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贤第七
慕贤第七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髆心〔一〕。」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此。傥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二〕?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三〕播越〔四〕,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五〕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六〕,熏渍陶染〔七〕,言笑举动〔八〕,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较明易习者也〔九〕?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一0〕。墨子悲于染丝〔一一〕,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一二〕。」颜、闵之徒〔一三〕,何可世得!但优于我,便足贵之。
〔一〕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髆」作「膊」。卢文弨曰:「孟子外书性善辨:『千年一圣,犹旦暮也。』(案:鲍照河清颂序引孟子此文。)鬻子第四:『圣人在上,贤士百里而有一人,则犹无有也;王道衰微,暴乱在上,贤士千里而有一人,则犹比肩也。』髆,补各切,说文:『肩甲也。』」器案:萧绮拾遗记三录引孟子:「千年一圣,谓之连步。」文选李陵答苏武书注引孟子:「千年一圣,五百年一贤,圣贤未出,其中有命世者。」类聚二0、意林引申子:「百世有圣人犹随踵,千里有贤人是比肩。」吕氏春秋观世篇:「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累世而有一圣人,继踵也。士与圣人之所自来,若此其难也。」战国策齐策三:「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圣,若随踵而至也。」庄子齐物论:「万世之后,而遇一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二〕卢文弨曰:「法言渊骞篇:『攀龙鳞,附凤翼。』后汉书刘恺传:『贾逵上书,称恺景仰前修。』案:宋以来,以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笺训景为明,不可用作景慕义。真西山初慕元德秀而同其名,因字景元,后悟其非,改为希元。鹤林玉露辨之綦详。不知景仰之语古矣,此亦用之。章怀于恺传『百僚景式』下注云:『景犹慕也。』是唐人犹不若宋人之拘泥也。」
〔三〕诗经邶风旄丘:「琐兮尾兮,流离之子。」集传:「流离,漂散也。」
〔四〕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兹不谷震荡播越,窜在荆蛮。」
〔五〕宋本「心」作「神」,少仪外传上同。李详曰:「案:庄子应帝王篇:『郑有神巫曰季咸,列子见之而心醉。』」案:列子黄帝篇载郑巫事,亦作「心醉」。
〔六〕款狎,谓款洽狎习。南史梁武纪:「与齐高少而款狎。」又袁顗传:「顗与邓琬款狎。」
〔七〕熏渍陶染,谓熏炙、渐渍、陶冶、濡染。梁昭明太子讲席将毕赋三十韵诗依次用:「慧义比琼瑶,熏染犹兰菊。」
〔八〕宋本「动」作「对」,少仪外传引同今本。
〔九〕卢文弨曰:「也读为耶。」器案:史记伯夷列传:「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索隐:「较,明也。」
〔一0〕赵曦明曰:「本家语六本篇。」器案:说苑杂言篇:「孔子曰:『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伪家语本此。
〔一一〕墨子所染篇:「子墨子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而已则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一二〕论语学而篇文。
