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证第十七
云:「古者,阴阳和,风雨时,其来祁祁然,不暴疾也。」案:渰已是阴云,何劳复云「兴云祁祁」耶?「云」当为「雨」,俗写误耳。班固灵台诗云:「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此其证也。
译文中说:“古时候,阴阳调和,风雨应时,它们到来时舒缓从容,并不猛烈急促。”按:渰已经是阴云,何必再说“兴云祁祁”呢?“云”应当是“雨”,是俗体字写错了。班固在《灵台诗》中说:“日月星辰宣示精华,五行排列有序,祥风习习吹拂,甘雨祁祁降临。”这就是证据。
礼云:「定犹豫,决嫌疑。」离骚曰:「心犹豫而狐疑。」先儒未有释者。案:尸子曰:「五尺犬为犹。」说文云:「陇西谓犬子为犹。」吾以为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待人不得,又来迎候,如此返往,至于终日,斯乃豫之所以为未定也,故称犹豫。或以尔雅曰:「犹如麂,善登木。」犹,兽名也,既闻人声,乃豫缘木,如此上下,故称犹豫。狐之为兽,又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后敢渡。今俗云:「狐疑,虎卜。」则其义也。
左传曰:「齐侯痎,遂痁。」说文云:「痎,二日一发之疟。痁,有热疟也。」案:齐侯之病,本是间日一发,渐加重乎故,为诸侯忧也。今北方犹呼痎疟,音皆。而世间传本多以痎为疥,杜征南亦无解释,徐仙民音介,俗儒就为通云:「病疥,令人恶寒,变而成疟。」此臆说也。疥癣小疾,何足可论,宁有患疥转作疟乎?
尚书曰:「惟影响。」周礼云:「土圭测影,影朝影夕。」孟子曰:「图影失形。」庄子云:「罔两问影。」如此等字,皆当为光景之景。凡阴景者,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南子呼为景柱,广雅云:「晷柱挂景。」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傍始加影(去掉景),音于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从葛洪字,甚为失矣。
太公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为鱼丽之陈。」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车。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陈列耳,此六书为假借也,苍、雅及近世字书,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独阜傍作车,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传云:「灌木,丛木也。」此乃尔雅之文,故李巡注曰:「木丛生曰灌。」尔雅末章又云:「木族生为灌。」族亦丛聚也。所以江南诗古本皆为丛聚之丛,而古丛字似最字,近世儒生,因改为最,解云:「木之最高长者。」案:众家尔雅及解诗无言此者,唯周续之毛诗注,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皆为穿凿,失尔雅训也。
「也」是语已及助句之辞,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悉略此字,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至如「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及诗传云:「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如斯之类,傥削此文,颇成废阙。诗言:「青青子衿。」传曰:「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者,斜领下连于衿,故谓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并云:「衿,交领也。」邺下诗本,既无「也」字,群儒因谬说云:「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用释「青青」二字,其失大矣!又有俗学,闻经传中时须也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成可笑。
易有蜀才注,江南学士,遂不知是何人。王俭四部目录,不言姓名,题云:「王弼后人。」谢炅、夏侯该,并读数千卷书,皆疑是谯周;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云:「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南方以晋家渡江后,北间传记,皆名为伪书,不贵省读,故不见也。
礼王制云:「臝股肱。」郑注云:「谓揎衣出其臂胫。」今书皆作擐甲之擐。国子博士萧该云:「擐当作揎,音宣,擐是穿着之名,非出臂之义。」案字林,萧读是,徐爰音患,非也。
汉书:「田肯贺上。」江南本皆作「宵」字。沛国刘显,博览经籍,偏精班汉,梁代谓之汉圣。显子臻,不坠家业。读班史,呼为田肯。梁元帝尝问之,答曰:「此无义可求,但臣家旧本,以雌黄改『
宵』为『肯』。」元帝无以难之。吾至江北,见本为「肯」。
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余分闰位。」盖谓非玄黄之色,不中律吕之音也。近有学士,名问甚高,遂云:「王莽非直鸢髆虎视,而复紫色蛙声。」亦为误矣。
简策字,竹下施朿,末代隶书,似杞、宋之宋
译礼经说:“确定犹豫不决的事,决断可疑难定之事。”《离骚》说:“心中犹豫而像狐狸一样多疑。”以前的儒者没有解释过。查考《尸子》说:“五尺高的狗叫犹。”《说文解字》说:“陇西地区称小狗为犹。”我认为人带着狗走路,狗喜欢预先跑到人前面,等人没跟上,又回来迎接等候,如此往返,直到整天,这就是“豫”之所以表示未定的原因,所以称为犹豫。又有人根据《尔雅》说:“犹像麂,善于爬树。”犹,是一种野兽的名字,听到人声后,就预先爬上树,这样上下不停,所以称为犹豫。狐狸这种野兽,又多猜疑,所以听到河冰没有流水声,然后才敢渡过。现在俗语说:“狐疑,虎卜。”就是这个意思。
《左传》说:“齐侯得了痎病,接着又得了痁病。”《说文解字》说:“痎,是隔日发作一次的疟疾。痁,是有发热的疟疾。”查考齐侯的病,本来是隔日发作一次,逐渐加重了,所以诸侯为此担忧。现在北方仍然叫痎疟,读音同“皆”。而世间流传的版本大多把“痎”写成“疥”,杜征南也没有解释,徐仙民注音为“介”,世俗的儒者就牵强附会说:“得了疥疮,让人怕冷,变化而成疟疾。”这是主观臆断的说法。疥癣是小病,哪里值得讨论,哪有得了疥疮反而变成疟疾的呢?
