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颜氏家训集解二十五

文章第九

儒藏 · 修身治家 · 已译 · 第 541–544 段

,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意填坑岸也。

译即使马有奔放的气性,也应当用缰绳和嚼子来约束它,不要让它偏离正常的轨道,放纵心意而坠入坑岸之中。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本弃末,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时,撰西府新文,讫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并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恨,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忆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征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此岂似用事邪?」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燕,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征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

  吴均集有破镜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里名胜母,曾子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镜乃凶逆之兽,事见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澐诗云:「飖扬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澐又飖扬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幸须避之。北面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桓山之悲,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

  江南文制,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山东风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矣。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

  代。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郎君。」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出自有妫。」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景宣诗云:「九五思龙飞。」孙楚王骠骑诔云:「奄忽登遐。」陆机父诔云:「亿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诔云:「俔天之和。」今为此言,则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泄泄。」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

  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殡之歌,或云出自田横之客,皆为生者悼往告哀之意。陆平原多为死人自叹之言,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

  机为齐讴篇,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殊失厥体。其为吴趋行,何不陈子光、夫差乎?京洛行,胡不述赧王、灵帝乎?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

  ,后人不见,故未敢轻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鷕雉鸣。」又曰:「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鷕,雌雉声。」又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亦云:「雊,雄雉鸣。」潘岳赋曰:「雉鷕鷕以朝雊。」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

译文章应当以义理情致为心肾,以气势格调为筋骨,以事实典故为皮肤,以辞藻华丽为冠冕。当今世人沿袭旧习,舍本逐末,大多浮华艳丽。辞藻与义理竞争,辞藻取胜而义理被压抑;事实与才力争夺,事实繁杂而才力受损。放荡不羁的人流宕忘返,牵强附会的人拼凑修补却仍显不足。时俗如此,怎能独自违背?只是务必去除过度与极端罢了。如果有才华出众、声誉隆重,能够改革文章体裁的人,确实是我所期望的。

古人的文章,才力宏大,气韵超逸,体制风度,与今天相比确实遥远;只是连缀疏略质朴,不够细密精致罢了。当今世上的文章音律和谐柔美,章句对偶工整,避讳精详周到,比往昔强多了。应当以古人的体制规范为本,以今人的辞藻声调为末,两者都必须并存,不可偏废任何一方。

我家世代从事文章写作,非常典雅端正,不随波逐流;梁朝孝元帝在藩邸时,编纂《西府新文》,竟然没有一篇被收录,也是因为不迎合世俗,没有郑卫那样的靡靡之音的缘故。我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我和兄弟们刚开始守丧时,还没来得及编次整理,就遭遇火灾全部烧毁,最终没有流传于世。心中怀着极度的痛苦和怨恨,深入骨髓!我的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帝的《怀旧志》。

沈隐侯说:“文章应当遵循三个‘易’:容易理解典故,第一;容易认读文字,第二;容易诵读,第三。”邢子才常说:“沈侯的文章,使用典故不让人察觉,就像胸中自然流露的话语一样。”我深深佩服这一点。祖孝征也曾对我说:“沈诗说:‘崖倾护石髓。’这哪里像是使用典故呢?”

邢子才、魏收都有很高的声望,被当时世俗视为标准,当作师匠。邢子才赏识佩服沈约而轻视任昉,魏收爱慕任昉而诋毁沈约,每次在宴饮交谈时,言辞神色都因此不同。邺下议论纷纷,各自结为朋党。祖孝征曾对我说:“任昉、沈约的是非评判,其实就是邢子才、魏收优劣的体现。”

吴均的文集里有《破镜赋》。从前,邑名叫朝歌,颜渊不肯停留;里名叫胜母,曾子整理衣襟避开:大概是忌讳恶名损害实质。破镜是凶逆的野兽,事迹见于《汉书》,写文章幸好避开这个名称。近世往往见到和诗的人,题写“敬同”,《孝经》说:“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不可轻易这样说。梁朝费旭的诗说:“不知是耶非。”殷澐的诗说:“飖扬云母舟。”简文帝说:“费旭既然不认识他的父亲,殷澐又飞扬他的母亲。”这虽然都是古事,但不可使用。世人有时在文章中引用《诗经》“伐鼓渊渊”,《宋书》中已有屡次游荡的讥讽;像这类情况,幸好必须避开。面向北方侍奉双亲,分别时给舅舅写诗抒发渭阳之思;在堂上养老,送别兄长赋诗表达桓山之悲,都是大错特错。举出这一隅,遇到类似情况都应当谨慎。