〔一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集解:「郑玄曰:『孔子弟子目录云:鲁人。』」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一〕,重遥轻近〔二〕。少长周旋,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加礼敬〔三〕;他乡异县〔四〕,微藉风声〔五〕,延颈企踵〔六〕,甚于饥渴〔七〕。校其长短,核其精麤〔八〕,或彼不能如此矣〔九〕。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一0〕,
译慕贤第七
古人说:“千年出现一位圣人,就像早晚之间那样短暂;五百年出现一位贤人,就像肩膀和心口那样接近。”这是说圣贤之人的难得,间隔如此疏远。倘若遇到世间罕见的明达君子,怎么可以不攀附景仰他们呢?我出生在乱世,成长于战乱之中,流离失所,见闻已经很多;所遇到的名贤,没有不让我心醉魂迷、向往仰慕的。人在年少时,性情尚未定型,所亲近交往的人,其熏陶浸染,言谈笑语、举止行动,虽无心学习,却在潜移默化中,自然变得相似;何况是操行、技艺和能力,这些比较明显容易学习的东西呢?因此,与好人相处,就像进入充满芝兰香气的房间,时间久了自然变得芬芳;与坏人相处,就像进入卖鲍鱼的店铺,时间久了自然变得臭气熏天。墨子为染丝而感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君子一定要谨慎选择交往的朋友。孔子说:“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颜回、闵损那样的人,哪里能每代都得到!只要比我优秀,就足以值得珍视。
世人大多有偏见,重视听到的而轻视看到的,重视遥远的而轻视近处的。从小到大的交往中,如果有贤哲之人,往往互相轻慢戏弄,不加礼敬;而对于他乡异县的人,只要稍微借重一些名声,就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去仰慕,比饥渴还要迫切。比较他们的长短,核实他们的精粗,有时那边的人还不如这边的人呢。所以鲁国人称孔子为东家丘,
〔一〕卢文弨曰:「见张衡东京赋。」器案:文选东京赋:「若客所谓,末学肤受,贵耳而贱目者也。」李善注:「桓谭新论曰:『世咸尊古卑今,贵所闻,贱所见。』」抱朴子广譬篇:「贵远而贱近者,常人之用情也;信耳而遗目者,古今之所患也。」
〔二〕郝懿行曰:「鸡有五德,以近而见烹;黄鹄无此,以远而见重:鲁哀公所以失之于田饶也。」
〔三〕卢文弨曰:「礼记曲礼上:『贤者狎而敬之。』又曰:『礼不踰节,不轻侮,不好狎。』郑注:『为伤敬也。』」黄叔琳曰:「
此蔽古即有之,于今为尤。」
〔四〕卢文弨曰:「见蔡邕诗。」案:文选饮马长城窟行:「他乡各异县,展转不可见。」
〔五〕尚书毕命:「树之风声。」孔传:「立其善风,扬其善声。」三国志蜀书许靖传注引魏略:「时闻消息于风声。」
〔六〕汉书萧望之传:「天下之士,延颈企踵。」说本卢文弨。
〔七〕器案: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亮曰:『将军总揽英雄,思贤如渴。』」文选曹子建责躬诗:「迟奉圣颜,如渴如饥。」李善注:「迟犹思也。张奂与许季师书曰:『不面之阔,悠悠旷久,饥渴之念,岂当有忘。』毛诗曰:『忧心烈烈,载饥载渴。』」
〔八〕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无二「
其」字,今从宋本。
〔九〕此句,宋本作「或能彼不能此矣」,原注:「一本云:『或彼不能如此矣。』」
〔一0〕赵曦明曰:「裴松之注魏志邴原传引原别传曰:『原远游学,诣安邱孙崧,崧辞曰:「君乡里郑君,诚学者之师模也,君乃舍之,所谓以郑为东家丘者也。」原曰:「君谓仆以郑为东家丘,以仆为西家愚夫邪?」』」器案:苏东坡代书答梁先诗施注引家语:「鲁人不识孔子圣人,乃曰:『彼东家丘者,吾知之矣。』」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卷七赵次公注引作论衡,文同。此家训所本。后汉纪二三:「
宋子俊曰:『鲁人谓仲尼东家丘,荡荡体大,民不能名。』」文选陈孔璋为曹洪与魏文帝书:「怪乃轻其家丘,谓为倩人。」俱本家语。
〔一一〕左传僖公二年:「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宫之奇谏,不听,遂起师。」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云云……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一〕。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二〕;虽轻虽贱者〔三〕,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四〕。
