人以伐之,伯有死。其后九年,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

  则皆走,不知所往。后岁,人或梦见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

  及壬子之日,驷带卒,国人益惧。后至壬寅日,公孙段又卒,国人愈惧。子产为之立后以抚之,乃止矣。

  伯有见梦曰:"壬子,余将杀带,壬寅,又将杀段。"

  及至壬子日,驷带卒,至壬寅,公孙段死。其后子产适晋,赵景子问曰:"伯有犹能为鬼乎?"

  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凭依人以为淫厉。况伯有,我先君穆公这胄,子良子孙,子耳之子,弊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小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弘矣,取精多矣。其族又大,所凭厚矣。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

  伯有杀驷带、公孙段不失日期,神审之验也。子产立其后而止,知鬼神之操也。知其操,则知其实矣。实有不空,故对问不疑。子产,智人也,知物审矣。如死者无知,何以能杀带与段?如不能为鬼,子产何以不疑?曰:与伯有为怨者,子皙也。子皙攻之,伯有奔,驷带乃率国人遂伐伯有。公孙段随驷带,不造本(辩)〔仇〕,其恶微小。杀驷带不报子皙,公孙段恶微,与带俱死。是则伯有之魂无知,为鬼报仇轻重失宜也。且子产言曰:"强死者能为鬼。"

  何谓强死?谓伯有命未当死而人杀之邪?将谓伯有无罪而人冤之也?如谓命未当死而人杀之,未当死而死者多。如谓无罪人冤之,被冤者亦非一。伯有强死能为鬼,比干、子胥不为鬼。春秋之时,弒君三十六。君为所弒,可谓强死矣。典长一国,用物之精可谓多矣。继体有土,非直三世也。贵为人君,非与卿位同也。始封之祖,必有穆公、子良之类也。以至尊之国君,受乱臣之弒祸,其魂魄为鬼,必明于伯有,报仇杀仇,祸繁于带、段。三十六君无为鬼者,三十六臣无见报者。如以伯有无道,其神有知,世间无道莫如桀、纣,桀、纣诛死,魄不能为鬼。然则子产之说,因成事者也。见伯有强死,则谓强死之人能为鬼。如有不强死为鬼者,则将云不强死之人能为鬼。子皙在郑,与伯有何异?死与伯有何殊?俱以无道为国所杀。伯有能为鬼,子皙不能。强死之说通于伯有,塞于子皙。然则伯有之说,杜伯之语也。杜伯未可然,伯有亦未可是也。

译于是又抚摸他说:

“主公如果死了,我不继承齐国的事业,有黄河为证。”于是闭眼接受含玉。讨伐齐国没有完成,是荀偃的遗憾,怀子得到了(这个结果),所以闭眼接受含玉;宣子失去了(这个结果),所以睁眼、嘴巴紧闭。说:荀偃的病,最终痛苦在眼睛突出。眼睛突出则嘴巴紧闭,嘴巴紧闭则不能含玉。刚死时气息旺盛,原本的病苦于眼睛突出。宣子抚摸他早,所以眼睛不闭,嘴巴不张开。稍久后气息衰弱,怀子抚摸他,所以眼睛闭上、嘴巴接受含玉。这本来就是荀偃的病,不是死后精神在口目上显现遗憾。大凡人的死亡,都有遗憾,志士遗憾义事没有建立,学士遗憾学问多有不及,农夫遗憾耕种没有积蓄粮食,商人遗憾货物钱财没有增殖,做官的人遗憾官位没有达到极点,勇敢的人遗憾才能没有优秀。天下人各自有所欲望,然而各自有所遗憾。如果以眼睛不闭作为有所遗憾的证据,那么天下的人,死后都不闭眼。况且死者的精魂消散,不再听到人的言语。不能听到人的言语,这就叫做死。离开形体自己成为鬼,站在人旁边,虽然听到人的言语,已经与形体隔绝,怎么能再进入身体中闭眼张嘴呢?如果能进入身体中以尸体显示遗憾,那么就能不死与形体相守。考察世人谈论死亡,认为精神如果还能以精魂站立形体见面,使尸体像活人一样,是错误的。