《尚书》说:“惟影响。”《周礼》说:“用土圭测量日影,有早晨的影子和傍晚的影子。”《孟子》说:“图影失形。”《庄子》说:“罔两问影。”像这样的字,都应当是光景的“景”。凡是阴景,是因为光而产生的,所以就直接称为景。《淮南子》称为景柱,《广雅》说:“晷柱挂景。”都是对的。到了晋代葛洪的《字苑》,旁边才开始加上“影”字(去掉景字),读音为于景反。而世间就擅自修改《尚书》、《周礼》、《庄子》、《孟子》以符合葛洪的字,这非常错误。
《太公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说:“卫灵公向孔子问阵。”《左传》:“摆布鱼丽之阵。”俗本大多写成阜旁车乘的车。查考各种阵队,都写作陈、郑的陈。行阵的意义,取自于陈列罢了,这是六书中的假借用法,《苍颉篇》、《尔雅》以及近代的字书,都没有别的字;只有王羲之的《小学章》,独自在阜旁写成车,纵然俗体流行,也不应该追改《六韬》、《论语》、《左传》。
《诗经》说:“黄鸟飞翔,聚集在灌木上。”传文说:“灌木,是丛生的树木。”这是《尔雅》的文字,所以李巡注释说:“树木丛生叫灌。”《尔雅》末章又说:“树木族生叫灌。”族也是丛聚的意思。所以江南《诗经》古本都写作丛聚的“丛”,而古丛字像“最”字,近世的儒生,因此改为“最”,解释说:“树木中最高的。”查考各家《尔雅》及解释《诗经》的,没有说这个的,只有周续之《毛诗注》,读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读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都是穿凿附会,失去了《尔雅》的训诂。
“也”是语已及助句的词,文献中都有它。河北的经传,全都省略了这个字,其中有些字是不可缺少的,至于像“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以及《诗传》说:“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像这类,如果删去这个字,颇为缺失。《诗经》说:“青青子衿。”传文说:“青衿,青领,是学生的衣服。”按:古代,斜领下连着衿,所以称领为衿。孙炎、郭璞注释《尔雅》,曹大家注释《列女传》,都说:“衿,交领。”邺下的《诗经》本子,既然没有“也”字,群儒因此错误地说:“青衿、青领,是衣服两处的名称,都用青色做装饰。”用来解释“青青”二字,错误太大了!又有俗学,听说经传中有时需要“也”字,就随意加上,每不得其所,更加可笑。
《易经》有蜀才注,江南学士,于是不知道他是谁。王俭《四部目录》,不说姓名,题写:“王弼后人。”谢炅、夏侯该,都读了数千卷书,都怀疑是谯周;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说:“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南方因为晋室渡江后,北方的传记,都称为伪书,不重视阅读,所以没见到。
《礼记·王制》说:“臝股肱。”郑玄注释说:“谓揎衣出其臂胫。”现在的书都写成擐甲的擐。国子博士萧该说:“擐应当作揎,读音宣,擐是穿着的意思,不是露出臂膀的意思。”查考《字林》,萧的读音是对的,徐爰读音患,不对。
《汉书》:“田肯贺上。”江南本都作“宵”字。沛国刘显,博览经籍,特别精通班固的《汉书》,梁代称他为汉圣。刘显的儿子刘臻,不坠家业。读班史,读作田肯。梁元帝曾经问他,回答说:“这没有意义可求,只是我家旧本,用雌黄把‘宵’改为‘肯’。”元帝无法驳难他。我到了江北,见本子为“肯”。
《汉书》王莽赞说:“紫色蛙声,余分闰位。”大概是指不是玄黄之色,不中律吕之音。近有学士,名声很高,于是说:“王莽不只是鸢背虎视,而且紫色蛙声。”也是错误的。
简策字,竹下施朿,末代隶书,像杞、宋的宋
,亦有竹下遂为夹者;犹如刺字之傍应为朿,今亦作夹。徐仙民春秋、礼音,遂以筴为正字,以策为音,殊为颠倒。史记又作悉字,误而为述,作妒字,误而为姤,裴、徐、邹皆以悉字音述,以妒字音姤。既尔,则亦可以亥为豕字音,以帝为虎字音乎?
译也有在竹字下加遂字而成为夹字的情况;这就好比刺字旁边应当是朿字,现在却写作夹字。徐仙民在《春秋》和《礼》的注音中,竟然把筴当作正字,把策当作注音,这实在是颠倒了。《史记》中又把悉字误写为述字,把妒字误写为姤字,裴、徐、邹都拿悉字给述字注音,拿妒字给姤字注音。既然这样,那么也可以拿亥字给豕字注音,拿帝字给虎字注音吗?