〔一〕赵曦明曰:「左氏定九年传:『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谓子然于是乎不忠,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
〔二〕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文心雕龙指瑕篇:「若掠人美辞,以为己力,宝玉大弓,终非其有。」
〔三〕戒子通录二无「者」字。
〔四〕庄子天道篇:「无鬼责。」又见刻意篇。
梁孝元前在荆州〔一〕,有丁觇者,洪亭民耳〔二〕,颇善属文〔三〕,殊工草隶;孝元书记〔四〕,一皆使之〔五〕。军府〔六〕轻贱,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七〕,时云〔八〕:「丁君〔
九〕十纸,不敌王褒数字〔一0〕。」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一一〕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一二〕,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一三〕,及写诗笔〔一四〕,殊为佳手〔一五〕,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一六〕?」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亦是奇事〔
译〔一〕卢文弨说:“见张衡《东京赋》。”器按:《文选》《东京赋》:“若客所谓,末学肤受,贵耳而贱目者也。”李善注:“桓谭《新论》说:‘世人普遍尊崇古代、轻视当今,看重所听到的,轻视所看到的。’”《抱朴子·广譬篇》:“看重远处而轻视近处,是常人的情感倾向;相信耳朵而忽略眼睛,是古今共同的祸患。”
〔二〕郝懿行说:“鸡有五种德行,因为离人近而被宰杀;黄鹄没有这些德行,因为离人远而被看重:这就是鲁哀公在田饶那里所犯的错误。”
〔三〕卢文弨说:“《礼记·曲礼上》:‘对贤者要亲近而尊敬。’又说:‘礼仪不超越节度,不轻慢侮蔑,不喜好狎昵。’郑玄注:‘因为这样会伤害敬意。’”黄叔琳说:“这种弊病古代就有,在当今尤其严重。”
〔四〕卢文弨说:“见蔡邕诗。”器按:《文选》《饮马长城窟行》:“他乡各自分散在不同的县,辗转流离不能相见。”
〔五〕《尚书·毕命》:“树立良好的风气。”孔安国传:“确立良好的风俗,宣扬美好的声誉。”《三国志·蜀书·许靖传》注引《魏略》:“当时从风声消息中听闻。”
〔六〕《汉书·萧望之传》:“天下的士人,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此说本于卢文弨。
〔七〕器按:《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诸葛亮说:‘将军总揽英雄,思贤若渴。’”《文选》曹植《责躬诗》:“迟迟盼望拜见圣上的容颜,如饥似渴。”李善注:“迟,思念的意思。张奂给许季师的书信说:‘不见面的时间,悠长久阔,饥渴的思念,岂能忘记。’《诗经》说:‘忧心烈烈,又饥又渴。’”
〔八〕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没有两个“其”字,现在依照宋本。
〔九〕此句,宋本作“或能彼不能此矣”,原注:“另一版本说:‘或彼不能如此矣。’”
〔一0〕赵曦明说:“裴松之注《魏志·邴原传》引《邴原别传》说:‘邴原远行游学,拜见安邱的孙崧,孙崧推辞说:‘你家乡的郑君,确实是学者的师表,你却舍弃他,这就是所谓的把郑君当作东家丘啊。’邴原说:‘您认为我把郑君当作东家丘,是把我当作西家的愚夫吗?’”’器按:苏东坡《代书答梁先诗》施注引《家语》:“鲁人不认识孔子是圣人,竟说:‘那个东家丘,我了解他。’”《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卷七赵次公注引作《论衡》,文字相同。这是《家训》所本。《后汉纪》卷二三:“宋子俊说:‘鲁人称仲尼为东家丘,形容他体态宏大,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文选》陈琳《为曹洪与魏文帝书》:“奇怪竟然轻视他家的丘,说他是倩人。”都本于《家语》。
〔一一〕《左传》僖公二年:“晋国荀息请求用屈地出产的良马,和垂棘出产的玉璧,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虞公答应了,并且请求先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虞公不听,于是发兵。”僖公五年:“晋侯再次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说……虞公不听,答应了晋国使者。宫之奇带领他的族人离开,说:‘虞国过不了腊月了,就在这一次行动中,晋国不会再出兵了。’……冬季十二月丙子朔日,晋国灭掉虢国,虢公丑逃到京师。军队回师,驻扎在虞国,于是袭击虞国,灭掉了它。”
