诫兵第十四
战功。吾既羸薄,仰惟前代,故寘心于此,子孙志之。孔子力翘门关,不以力闻,此圣证也。吾见今世士大夫,纔有气干,便倚赖之,不能被甲执兵,以卫社稷;但微行险服,逞弄拳腕,大则陷危亡,小则贻耻辱,遂无免者。
译这是战功。我既然身体瘦弱单薄,仰思前代先贤,所以将心意寄托于此,子孙们要记住。孔子能举起宫门上的门闩,却不以力气闻名,这是圣人留下的明证。我看到当今的士大夫,稍有气概和才干,便倚仗依赖它,不能披甲执兵,来保卫国家;只是穿着便服、冒险行事,炫耀卖弄拳脚功夫,大的方面会陷入危亡境地,小的方面会招致耻辱,于是没有能幸免的。
国之兴亡,兵之胜败,博学所至,幸讨论之。入帷幄之中,参庙堂之上,不能为主尽规以谋社稷,君子所耻也。然而每见文士,颇读兵书,微有经略。若居承平之世,睥睨宫阃,幸灾乐祸,首为逆乱,诖误善良;如在兵革之时,构扇反复,纵横说诱,不识存亡,强相扶戴:此皆陷身灭族之本也。诫之哉!诫之哉!
习五兵,便乘骑,正可称武夫尔。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即称武夫儿,乃饭囊酒瓮也。
养生第十五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锺值。人生居世,触途牵絷:幼少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资须,公私驱役;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万不遇一尔。加以金玉之费,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专精于此。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暄,禁忌食饮,将饵药物,遂其所禀,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诸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庾肩吾常服槐实,年七十余,目看细字,须发犹黑。邺中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朮、车前得益者甚多,不能一一说尔。吾尝患齿,摇动欲落,饮食热冷,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行之数日,即便平愈,今恒持之。此辈小术,无损于事,亦可修也。凡欲饵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录甚备,但须精审,不可轻脱。近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者甚多。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单豹养于内而丧外,张毅养于外而丧内,前贤所戒也。嵇康着养生之论,而以傲物受刑;石崇冀服饵之征,而以贪溺取祸,往世之所迷也。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唯吴郡太守张嵊,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智操行若此之难?婢妾引决若此之易?悲夫!
归心第十六
三世之事,信而有征,家世归心,勿轻慢也。其间妙旨,具诸经论,不复于此,少能赞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
原夫四尘五荫,剖析形有;六舟三驾,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入善,辩才智惠,岂徒七经、百氏之博哉?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积为异,深浅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军旅,燕享刑罚,因民之性,不可卒除,就为之节,使不淫滥尔。归周、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
俗之谤者,大抵有五: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无方为迂诞也,其二,以吉凶祸福或未报应为欺诳也,其三,以僧尼行业多不精纯为奸慝也,其四,以糜费金宝减耗课役为损国也,其五,以纵有因缘如报善恶,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益后世之乙乎?为异人也。今并释之于下云。
释一曰:夫遥大之物,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为积气,地为积块,日为阳精,月为阴精,星为万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坠落,乃为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质重,何所系属?一星之径,大者百里,一宿首尾,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阔狭从斜,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同尔,但以大小为其等差;然而日月又当石也?石既牢密,乌兔焉容?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若皆是气,气体轻浮,当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
译国家的兴盛与衰亡,战争的胜利与失败,都是博学所能达到的境界,希望(你们)加以探讨研究。身处军帐之中,参与朝廷之上,如果不能为君主竭尽规劝以谋划国家大业,这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然而我常常见到文人士子,虽然颇读兵书,略有一些经世略地之才。如果身处太平盛世,却轻视宫禁,幸灾乐祸,首先发动叛乱,连累善良之人;如果处在战乱时期,则挑拨反复,纵横游说诱骗,不识存亡之道,强行扶持拥戴:这些都是导致自身陷身死地、家族灭门的根本原因。要警戒啊!要警戒啊!
