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学第八
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执辔如组,反风灭火,化鸱为凤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译真是精妙啊。只知道承接上级、安抚下级,积聚钱财粮食,就自称我能担任宰相;却不知道敬奉鬼神、改变风俗、调和阴阳、举荐贤能圣人的至高境界。只知道私人的财物不拿取,公家的事务尽早办理,就自称我能治理百姓;却不知道以真诚感化自己、以刑罚警示他人,驾驭马匹如同编织丝带般从容,使风向逆转从而灭火,将恶鸟感化为凤凰的教化之术。只知道怀抱法令、遵守律条,早晨判刑、傍晚赦免,就自称我能公正断案;却不知道同乘一辆车观察罪行,分持剑鞘追回财物,假意言语使奸邪暴露,不加审问而实情自明的明察之能。至于农业、商业、手工业、贸易,以及仆役、奴隶,钓鱼、宰杀牲畜、喂牛、放羊等职业,都有先行的专家,可以作为师表,广泛学习求取这些知识,对处理事务没有不利的。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嫩,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齿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
,不必知楣横而梲竖也;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
慢同列;人疾之如雠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
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然人有坎壈,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该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已来不复尔,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以下,总丱之年,必先入学,观其志尚,出身已后,便从文史,略无卒业者。冠冕为此者,则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绦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闲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相与专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会。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闲焉。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之外,义疏而已。吾初入邺,与博陵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郑玄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悬见排蹙,云:「文集只有诗赋铭诔,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书,博士笑曰:「未闻汉书得证经术。」收便忿怒,都不复言,取韦玄成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
译读书做学问,本意是为了开阔心胸、增长见识,对行为有所裨益罢了。不懂得奉养父母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如何揣测父母心意、和颜悦色,声音柔和、态度谦恭,不怕辛劳,以此让父母吃上美味,从而感到惭愧恐惧,起身去实践;不懂得侍奉君主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如何坚守职责不越权,面临危难时献出生命,不忘真诚劝谏,以利国家,从而内心感动,想要效仿;生性骄奢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如何恭敬节俭、节制用度,以谦卑约束自己,以礼为教化根本,以敬为立身基础,从而惶恐不安,收敛仪容、抑制心志;生性鄙吝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如何看重道义、轻视钱财,私心少、欲望寡,忌讳自满、厌恶盈溢,救济贫困、体恤匮乏,从而羞愧悔过,积蓄财富而能散施;生性暴戾强悍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如何小心谨慎、贬抑自己,牙齿磨坏而舌头尚存,忍受污辱、隐藏缺点,尊重贤人、容纳众人,从而萎靡沮丧,好像连衣服都承受不起;生性怯懦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如何通达生死、委顺天命,坚强刚毅、正直不阿,立言必守信,追求福报而不违背正道,从而振奋激昂,不可被恐吓震慑:以此类推,各种德行都是如此。纵然不能达到纯熟,也能去除极端和过分。学问所知晓的,施行起来没有不达到的。世上的读书人,只能空谈,不能践行,忠孝没有名声,仁义不够充足;加上审理一件诉讼,不一定能得其道理;治理千户人家的县,不一定能治理好百姓;问他建造房屋,不一定知道楣是横放而柱是竖立的;问他耕种田地,不一定知道稷早熟而黍晚熟;吟啸谈笑,讽咏辞赋,事情既悠闲,才学却更加迂腐荒诞,对于军国大事的筹划,几乎没有用处:所以被武人和俗吏共同嗤笑诋毁,难道真是因为这个吗!