张揖云:「虙,今伏羲氏也。」孟康汉书古文注亦云:「虙,今伏。」而皇甫谧云:「伏羲或谓之宓羲。」按诸经史纬候,遂无宓羲之号。虙字从虍,宓字从宓(去掉必),下俱为必,末世传写,遂误以虙为宓,而帝王世纪因更立名耳。何以验之?孔子弟子虙子贱为单父宰,即虙羲之后,俗字亦为宓,或复加山。今兖州永昌郡城,旧单父地也,东门有子贱碑,汉世所立,乃曰:「济南伏生,即子贱之后。」是知虙之与伏,古来通字,误以为宓,较可知矣。
太史公记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此是删战国策耳。案:延笃战国策音义曰:「尸,鸡中之主。从,牛子。」然则,「口」当为「尸」,「后」当为「从」,俗写误也。
应劭风俗通云:「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伎痒,不能无出言。』」案:伎痒者,怀其伎而腹痒也。是以潘岳射雉赋亦云:「徒心烦而伎痒。」今史记并作「徘徊」,或作「彷徨不能无出言」,是为俗传写误耳。
太史公论英布曰:「祸之兴自爱姬,生于妒媚,以至灭国。」又汉书外戚传亦云:「成结宠妾妒媚之诛。」此二「媚」并当作「媢」,媢亦妒也,义见礼记、三苍。且五宗世家亦云:「常山宪王后妒媢。」王充论衡云:「妒夫媢妇生,则忿怒斗讼。」益知媢是妒之别名。原英布之诛为意贲赫耳,不得言媚。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议于海上。」诸本皆作山林之「林。」。开皇二年五月,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称权,旁有铜涂镌铭二所。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嫌疑者,皆明壹之。」凡四十字。其一所曰:「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有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使毋疑。」凡五十八字,一字磨灭,见有五十七字,了了分明。其书兼为古隶。余被敕写读之,与内史令李德林对,见此称权,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为状貌之「状」,丬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
汉书云:「中外禔福。」字当从示。禔,安也,音匙匕之匙,义见苍雅、方言。河北学士皆云如此。而江南书本,多误从手,属文者对耦,并为提挈之意,恐为误也。
或问:「汉书注:『为元后父名禁,故禁中为省中。』何故以『省』代『禁』?」答曰:「案:周礼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纠禁。』郑注云:『纠,犹割也,察也。』李登云:『省,察也。』张揖云:『省,今省祭(示改言)也。』然则小井、所领二反,并得训察。其处既常有禁卫省察,故以『省』代『禁』。祭(示改言),古察字也。」
汉明帝纪:「为四姓小侯立学。」按:桓帝加元服,又赐四姓及梁、邓小侯帛,是知皆外戚也。明帝时,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谓之小侯者,或以年小获封,故须立学耳。或以侍祠猥朝,侯非列侯,故曰小侯,礼云:「庶方小侯。」则其义也。
后汉书云:「鹳雀衔三鳝鱼。」多假借为鳣鲔之鳣;俗之学士,因谓之为鳣鱼。案:魏武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奁,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安有鹳雀能胜一者,况三乎?鳣又纯灰色,无文章也。鳝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地黑文;故都讲云:「蛇鳝,卿大夫服之象也。」续汉书及搜神记亦说此事,皆作「鳝」字。孙卿云:「鱼鳖鳅鳣。」及韩非、说苑皆曰:「鳣似蛇,蚕似蠋。」并作「鳣」字。假「鳣」为「鳝」,其来久矣。
后汉书:「酷吏樊晔为天水郡守,凉州为之歌曰:『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而江南书本「穴」皆误作「六」。学士因循,迷而不寤。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所以班超云:「不探虎穴,安得
译张揖说:“虙,就是现在的伏羲氏。”孟康在《汉书》古文注中也说:“虙,就是现在的伏。”而皇甫谧说:“伏羲有时被称为宓羲。”查考各种经史纬候,并没有宓羲这个称号。虙字从虍,宓字从宓(去掉必),下面都是必,末世传抄,于是误把虙写成宓,而《帝王世纪》因此又另立了一个名字。怎么验证呢?孔子的弟子虙子贱担任单父县令,就是虙羲的后代,俗字也写作宓,有的又加上山字旁。现在兖州永昌郡城,是旧单父的地方,东门有子贱碑,是汉代所立,上面说:“济南伏生,就是子贱的后代。”由此可知虙和伏,自古以来就是通假字,误以为宓,就显而易见了。
太史公记载说:“宁为鸡口,无为牛后。”这是删节了《战国策》。查考延笃《战国策音义》说:“尸,是鸡中的主宰。从,是牛的幼子。”那么,“口”应当是“尸”,“后”应当是“从”,是俗写错误。
应劭《风俗通》说:“太史公记载:‘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做佣工,隐藏在宋子,很久做苦工,听到他家堂上有客人击筑,技痒,忍不住要说话。’”查考:技痒,是怀有技艺而心里发痒。所以潘岳《射雉赋》也说:“徒心烦而技痒。”现在《史记》都写作“徘徊”,有的写作“彷徨不能无出言”,这是俗传抄写错误。
太史公评论英布说:“祸患兴起自爱姬,产生于妒忌,以至于灭国。”又《汉书·外戚传》也说:“成结宠妾妒媚之诛。”这两个“媚”都应当写作“媢”,媢也是妒忌的意思,意义见《礼记》、《三苍》。而且《五宗世家》也说:“常山宪王后妒媢。”王充《论衡》说:“妒夫媢妇生,则忿怒斗讼。”更加知道媢是妒忌的别名。推究英布被诛是因为贲赫,不能说媚。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在海上商议。”各种版本都写作山林的“林”。开皇二年五月,长安百姓挖掘得到秦代铁秤权,旁边有铜涂镌铭两处。其中一处说:“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嫌疑者,皆明壹之。”共四十字。另一处说:“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有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使毋疑。”共五十八字,一字磨灭,可见五十七字,清清楚楚。其书法兼为古隶。我被敕命写读,与内史令李德林相对,看到此秤权,现在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是状貌的“状”,丬旁作犬;则知道俗作“隗林”,不对,应当是“隗状”。
《汉书》说:“中外禔福。”字应当从示。禔,安也,音匙匕之匙,意义见《苍雅》、《方言》。河北学士都这样说。而江南书本,多误从手,属文者对偶,并为提挈之意,恐怕是错误。
有人问:“《汉书》注:‘因为元后父亲名禁,所以禁中改为省中。’为什么用‘省’代替‘禁’?”回答说:“查考:《周礼·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纠禁。’郑注说:‘纠,犹割也,察也。’李登说:‘省,察也。’张揖说:‘省,今省祭(示改言)也。’那么小井、所领二反,都训为察。那个地方既然常有禁卫省察,所以用‘省’代替‘禁’。祭(示改言),古察字也。”
《汉明帝纪》:“为四姓小侯立学。”查考:桓帝加元服,又赐四姓及梁、邓小侯帛,由此知道都是外戚。明帝时,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称为小侯,有的因为年幼获封,所以需要立学。有的因为侍祠猥朝,侯不是列侯,所以叫小侯,《礼》说:“庶方小侯。”就是这个意思。
《后汉书》说:“鹳雀衔三鳝鱼。”多假借为鳣鲔的鳣;俗之学士,因此称为鳣鱼。查考:魏武《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奁,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哪有鹳雀能胜一个的,何况三个呢?鳣又纯灰色,无文章。鳝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地黑文;所以都讲说:“蛇鳝,卿大夫服之象也。”《续汉书》及《搜神记》也说此事,都作“鳝”字。孙卿说:“鱼鳖鳅鳣。”及韩非、《说苑》都说:“鳣似蛇,蚕似蠋。”都作“鳣”字。假“鳣”为“鳝”,由来已久。
《后汉书》:“酷吏樊晔为天水郡守,凉州为之歌曰:‘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而江南书本“穴”都误作“六”。学士因循,迷而不寤。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所以班超说:“不探虎穴,安得
后汉书杨由传云:「风吹削肺。」此是削札牍之柿耳。古者,书误则削之,故左传云「削而投之」是也。或即谓札为削,王褒童约曰:「书削代牍。」苏竟书云:「昔以摩研编削之才。」皆其证也。诗云:「伐木浒浒。」毛传云:「浒浒,柿貌也。」史家假借为肝肺字,俗本因是悉作脯腊之脯,或为反哺之哺。学士因解云:「削哺,是屏障之名。」既无证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占候耳。风角书曰:「庶人风者,拂地扬尘转削。」若是屏障,何由可转也?