采纳别人的言论,却抛弃那个人,是古人所羞耻的〔一〕。凡是有一言一行,采纳自别人的,都要公开称道,不可以窃取别人的美德,当作自己的才能〔二〕;即使是轻微低贱的人〔三〕,也一定要归功于他。窃取别人的钱财,是刑法所惩处的;窃取别人的美德,是鬼神所谴责的〔四〕。
〔一〕赵曦明说:“《左氏春秋》定公九年传:‘郑国驷歂杀了邓析却采用他的竹刑。君子认为子然在这里是不忠,采用了他的道理,却不顾惜他的人。《诗经》说:‘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念那个人尚且爱护那棵树,何况采用他的道理却不顾惜那个人呢?’”
〔二〕《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窃取别人的钱财,尚且被称为盗窃;何况贪天之功,当作自己的才能呢?”《文心雕龙·指瑕篇》:“如果掠取别人的美辞,当作自己的才能,宝玉大弓,终究不是他的所有。”
〔三〕《戒子通录》卷二没有“者”字。
〔四〕《庄子·天道篇》:“无鬼责。”又见于《刻意篇》。
梁孝元帝先前在荆州时〔一〕,有个叫丁觇的人,是洪亭的平民〔二〕,很擅长写文章〔三〕,特别精通草书和隶书;孝元帝的文书信札〔四〕,全都让他来写〔五〕。军府中的人轻视他,大多不看重他,以让子弟以他为书法楷模为耻,当时人们说〔八〕:“丁君写十张纸,抵不上王褒写的几个字〔一0〕。”我向来喜爱他的手迹,常常珍藏把持。孝元帝曾经派遣典签惠编送文章给萧祭酒〔一二〕,祭酒问说:“君王近来赐予的书信,以及抄写的诗笔,真是很好的手笔,姓名为谁?怎么完全没有名声传闻〔一六〕?”惠编如实回答。萧子云感叹说:“这个人后生无比,竟然不被世人所称道,也是奇怪的事〔
一七〕。」于是闻者稍复刮目〔一八〕。稍仕至尚书仪曹郎〔一九〕,末为晋安王〔二0〕侍读〔二一〕,随王东下〔二二〕。及西台〔二三〕陷殁,简牍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二四〕。
译于是听到的人渐渐对他另眼相看。他逐渐升迁至尚书仪曹郎,最后担任晋安王的侍读,跟随晋安王向东行进。等到西台陷落,文书档案散失,丁廙也随即在扬州去世;以前被轻视的东西,后来想求得一纸,却再也无法得到了。
〔一〕陈思书小史七引无「前」字。卢文弨曰:「梁书元帝纪:『
普通七年,出为使持节都督荆、湘、郢、益、宁、南、梁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
〔二〕李详曰:「张彦远法书要录:『丁觇与智永同时人,善隶书,世称丁真永草。』此人与永师齐名,则亦非不为世所知者矣。」刘盼遂曰:「按:日本见在书目载丁觇注千字文一卷。考千文注释,率皆梁、陈之士,则丁觇殆即颜氏此文所举者。又梁元帝金楼子著书篇云:『梦书一秩十卷,金楼使丁觇撰。』亦其人也。」器案:张怀瓘书断中:「智永章草,草书入妙,隶书入能;兄智楷亦工草;丁觇亦善隶书;时人云:『丁真楷草。』」
〔三〕汉书贾谊传:「能诵诗书属文。」文选文赋注:「属,缀也。」
〔四〕卢文弨曰:「后汉书百官志:『记室令史,主上章表,报书记。』」
〔五〕宋本「使」下有「典」字,原注云:「一本无『典』字。」书小史「使」作「委」。
〔六〕本书勉学篇:「军府服其志尚。」军府,谓湘东王时都督六州诸军事,故曰军府。吴梅曰:「据此可知六朝重门望。」
〔七〕器案:楷法,谓习字者以为模范。世说新语方正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魏时起凌云阁,忘题榜,乃使韦仲将悬梯上题之,比下,须发尽白,裁余气息,还语子弟云:『宜绝楷法。』」梁书王志传:「志善草隶,当时以为楷法。」又作楷式,本书杂艺篇:「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字,朝野翕然,以为楷式。」或单称楷,法书要录引陶弘景与梁武帝启:「前奉神笔三纸,并今为五,非但字字注目,乃画画抽心,日觉遒媚,转不可说,以酬昔岁,不复相类,正此即为楷,何复多寻锺、王。」
〔八〕宋本原注云:「一本无『时云』二字。」案:书小史无「时」字。
〔九〕器案:南朝称人为君,时俗所重。梁书任昉传:「昉好交结,奖进士友,得其延誉者,率多升擢;故衣冠贵游,莫不争与交好,座上宾客,恒有数十。时人慕之,号曰任君,言如汉之三君也。」陆倕赠任昉诗:「任君本达识,张子复清修。」