求学是为了求得益处。看见别人读了几十卷书,就自以为了不起,凌驾轻视长辈,轻慢同辈;别人憎恨他像仇敌,厌恶他像猫头鹰。这样因学习而自损,不如不学。
古代的学者为了完善自己,用来弥补不足;现在的学者为了表现给别人看,只是能说而已。古代的学者为了别人,推行道义以利社会;现在的学者为了自己,修养身心以求升迁。求学就像种树,春天欣赏它的花,秋天收获它的果实;讲论文章,是春天的花;修养身心、利于行为,是秋天的果实。
人生年幼时,精神专注,长大以后,思虑分散,所以必须及早教育,不要错过时机。我七岁时,诵读《灵光殿赋》,直到今天,十年复习一次,仍然没有遗忘;二十岁以后,所诵读的经书,一个月不读,就变得荒疏了。然而人有时遭遇坎坷,在壮年时失学,也应当晚年学习,不可自暴自弃。孔子说:“五十岁学习《易经》,可以没有大过错了。”曹操、袁遗,年老而更加笃实,这都是年少学习而到老不厌倦的。曾子七十岁才学习,名声传遍天下;荀卿五十岁,才开始游学,仍然是大儒;公孙弘四十多岁,才读《春秋》,因此登上丞相之位;朱云也四十岁,才开始学《易经》、《论语》;皇甫谧二十岁,才开始受教《孝经》、《论语》:都最终成为大儒,这些都是早年迷误而晚年醒悟的。世人结婚加冠后还没学习,就说是晚了,因循守旧、面对墙壁,也是愚蠢的。年少时学习的人,像日出时的光芒;年老时学习的人,像拿着蜡烛夜间行走,仍然胜过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的人。
学问的兴盛与衰废,随着世人的重视与否而变化。汉代贤才,都凭借一部经书弘扬圣人之道,上通天文时令,下包人事,用这个当上卿相的很多。末世风俗以来不再这样,空守章句,只诵读老师的话,应用到世事,几乎没有一个可行的。所以士大夫子弟,都以博览为贵,不肯专攻儒学。梁朝皇孙以下,总角之年,必须先入学,观察他们的志向,出身以后,就从事文史,几乎没有完成学业的。做官的人中,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绦等人,兼通文史,不只是讲说。洛阳也听说有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到邢子才:这四位儒者,虽然喜好经术,也以才学广博闻名。像这样的贤人,自然是上品,以外大多是在野闲人,音辞鄙陋,风度操守愚拙,互相固执,没有什么能力,问一句话就回答几百句,追问他的主旨,有时没有要点。邺下有谚语说:“博士买驴,写契约三张纸,没有驴字。”让你以这样的人为师,让人气闷。孔子说:“学习,俸禄就在其中了。”现在勤奋做无益的事,恐怕不是正业。圣人的书,是用来设立教化的,只要明练经文,粗略通晓注义,常使言行有收获,也足以做人;何必“仲尼居”就必须两张纸疏义,燕寝讲堂,又在哪里?以此取胜,难道有益吗?光阴可惜,好比流逝的水。应当博览机要,以成就功业;如果能兼有美好,我没有空闲。
世俗的儒士,不涉猎群书,除了经传,只有义疏而已。我刚到邺城,与博陵崔文彦交游,曾经说起王粲集中驳难郑玄《尚书》的事。崔文彦转告给各位儒生,刚要开口,就被排斥,说:“文集只有诗赋铭诔,哪里应当论经书事呢?况且先儒之中,没听说有王粲。”崔文彦笑着退下,最终不把王粲集给他们看。魏收在议曹,与各位博士议论宗庙事,引用《汉书》,博士笑着说:“没听说《汉书》能证明经术。”魏收就愤怒,都不再说话,拿起《韦玄成传》,扔下而起。博士一夜共同翻阅
夫老、庄之书,盖全真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史,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递相夸尚,景附草靡,皆以农、黄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阱也;山巨源以蓄积取讥,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肿之鉴也;荀奉倩丧妻,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也;嵇叔夜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之流也;郭子玄以倾动专势,宁后身外己之风也;阮嗣宗沈酒荒迷,乖畏途相诫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违弃其余鱼之旨也:彼诸人者,并其领袖,玄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玄。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化行都邑,学徒千余,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辄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
齐孝昭帝侍娄太后疾,容色憔悴,服膳减损。徐之才为灸两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满手。后既痊愈,帝寻疾崩,遗诏恨不见山陵之事。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识忌讳如此,良由无学所为。若见古人之讥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则不发此言也。孝为百行之首,犹须学以修饰之,况余事乎!