江南的文风,希望别人批评指正,知道有毛病累赘,随即改正,曹植从丁廙那里学到了这一点。山东的风俗,不通行批评驳难。我刚进入邺城,曾因此得罪人,至今后悔;你们一定不要轻易议论别人。

凡是替别人写文章,都采用对方的口吻,道理上本该如此。至于哀伤凶祸的言辞,不可随意代写。蔡邕为胡金盈写母亲灵表颂说:“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写其父的铭文说:“葬我考议郎君。”袁三公颂说:“猗欤我祖,出自有妫。”王粲为潘文则写思亲诗说:“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并且都收录在蔡邕、王粲的文集中,这样的例子很多。古人所做的事,今世视为忌讳。陈思王曹植的《武帝诔》,竟然有深永蛰居之思;潘岳的《悼亡赋》,竟然有怆然手泽之遗:这是把父亲比作虫,把妻子比作父亲啊。蔡邕《杨秉碑》说:“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景宣诗》说:“九五思龙飞。”孙楚《王骠骑诔》说:“奄忽登遐。”陆机《父诔》说:“亿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诔》说:“俔天之和。”现在说这些话,就是朝廷的罪人。王粲《赠杨德祖诗》说:“我君饯之,其乐泄泄。”不可随意施加于人子,何况是储君呢?

挽歌辞,有人说古代是虞殡之歌,有人说出自田横的门客,都是为生者悼念逝者、表达哀痛的意思。陆机多写死人自我叹息的话,诗歌格调既然没有这种先例,又违背了创作的本意。

凡是诗人的作品,讽刺劝诫、赞美歌颂,各有源流,未曾混杂,善恶同篇。陆机写《齐讴篇》,前面叙述山川物产风教的兴盛,后面章节忽然鄙薄山川之情,完全失去了体裁。他写《吴趋行》,为什么不陈述子光、夫差呢?写《京洛行》,为什么不叙述周赧王、汉灵帝呢?

自古宏才博学,使用典故有误的也有;百家杂说,有的不同,书籍如果湮灭,后人看不见,所以不敢轻易议论。现在指出确实错误的,略举一两个作为警戒。《诗经》说:“有鷕雉鸣。”又说:“雉鸣求其牡。”毛传也说:“鷕,雌雉声。”又说:“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也说:“雊,雄雉鸣。”潘岳赋说:“雉鷕鷕以朝雊。”这就混淆了雄雌了。《诗经》说:“孔怀兄弟。”孔,甚也;怀,思也,意思是甚可思。陆机给长沙顾母的信,叙述从祖弟士璜死

,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一螯偏大尔。」何逊诗云:「跃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文诗云:「霞流抱朴碗。」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锒铛,大锁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为俗所误。

译于是有人说:“痛心拔脑,就像亲兄弟那样。”心既然已经痛了,就是非常思念,为什么还要说“有如”呢?看他的意思,应当是说亲兄弟为“孔怀”。《诗经》说:“父母孔迩。”如果把双亲称为“孔迩”,在义理上讲得通吗?《异物志》说:“拥剑这种鱼形状像螃蟹,只是有一个螯特别大罢了。”何逊的诗说:“跃鱼如拥剑。”这是没有区分鱼和螃蟹。《汉书》说:“御史府中排列着柏树,常有数千只野鸟栖息在上面,早晨飞走晚上回来,叫做朝夕鸟。”而文人们往往误用乌鸢来代替。《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道成仙,自己说:“仙人给我喝一杯流霞,就不觉得饥渴。”而简文帝的诗说:“霞流抱朴碗。”这就像郭象把惠施的辩论当作庄周的话一样。《后汉书》说:“用锒铛锁住司徒崔烈。”锒铛,是大锁;世间人多误写成金银字。武烈太子也是读过数千卷书的学士,曾经作诗说:“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是被俗人所误导。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此亦明珠之颣,美玉之瑕,宜慎之。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曰:「言不諠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耳。