三辅决录云:「前队大夫范仲公,盐豉蒜果共一筩。」「果」当作魏颗之「颗」。北土通呼物一块,改为一颗,蒜颗是俗间常语耳。故陈思王鹞雀赋曰:「头如果蒜,目似擘椒。」又道经云:「合口诵经声璅璅,眼中泪出珠子(石果)。」其字虽异,其音与义颇同。江南但呼为蒜符,不知谓为颗。学士相承,读为裹结之裹,言盐与蒜共一苞裹,内筩中耳。正史削繁音义又音蒜颗为苦戈反,皆失也。
有人访吾曰:「魏志蒋济上书云『弊(支力)之民』,是何字也?」余应之曰:「意为(支力)即是(危皮)倦之(危皮)耳。张揖、吕忱并云:『
支傍作刀剑之刀,亦是剞字。』不知蒋氏自造支傍作筋力之力,或借剞字,终当音九伪反。」
晋中兴书:「太山羊曼,常颓纵任侠,饮酒诞节,兖州号为濌伯。」此字皆无音训。梁孝元帝常谓吾曰:「由来不识。唯张简宪见教,呼为嚃羹之嚃。自尔便遵承之,亦不知所出。」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谥也,江南号为硕学。案:法盛世代殊近,当是耆老相传;俗间又有濌濌语,盖无所不施,无所不容之意也。顾野王玉篇误为黑傍沓。顾虽博物,犹出简宪、孝元之下,而二人皆云重边。吾所见数本,并无作黑者。重沓是多饶积厚之意,从黑更无义旨。
古乐府歌词,先述三子,次及三妇,妇是对舅姑之称。其末章云:「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古者,子妇供事舅姑,旦夕在侧,与儿女无异,故有此言。丈人亦长老之目,今世俗犹呼其祖考为先亡丈人。又疑「丈」当作「大」,北间风俗,妇呼舅为大人公。「丈」之与「大」,易为误耳。近代文士,颇作三妇诗,乃为匹嫡并耦己之群妻之意,又加郑、卫之辞,大雅君子,何其谬乎?
古乐府歌百里奚词曰:「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扊(上户下多);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当作炊煮之「炊」。案:蔡邕月令章句曰:「键,关牡也,所以止扉,或谓之剡移。」然则当时贫困,并以门牡木作薪炊耳。声类作扊,又或作扂。
通俗文,世间题云「河南服虔字子慎造」。虔既是汉人,其叙乃引苏林、张揖;苏、张皆是魏人。且郑玄以前,全不解反语,通俗反音,甚会近俗。阮孝绪又云「李虔所造」。河北此书,家藏一本,遂无作李虔者。晋中经簿及七志,并无其目,竟不得知谁制。然其文义允惬,实是高才。殷仲堪常用字训,亦引服虔俗说,今复无此书,未知即是通俗文,为当有异?或更有服虔乎?不能明也。
或问:「山海经,夏禹及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如此郡县不少,以为何也?」答曰:「史之阙文,为日久矣;加复秦人灭学,董卓焚书,典籍错乱,非止于此。譬犹本草神农所述,而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诸药物;尔雅周公所作,而云『张仲孝友』;仲尼修春秋,而经书孔丘卒;世本左丘明所书,而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琐语,乃载秦望碑;苍颉篇李斯所造,而云『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豨黥韩覆,畔讨灭残』;列仙传刘向所造,而赞云七十四人出佛经;列女传亦向所造,其子歆又作颂,终于赵悼后,而传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皆由后人所羼,非本文也。」
或问曰:「东宫旧事何以呼鸱尾为祠尾?」答曰:「张敝者,吴人,不甚稽古,随宜记注,逐乡俗讹谬,造
译《后汉书·杨由传》说:“风吹削肺。”这其实是削札牍的“柿”字。古人书写有误就削去,所以《左传》说“削而投之”,就是这个道理。有人甚至把札称为削,王褒《童约》说:“书削代牍。”苏竟的信中说:“昔日凭借摩研编削的才能。”都是证据。《诗经》说:“伐木浒浒。”毛亨传解释说:“浒浒,是柿的样子。”史书假借为肝肺的“肺”字,俗本因此全都写成脯腊的“脯”,或者写成反哺的“哺”。学士因此解释说:“削哺,是屏障的名称。”既然没有证据,也是妄说!这其实是风角占候的内容。《风角书》说:“庶人风,拂地扬尘转削。”如果是屏障,怎么能转动呢?