〔一0〕「王褒数字」,宋本作「王君一字」,原注云:「一本云:『王君数字。』」赵曦明曰:「周书王褒传:『褒字子渊,琅邪临沂人。梁国子祭酒萧子云,褒之姑父也,特善草隶;褒以姻戚去来其家,遂相模范,俄而名亚子云,并见重于世。』」郝懿行曰:「王君名褒,梁人称为工书,为时所重,见杂艺篇。」
〔一一〕赵曦明曰:「南史恩幸吕文显传:『故事:府州部内论事,皆签前直叙所论之事,后云谨签,日月下又云某官某签。故府州置典签以典之,本五品吏,宋初改为七职。宋氏晚运,多以幼少皇子为方镇,时主皆以亲近左右领典签,典签之权稍大。』」器案:唐六典二九:「亲王府有典签,掌宣传教言事。」
〔一二〕卢文弨曰:「隋书百官志:『学府有祭酒一人。』」书小史不重「祭酒」二字。
〔一三〕本书勉学篇:「世中书翰。」书翰,犹今言书信。文选长杨赋注:「翰,笔也。」
〔一四〕器案:六朝人以诗、笔对言,笔指无韵之文。南齐书晋安王子懋传:「文章诗笔,乃是佳事,然世务弥为根本。」梁书刘潜传:「潜字孝仪,秘书监孝绰弟也。幼孤,兄弟相励勤学,并工属文,孝绰常曰:『三笔六诗。』三即孝仪,六孝威也。」梁书庾肩吾传:「
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诗既若此,笔又如之。』」北史萧圆肃传:「撰时人诗笔为文海四十卷。」诸诗笔义并同。
〔一五〕器案:佳手,犹今言一把好手。梁书庾肩吾传:「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张士简之赋,周升逸之辨,亦诚佳手,难可复遇。』」又本书杂艺篇:「十中六七,以为上手。」上手与此义同。
〔一六〕书小史无「那得」二字。声问,即声闻,犹今言声誉。诗卷阿:「令闻令望。」释文:
译〔一〕陈思王《书小史》卷七引文没有“前”字。卢文弨说:“《梁书·元帝纪》记载:‘普通七年,(萧绎)出任使持节、都督荆、湘、郢、益、宁、南、梁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
〔二〕李详说:“张彦远《法书要录》记载:‘丁觇与智永是同时代人,擅长隶书,世人称颂为“丁真永草”。’此人与智永齐名,那么也不是不被世人所知晓的了。”刘盼遂说:“按:日本《见在书目》记载有丁觇注《千字文》一卷。考察《千字文》的注释者,大都是梁、陈时期的人士,那么丁觇大概就是颜氏这篇文章所列举的人。另外《梁元帝·金楼子·著书篇》说:‘《梦书》一秩十卷,金楼使丁觇撰写。’也是这个人。”王利器按语:张怀瓘《书断》中记载:“智永的章草、草书达到妙境,隶书达到能品;他的兄长智楷也擅长草书;丁觇也擅长隶书;当时人说:‘丁真楷草。’”
〔三〕《汉书·贾谊传》:“能够诵读诗书并撰写文章。”《文选·文赋》注:“属,意为连缀。”
〔四〕卢文弨说:“《后汉书·百官志》记载:‘记室令史,负责起草上呈的章表,回复书信公文。’”
〔五〕宋本在“使”字下有“典”字,原注说:“另一个版本没有‘典’字。”《书小史》中“使”字作“委”。
〔六〕本书《勉学篇》:“军府佩服他的志向和崇尚。”军府,指湘东王当时都督六州诸军事,所以称为军府。吴梅说:“据此可知六朝时期重视门第声望。”
〔七〕王利器按语:楷法,指习字者作为模范的标准。《世说新语·方正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魏明帝修建凌云阁,忘记题写匾额,于是派韦仲将悬挂梯子上去题写,等到下来时,胡须头发全白了,只剩下一口气息,回来对子弟说:‘应当断绝楷法。’”《梁书·王志传》:“王志擅长草书和隶书,当时人把他作为楷法。”又作楷式,本书《杂艺篇》:“萧子云改变字体,邵陵王颇为推行伪字,朝野一致,把它作为楷式。”或者单称楷,《法书要录》引陶弘景给梁武帝的启文:“先前奉上神笔三纸,加上现在的共五纸,不仅是字字引人注目,而且笔画笔划都扣人心弦,日渐显得遒劲妩媚,转而不可言说,用来酬答往昔,不再相类似,这正就是楷,何必再多去寻找锺繇、王羲之。”
〔八〕宋本原注说:“另一个版本没有‘时云’二字。”按:《书小史》没有“时”字。
〔九〕王利器按语:南朝称人为君,是当时风俗所重视的。《梁书·任昉传》:“任昉喜欢结交,奖掖后进士友,得到他延誉推荐的人,大多升迁提拔;所以士族贵游,无不争着与他交好,座上的宾客,常有几十人。当时人羡慕他,号称任君,是说像汉代的三君一样。”陆倕赠任昉诗:“任君本来通达见识,张子又清廉修身。”
〔一0〕“王褒数字”,宋本作“王君一字”,原注说:“一个版本说:‘王君数字。’”赵曦明说:“《周书·王褒传》:‘王褒字子渊,琅邪临沂人。梁国子祭酒萧子云,是王褒的姑父,特别擅长草隶;王褒因为姻亲关系往来他家,于是相互效法,不久名声仅次于萧子云,都被世人看重。’”郝懿行说:“王君名褒,梁人称赞他擅长书法,被当时人所看重,见于《杂艺篇》。”