梁元帝尝为吾说:「昔在会稽,年始十二,便已好学。时又患疥,手不得拳,膝不得屈。闲斋张葛帏避蝇独坐,银瓯贮山阴甜酒,时复进之,以自宽痛。率意自读史书,一日二十卷,既未师受,或不识一字,或不解一语,要自重之,不知厌倦。」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况其庶士,冀以自达者哉?
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照雪聚萤,锄则带经,牧则编简,亦为勤笃。梁世彭城刘绮,交州刺史勃之孙,早孤家贫,灯烛难办,常买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读。孝元初出会稽,精选寮寀,绮以才华,为国常侍兼记室,殊蒙礼遇,终于金紫光禄。义阳朱詹,世居江陵,后出扬都,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乃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起行盗食,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孝元所礼。此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东莞臧逢世,年二十余,欲读班固汉书,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书翰纸末,手写一本,军府服其志尚,卒以汉书闻。
齐有宦者内参田鹏鸾,本蛮人也。年十四五,初为阍寺,便知好学,怀袖握书,晓夕讽诵。所居卑末,使彼苦辛,时伺闲隙,周章询请。每至文林馆,气喘汗流,问书之外,不暇他语。及睹古人节义之事,未尝不感激沈吟久之。吾甚怜爱,倍加开奖。后被赏遇,赐名敬宣,位至侍中开府。后主之奔青州,遣其西出,参伺动静,为周军所获。问齐主何在,绐云:「已去,计当出境。」疑其不信,欧捶服之,每折一支,辞色愈厉,竟断四体而卒。蛮夷童丱,犹能以学成忠,齐之将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
邺平之后,见徙入关。思鲁尝谓吾曰:「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使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藜羹缊褐,我自欲之。」
书曰:「好问则裕。」礼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盖须切磋相起明也。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稠人广坐,谬误差失者多矣。谷梁传称公子友与莒挐相搏,左右呼曰「孟劳」。「孟劳」者,鲁之宝刀名,亦见广雅。近在齐时,有姜仲岳谓:「『孟劳』者,公子左右,姓孟名劳,多力之人,为
译老子、庄子的著作,大概是保全真性、涵养本性,不肯让外物牵累自己。所以老子隐姓埋名在周朝藏书室做柱下史,最终西出流沙;庄子隐匿踪迹在漆园做吏,最终推辞了楚国的相位,这些都是放任自然、纵情适意的流派。何晏、王弼,推崇阐发玄学宗旨,相继夸耀崇尚,众人像影子跟随形体、草随风倒伏一样追随,都认为老庄的教化在于自身,而把周公、孔子的事业抛弃在度外。然而何晏因为依附曹爽而被杀,这是触犯了权谋之网;王弼因为喜欢讥笑别人而招致怨恨,这是陷入了好胜的陷阱;山涛因为积蓄财富而受到讥讽,违背了“多藏厚亡”的经文;夏侯玄因为才华声望而被杀,没有“支离疏”那样畸形避祸的鉴戒;荀粲丧妻,精神悲伤而死,不符合庄子“鼓盆而歌”的情态;王衍悼念儿子,悲伤得不能自持,不同于东门吴通达的态度;嵇康排斥世俗而招致祸患,难道是和光同尘的流派吗;郭象因为倾动权势而专权,哪里是退居人后、忘却自我的风范呢;阮籍沉溺酒色荒废迷乱,违背了“畏途相诫”的比喻;谢鲲因为贪污受贿被贬削,违背了“弃其余鱼”的宗旨:这些人都是玄学的领袖,是玄学所归附的对象。其余那些被尘世污垢束缚,在名利之下颠仆的人,哪里能一一列举呢!只是选取他们清谈雅论,剖析玄理细微之处,主客往复问答,愉悦心耳,这并不是治理社会、成就风俗的关键。到了梁朝,这种风气再次兴盛,庄子、老子、周易,总称为三玄。梁武帝、梁简文帝,亲自讲解论述。周弘正奉命赞襄大业,教化流行于都城,学生有一千多人,确实是很盛大的景象。梁元帝在江陵、荆州之间,又喜爱研习,召置学生,亲自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日,以至于疲倦愁愤时,就用讲学来排解。我当时颇能参与末席,亲承音旨,但我天性愚钝,也不喜欢这些。
齐孝昭帝侍奉娄太后生病,面容憔悴,饮食减少。徐之才为太后灸治两个穴位,孝昭帝握拳代替太后承受疼痛,指甲刺入掌心,血流满手。太后痊愈后,孝昭帝不久病逝,遗诏中遗憾没能见到安葬之事。他天性至孝像那样,却不识忌讳像这样,实在是因为没有学问的缘故。如果看到古人讥讽那些希望母亲早死而悲伤哭泣的人,就不会发出这样的言论了。孝道是百行之首,尚且需要学问来修饰,何况其他事情呢!