楚成王废黜太子商臣,想立王子职。商臣听说后,用宫中的甲士包围了楚王。楚王请求吃熊掌而死,商臣不答应。楚王上吊而死,给他谥号叫“灵”,眼睛不闭;改谥号叫“成”,眼睛才闭上。因为谥号是“灵”所以不闭眼,因为谥号是“成”才闭眼,这是成王有知觉的证据。谥号叫“灵”,心里遗憾所以眼睛不闭,改谥号叫“成”,心里高兴所以闭眼。精神听到人们的议论,看见人们改变他的谥号,所以高兴闭眼。本来没有眼病,没有人抚慰,眼睛自然开合,不是神灵又是什么?说:这又是荀偃一类的事情。虽然没有眼病,也不是凭空开合。成王当时上吊而死,气息还旺盛,刚断气,眼睛还开着,因此谥号定为“灵”。稍久后气息衰弱,眼睛正好要闭上,接连改谥号为“成”。眼睛的闭视,与谥号为“灵”,是偶然相合。当时的人看见它与“成”相合才闭眼,就认为成王的灵魂有所知觉。如果有所知觉,就应该始终不闭眼。为什么呢?太子杀自己,是大恶;加上谥号为“灵”,是小过。不为大恶怀恨,反而为小过有遗憾,这不是有神灵的证据,也不是显示告知人的验证。恶劣的谥号不是“灵”就是“厉”,记载在竹帛上为“灵”、“厉”的人很多,他们的尸体没有收敛的时候,并非都不闭眼。难道世间的死去的君主不厌恶,而唯独成王憎恨吗?为什么谥号为“灵”的人众多,不闭眼的人却很少呢?

郑国的伯有贪婪且欲望多,子皙喜欢凌驾于他人之上。这两个人不相容,子皙攻打伯有。伯有出逃,驷带率领国人攻打他,伯有死了。这之后九年,郑国人互相惊吓说伯有,说:“伯有来了。”

于是都逃跑,不知道去哪里。后来一年,有人梦见伯有穿着铠甲行走,说:“壬子日,我将杀驷带。明年壬寅日,我又将杀公孙段。”

到了壬子日,驷带死了,国人更加恐惧。后来到了壬寅日,公孙段又死了,国人更加恐惧。子产为他立了后代来安抚他,这才停止。

伯有在梦中出现说:“壬子日,我将杀驷带,壬寅日,又将杀公孙段。”

到了壬子日,驷带死了,到了壬寅日,公孙段死了。这之后子产到晋国,赵景子问说:“伯有还能做鬼吗?”

子产说:“能。人生下来最初变化叫做魄,已经生了魄,阳气叫做魂。使用的物质精微多则魂魄强,因此有精明爽利达到神明。普通男女非正常死亡,他们的魂魄还能依附于人造成淫邪厉鬼。何况伯有,是我们先君穆公的后代,子良的子孙,子耳的儿子,我们国家的卿,执政三代了。郑国虽然不丰厚,但谚语说蕞尔小国,而三代掌握它的政权,他使用的物质弘大了,取得的精微多了。他的家族又大,所凭借的深厚了。而且非正常死亡,能做鬼,不也很适宜吗!”

伯有杀驷带、公孙段不失去日期,这是神灵审察的证据。子产立他的后代而停止,知道鬼神的操守。知道他的操守,就知道他的真实了。真实存在不空虚,所以回答疑问不犹豫。子产,是智慧的人,知道事物审察了。如果死者没有知觉,怎么能杀驷带和公孙段?如果不能做鬼,子产为什么没有怀疑?说:与伯有结怨的,是子皙。子皙攻打他,伯有逃跑,驷带于是率领国人攻打伯有。公孙段跟随驷带,没有制造根本的仇怨,他的罪恶微小。杀驷带不报复子皙,公孙段罪恶微小,与驷带一起死。这就是伯有的灵魂没有知觉,做鬼报仇轻重失当。况且子产说:“非正常死亡的人能做鬼。”