《三辅决录》说:“前队大夫范仲公,盐豉蒜果共一筩。”“果”应当是魏颗的“颗”。北方普遍把一块物体称为一颗,蒜颗是民间常说的话。所以陈思王曹植《鹞雀赋》说:“头如果蒜,目似擘椒。”又说道经说:“合口诵经声璅璅,眼中泪出珠子石果。”字形虽然不同,但读音和意义大致相同。江南只称为蒜符,不知道称为颗。学士沿袭旧说,读作包裹的“裹”,说盐和蒜共同包裹在一个苞裹里,放在筩中罢了。正史删繁音义又把蒜颗注音为苦戈反,都是错误的。
有人问我:“《魏志》蒋济上书中说‘弊支力之民’,这是什么字?”我回答说:“我认为支力就是危皮的‘危’字。张揖、吕忱都说:‘支旁作刀剑的刀,也是剞字。’不知道蒋氏自己造了支旁作筋力的力,或者借用了剞字,终究应当读作九伪反。”
《晋中兴书》:“太山羊曼,常颓纵任侠,饮酒诞节,兖州号为濌伯。”这些字都没有音训。梁孝元帝常对我说:“向来不认识。只有张简宪教导我,读作嚃羹的‘嚃’。从此就遵从他的说法,也不知道出处。”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的谥号,江南号称博学。考察:法盛时代很近,应当是老年人相传;民间又有濌濌的说法,大概是没有不施加、没有不容纳的意思。顾野王《玉篇》误作黑旁沓。顾野王虽然博学,还在张简宪、孝元之下,而两人都说是重边。我所见的几个版本,都没有作黑旁的。重沓是多饶积厚的意思,从黑旁更没有意义。
古乐府歌词,先叙述三子,接着提到三妇,妇是对公婆的称呼。最后一章说:“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古代,媳妇侍奉公婆,早晚在侧,和儿女没有区别,所以有这样的话。丈人也是长老的称呼,现在世俗还称呼去世的祖父为先亡丈人。又怀疑“丈”应当是“大”,北方风俗,媳妇称呼公公为大人公。“丈”和“大”,容易写错。近代文士,很写三妇诗,却是匹嫡并耦自己的群妻的意思,又加上郑、卫的淫辞,大雅君子,多么荒谬啊?
古乐府歌百里奚词说:“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扊扈;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应当是炊煮的“炊”。考察:蔡邕《月令章句》说:“键,关牡也,所以止扉,或谓之剡移。”那么当时贫困,都用门牡木作柴烧饭罢了。《声类》作扊,又有的作扂。
《通俗文》,世间题署“河南服虔字子慎造”。服虔既然是汉代人,他的序言却引用苏林、张揖;苏、张都是魏代人。而且郑玄以前,完全不懂反语,《通俗文》的反音,很符合近俗。阮孝绪又说“李虔所造”。河北这本书,每家收藏一本,于是没有作李虔的。《晋中经簿》及《七志》,都没有它的目录,终究不知道是谁制作的。然而它的文义允当惬意,实在是高才。殷仲堪《常用字训》,也引用服虔俗说,现在又没有这本书,不知道就是《通俗文》,还是另有不同?或者还有另一个服虔呢?不能弄明白。
有人问:“《山海经》,夏禹及益所记,却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这样的郡县不少,认为是什么缘故?”回答说:“史书的缺漏,已经很久了;加上秦人灭学,董卓焚书,典籍错乱,不止于此。譬如《本草》神农所述,却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自各种药物;《尔雅》周公所作,却说‘张仲孝友’;孔子修《春秋》,而经书孔丘卒;《世本》左丘明所书,却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琐语》,却记载秦望碑;《苍颉篇》李斯所造,却说‘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豨黥韩覆,畔讨灭残’;《列仙传》刘向所造,而赞说七十四人出佛经;《列女传》也是刘向所造,他的儿子刘歆又作颂,终于赵悼后,而传中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都是由后人所掺入,不是本文。”
有人问:“《东宫旧事》为什么称呼鸱尾为祠尾?”回答说:“张敝,吴人,不很考究古事,随宜记注,追随乡俗讹谬,造
作书字耳。吴人呼祠祀为鸱祀,故以祠代鸱字;呼绀为禁,故以纟傍作禁代绀字;呼盏为竹简反,故以木傍作展代盏字;呼镬字为霍字,故以金傍作霍代镬字;又金傍作患为镮字,木傍作鬼为魁字,火傍作庶为炙字,既下作毛为髻字;金花则金傍作华,窗扇则木傍作扇:诸如此类,专辄不少。
译这不过是造字罢了。吴地人称祭祀为“鸱祀”,所以用“祠”字代替“鸱”字;称绀色为“禁”,所以用“纟”旁加“禁”字代替“绀”字;称盏为“竹简反”(音近),所以用“木”旁加“展”字代替“盏”字;称镬字为霍字,所以用“金”旁加“霍”字代替“镬”字;又用“金”旁加“患”作为“镮”字,用“木”旁加“鬼”作为“魁”字,用“火”旁加“庶”作为“炙”字,用“既”字下加“毛”作为“髻”字;金花则用“金”旁加“华”,窗扇则用“木”旁加“扇”:像这类情况,擅自造字的现象不少。
又问:「东宫旧事『六色罽(纟畏)』,是何等物?当作何音?」答曰:「案:说文云:『莙,牛藻也,读若威。』音隐:『坞瑰反。』即陆机所谓『聚藻,叶如蓬』者也。又郭璞注三苍亦云:『蕴,藻之类也,细叶蓬茸生。』然今水中有此物,一节长数寸,细茸如丝,圆绕可爱,长者二三十节,犹呼为莙。又寸断五色丝,横着线股间绳之,以象莙草,用以饰物,即名为莙;于时当绀六色罽,作此莙以饰绲带,张敞因造纟旁畏耳,宜作隈。」
柏人城东北有一孤山,古书无载者。唯阚骃十三州志以为舜纳于大麓,即谓此山,其上今犹有尧祠焉;世俗或呼为宣务山,或呼为虚无山,莫知所出。赵郡士族有李穆叔、季节兄弟、李普济,亦为学问,并不能定乡邑此山。余尝为赵州佐,共太原王邵读柏人城西门内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曰:「山有巏婺(女改山),王乔所仙。」方知此巏婺(女改山)山也。巏字遂无所出。婺(女改山)字依诸字书,即旄丘之旄也;旄字,字林一音亡付反,今依附俗名,当音权务耳。入邺,为魏收说之,收大嘉叹。值其为赵州庄严寺碑铭,因云:「权务之精。」即用此也。
或问:「一夜何故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亦云:『卫以严更之署。』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则指寅,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过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历也,经也,故曰五更尔。」
尔雅云:「朮,山蓟也。」郭璞注云:「今朮似蓟而生山中。」案:朮叶其体似蓟,近世文士,遂读蓟为筋肉之筋,以耦地骨用之,恐失其义。