梁元帝曾经对我说:“过去在会稽,年龄刚满十二岁,就已经好学。当时又患有疥疮,手不能握拳,膝盖不能弯曲。在闲静的斋室张开葛布帐子避蝇独坐,银碗盛着山阴甜酒,时常喝一点,用来宽慰疼痛。随意自读史书,一天读二十卷,既然没有老师传授,有时不认识一个字,或不理解一句话,但自己重视它,不知厌倦。”帝王的尊贵,童年的安逸,尚且能这样,何况那些平民士人,希望以此通达的人呢?
古人勤奋学习,有握锥投斧、照雪聚萤、锄地时带着经书、放牧时编简读书的,也是勤奋笃实。梁朝彭城人刘绮,是交州刺史刘勃的孙子,早年丧父家贫,灯烛难以置办,常买荻草折成寸许,点燃照明夜读。梁元帝初出会稽,精选僚属,刘绮因为才华,任国常侍兼记室,特别受到礼遇,最终官至金紫光禄大夫。义阳人朱詹,世代居住在江陵,后来出仕扬州,好学,家贫无资,多天不生火做饭,于是时常吞纸来填饱肚子。天冷没有毡被,抱着狗睡觉。狗也饥饿,起身去偷吃,叫它不来,哀声惊动邻居,仍然不荒废学业,最终成为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被梁元帝礼遇。这是不可效仿的事情,也是勤奋学习的一人。东莞人臧逢世,二十多岁,想读班固的《汉书》,苦于借书不久,于是向姐夫刘缓乞讨写请柬信件的纸头,手写一本,军府佩服他的志向,最终因精通《汉书》闻名。
齐国有宦官内参田鹏鸾,本是蛮族人。十四五岁时,刚做守门宦官,就知道好学,怀里袖中握着书,早晚讽诵。所居地位低微,使他苦辛,时常窥探空闲间隙,周章询问请教。每当到文林馆,气喘汗流,问书之外,无暇他语。等到看到古人节义之事,没有不感激沉吟很久的。我很怜爱他,加倍开导奖掖。后来被赏识,赐名敬宣,官至侍中开府。后主逃往青州,派他西出,探听动静,被周军抓获。问齐主在哪里,他欺骗说:“已经走了,估计已经出境。”怀疑他不信,殴打制服他,每折断一支肢体,言辞神色更加严厉,最终断四肢而死。蛮夷孩童,尚且能以学问成就忠义,齐国的将相,比起敬宣的奴仆也不如啊。
邺城平定之后,被迁徙入关。思鲁曾经对我说:“朝廷没有禄位,家中没有积蓄,应当施展筋力,来奉养父母。每次被督促勤劳经史,不知道做儿子,可以得到安宁吗?”我命令他说:“你应当以奉养为心,我应当以学问为教。让你放弃学问追求钱财,丰富我的衣食,吃得不安心吗?穿得不温暖吗?如果致力于先王之道,继承家世,藜羹粗布,我自己愿意。”
《尚书》说:“好问则裕。”《礼记》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大概需要切磋相起明。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在众人广坐中,谬误差失者多矣。《谷梁传》称公子友与莒挐相搏,左右呼曰“孟劳”。“孟劳”者,鲁之宝刀名,亦见《广雅》。近在齐时,有姜仲岳谓:“‘孟劳’者,公子左右,姓孟名劳,多力之人,为
国所宝。」与吾苦诤。时清河郡守邢峙,当世硕儒,助吾证之,赧然而伏。又三辅决录云:「灵帝殿柱题曰:『堂堂乎张,京兆田郎。』」盖引论语,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凤也。有一才士,乃言:「时张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闻吾此说,初大惊骇,其后寻媿悔焉。江南有一权贵,读误本蜀都赋注,解「蹲鸱,芋也」,乃为「羊」字;人馈羊肉,答书云:「损惠蹲鸱。」举朝惊骇,不解事义,久后寻迹,方知如此。元氏之世,在洛京时,有一才学重臣,新得史记音,而颇纰缪,误反「颛顼」字,顼当为许录反,错作许缘反,遂谓朝士言:「从来谬音『专旭』,当音『专翾』耳。」此人先有高名,翕然信行;期年之后,更有硕儒,苦相究讨,方知误焉。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余分闰位。」谓以伪乱真耳。昔吾尝共人谈书,言及王莽形状,有一俊士,自许史学,名价甚高,乃云:「王莽非直鸱目虎吻,亦紫色蛙声。」又礼乐志云:「给太官挏马酒。」李奇注:「以马乳为酒也,揰挏乃成。」二字并从手。揰挏,此谓撞捣挺挏之,今为酪酒亦然。向学士又以为种桐时,太官酿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于此。太山羊肃,亦称学问,读