什么叫非正常死亡?是说伯有命不该死而被人杀吗?还是说伯有无罪而被人冤屈?如果说命不该死而被人杀,命不该死而死的人很多。如果说无罪被人冤屈,被冤屈的也不止一个。伯有非正常死亡能做鬼,比干、伍子胥不做鬼。春秋时期,被弑的君主有三十六个。君主被弑,可以说是非正常死亡了。统领一国,使用的物质精微可以说是多了。继承体统拥有土地,不只是三代。贵为君主,不是与卿位相同。始封的祖先,一定有穆公、子良之类的人。以至尊的国家君主,遭受乱臣的弑祸,他的魂魄做鬼,一定比伯有明白,报仇杀仇,祸患多于驷带、公孙段。三十六个君主没有做鬼的,三十六个臣子没有受到报复的。如果说伯有无道,他的神灵有知觉,世间无道没有比桀、纣更甚的,桀、纣被诛杀,魂魄不能做鬼。那么子产的说法,是依据既成事实的。看见伯有非正常死亡,就说非正常死亡的人能做鬼。如果有非正常死亡不做鬼的,就会说非正常死亡的人能做鬼。子皙在郑国,与伯有何异?死与伯有何殊?都以无道被国家所杀。伯有能做鬼,子皙不能。非正常死亡的说法通于伯有,塞于子皙。那么伯有的说法,是杜伯的话。杜伯不可信,伯有也不可取。

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晋侯治兵于稷,以略翟土,立黎侯而还。及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杜回,秦之力人也。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妾。"

  病困,则更曰:"必以是为殉。"

  及武子卒,颗不殉妾。人或难之,颗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

  及辅氏之役,魏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见老父曰:"余,是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是以报汝。"

  夫嬖妾之父知魏颗之德,故见体为鬼,结草助战。神晓有知之效验也。曰:夫妇人之父能知魏颗之德,为鬼见形以助其战,必能报其生时所善,杀其生时所恶矣。凡人交游必有厚薄,厚薄当报,犹〔嫁〕妇人之当谢也。今不能报其生时所厚,独能报其死后所善,非有知之验,能为鬼之效也。张良行泗水上,老父授书。光武困厄河北,老人教诲。命贵时吉,当遇福喜之应验也。魏颗当获杜回,战当有功,故老人妖象结草于路(人)者也。

  王季葬于滑山之尾,栾水击其墓,见棺之前和。

  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夫!故使栾水见之于是也。"

  而为之张朝,而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后更葬。文王,圣人也,知道事之实。见王季棺见,知其精神欲见百姓,故出而见之。曰:古今帝王死,葬诸地中,有以千万数,无欲复出见百姓者,王季何为独然?河、泗之滨,立(家)〔冢〕非一,水湍崩壤,棺椁露见,不可胜数,皆欲复见百姓者乎?栾水击滑山之尾,犹河、泗之流湍滨圻也。文王见棺和露,恻然悲恨,当先君欲复出乎,慈孝(者)之心,幸冀之意,贤圣恻怛,不暇思论。推生况死,故复改葬。世欲信贤圣之言,则谓王季欲见姓者也。

  齐景公将伐宋,师过太山,公梦二丈人立而怒甚盛。公告晏子,晏子曰:"是宋之先,汤与伊尹也。"

  公疑以为泰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则婴请言汤、伊尹之状。汤晰以长,颐以髯,锐上而丰下,(据)〔倨〕身而扬声。"

  公曰:"然,是已。"

  "伊尹黑而短,蓬而髯,丰上而锐下,偻身而下声。"

  公曰:"然,是已。今奈何?"