或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有故实乎?」答曰:「风俗通云:『诸郭皆讳秃。』当是前代人有姓郭而病秃者,滑稽戏调,故后人为其象,呼为郭秃,犹文康象庾亮耳。」
或问曰:「何故名治狱参军为长流乎?」答曰:「帝王世纪云:『帝少昊崩,其神降于长流之山,于祀主秋。』案:周礼秋官,司寇主刑罚、长流之职,汉、魏捕贼掾耳。晋、宋以来,始为参军,上属司寇,故取秋帝所居为嘉名焉。」
客有难主人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于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主人拊掌大笑,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检以六文,贯以部分,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又相如封禅书曰:『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此导训择,光武诏云:『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是也。而说文云:『导是禾名。』引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禾名导,非相如所用也。『禾一茎六穗于庖』,岂成文乎?纵使相如天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麟双觡共抵之兽』,不得云牺也。吾尝笑许纯儒,不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
世间小学者,不通古今,必依小篆,是正书记;凡尔雅、三苍、说文,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亦是随代损益,互有同异。西晋已往字书,何可全非?但令体例成就,不为专辄耳。考校是非,特须消息。至如「仲尼居」,三字之中,两字非体,三苍「尼」旁益「丘」,说文「尸」下施「几」:如此之类,何由可从?古无二字,又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闲为闲:如
译又问:“东宫旧事中的‘六色罽’,是什么东西?应当读什么音?”回答说:“查《说文解字》说:‘莙,是牛藻,读音像威。’《音隐》说:‘坞瑰反。’就是陆机所说的‘聚藻,叶子像蓬草’的东西。另外郭璞注释《三苍》也说:‘蕴,是藻类,细叶蓬蓬松松地生长。’然而现在水中有这种东西,一节长几寸,细软如丝,圆绕可爱,长的有二十多节,仍然叫作莙。又剪断五色丝线,横着夹在线股之间,用绳子捆扎,来模仿莙草,用来装饰物品,就命名为莙;当时应当是用六色罽,制作这种莙来装饰绲带,张敞因此造出了‘罽’字,适宜读作隈。”
柏人城东北有一座孤山,古书中没有记载。只有阚骃的《十三州志》认为舜被纳入大麓,就是指这座山,上面现在还有尧的祠庙;世俗有人叫它宣务山,有人叫它虚无山,不知道出处在哪里。赵郡士族中有李穆叔、李季节兄弟、李普济,也从事学问,都不能确定乡邑中这座山的来历。我曾经担任赵州佐,和太原人王邵一起阅读柏人城西门内的碑文。碑是汉桓帝时期柏人县百姓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文说:“山有巏婺,王乔在此成仙。”这才知道这是巏婺山。巏字于是没有出处。婺字依据各种字书,就是旄丘的旄;旄字,《字林》一个读音是亡付反,现在依附俗名,应当读作权务。进入邺城,对魏收说了这件事,魏收非常赞叹。恰逢他撰写赵州庄严寺碑铭,于是说:“权务之精。”就是用了这个典故。
有人问:“一夜为什么分五更?更字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汉、魏以来,称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说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也说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都以五为节。《西都赋》也说:‘卫以严更之署。’之所以这样,假设正月建寅,斗柄傍晚指向寅,拂晓就指向午了;从寅到午,总共经过五个时辰。冬夏月份,虽然长短参差不齐,然而时辰间隔辽阔,多不超过六,少不到四,进退常在五之间。更,是经历、经过的意思,所以说五更。”
《尔雅》说:“朮,是山蓟。”郭璞注释说:“现在的朮像蓟而生长在山中。”查:朮叶子的形态像蓟,近世文士,于是把蓟读作肌肉的筋,用来搭配地骨使用,恐怕失去了本意。
有人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有典故吗?”回答说:“《风俗通》说:‘所有姓郭的都忌讳秃。’应当是前代有姓郭而患秃头病的人,滑稽戏谑,所以后人模仿他的形象,叫作郭秃,就像文康模仿庾亮一样。”
有人问:“为什么把治狱参军称为长流?”回答说:“《帝王世纪》说:‘帝少昊崩,他的神降于长流之山,在祭祀中主秋。’查:《周礼》秋官,司寇主管刑罚、长流的职责,汉、魏时期是捕贼掾。晋、宋以来,才开始成为参军,上级隶属司寇,所以取秋帝所居作为美名。”
有客人诘难主人说:“现在的经典,您都说是错的,《说文解字》所说的,您都说是正确的,那么许慎胜过孔子吗?”主人拍手大笑,回答说:“现在的经典,都是孔子的手迹吗?”客人说:“现在的《说文解字》,都是许慎的手迹吗?”回答说:“许慎用六文检验,用部分贯穿,使不能出错,出错就能察觉。孔子保存其意义而不讨论其文字。先儒尚且能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呢?如果像《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然不能随意更改,怎敢用《说文解字》来校勘其是非呢?况且我也不专门以《说文解字》为是,其中有援引经传,与现在相违背的,我不敢盲从。又司马相如《封禅书》说:‘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这个导解释为选择,光武帝诏书说:‘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就是如此。而《说文解字》说:‘导是禾名。’引用《封禅书》为证;不妨碍自然有禾名叫导,不是司马相如所用的意思。‘禾一茎六穗于庖’,难道成文吗?即使司马相如天才鄙陋拙劣,强行这样说;那么下句应当说‘麟双觡共抵之兽’,不能说牺。我曾经嘲笑许慎是纯儒,不通晓文章的体裁,像这样的例子,不足以凭信。大体佩服他写书,概括有条例,剖析穷尽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用为证;如果不相信他的说法,那么冥冥中不知道一点一画,有什么意义呢。”