译国家所珍视的宝物。」与我激烈争辩。当时清河郡太守邢峙,是当世的大儒,协助我论证此事,他羞愧地低头认服。又《三辅决录》记载:“灵帝宫殿柱子上题写着:‘堂堂乎张,京兆田郎。’”这是引用《论语》,凑成四言诗句,用来指代京兆人田凤。有一位才子,竟然说:“当时张京兆和田郎两个人都是堂堂正正的。”听到我的解说,起初非常震惊骇异,后来不久便感到惭愧后悔。江南有一位权贵,阅读了错误的《蜀都赋》注本,将“蹲鸱,芋也”中的“芋”字误作“羊”字;有人赠送羊肉,他回信说:“承蒙惠赠蹲鸱。”满朝官员都震惊骇异,不明白其中的事理含义,很久之后追溯查考,才知道是这样。北魏元氏统治时期,在洛阳京城时,有一位才学显赫的重臣,新得到了《史记》的注音本,但其中有很多错误,他错误地反切了“颛顼”的读音,“顼”应当读作许录反,他却错读作许缘反,于是对朝中士人说:“历来错误的读音是‘专旭’,应当读作‘专翾’才对。”此人先前享有盛名,大家一致信服并沿用了这个读音;一年之后,又有大儒苦苦探究考证,才知道是错误的。《汉书·王莽赞》说:“紫色蛙声,余分闰位。”意思是说以伪乱真。从前我曾与人谈论书籍,说到王莽的相貌,有一位俊才,自诩精通史学,名声价值很高,竟然说:“王莽不仅仅是鸱目虎吻,也是紫色蛙声。”又《礼乐志》说:“供给太官挏马酒。”李奇注解说:“用马乳制作酒,经过撞捣挺挏才能制成。”这两个字都从手旁。揰挏,这就是说撞捣挺挏它,现在制作酪酒也是这样。那位学士又认为是在种植桐树的时候,太官酿造的马酒才熟。他的孤陋寡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太山的羊肃,也号称有学问,阅读
潘岳赋:「周文弱枝之枣」,为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历。」以历为碓磨之磨。
谈说制文,援引古昔,必须眼学,勿信耳受。江南闾里闲,士大夫或不学问,羞为鄙朴,道听涂说,强事饰辞:呼征质为周、郑,谓霍乱为博陆,上荆州必称陕西,下扬都言去海郡,言食则餬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宴尔,及王则无不仲宣,语刘则无不公干。凡有一二百件,传相祖述,寻问莫知原由,施安时复失所。庄生有乘时鹊起之说,故谢朓诗曰:「鹊起登吴台。」吾有一亲表,作七夕诗云:「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罗浮山记云:「望平地树如荠。」故戴暠诗云:「长安树如荠。」又邺下有一人咏树诗云:「遥望长安荠。」又尝见谓矜诞为夸毗,呼高年为富有春秋,皆耳学之过也。
夫文字者,坟籍根本。世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是徐邈而非许慎;习赋诵者,信褚诠而忽吕忱;明史记者,专徐、邹而废篆籀;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略苍、雅。不知书音是其枝叶,小学乃其宗系。至见服虔、张揖音义则贵之,得通俗、广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向背如此,况异代各人乎?