〔一一〕赵曦明说:“《南史·恩幸吕文显传》:‘旧例:府州部内议论事务,都在签状前直接叙述所论之事,后面写谨签,日月下又写某官某签。所以府州设置典签来主管此事,本是五品吏,宋初改为七职。宋氏末年,多用年幼的皇子担任方镇,时主都用亲近左右担任典签,典签的权力逐渐变大。’”王利器按语:《唐六典》卷二九:“亲王府有典签,掌管传达教令事宜。”
〔一二〕卢文弨说:“《隋书·百官志》:‘学府有祭酒一人。’”《书小史》不重复“祭酒”二字。
〔一三〕本书《勉学篇》:“世中书翰。”书翰,如同今天说的书信。《文选·长杨赋》注:“翰,指笔。”
〔一四〕王利器按语:六朝人把诗、笔对举,笔指无韵的文章。《南齐书·晋安王子懋传》:“文章诗笔,确实是好事,然而世事才是根本。”《梁书·刘潜传》:“刘潜字孝仪,是秘书监刘孝绰的弟弟。幼年丧父,兄弟互相勉励勤学,都擅长撰写文章,刘孝绰常说:‘三笔六诗。’三即指孝仪,六指孝威。”《梁书·庾肩吾传》:“梁简文帝给湘东王的信:‘诗既然如此,笔又如之。’”《北史·萧圆肃传》:“撰写时人的诗笔为《文海》四十卷。”各种诗笔的含义都相同。
〔一五〕王利器按语:佳手,如同今天说的一把好手。《梁书·庾肩吾传》:“梁简文帝给湘东王的信:‘张士简的赋,周升逸的辩,也确实是好手,难以再遇到。’”又本书《杂艺篇》:“十中六七,称为上手。”上手与此义相同。
〔一六〕《书小史》没有“那得”二字。声问,即声闻,如同今天说的声誉。《诗经·卷阿》:“令闻令望。”《释文》:
〔一八〕赵曦明曰:「裴松之注吴志吕蒙传引江表传:吕蒙谓鲁肃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一九〕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尚书省置仪曹、虞曹等郎二十三人。』」
〔二0〕书小史「末」作「后」。赵曦明曰:「梁书简文帝纪:『天监五年,封晋安王。』」
〔二一〕通鉴一三0胡注:「诸王有侍读,掌授王经。」
〔二二〕左传襄公十六年,杜注:「顺河东行故曰下。」国语晋语韦注:「东行曰下。」案:南朝人所谓东下,即谓顺江东行也。
〔二三〕通鉴一四四胡注:「江陵在西,故曰西台。」
〔二四〕书小史「得矣」作「复得」。
侯景初入建业〔一〕,台门〔二〕虽闭,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三〕坐东掖门〔四〕,部分〔五〕经略,一宿皆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六〕,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许由,让于天下〔七〕;市道小人,争一钱之利〔八〕。」亦已悬〔九〕矣。
〔一〕赵曦明曰:「南史贼臣传:『侯景,字万景,魏之怀朔镇人。初事尒朱荣,高欢诛尒朱氏,景以众降欢,使拥兵十万,专制河南。太清元年二月,上表求降,武帝封景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及与魏通和,二年八月,遂发兵反。』吴志孙权传:『十六年徙治秣陵,明年城石头,改秣陵为建业。』」
〔二〕卢文弨曰:「容斋随笔:『晋、宋间谓朝廷禁近为台,故称禁城为台城,官军为台军,使者为台使。』案:此台门亦谓台城门也。」
〔三〕赵曦明曰:「羊侃见前。梁书本传:『中大通六年,出为晋安太守,顷之,征太子左卫率。太清二年,复为都官尚书。侯景反,侃区分防拟,皆以宗室间之。贼攻东掖门,纵火甚盛;侃亲自距抗,以水沃火,火灭。贼为尖顶木驴攻城,矢石所不能制;侃作雉尾炬,施铁镞,以油灌之,掷驴上焚之,俄尽。贼又东西面起土山以临城;侃命为地道,潜引其土,山不能立。贼又作登城楼车,高十余丈,欲临射城内;侃曰:「车高▯虚,彼来必倒。」及车动果倒。后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入;侃乃令多掷火为火城,以断其路,徐于里筑城,贼不能进。十二月,遘疾,卒于台内。』」案:唐六典二八太子左右卫率府:「左右卫率,掌东宫兵仗羽卫之政令,以总诸曹之事。」
〔四〕胡三省通鉴一六六注:「台城正南端门,其左右二门曰东、西掖门。」
〔五〕案:部分,谓部署处分。晋书陶回传:「时骏夜行,甚无部分。」
〔六〕器案:许,古通所。诗小雅伐木:「伐木许许。」说文引作「伐木所所」。礼记檀弓注:「封高尺所。」正义曰:「所是不定之辞。」
〔七〕赵曦明曰:「高士传:『巢父者,尧时隐人也,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故时人号曰巢父。尧之让许由也,由以告巢父,巢父曰:「汝何不隐汝形,藏汝光?若非吾友也。」』又曰:『许由,字武仲,阳城槐里人也。尧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巢父曰:「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
