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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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颜氏家训集解二十四

卷第四

儒藏 · 修身治家 · 已译 · 第 540–540 段

卷第四

  文章名实涉务

  文章第九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复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麤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诒;谢玄晖侮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记,大较如此。至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

  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

  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詅痴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誂撇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

  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已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

  壮夫不为也。」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着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章怖慑,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着太玄经,数子为所惑耳;其遗言余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而已。

  齐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翫,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

译卷第四

文章名实涉务

文章第九

文章的本源出自五经:诏书、命令、策问、檄文,产生于《尚书》;序文、叙述、论说、议论,产生于《周易》;诗歌、咏唱、赋、颂,产生于《诗经》;祭祀、哀悼、诔文,产生于《礼记》;书信、奏章、箴言、铭文,产生于《春秋》。朝廷的法度章程,军队的誓师诰令,宣扬仁义,阐发功德,治理百姓,建立国家,应用的途径很多。至于陶冶性情,从容讽谏,沉浸其中品味,也是快乐的事。如果日常事务做完还有余力,就可以学习它。然而自古以来的文人,大多陷入轻浮浅薄:屈原显露才华、张扬自我,公然揭露君王的过错;宋玉体态容貌妖冶,被当作俳优看待;东方朔滑稽不雅;司马相如窃取钱财,没有操守;王褒过分称赞《僮约》;扬雄品德败坏,赞美新朝;李陵投降,受辱于夷虏;刘歆反复无常,依附王莽;傅毅依附权贵;班固窃取父亲的历史著作;赵元叔傲慢过度;冯敬通浮华,被排斥压抑;马季长谄媚获讥;蔡邕同恶受诛;吴质诋毁忤逆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求无厌;路粹狭隘已极;陈琳确实号称粗疏;繁钦性情没有检点;刘桢刚强被贬为劳役;王粲急躁被嫌;孔融、祢衡,狂妄傲慢导致丧命;杨修、丁廙,煽动取祸;阮籍无礼败坏风俗;嵇康凌驾他人,凶险终局;傅玄愤怒争斗被免官;孙楚矜夸凌驾上级;陆机违逆顺理,陷入险境;潘岳贪污取祸;颜延之自负意气被贬黜;谢灵运空虚疏阔,扰乱纲纪;王元长凶恶自取祸患;谢玄晖侮慢被及。所有这些文人,都是其中的杰出者,不能全部记载,大致如此。至于帝王,也难免如此。自古以来有才华的天子,只有汉武帝、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都背负世人的非议,不是德行高尚的君主。自从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这类人,有盛名而免于祸患的,偶尔听到,但其中受损败亡的居多。我常思考,推究其积累的原因,文章的体裁,标举兴致,引发性情,使人骄傲自夸,所以忽视操守,急于进取。当今的文士,这种祸患更加严重,一件事恰当,一句清巧,精神振奋到九霄,志向凌驾千载,自吟自赏,不觉还有旁人。加上言语如砂砾所伤,比矛戟更惨,讽刺的祸患,比风尘更速,深深应当防备忧虑,以保全吉祥。

学问有迟钝和灵敏,文章有巧妙和笨拙。迟钝的学问积累功夫,不妨精熟;笨拙的文章钻研思考,终究粗鄙。只要成为学士,自然足以做人。如果缺乏天才,不要勉强拿笔。我看见世人,完全没有才思,自认为清雅,流传丑拙的作品,也多了,江南称为“詅痴符”。最近在并州,有一个士族,喜欢写可笑的诗赋,挑逗邢、魏诸公,众人一起嘲弄,虚相赞美,他便杀牛斟酒,招揽声誉。他的妻子,是明鉴的妇人,哭着劝谏他。此人叹息说:“才华不被妻子所容,何况路人!”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这确实难啊。

学习写文章,先谋求亲友,得到他们的评裁,知道可以施行,然后出手;千万不要师心自用,取笑旁人。自古以来执笔写文章的人,何可胜言。然而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罢了。只要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一定要动俗盖世,也要等到黄河水清的时候!

不屈服于两个姓氏,是伯夷、叔齐的节操;什么事不是君主,是伊尹、箕子的道义。自从春秋以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本来没有固定的分际;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侍奉他人,难道因为存亡而改变考虑?陈琳在袁绍手下裁书,则称曹操为豺狼;在魏国制檄,则称袁绍为蛇虺。在当时君主所命,不得自专,然而也是文人的大患,应当务求从容调节。

有人问扬雄说:“您年轻时喜欢赋吗?”扬雄说:“是的。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我私下非议他说:虞舜唱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着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章怖慑,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着太玄经,数子为所惑耳;其遗言余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而已。

齐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翫,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