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艺第十九
士,率晓兵射,非直葛洪一箭,已解追兵,三九燕集,常縻荣赐。虽然要轻禽,截狡兽,不愿汝辈为之。
译士人,大抵都通晓军事和射箭,不只是葛洪射出一箭,就解除了追兵的威胁,在燕地聚会时,常常被荣耀和赏赐所牵绊。虽然如此,若要捕捉轻捷的飞禽,截获狡猾的野兽,我不愿意你们去做这些事。
卜筮者,圣人之业也;但近世无复佳师,多不能中。古者,卜以决疑,今人生疑于卜;何者?守道信谋,欲行一事,卜得恶卦,反令(心式)(心式),此之谓乎!且十中六七,以为上手,粗知大意,又不委曲。凡射奇偶,自然半收,何足赖也。世传云:「解阴阳者,为鬼所嫉,坎壈贫穷,多不称泰。」吾观近古以来,尤精妙者,唯京房、管辂、郭璞耳,皆无官位,多或罹灾,此言令人益信。傥值世网严密,强负此名,便有诖误,亦祸源也。及星文风气,率不劳为之。吾尝学六壬式,亦值世闲好匠,聚得龙首、金匮、玉軨变、玉历十许种书,讨求无验,寻亦悔罢。凡阴阳之术,与天地俱生,亦吉凶德刑,不可不信;但去圣既远,世传术书,皆出流俗,言辞鄙浅,验少妄多。至如反支不行,竟以遇害;归忌寄宿,不免凶终:拘而多忌,亦无益也。
算术亦是六艺要事;自古儒士论天道,定律历者,皆学通之。然可以兼明,不可以专业。江南此学殊少,唯范阳祖晅精之,位至南康太守。河北多晓此术。
医方之事,取妙极难,不劝汝曹以自命也。微解药性,小小和合,居家得以救急,亦为胜事,皇甫谧、殷仲堪则其人也。
礼曰:「君子无故不彻琴瑟。」古来名士,多所爱好。洎于梁初,衣冠子孙,不知琴者,号有所阙;大同以末,斯风顿尽。然而此乐愔愔雅致,有深味哉!今世曲解,虽变于古,犹足以畅神情也。唯不可令有称誉,见役勋贵,处之下坐,以取残杯冷炙之辱。戴安道犹遭之,况尔曹乎!
家语曰:「君子不博,为其兼行恶道故也。」论语云:「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然则圣人不用博弈为教;但以学者不可常精,有时疲倦,则傥为之,犹胜饱食昏睡,兀然端坐耳。至如吴太子以为无益,命韦昭论之;王肃、葛洪、陶侃之徒,不许目观手执,此并勤笃之志也。能尔为佳。古为大博则六箸,小博则二茕,今无晓者。比世所行,一茕十二棋,数术浅短,不足可翫。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颇为雅戏;但令人耽愦,废丧实多,不可常也。
投壶之礼,近世愈精。古者,实以小豆,为其矢之跃也。今则唯欲其骁,益多益喜,乃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之名。其尤妙者,有莲花骁。汝南周(王贵),弘正之子,会稽贺徽,贺革之子,并能一箭四十余骁。贺又尝为小障,置壶其外,隔障投之,无所失也。至邺以来,亦见广宁、兰陵诸王,有此校具,举国遂无投得一骁者。弹棋亦近世雅戏,消愁释愦,时可为之。
终制第二十
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其间与白刃为伍者,亦常数辈;幸承余福,得至于今。古人云:「五十不为夭。」吾已六十余,故心坦然,不以残年为念。先有风气之疾,常疑奄然,聊书素怀,以为汝诫。
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邺旧山,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末,已启求扬都,欲营迁厝。蒙诏赐银百两,已于扬州小郊北地烧砖,便值本朝沦没,流离如此,数十年间,绝于还望。今虽混一,家道罄穷,何由办此奉营资费?且扬都污毁,无复孑遗,还被下湿,未为得计。自咎自责,贯心刻髓。计吾兄弟,不当仕进;但以门衰,骨肉单弱,五服之内,傍无一人,播越他乡,无复资荫;使汝等沈沦厮役,以为先世之耻;故腼冒人间,不敢坠失。兼以北方政教严切,全无隐退者故也。
今年老疾侵,傥然奄忽,岂求备礼乎?一日放臂,沐浴而已,不劳复魄,殓以常衣。先夫人弃背之时,属世荒馑,家涂空迫,兄弟幼弱,棺器率薄,藏内无砖。吾当松棺二寸,衣帽已外,一不得自随,床上唯施七星板;至如蜡弩牙、玉豚、锡人之属,并须停省,粮罂明器,故不得营,碑志旒旐,弥在言外。载以鳖甲车,衬土而下,平地无坟;若惧拜扫不知兆域,当筑一堵低墙于左右前后,随为私记耳。灵筵勿设枕几,朔望祥禫,唯下白粥清水干枣,不得有酒肉饼果之祭。