〔八〕器案:御览八三六引曹植乐府歌:「巢、许蔑四海,商贾争一钱。」晋书华谭传:「或问谭曰:『谚言人之相去,如九牛毛。宁有此理乎?』谭对曰:『昔许由、巢父,让天子之贵;市道小人,争半钱之利:此之相去,何啻九牛毛也!』闻者称善。」
〔九〕器案:悬谓悬殊。盐铁论贫富篇:「然后诸业不相远,而贫富不相悬也。」马融论日食疏:「侯甸采卫,司民之吏,优劣相悬,不可不审择其人。」嵇康养生论:「树养不同,则功收相悬。」义同。
齐文宣帝〔一〕即位数年,便沈湎纵恣,略无纲纪〔二〕;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三〕,内外清谧,朝野晏如〔四〕,各得其所,物无异议,终天保之朝。遵彦后为孝昭所戮〔
译〔一八〕赵曦明说:“裴松之在《三国志·吴书·吕蒙传》的注文中引用《江表传》记载:吕蒙对鲁肃说:‘读书人分别几天,就应当用新的眼光看待他。’”
〔一九〕赵曦明说:“《隋书·百官志》记载:‘尚书省设置仪曹、虞曹等郎官共二十三人。’”
〔二0〕《书小史》中“末”字写作“后”。赵曦明说:“《梁书·简文帝纪》记载:‘天监五年,封为晋安王。’”
〔二一〕《资治通鉴》卷一三0胡三省注:“各位亲王设有侍读,负责讲授经典。”
〔二二〕《左传·襄公十六年》,杜预注:“顺着河东行所以称为‘下’。”《国语·晋语》韦昭注:“向东行进称为‘下’。”按:南朝人所说的“东下”,就是指顺着长江向东行进。
〔二三〕《资治通鉴》卷一四四胡三省注:“江陵在西方,所以称为西台。”
〔二四〕《书小史》中“得矣”写作“复得”。
侯景刚攻入建业时,宫城的门虽然关闭,但公私各方都混乱不安,各自无法保全自身。太子左卫率羊侃坐镇东掖门,部署调度,经过一夜全都安排妥当,于是得以抵抗叛军一百多天。当时,城内有四万人左右,王公和朝廷官员,不少于百人,全靠倚仗羊侃一人来安定局面,这种差距是如此之大。古人说:“巢父、许由,将天下让给他人;市井小人,争夺一钱的利益。”这种差距也真是悬殊极了。
〔一〕赵曦明说:“《南史·贼臣传》记载:‘侯景,字万景,是北魏怀朔镇人。起初侍奉尔朱荣,高欢诛杀尔朱氏后,侯景率众投降高欢,高欢让他统领十万军队,独断河南军政。太清元年二月,侯景上表请求投降,梁武帝封他为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等到与北魏通好和解,太清二年八月,侯景便发兵反叛。’《三国志·吴书·孙权传》记载:‘十六年迁都治所到秣陵,第二年修筑石头城,改秣陵为建业。’”
〔二〕卢文弨说:“《容斋随笔》记载:‘晋、宋之间称朝廷禁近之地为台,所以称禁城为台城,官军为台军,使者为台使。’按:这里的台门也是指台城的城门。”
〔三〕赵曦明说:“羊侃见前文。《梁书》本传记载:‘中大通六年,外任晋安太守,不久,征召为太子左卫率。太清二年,又任都官尚书。侯景反叛,羊侃区分防守部署,都用宗室成员间隔布置。叛军攻打东掖门,放火非常猛烈;羊侃亲自抵御,用水浇灭火势。叛军用尖顶木驴攻城,箭石无法阻挡;羊侃制作雉尾炬,装上铁箭头,灌上油,投掷到木驴上焚烧,很快烧尽。叛军又在东西两面堆起土山以居高临下攻城;羊侃命令挖掘地道,暗中引出土山的土,土山无法屹立。叛军又制作登城楼车,高十余丈,想要居高临下向城内射击;羊侃说:‘车子高大而空虚,他们推来必定倾倒。’等到车子移动果然倾倒。后来大雨,城内土山崩塌,叛军乘势而上,几乎攻入;羊侃于是命令大量投掷火种形成火墙,以切断叛军道路,然后在里面慢慢修筑城墙,叛军无法前进。十二月,羊侃患病,死在台城内。’”按:《唐六典》卷二八太子左右卫率府记载:“左右卫率,掌管东宫兵仗羽卫的政令,以总领各曹事务。”
〔四〕胡三省《资治通鉴》卷一六六注:“台城正南端门,其左右两门称为东、西掖门。”
〔五〕按:部分,指部署处分。《晋书·陶回传》:“当时陶骏夜间出行,非常没有部署。”
〔六〕按:许,古通所。《诗经·小雅·伐木》:“伐木许许。”《说文解字》引作“伐木所所”。《礼记·檀弓》注:“封土高约一尺左右。”正义说:“所是不确定的语气词。”
〔七〕赵曦明说:“《高士传》记载:‘巢父是尧时的隐士,在树上做巢,睡在上面,所以当时人称他为巢父。尧把帝位让给许由时,许由告诉巢父,巢父说:‘你为什么不隐藏你的形迹,收敛你的光芒?你不是我的朋友。’’又说:‘许由,字武仲,是阳城槐里人。尧召他做九州长官,许由不想听,在颍水边洗耳朵。巢父说:‘弄脏了我牛犊的嘴。’牵着牛犊到上游喝水。’”
〔八〕按:《太平御览》卷八三六引曹植乐府歌:“巢、许蔑视四海,商贾争夺一钱。”《晋书·华谭传》:“有人问华谭说:‘谚语说人的差距,像九牛毛一样。难道有这种道理吗?’华谭回答说:‘从前许由、巢父,让出天子的尊贵;市井小人,争夺半钱的利益:这种差距,何止九牛毛啊!’听的人称赞他。”