  晏子曰:"夫汤、太甲、武丁、祖己,天下之盛君也,不宜无后。今唯宋耳,而公伐之,故汤、伊尹怒。请散师和于宋。"

  公不用,终伐宋,军果败。夫汤、伊尹有知,恶景公之伐宋,故见梦盛怒以禁止之。景公不止,军果不吉。曰:夫景公亦曾梦见彗星,其时彗星不出,(果不吉曰夫)然而梦见之者,见彗星其实非梦,见汤、伊尹实亦非也。或时景公军败,不吉之象也。晏子信梦,明言汤、伊尹之形,景公顺晏子之言,然而是之。秦并天下,绝伊尹之后,遂至于今,汤、伊尹不祀,何以不怒乎?

  郑子产聘于晋,晋侯有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群望,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

  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乎!"

  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黄熊,鲧之精神,晋侯不祀,故入寝门。晋知而祀之,故疾有间。非死人有知之验乎?夫鲧殛于羽山,人知也。神为黄熊,入于羽渊,人何以得知之?使若鲁公牛哀病化为虎,在,故可实也。今鲧远殛于羽山,人不与之处,何能知之!且文曰其神为熊,是死也。死而魂神为黄熊,非人所得知也。人死世谓鬼,鬼象生人之形,见之与人无异,然犹非死人之神,况熊非人之形,不与人相似乎?审鲧死其神为黄熊,则熊之死,其神亦或时为人,人梦见之,何以知非死禽兽之神也?信黄熊谓之鲧神,又信所见之鬼以为死人精也,此人物之精未可定,黄熊为鲧之神未可审也。且梦,象也,吉凶且至,神明示象,熊罴之占,自有所为。使鲧死其神审为黄熊,梦见黄熊,必鲧之神乎?诸侯祭山川,设晋侯梦见山川,(何)〔可〕复(不)以〔不〕祀山川,山川自见乎?人病,多或梦见先祖死人来立其侧,可复谓先祖死人求食,故来见形乎?人梦所见,更为他占,未必以所见为实也。何以验之?梦见生人,明日所梦见之人,不与己相见。夫所梦见之人不与己相见,则知鲧之黄熊不入寝门;不入,则鲧不求食;不求食,则晋侯之疾非废夏郊之祸;非废夏郊之祸,则晋侯有间,非祀夏郊之福也。无福之实,则无有知之验矣。亦犹淮南王刘安坐谋反而死,世传以为仙而升天。本传之虚,子产闻之,亦不能实。偶晋侯之疾适当自衰,子产遭言黄熊之占,则信黄熊鲧之神矣。

译秦桓公攻打晋国,军队驻扎在辅氏。晋侯在稷地整顿军队,用来掠夺翟人的土地,拥立黎侯后返回。等到魏颗在辅氏击败秦军,俘虏了杜回。杜回是秦国的力士。起初,魏武子有个宠爱的妾室,没有儿子,武子生病时,命令魏颗说:“一定要嫁出这个妾室。”

病情加重时,又改口说:“一定要让她殉葬。”

等到武子去世,魏颗没有让妾室殉葬。有人责难他,魏颗说:“人在重病时神志混乱,我遵从他在清醒时的命令。”

等到辅氏之战,魏颗看见一位老人用草打结绊住杜回,杜回跌倒,所以被抓获;夜里梦见老人说:“我是那个被你嫁出的妇人的父亲。你遵从先人清醒时的命令,因此报答你。”

那宠妾的父亲知道魏颗的德行,所以显现形体化为鬼魂,结草助战。这是神灵有知觉的证据。说:既然妇人的父亲能知道魏颗的德行,化为鬼魂显现形体来助战,必定能报答他生前所善待的人,杀死他生前所厌恶的人。凡人交往必定有厚薄之分,厚薄应当报答,就像嫁出妇人应当感谢一样。现在不能报答他生前所厚待的人,唯独能报答他死后所善待的人,这不是有知觉的证据,而是作为鬼魂的功效。张良在泗水边行走,老父传授书籍。光武帝在河北困厄,老人教诲他。命运尊贵时吉祥,应当遇到福喜的应验。魏颗应当抓获杜回,作战应当有功,所以老人显现妖异之象在路上结草。

王季葬在滑山的末端,栾水冲击他的坟墓,露出棺材的前端。

文王说:“唉!先君必定想再见群臣百姓吧!所以让栾水在这里显露出来。”