世间研究小学的人,不通晓古今,一定依据小篆,来校正书籍;凡是《尔雅》、《三苍》、《说文解字》,难道能完全得到苍颉的本意吗?也是随着时代损益,互有同异。西晋以前的字书,怎么能全部否定?只要体例成就,不专断妄为罢了。考校是非,特别需要斟酌。至于“仲尼居”,三个字之中,两个字不符合体例,《三苍》在“尼”旁加“丘”,《说文解字》在“尸”下加“几”:像这类情况,怎么能遵从?古代没有两个字,又多假借,用中作仲,用说作悦,用召作邵,用闲作闲:如
此之徒,亦不劳改。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乱」旁为「舌」,「揖」下无「耳」,「鼋」、「鼍」从「龟」,「奋」、「夺」从「雚」,「席」中加「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凿」头生「毁」,「离」则配「禹」,「壑」乃施「豁」,「巫」混「经」旁,「皋」分「泽」片,「猎」化为「獦」,「宠」变成「(上穴下龙)」,「业」左益「片」,「灵」底着「器」,「率」字自有律音,强改为别;「单」字自有善音,辄析成异:如此之类,不可不治。吾昔初看说文,蚩薄世字,从正则惧人不识,随俗则意嫌其非,略是不得下笔也。所见渐广,更知通变,救前之执,将欲半焉。若文章著述,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官曹文书,世间尺牍,幸不违俗也。
译这类人,也不值得费力去纠正。他们自有一些错误谬误,导致文字变得粗鄙俗陋:“乱”字的偏旁写成“舌”,“揖”字下面没有“耳”,“鼋”、“鼍”二字从“龟”部,“奋”、“夺”二字从“雚”部,“席”字中间加上“带”,“恶”字上面安放“西”,“鼓”字外面加上“皮”,“凿”字头上生出“毁”,“离”字搭配“禹”,“壑”字施加“豁”,“巫”字与“经”旁混淆,“皋”字分割“泽”的偏旁,“猎”字化为“獦”,“宠”字变成“穴”下加“龙”,“业”字左边增加“片”,“灵”字底下加上“器”,“率”字本来就有“律”的读音,却强行改为别的;“单”字本来就有“善”的读音,就随意拆分成不同的字:像这样的情形,不能不加以整治。我过去刚开始看《说文解字》时,轻视鄙薄世俗的字形,遵循正统规范就担心别人不认识,跟随世俗习惯又心里嫌弃它不对,几乎到了无法下笔的地步。后来见识逐渐广博,更懂得通权达变,纠正以前的固执,将有一半的改观。如果是文章著述,还选择那些稍微有些影响的字形来使用,至于官府文书,世间的书信,幸好不违背世俗习惯。
案:弥亘字从二闲舟,诗云:「亘之秬秠」是也。今之隶书,转舟为日;而何法盛中兴书乃以舟在二闲为舟航字,谬也。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汉书以货泉为白水真人,新论以金昆为银,国志以天上有口为吴,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宋书以召刀为邵,参同契以人负告为造:如此之例,盖数术谬语,假借依附,杂以戏笑耳。如犹转贡字为项,以叱为匕,安可用此定文字音读乎?潘、陆诸子离合诗、赋,栻卜、破字经,及鲍昭谜字,皆取会流俗,不足以形声论之也。
河间邢芳语吾云:「贾谊传云:『日中必(上彗下火)。』注:『(上彗下火),暴也。』曾见人解云:『此是暴疾之意,正言日中不须臾,卒然便昃耳。』此释为当乎?」吾谓邢曰:「此语本出太公六韬,案字书,古者暴晒字与暴疾字相似,唯下少异,后人专辄加傍日耳。言日中时,必须曝晒,不尔者,失其时也。晋灼已有详释。」芳笑服而
退。
卷第七
音辞杂艺终制
音辞第十八
夫九州岛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自春秋标齐言之传,离骚目楚词之经,此盖其较明之初也。后有扬雄着方言,其言大备。然皆考名物之同异,不显声读之是非也。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加以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益使人疑。孙叔言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高贵乡公不解反语,以为怪异。自兹厥后,音韵锋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指马之谕,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搉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沈浊而(金化)钝,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然冠冕君子,南方为优;闾里小人,北方为愈。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辩;隔垣而听其语,北方朝野,终日难分。而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具论。其谬失轻微者,则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北人以庶为戍,以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如此之例,两失甚多。至邺已来,唯见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事言词,少为切正。李季节着音韵决疑,时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殊为疏野。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以为己罪矣。云为品物,未考书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异。苍颉训诂,反稗为逋卖,反娃为于乖;战国策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为辛;韵集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以系音羿,刘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此例甚广,必须考校。前世反语,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音反骤为在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亦为众矣。今之学士,语亦不正;古独何人,必应随其伪僻乎?通俗文曰:「入室求曰搜。」反为兄侯。然则兄当音所荣反。今北俗通行此音,亦古语之不可用者。玙璠,鲁人宝玉,当音余烦,江南皆音藩屏之藩。岐山当音为奇,江南皆呼为神祇之祇。江陵陷没,此音被于关中,不知二者何所承案。以吾浅学,未之前闻也。