译占卜是圣人的事业;只是近世没有再出现高明的老师,大多不能准确。古时候,占卜用来决断疑惑,如今人们却对占卜产生疑惑;为什么呢?坚守正道、信任谋略,想要做一件事,占卜得到凶卦,反而让人犹豫不决,这就是所说的情况啊!况且十次中猜中六七次,就被认为是高手,只是粗略知道大意,又不详尽曲折。凡是猜测奇偶,自然有一半能中,这有什么可依赖的呢。世人传说:“通晓阴阳的人,会被鬼神嫉妒,困顿贫穷,大多不得安泰。”我观察近古以来,尤其精妙的,只有京房、管辂、郭璞罢了,他们都没有官位,大多遭遇灾祸,这话让人更加相信。倘若遇到法网严密的时候,强行背负这个名声,就会有失误,这也是祸患的根源。至于星象风水,大都不必劳神去做。我曾经学习六壬式,也遇到世间高明的匠人,收集了《龙首》、《金匮》、《玉�变》、《玉历》等十多种书,探究寻求却没有应验,不久也后悔放弃了。大凡阴阳之术,与天地一同产生,其中的吉凶德刑,不可不信;只是距离圣人时代已经久远,世间流传的术数书籍,都出自庸俗之人,言辞鄙陋浅薄,验证少而虚妄多。至于像反支日不出门,竟然因此遭遇祸害;归忌日寄宿,难免凶险结局:拘泥而多禁忌,也没有益处。
算术也是六艺中的重要事项;自古儒生谈论天道,制定律历的人,都精通它。但是可以兼修明白,不可以作为专业。江南这门学问特别少,只有范阳人祖晅精通它,官位做到南康太守。河北很多人通晓这门术数。
医术方面,追求精妙极难,不劝你们以此作为终身职业。稍微懂得药性,小小地调配,居家得以救急,也是好事,皇甫谧、殷仲堪就是那样的人。
《礼记》说:“君子没有缘故不撤去琴瑟。”古来的名士,大多有所爱好。直到梁朝初年,士大夫子孙,不懂琴的,被称为有所欠缺;大同末年,这种风气顿时消失。然而这种音乐幽静雅致,有深远的意味啊!现在的曲子解释,虽然与古代不同,仍然足以畅快神情。只是不可以让有称誉的人,被权贵役使,处在下座,遭受残杯冷炙的侮辱。戴安道尚且遭遇这种情况,何况你们呢!
《家语》说:“君子不赌博,因为其中兼行恶道。”《论语》说:“不是有博弈的人吗?玩它,还胜过什么都不做。”那么圣人不用博弈作为教化;只是学者不能常常精神饱满,有时疲倦,那么偶尔玩玩,还胜过吃饱饭昏睡,呆呆地端坐。至于像吴太子认为没有益处,命令韦昭论述它;王肃、葛洪、陶侃等人,不允许眼看手玩,这都是勤勉笃实的志向。能做到这样才好。古代大博用六根箸,小博用两根茕,现在没有懂的人。近来世间所行的,一根茕十二个棋子,术数浅短,不值得玩。围棋有手谈、坐隐的名称,颇为雅致;只是让人沉迷昏乱,废弃丧失实在很多,不可以经常玩。
投壶的礼仪,近世更加精妙。古时候,壶里装小豆,是为了防止箭矢跳跃。现在只想要它骁勇,越多越欢喜,甚至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的名称。其中尤其精妙的,有莲花骁。汝南周王贵,是周弘正的儿子,会稽贺徽,是贺革的儿子,都能一箭四十多个骁。贺徽还曾经设置小屏风,把壶放在外面,隔着屏风投掷,没有失误的。到了邺城以来,也看见广宁、兰陵几位王爷,有这样的器具,全国竟然没有投中一个骁的。弹棋也是近世的雅戏,消除愁闷,有时可以玩玩。
终制第二十
死亡,是人的常理,不可避免。我十九岁时,遭遇梁朝丧乱,其间与白刃为伍的,也常有几次;幸蒙余福,得以活到今天。古人说:“五十岁不算夭折。”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所以心里坦然,不把残年放在心上。先前有风气的疾病,常常担心突然死去,姑且写下素来的怀抱,作为对你们的告诫。
先父先母都没有安葬在建邺的旧山,临时安葬在江陵东门外。承圣末年,已经上奏请求迁葬到扬州,想要经营迁移安葬。蒙受诏书赐银百两,已经在扬州小郊北地烧砖,便遇到本朝沦没,流离失所如此,几十年间,断绝了回去的希望。现在虽然统一,家道穷尽,凭什么办理这些奉养安葬的费用?况且扬州污秽毁坏,没有剩余,又被低湿之地覆盖,不是好办法。自责自恨,刻骨铭心。计算我们兄弟,不应当做官;只是因为门庭衰微,骨肉单薄,五服之内,旁边没有一个人,流落他乡,没有资荫;使你们沉沦于奴役,成为先世的耻辱;所以厚着脸皮混迹人间,不敢坠失。加上北方政教严切,完全没有隐退的人的缘故。
今年老病侵扰,倘若突然死去,难道要求完备礼仪吗?一旦放手,沐浴而已,不必再招魂,用平常衣服收殓。先母去世的时候,正值世道荒馑,家道空迫,兄弟年幼,棺木简陋,墓穴里没有砖。我应当用二寸厚的松木棺材,衣帽以外,一样不得随葬,床上只放七星板;至于蜡弩牙、玉豚、锡人这类东西,都必须停止节省,粮罂明器,本来就不该置办,碑志旒旐,更在言外。用鳖甲车装载,衬土而下,平地没有坟;如果担心拜扫不知道墓域,应当在左右前后筑一堵低墙,作为私人的标记罢了。灵筵不要设枕几,朔望祥禫,只放白粥清水干枣,不能有酒肉饼果的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