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
,皆欲根寻,得其原本;至于文字,忽不经怀,己身姓名,或多乖舛,纵得不误,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为子制名:兄弟皆山傍立字,而有名峙者;兄弟皆手傍立字,而有名机者;兄弟皆水傍立字,而有名凝者。名儒硕学,此例甚多。若有知吾锺之不调,一何可笑。
吾尝从齐主幸并州,自井陉关入上艾县,东数十里,有猎闾村。后百官受马粮在晋阳东百余里亢仇城侧。并不识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晓。及检字林、韵集,乃知猎闾是旧躐(足改谷)余聚,亢仇旧是(谷曼)(谷九)亭,悉属上艾。时太原王劭欲撰乡邑记注,因此二
名闻之,大喜。
吾初读庄子「螝二首」,韩非子曰:「虫有螝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茫然不识此字何音,逢人辄问,了无解者。案:尔雅诸书,蚕蛹名螝,又非二首两口贪害之物。后见古今字诂,此亦古之虺字,积年凝滞,豁然雾解。
尝游赵州,见柏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西门徐整碑云:「(水百)流东指。」众皆不识。吾案说文,此字古魄字也,(水百),浅水貌。此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貌目之,或当即以(水百)为名乎?
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缺耳。案: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故忽遽者称为勿勿。」
吾在益州,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晃,见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竖就视,答云:「是豆逼耳。」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乃小豆也。穷访蜀士,呼粒为逼,时莫之解。吾云:「三苍、说文,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众皆欢悟。
愍楚友婿窦如同从河州来,得一青鸟,驯养爱翫,举俗呼之为鹖。吾曰:「鹖出上党,数曾见之,色并黄黑,无驳杂也。故陈思王鹖赋云:『扬玄黄之劲羽。』」试检说文:「(介鸟)雀似鹖而青,出羌中。」韵集音介。此疑顿释。
梁世有蔡朗者讳纯,既不涉学,遂呼莼为露葵。面墙之徒,递相仿效。承圣中,遣一士大夫聘齐,齐主客郎李恕问梁使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莼,水乡所出。卿今食者绿葵菜耳。」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深浅,乍闻无以核究。
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吾问儒行、敏行曰
:「凡字与咨议名同音者,其数多少,能尽识乎?」答曰:「未之究也,请导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预研检,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所欺,不容易也。」因为说之,得五十许字。诸刘叹曰:「不意乃尔!」若遂不知,亦为异事。
校
译潘岳的赋中提到“周文弱枝之枣”,被当作手杖的“杖”;《世本》记载“容成造历”,把“历”当作碓磨的“磨”。
谈论说理、撰写文章,引用古事,必须亲自研读,不要轻信耳闻。江南民间,士大夫中有些人不讲究学问,却以粗鄙朴实为耻,道听途说,强行修饰言辞:把“征质”说成“周、郑”,把“霍乱”说成“博陆”,去荆州必定说成“陕西”,去扬州却说成“海郡”,说到吃饭就说“糊口”,说到钱就说“孔方”,问到迁徙就说“楚丘”,谈到婚姻就说“宴尔”,提到王必说“仲宣”,提到刘必说“公干”。这类情况有一二百种,互相沿袭,追问起来都不知道缘由,使用时又常常弄错。庄子有“乘时鹊起”的说法,所以谢朓的诗说:“鹊起登吴台。”我有一位亲戚,作七夕诗说:“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罗浮山记》说:“望平地树如荠。”所以戴暠的诗说:“长安树如荠。”又邺下有一个人咏树诗说:“遥望长安荠。”又曾见过把“矜诞”说成“夸毗”,把“高年”说成“富有春秋”,这都是耳闻之学的过错。
文字是典籍的根本。世上的学子,大多不懂文字:读五经的人,推崇徐邈而轻视许慎;习赋诵诗的人,相信褚诠而忽略吕忱;通晓史书的人,专攻徐、邹而废弃篆籀;学习《汉书》的人,喜欢应劭、苏林而略去《苍颉篇》《尔雅》。不知道书音只是枝叶,小学才是根本。以至于见到服虔、张揖的音义就珍视它,得到《通俗文》《广雅》却不屑一顾。一只手之中,向背尚且如此,何况不同时代的人呢?