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唯李季节云:「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伐莒,东郭牙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呼。」此为知音矣。
夫物体自有精麤,精麤谓之好恶;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此音见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生恶杀。是为一论物体,一就人情,殊不通矣。
甫者,男子之美称,古书多假借为父子;北人遂无一人呼为甫者,亦所未喻。唯管仲、范增之号,须依字读耳。
案:
译查考:弥亘的字形由两个“闲”字中间夹一个“舟”字组成,《诗经》中说:“亘之秬秠”,就是这个字。现在的隶书,把“舟”转写成了“日”;而何法盛在《中兴书》里竟然把“舟”在两个“闲”中间解释为“舟航”的字,这是错误的。《春秋说》认为“人”、“十”、“四”、“心”组合成“德”字,《诗说》认为“二”在“天”下组成“酉”字,《汉书》认为“货泉”二字是“白水真人”,《新论》认为“金”、“昆”组合成“银”字,《国志》认为“天”上有“口”是“吴”字,《晋书》认为“黄头小人”是“恭”字,《宋书》认为“召”、“刀”组合成“邵”字,《参同契》认为“人”背着“告”是“造”字:像这样的例子,大概都是术数家的谬误之言,借用来附会,混杂着戏谑玩笑罢了。如果还像把“贡”字转写成“项”,把“叱”字当作“匕”,怎么能用这种方法来确定文字的读音呢?潘岳、陆机等人的离合诗赋,栻卜、破字经,以及鲍照的谜字,都是迎合世俗趣味,不足以用形声字的理论来讨论。
河间的邢芳对我说:“《贾谊传》中说:‘日中必彗。’注解说:‘彗,就是暴。’曾见过有人解释说:‘这是暴疾的意思,正是说太阳到了中午停留的时间极短,突然就偏斜了。’这种解释恰当吗?”我对邢芳说:“这句话本出自《太公六韬》,查考字书,古时候‘暴晒’的‘暴’字和‘暴疾’的‘暴’字字形相似,只有下面略有不同,后人擅自加上了偏旁‘日’字。意思是说太阳到了中午,必须曝晒,不然的话,就错过了时机。晋灼已经有详细的解释。”邢芳笑着信服,然后退下。
卷第七
音辞杂艺终制
音辞第十八
九州的人,言语不同,自从有人类以来,本来就是这样。自从《春秋》标举齐语的传注,《离骚》目为楚辞的经典,这大概是其比较明显的初期。后来扬雄著《方言》,其内容非常完备。然而这些都考察名物的同异,不显示声读的是非。等到郑玄注解六经,高诱解释《吕览》、《淮南》,许慎创作《说文》,刘熹制定《释名》,才开始有比喻、假借来证明音字。但是古语和今语截然不同,其中轻重清浊,还无法知晓;加上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更加使人疑惑。孙叔言创立《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自知道反语。到了魏代,这件事大行其道。高贵乡公不懂反语,认为怪异。从此以后,音韵纷纷出现,各有地方风气,互相讥笑,指鹿为马的比喻,不知道谁是对的。共同以帝王都邑为标准,参校方言俗语,考核古今,作为折衷。衡量比较,只有金陵和洛阳罢了。南方水土和柔,其语音清亮而准确,缺点是浮浅,其言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语音沉浊而迟钝,优点是质朴直率,其言辞多古语。然而冠冕君子,南方为优;平民小人,北方为愈。换衣服和他们交谈,南方的士人百姓,几句话就可以分辨;隔着墙听他们说话,北方的朝廷和民间,整天也难以区分。而南方沾染吴、越之风,北方混杂夷虏之俗,都有深重的弊病,不能详细论述。那些错误轻微的,则南方人把“钱”读作“涎”,把“石”读作“射”,把“贱”读作“羡”,把“是”读作“舐”;北方人把“庶”读作“戍”,把“如”读作“儒”,把“紫”读作“姊”,把“洽”读作“狎”。像这样的例子,两方错误很多。到了邺城以来,只看见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为讲究言辞,稍微切近正确。李季节著《音韵决疑》,时常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特别疏略粗野。我家的儿女,虽然在孩童时期,就逐渐督促纠正;一句话讹误,就认为是自己的罪过。云为品物,没有考证书记的,不敢擅自命名,你们所知道的。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的人,楚、夏各异。《苍颉训诂》反切“稗”为逋卖,反切“娃”为于乖;《战国策》音注“刎”为免,《穆天子传》音注“谏”为间;《说文》音注“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注“看”为口甘反,音注“伸”为辛;《韵集》把成、仍、宏、登合成两韵,把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把“系”音注为羿,刘昌宗《周官音读》把“乘”读作承;这样的例子很多,必须考校。前世的反语,又多不切当,徐仙民《毛诗音》反切“骤”为在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也很多。现在的学士,言语也不正;古人究竟是谁,一定要跟随他们的伪僻吗?《通俗文》说:“入室求曰搜。”反切为兄侯。那么“兄”应当音注为所荣反。现在北方俗通行此音,也是古语中不可用的。玙璠,鲁人的宝玉,应当音注为余烦,江南都音注为藩屏的藩。岐山应当音注为奇,江南都呼为神祇的祇。江陵陷没,此音波及关中,不知道二者何所承案。以我浅薄的学问,未曾听说过。
北方人的语音,多把“举”、“莒”读作“矩”;只有李季节说:“齐桓公与管仲在台上谋划讨伐莒国,东郭牙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所以知道所说的是莒国。那么莒、矩必定不同呼。”这是知音了。
物体自有精粗,精粗谓之好恶;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这个音见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说“好生恶杀”。这是一个论物体,一个就人情,殊不通了。
甫者,男子的美称,古书多假借为父子;北方人竟然没有一人呼为甫的,也是所未喻。只有管仲、范增的号,须依字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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