于是为他设置朝堂,百姓都见到了他,三天后才改葬。文王是圣人,知道事情的真相。看见王季的棺材显露,知道他的精神想见百姓,所以让他出来相见。说:古今帝王死后,葬在地下,数以千万计,没有想再出来见百姓的,王季为什么唯独如此?黄河、泗水岸边,坟墓不止一个,水流湍急冲毁土壤,棺椁显露,数不胜数,都是想再见百姓吗?栾水冲击滑山末端,就像黄河、泗水流湍急冲刷岸边一样。文王看见棺材前端显露,悲伤遗憾,认为先君想再出来,出于慈孝之心,侥幸希望之意,贤圣人的悲痛,来不及思考议论。推想生前的情况来类比死后,所以改葬。世人想相信贤圣人的话,就说王季想见百姓。

齐景公将要攻打宋国,军队经过泰山,景公梦见两个老人站着非常愤怒。景公告诉晏子,晏子说:“这是宋国的祖先,商汤和伊尹。”

景公怀疑他们是泰山神。晏子说:“您怀疑他们,那么我请描述商汤、伊尹的样子。商汤皮肤白皙且高大,下巴有胡须,头尖而脚宽,身体挺直且声音高昂。”

景公说:“对,是他们。”

“伊尹皮肤黑且矮小,头发蓬乱且有胡须,头宽而脚尖,身体弯曲且声音低沉。”

景公说:“对,是他们。现在怎么办?”

晏子说:“商汤、太甲、武丁、祖己,是天下的盛世君主,不应该没有后代。现在只有宋国了,而您攻打它,所以商汤、伊尹愤怒。请解散军队并与宋国讲和。”

景公不听从,最终攻打宋国,军队果然失败。商汤、伊尹有知觉,厌恶景公攻打宋国,所以托梦盛怒来禁止他。景公不停止,军队果然不吉利。说:景公也曾梦见彗星,那时彗星没有出现,然而梦见它,看见彗星其实不是梦,看见商汤、伊尹其实也不是真的。有时景公军队失败,是不吉利的征兆。晏子相信梦,明确说出商汤、伊尹的样子,景公顺从晏子的话,认为是对的。秦国兼并天下,断绝了伊尹的后代,直到今天,商汤、伊尹没有祭祀,为什么不愤怒呢?

郑国的子产出使晋国,晋侯有病,韩宣子迎接客人,私下说:“我们的国君卧病在床,到现在三个月了,遍祭群神,病情加重而没有痊愈。现在梦见黄熊进入寝门,是什么厉鬼呢?”

子产回答说:“凭您的英明,您主持大政,会有什么厉鬼!从前尧在羽山诛杀鲧,他的神灵化为黄熊,进入羽渊,实际上是夏朝的郊祭,三代都祭祀它。晋国是盟主,或许没有祭祀它吧!”

韩宣子祭祀夏郊,晋侯病情好转。黄熊是鲧的精神,晋侯不祭祀,所以进入寝门。晋国知道后祭祀它,所以病情好转。这不是死人有知觉的证据吗?鲧被诛杀在羽山,人们知道。神灵化为黄熊,进入羽渊,人们怎么知道?假如像鲁国公牛哀病后化为老虎,在场,所以可以证实。现在鲧远在羽山被诛杀,人们不与他相处,怎么能知道!况且文中说他的神灵化为熊,这是死了。死后灵魂神灵化为黄熊,不是人们所能知道的。人死后世人称为鬼,鬼像活人的形状,看见他与活人没有区别,然而尚且不是死人的神灵,何况熊不是人的形状,不与活人相似呢?如果确实鲧死后他的神灵化为黄熊,那么熊死后,它的神灵有时也化为活人,人们梦见它,怎么知道不是死禽兽的神灵呢?相信黄熊是鲧的神灵,又相信所见的鬼是死人的精神,这人物之精神不能确定,黄熊是鲧的神灵不能审察。况且梦,是象征,吉凶将要到来,神明显示象征,熊罴的占卜,自有其含义。如果鲧死后他的神灵确实化为黄熊,梦见黄熊,一定是鲧的神灵吗?诸侯祭祀山川,假设晋侯梦见山川,可以不再祭祀山川,山川自己显现吗?人生病,多有人梦见先祖死人来站在身边,可以再说先祖死人求食,所以来显现形体吗?人梦中所见,另有其他占卜,不一定以所见为实。怎么验证?梦见活人,第二天所梦见的人,不与自己相见。所梦见的人不与自己相见,就知道鲧的黄熊不进入寝门;不进入,就是鲧不求食;不求食,就是晋侯的病不是废弃夏郊的灾祸;不是废弃夏郊的灾祸,就是晋侯病情好转,不是祭祀夏郊的福分。没有福分的实质,就没有有知觉的证据。就像淮南王刘安因谋反而死,世人传说他成仙升天。本来传说是虚妄,子产听到,也不能证实。恰好晋侯的病当时自然衰退,子产恰逢说出黄熊的占卜,就相信黄熊是鲧的神灵了。