  兰陵萧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琅邪诸葛汉,亦以为尔。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

  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绰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云:「『蘧车响北阙』,(心画)(心画)不道车。」又撰诗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朓,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简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

  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

  名实第十

  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则影必美焉。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忘名者,体道合德,享鬼神之福佑,非所以求名也;立名者,修身慎行,惧荣观之不显,非所以让名也;窃名者,厚貌深奸,干浮华之虚构,非所以得名也。

  人足所履,不过数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颠蹶于崖岸,拱把之梁

  ,每沈溺于川谷者,何哉?为其旁无余地故也。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诚之言,人未能信,至洁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声名,无余地也。吾每为人所毁,常以此自责。若能开方轨之路,广造舟之航,则仲由之言信,重于登坛之盟,赵熹之降城,贤于折冲之将矣。

  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入,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虙子贱云:「诚于此者形于彼。」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乎迹,但察之未熟耳。一为察之所鉴,巧伪不如拙诚,承之以羞大矣。伯石让卿,王莽辞政,当于尔时,自以巧密;后人书之,留传万代,可为骨寒毛竖也。近有大贵,以孝着声,前后居丧,哀毁踰制,亦足以高于人矣。而尝于苫块之中,以巴豆涂脸,遂使成疮,表哭泣之过。左右童竖,不能掩之,益使外人谓其居处饮食,皆为不信。以一伪丧百诚者,乃贪名不已故也。

  有一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才钝拙,而家世殷厚,雅自矜

  持,多以酒犊珍玩,交诸名士,甘其饵者,递共吹嘘。朝廷以为文华,亦尝出境聘。东莱王韩晋明笃好文学,疑彼制作,多非机杼,遂设燕言,面相讨试。竟日欢谐,辞人满席,属音赋韵,命笔为诗,彼造次即成,了非向韵。众客各自沈吟,遂无觉者。韩退叹曰:「果如所量!」韩又尝问曰:「玉珽杼上终葵首,当作何形?」乃答云:「珽头曲圜,势如葵叶耳。」韩既有学,忍笑为吾说之。

  治点子弟文章,以为声价,大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精励。

  邺下有一少年,出为襄国令,颇自勉笃。公事经怀,每加抚恤,以求声誉。凡遣兵役,握手送离,或赍梨枣饼饵,人人赠别,云:「

  上命相烦,情所不忍;道路饥渴,以此见思。」民庶称之,不容于口。及迁为泗州别驾,此费日广,不可常周,一有伪情,触涂难继,功绩遂损败矣。

  或问曰:「夫神灭形消,遗声余价,亦犹蝉壳蛇皮,兽迒鸟迹耳

  ,何预于死者,而圣人以

译文章中的地理描写,必须恰当得体。梁简文帝《雁门太守行》中写道:“鹅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中写道:“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这也是明珠上的瑕疵,美玉上的斑点,应当谨慎避免。

王籍《入若耶溪》诗中说:“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文人认为这种意境在文字之外难以穷尽,事物本身无可挑剔。简文帝吟咏此诗,念念不忘;孝元帝品味此诗,认为不可再得,甚至在《怀旧志》中将其载入王籍的传记。范阳人卢询祖,是邺下的才俊,却说:“这不成话,有什么能耐?”魏收也赞同他的观点。《诗经》说:“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亨传曰:“这是说不喧哗。”我常赞叹这种解释富有情致,王籍的诗正是由此化用而来。

兰陵人萧悫,是梁朝上黄侯的儿子,擅长写诗。他曾有一首秋诗写道:“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当时的人并不欣赏。我却喜爱其萧散洒脱,仿佛历历在目。颍川人荀仲举、琅邪人诸葛汉,也持同样的看法。而卢思道等人,却很不以为然。

何逊的诗确实清新巧妙,多描写形似之语;扬州的评论者,遗憾他常常带有苦辛之气,充满贫寒凄冷之感,不如刘孝绰的雍容华贵。尽管如此,刘孝绰非常嫉妒他,平生诵读何逊的诗,常说:“‘蘧车响北阙’,心里想着却不肯说车。”又编纂《诗苑》,只选取何逊的两首诗,当时的人讥笑他气量不广。刘孝绰当时已有盛名,无人能与他争锋;唯独佩服谢朓,常把谢朓的诗放在案头,动静之间就诵读品味。简文帝喜爱陶渊明的文章,也是这样。江南有句话叫:

梁朝有三个何,子朗最多。”三何,指的是何逊、何思澄、何子朗。子朗确实富有清新巧妙之致。何思澄游历庐山,每有佳作,也堪称冠绝一时。

名实第十

名声与实际,就像形体与影子一样。品德才艺深厚,名声必然美好;容貌美丽,影子必然好看。如今不修身养性却想在世上求得美名的人,就像相貌极丑却要求镜中映出美丽的影子一样。上等的人忘掉名声,中等的人树立名声,下等的人窃取名声。忘掉名声的人,体悟大道,契合道德,享受鬼神的福佑,并不是为了追求名声;树立名声的人,修身慎行,担心荣耀显赫不够明显,并不是为了推让名声;窃取名声的人,外表忠厚内心奸诈,谋求浮华的虚名,并不是真正得到名声。

人脚所踏之处,不过几寸,然而咫尺之路,必然在悬崖岸边跌倒,合抱之粗的木梁,常常使人沉溺于川谷之中,为什么呢?因为旁边没有余地。君子立身处世,也是这样。极其真诚的话,人们未必相信;极其高洁的行为,事物或许会招致怀疑,这都是因为言行声名没有留有余地。我每次被人诋毁,常以此自责。如果能开辟宽阔的道路,建造宽广的航船,那么仲由的话就会像登上祭坛的盟誓一样可信,赵熹的降城之功,就会比折冲将军更贤能了。

我看到世人,清名刚建立金银就流入,信誉刚显扬承诺就亏损,不知道后来的矛戟,会毁坏前面的盾牌。虙子贱说:“在这里真诚,就会在那里显现。”人的虚实真伪在于内心,没有不在行为上显露的,只是观察得不仔细罢了。一旦被观察所洞察,巧诈不如拙诚,承受这样的羞辱就太大了。伯石推让卿位,王莽辞让政事,在当时,自以为巧妙周密;后人记载下来,流传万代,真让人骨寒毛竖。近来有位大贵人,以孝道著称,前后居丧,哀痛过度超过礼制,也足以高人一等了。却曾在守丧的草垫土块之间,用巴豆涂脸,致使生疮,以此表现哭泣的过度。身边的童仆,无法掩盖,反而让外人认为他的起居饮食,都是不可信的。因一个虚伪而丧失百个真诚,乃是贪恋名声不止的缘故。

有一位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资迟钝笨拙,但家世殷实丰厚,自己矜持自傲,多用酒肉珍玩,结交各位名士,贪图他利诱的人,相继替他吹捧。朝廷认为他有文采,也曾出使边境聘问。东莱王韩晋明笃好文学,怀疑他的作品,大多不是自己构思,于是设宴交谈,当面考校。整天欢谈,辞人满座,依音律赋诗,命笔作诗,他仓促间就写成,完全不符合原来的韵律。众客各自沉吟,于是没有察觉的人。韩晋明退下感叹道:“果然如我所料!”韩晋明又曾问:“玉珽杼上终葵首,应当是什么形状?”他回答说:“珽头弯曲圆滑,形状像葵叶一样。”韩晋明既有学识,忍着笑对我说了这件事。

修饰子弟的文章,以此抬高声望,是大弊端。一来不能长久维持,终究会露出真情;二来学习者有了凭借,更加不精勤努力。

邺下有一个少年,出任襄国令,颇为勤勉。公务经心,每加抚恤,以求声誉。凡是派遣兵役,握手送别,或者赠送梨枣饼饵,人人赠别,说:“

上面命令相烦,情所不忍;道路饥渴,以此见思。”百姓称赞他,赞不绝口。等到升任泗州别驾,这种花费日益扩大,不能长久周全,一旦有虚伪之情,处处难以继续,功绩于是败坏了。

有人问:“精神消亡形体消灭,遗留的声音和价格,也就像蝉壳蛇皮,兽迹鸟踪一样,与死者有什么关系,而圣人却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