练习五种兵器,擅长骑马,这只能称得上是武夫罢了。如今世上的士大夫,只要不读书,就自称是武夫,这不过是饭桶酒囊罢了。
第十五篇 养生
神仙之事,不能完全否定;但人的寿命由天决定,或许难以遇到(成仙的机缘)。人活在世上,处处受到牵制束缚:年少之时,已有供养父母的辛劳;成年之后,便增加了妻儿子女的拖累。衣食所需,公私差役驱使;而希望遁入山林,超脱尘世污浊,千万人中难遇其一。再加上金玉的费用,炼丹器具的需要,更不是贫寒之士所能办到的。求学的人多如牛毛,成功的人少如麟角。华山脚下,白骨遍野,哪有能够实现的道理?考察佛教经典,即使得道成仙,终究也会有死,不能超脱生死轮回,我不愿你们专精于此。如果爱护调养精神,调节呼吸,谨慎节制起居作息,均衡适应冷暖,禁忌饮食,服用药物,顺应天赋禀性,不至于夭折,我是没有异议的。各种服药方法,并不妨碍世俗事务。庾肩吾常服槐实,七十多岁时,眼睛还能看清细小的字,胡须头发依然乌黑。邺中的朝臣,有单独服用杏仁、枸杞、黄精、白术、车前草而获益的很多,不能一一列举。我曾经患牙病,牙齿摇动欲落,饮食冷热,都感到疼痛。看到《抱朴子》中牢齿的方法,早晨叩齿三百下很好;实行几天,便痊愈了,现在常坚持这样做。这类小术,对世事没有损害,也可以修习。凡是想要服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录得很完备,但需要精心审慎,不可轻率。近来有王爱州在邺城学习服用松脂,不能节制,肠塞而死,被药物所误的人很多。
养生的人首先要考虑祸患,保全身体性命,有了这生命然后才去保养,不要白白保养那没有生命的东西。单豹注重内在修养而死于外患,张毅注重外在应酬而死于内疾,这是前代贤人所警戒的。嵇康著《养生论》,却因傲视万物而受刑;石崇希望服用丹药的征兆,却因贪婪沉溺而招祸,这是往世所迷惑的。
生命不可不珍惜,也不可苟且珍惜。涉足危险畏惧的道路,干犯祸难的事情,因贪欲而伤害生命,因谗言邪恶而致死,这是君子所珍惜的;践行真诚孝顺却遭贼害,履行仁义却获罪,牺牲自身以保全家族,毁灭躯体以救助国家,君子不责怪。自从战乱以来,我看到名臣贤士,面临危难求生,最终无法挽救,徒然遭受窘迫侮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时,王公将相,多被杀戮侮辱,妃主姬妾,几乎没有保全的。只有吴郡太守张嵊,起兵义举未捷,被贼人所害,言辞神色不屈;以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上屋顶辱骂愤怒,被射死。谢夫人是谢遵的女儿。为何贤智操行如此艰难?婢妾自杀却如此容易?可悲啊!
第十六篇 归心
三世因果之事,确实有证据,我家世代归心佛教,不要轻慢。其中的精妙旨意,都具备在经论中,不再在这里,稍微加以赞述;只是担心你们的心志还不够牢固,略作劝诱罢了。
原本四尘五荫,剖析形体存在;六舟三驾,运载众生:万行归于空性,千门进入善道,辩才智慧,难道只是七经、百氏的广博吗?显然不是尧、舜、周、孔所能达到的。内外两教,本为一体,逐渐积累而不同,深浅各异。佛教初门,设立五种禁令;儒家仁义礼智信,都与之相符。仁,是不杀生的禁令;义,是不偷盗的禁令;礼,是不邪淫的禁令;智,是不饮酒的禁令;信,是不妄语的禁令。至于如田猎军旅,宴饮刑罚,顺应民众的本性,不能突然废除,就为之节制,使不淫滥罢了。归附周、孔而背离释宗,何其迷惑啊!
世俗诽谤佛教的人,大概有五种:其一,认为世界外的事物及神化无方是迂腐荒诞的,其二,认为吉凶祸福或未报应是欺骗诳语的,其三,认为僧尼行业多不精纯是奸邪的,其四,认为耗费金宝减耗赋役是损害国家的,其五,认为即使有因缘如报善恶,怎么能辛苦今天的甲,利益后世的乙呢?认为是异端邪说。现在在下面一并解释如下。
解释一曰:遥远广大的事物,哪里可以度量?现在人所知道的,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天是积聚的气体,地是积聚的土块,日是阳精,月是阴精,星是万物的精粹,这是儒家所安定的。星有坠落,便成为石头了;精粹如果是石头,就不能有光,性质又质重,依附在哪里?一颗星的直径,大的百里,一宿首尾,相距数万;百里的物体,数万相连,阔狭从斜,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相同,只是以大小作为等级差别;然而日月又应当是石头吗?石头既然牢固密实,乌兔哪里容身?石头在气体中,怎么能独自运行?日月星辰,如果都是气体,气体轻浮,应当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