高皇帝以赵王如意为似我而欲立之,吕后恚恨,后鸩杀赵王。其后,吕后出,见苍犬,噬其左腋,怪而卜之,赵王如意为祟,遂病腋伤,不愈而死。盖以如意精神为苍犬,见变以报其仇也。曰:勇士忿怒,交刃而战,负者被创,仆地而死。目见彼之中己,死后其神尚不能报,吕后鸩如意时,身不自往,使人饮之,不知其为鸩毒,(愤)不知杀己者为谁,安能为祟以报吕后?使死人有知,恨者莫过高祖。高祖爱如意而吕后杀之,高祖魂怒宜如雷霆,吕后之死宜不旋日。岂高祖之精,不若如意之神,将死后憎如意,善吕后之杀也?

  丞相武安侯田与故大将军灌夫怀酒之恨,事至上闻。灌夫系狱,窦婴救之,势不能免,灌夫坐法,窦婴亦死。其后,田病甚,号曰"诺诺",使人视之,见灌夫、窦婴惧坐其侧,病不衰,遂至死。曰:相杀不一人也,杀者后病,不见所杀,田见所杀。田独然者,心负愤恨,病乱妄见也。或时见他鬼,而占鬼之人闻其往时与夫、婴争,欲见神审之名,见其狂"诺诺",则言夫、婴坐其侧矣。

  淮阳都尉尹齐为吏酷虐,及死,怨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夫有知,故人且烧之也;神,故能亡去。曰:尹齐亡,神也,有所应。秦时三山亡,周末九鼎沦,必以亡者为神,三山、九鼎有知也?或时吏知怨家之谋,窃举持亡,惧怨家怨己,云自去。凡人能亡,足能步行也。今死,血脉断绝,足不能复动,何用亡去?吴烹伍子胥,汉菹彭越。烧、菹,一也;胥、越,一勇也。子胥、彭越不能避烹亡菹,独谓尹齐能归葬,失实之言,不验之语也。

  亡新改葬元帝傅后,发其棺,取玉柙印玺送定陶,以民礼葬之。

  发棺时,臭憧(一本作炉。)于天,洛阳丞临棺,闻臭而死。又改葬定陶共王丁后,火从藏中出,烧杀吏士数百人。夫改葬礼卑,又损夺珍物,二恨怨,故为臭出火,以中伤人。曰:臭闻于天,多藏食物,腐朽猥发,人不能堪毒愤,而未为怪也。火出于藏中者,怪也,非丁后之神也。何以验之?改葬之恨,孰与掘墓盗财物也?岁凶之时,掘丘墓取衣物者以千万物,死人(必)〔亡〕有知,人夺其衣物,裸其尸骸,时不能禁,后亦不能报。此尚微贱,未足以言。秦始皇葬于骊山,二世末,天下盗贼掘其墓,不能出臭为火以杀一人。贵为天子不能为神,丁、傅妇人,安能为怪?变神非一,发起殊处,见火闻臭,则谓丁、傅之神,误矣。

  论衡卷第二十二

  纪妖篇

  卫灵公将之晋,至濮水之上,夜闻鼓新声者,说之,使人问之,左右皆报弗闻。召师涓而告之曰:"有鼓新声者,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其状似鬼,子为我听而写之。"

  师涓曰:"诺!"