学者贵在博闻。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都要追根溯源,找到它们的本源;至于文字,却不经心,自己的姓名,大多错乱,即使不错,也不知道缘由。近世有人给儿子取名:兄弟都从山旁立字,却有叫“峙”的;兄弟都从手旁立字,却有叫“机”的;兄弟都从水旁立字,却有叫“凝”的。名儒硕学,这类例子很多。如果有人知道我的钟不调和,多么可笑。
我曾跟随齐主到并州,从井陉关进入上艾县,向东几十里,有个猎闾村。后来百官在晋阳东一百多里的亢仇城侧领取马粮。都不认识这两个地方原本是什么地方,广泛求问古今,都不能明白。等到查阅《字林》《韵集》,才知道猎闾是旧躐余聚,亢仇旧是曼九亭,都属于上艾。当时太原王劭想撰写乡邑记注,因此得知这两个名字,非常高兴。
我初读庄子“螝二首”,韩非子说:“虫有螝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茫然不识此字何音,逢人辄问,了无解者。查《尔雅》等书,蚕蛹名螝,又不是二首两口贪害之物。后见古今字诂,此亦古之虺字,积年凝滞,豁然雾解。
曾游赵州,见柏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西门徐整碑云:“汃流东指。”众皆不识。我查《说文》,此字古魄字也,汃,浅水貌。此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貌目之,或当即以汃为名乎?
世中书信,多称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缺耳。查《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故忽遽者称为勿勿。”
我在益州,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晃,见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竖就视,答云:“是豆逼耳。”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乃小豆也。穷访蜀士,呼粒为逼,时莫之解。我说:“《三苍》《说文》,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众皆欢悟。
愍楚友婿窦如同从河州来,得一青鸟,驯养爱翫,举俗呼之为鹖。我说:“鹖出上党,数曾见之,色并黄黑,无驳杂也。故陈思王鹖赋云:‘扬玄黄之劲羽。’”试检《说文》:“介雀似鹖而青,出羌中。”《韵集》音介。此疑顿释。
梁世有蔡朗者讳纯,既不涉学,遂呼莼为露葵。面墙之徒,递相仿效。承圣中,遣一士大夫聘齐,齐主客郎李恕问梁使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莼,水乡所出。卿今食者绿葵菜耳。”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深浅,乍闻无以核究。
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我问儒行、敏行曰:“凡字与咨议名同音者,其数多少,能尽识乎?”答曰:“未之究也,请导示之。”我说:“凡如此例,不预研检,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所欺,不容易也。”因为说之,得五十许字。诸刘叹曰:“不意乃尔!”若遂不知,亦为异事。
校
定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
译校订书籍,哪里是容易的事,自从扬雄、刘向以来,才称得上胜任这项工作。没有遍观天下的书籍,不能随意妄加评论。有的在那边认为不对,在这边认为正确;有的本源相同而枝节相异;有的两种说法都有欠缺,不能片面地相信其中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