  因静坐抚琴而写之。明日报曰:"臣得之矣,然而未习,请更宿而习之。"

  灵公曰:"诺!"

  因复宿。明日已习,遂去之晋。晋平公觞之施夷之台,酒酣,灵公起曰:"有新声,愿请奏以示公。"

  公曰:"善!"

  乃召师涓令坐师旷之旁,援琴鼓之。未终,旷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不可遂也。"

  平公曰:"此何道出?"

  师旷曰:"此师延所作淫声,与纣为靡靡之乐也。武王诛纣,悬之白旄,师延东走,至濮水而自投,故闻此声者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其国削,不可遂也。"

  平公曰:"寡人好者音也,子其使遂之。"

  师涓鼓究之。

  平公曰:"此所谓何声也?"

  师旷曰:"此所谓清商。"

  公曰:"清商固最悲乎?"

  师旷曰:"不如清征。"

  公曰:"清征可得闻乎?"

  师旷曰:"不可!古之得听清征者,皆有德义君也。今吾君德薄,不足以听之。"

  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试听之。"

  师旷不得已,授琴鼓之。一奏,有玄鹤二八从南方来,集于(郭)〔郎〕门之上危;再奏而列,三奏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彻于天。平公大悦,坐者皆喜。

  平公提觞而起,为师旷寿,反坐而问曰:"乐莫悲于清征乎?"

译高皇帝因为赵王如意长得像自己而想立他为太子,吕后因此怨恨,后来用毒酒杀死了赵王。此后,吕后外出,看见一只黑狗,咬了她的左腋下,她感到奇怪就去占卜,说是赵王如意在作祟,于是得了腋下的伤病,没能治好就死了。大概是因为如意以精神化为黑狗,显现异象来报复吕后的仇怨。有人说:勇士愤怒,持兵器交战,战败者受创,倒地而死。亲眼看见对方击中自己,死后他的精神尚且不能报仇,吕后毒杀如意时,自己并不亲自前往,而是派人让如意喝下毒酒,如意不知道那是毒药,也不知道杀他的是谁,怎么能作祟来报复吕后呢?假如死人有知觉,怨恨没有比高祖更大的。高祖喜爱如意而吕后杀了他,高祖的魂魄愤怒应该像雷霆一样,吕后的死应该不过几天。难道高祖的精神,不如如意的神灵,还是高祖死后憎恨如意,赞许吕后杀他呢?

丞相武安侯田蚡与从前的大将军灌夫怀着酒宴上的怨恨,事情上报到了皇帝那里。灌夫被关进监狱,窦婴救他,但形势无法免除他的罪责,灌夫因犯法被处死,窦婴也死了。此后,田蚡病得很重,喊着“诺诺”,派人去看他,看见灌夫、窦婴害怕地坐在他的旁边,病情没有好转,最终死去。有人说:互相杀害的不止一人,杀人者后来生病,却不见被杀者的鬼魂,田蚡却看见了被杀者。田蚡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心里怀着愤恨,生病时神志混乱而产生幻觉。有时看见别的鬼,而占卜的人听说他过去与灌夫、窦婴争斗,想要借神来审问他们的名字,看见他狂乱地喊“诺诺”,就说灌夫、窦婴坐在他旁边了。

淮阳都尉尹齐做官时残酷暴虐,等到他死后,仇家想烧他的尸体,〔尸体〕却逃走回归安葬。如果有知觉,仇家将要烧他;如果是神灵,所以能逃走。有人说:尹齐逃走,是神灵,有所感应。秦朝时三山消失,周朝末年九鼎沉没,如果一定认为消失的是神灵,那么三山、九鼎也有知觉吗?或许是官吏知道了仇家的阴谋,偷偷地抬走尸体,害怕仇家怨恨自己,就说尸体自己逃走了。凡是人能逃走,是因为脚能行走。现在死了,血脉断绝,脚不能再动,凭什么逃走呢?吴国烹煮伍子胥,汉朝剁碎彭越。烧尸、剁肉,是一样的;伍子胥、彭越,是一样的勇士。伍子胥、彭越不能躲避烹煮和剁碎,唯独说尹齐能回归安葬,这是失实的言论,没有验证的话。

王莽篡汉后改葬元帝的傅皇后,打开她的棺材,取出玉匣和印玺送到定陶,用平民的礼仪安葬她。

打开棺材时,臭气冲上天空,洛阳丞在棺材旁,闻到臭气而死。又改葬定陶共王的丁皇后,火从墓穴中冒出,烧死官吏和士兵数百人。因为改葬礼仪低贱,又剥夺了珍贵物品,这两种怨恨,所以发出臭气和火,来伤害人。有人说:臭气冲上天空,是因为墓中埋藏的食物多,腐朽一起散发,人不能忍受毒气,这还不算怪异。火从墓穴中冒出,是怪异,但不是丁皇后的神灵。怎么验证呢?改葬的怨恨,与挖掘坟墓盗窃财物相比如何?灾荒年份,挖掘坟墓取衣物的人数以千万计,死人如果没有知觉,人夺走他们的衣物,使他们的尸骸裸露,当时不能禁止,死后也不能报复。这还只是微贱的人,不足以谈论。秦始皇葬在骊山,秦二世末年,天下盗贼挖掘他的坟墓,不能发出臭气和火来杀死一个人。贵为天子尚且不能成为神灵,丁、傅两个妇人,怎么能作怪呢?变化神灵不止一种,发起的地方不同,看见火闻到臭气,就说是丁、傅的神灵,是错误的。

《论衡》卷第二十二

《纪妖篇》

卫灵公将要到晋国去,到了濮水之上,夜里听到弹奏新曲的声音,很喜欢,派人去询问,左右的人都报告说没听见。召来师涓告诉他说:“有弹奏新曲的人,派人去问,左右都报告没听见,那情形像鬼,你替我听着并记下来。”

师涓说:“好!”

于是静坐抚琴记下曲谱。第二天报告说:“我记下了,但是还不熟练,请再住一晚让我练习。”

灵公说:“好!”

于是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已经熟练,就前往晋国。晋平公在施夷台设宴招待他,酒喝得正酣,灵公起身说:“有新曲,希望请求演奏给公看。”

平公说:“好!”

于是召来师涓让他坐在师旷旁边,拿起琴弹奏。没弹完,师旷按住琴制止他,说:“这是亡国的声音,不能继续。”

平公说:“这是什么道理?”

师旷说:“这是师延所作的淫靡之音,与纣王一起演奏靡靡之乐。武王诛杀纣王,把师延吊在白旄上,师延向东逃跑,到了濮水投水自尽,所以听到这声音的一定在濮水之上。先听到这声音的国家会削弱,不能继续。”

平公说:“我喜欢的是音乐,你让他继续。”

师涓弹奏完毕。

平公说:“这叫什么声音?”

师旷说:“这叫清商。”

平公说:“清商本来是最悲伤的吗?”

师旷说:“不如清徵。”

平公说:“清徵可以听到吗?”

师旷说:“不可以!古代能听到清徵的,都是有德义的君主。现在我们的君主德行浅薄,不足以听它。”

平公说:“我喜欢的是音乐,希望试着听听。”

师旷不得已,拿起琴弹奏。一弹奏,有十六只黑鹤从南方飞来,聚集在宫门的高处;再弹奏,它们排列成行;三弹奏,它们伸长脖子鸣叫,舒展翅膀舞蹈。音律符合宫商之声,声音响彻天空。平公非常高兴,在座的人都欢喜。

平公举起酒杯起身,为师旷祝寿,回座后问说:“音乐没有比清徵更悲伤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