〔九〕按:悬指悬殊。《盐铁论·贫富篇》:“然后各种行业不相远,而贫富不相悬殊。”马融《论日食疏》:“侯甸采卫,管理百姓的官吏,优劣悬殊,不可不慎重选择人选。”嵇康《养生论》:“培养不同,则功效悬殊。”意义相同。
齐文宣帝即位几年,就沉溺放纵,几乎没有纲纪法度;还能把政事委托给尚书令杨遵彦,内外清静安宁,朝廷和民间太平无事,各得其所,人们没有异议,直到天保朝结束。杨遵彦后来被孝昭帝杀害
五〕,刑政于是衰矣。〔六〕斛律明月〔七〕齐朝折冲之臣〔八〕,无罪被诛,将士解体,〔九〕周人始有吞齐之志,关中至今誉之〔一0〕。此人用兵,岂止万夫之望〔一一〕而已哉!国之存亡,系其生死。
译刑罚政令因此衰败了。斛律明月是北齐朝廷抵御外敌的重臣,无罪而被杀,将士们离心离德,周人开始有了吞并北齐的意图,关中地区至今仍在称赞他。这个人用兵打仗,难道仅仅是万人所仰望的将领而已吗!国家的存亡,都系于他的生死。
〔一〕赵曦明曰:「北齐书文宣帝纪:『显祖文宣皇帝,讳洋,字子建,高祖第二子,世宗之母弟。受东魏禅,即皇帝位,改武定八年为天保元年。六七年后,以功业自矜,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世未有。』」
〔二〕纲纪者,总持为纲,分系为纪,引申有纪律意。诗大雅棫朴:「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又假乐:「受福无疆,四方之纲;之纲之纪,燕及朋友。」史记夏禹本纪:「亹亹穆穆,为纲为纪。」
〔三〕赵曦明曰:「北齐书杨愔传:『愔字遵彦,弘农华阴人,小名秦王。遵彦死,以中书令赵彦深代领机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将涉千里,杀骐骥而策蹇驴,可悲之甚。」』」器案:文苑英华七五一卢思道北齐兴亡论:「赖有尚书令弘农杨遵彦,魏太傅津之子也。含章秀出,希世伟人,风鉴俊朗,体局贞固,学无不纵,才靡不通,裴、乐谢其清吉,应、刘媿其藻丽,温良恭俭,让恕惠和,高行异才,近古无二。有齐建国,便预经纶,军国政事,一人而已。诘旦坐朝,谘请填凑,千端万绪,令议如流,剖断部领,选举人物,满室盈庭,永无凝滞。虚襟泛爱,礼贤好事,闻人之善,若己有之,智调有余,尤善当世。谮言屡入,时寄无改,每乘舆四巡,恒守京邑。凡有善政,皆遵彦之为;是以主昏于上,国治于下,朝野贵贱,至于今称之。俄而文宣不豫,獘于趋?,储君继体,纔历数旬,近习预权,小人并进;杨公虑有危机,引身移疾。幼主若丧股肱,固相敦勉。干明之始,难起戚藩,变成倏忽,殒于殿省。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君子是以知齐祚之不昌也。」文中子中说事君篇:「子曰:『甚矣,齐文宣之虐也!』姚义曰:『何谓克终?』子曰:『有杨遵彦者,寔国掌命,视民如伤,奚为不终。』」又魏相篇:「子曰:『孰谓齐文宣瞢,而善杨遵彦也。』」资治通鉴一六六:「齐显祖之初立也,……又能委政杨愔,愔总摄机衡,百度修敕,故时人言主昏于上,政清于下。」黄震古今纪要七:「齐文宣之初立,留心政术,务存简靖,内外肃然,军国机策,独决怀抱,常致克捷。六七年后,以功业自矜,嗜酒淫虐,然能委政杨愔,百度修敕。」诸论杨遵彦,与颜之推说同,可互参也。
〔四〕汉书诸王侯表:「海内晏如。」注:「安然也。」
〔五〕赵曦明曰:「北齐书孝昭帝纪:『讳演,字延安,神武第六子,文宣之母弟。文宣崩,幼主即位,除太傅录尚书事,朝政皆决于帝。干明元年,从废帝赴邺,居于领军府。时杨愔等以帝威望既重,内惧权逼,请以帝为太师、司州牧、录尚书事,解京畿大都督。帝时以尊亲而见猜斥,乃与长广王谋,至省坐定,酒数行,于坐执愔等斩于御府之内。』」
〔六〕左传隐公十一年:「君子谓郑庄公失政刑矣,政以治民,刑以正邪,既无德政,又无威刑,是以及邪。」困学纪闻十三:「高洋之恶,浮于石虎、符生,一杨愔安能救生民之溺乎!」
〔七〕赵曦明曰:「北齐书斛律金传:『金子光,字明月。周将军韦孝宽忌光英勇,乃作谣言,令间谍漏其文于邺;祖珽、穆提婆遂相与协谋,以谣言启帝。遣使赐其骏马,光来谢,引入凉风堂,刘桃枝自后拉而杀之。于是下诏称光谋反,寻发诏尽灭其族。周武帝后入邺,追赠上柱国公,指诏书曰:「此人若在,朕岂能至邺?」』」
〔八〕卢文弨曰:「吕氏春秋召类篇:『孔子曰:「修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者,其司城子罕之谓乎!」』注:『冲车,所以冲突敌之车;有道之国,使欲攻者折还其冲车于千里之外,不敢来也。』」
〔九〕左传成公八年:「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正义曰:「谓事晋之心,皆疏慢也。」说略本卢文弨。北齐书宗室思好传:「与并州诸贵书曰:『左丞相斛律明月,世为元辅,威着邻国,无罪无辜,奄见诛殄。』」卢思道北齐兴亡论:「斛律明月属镂之
译〔一〕赵曦明说:“《北齐书·文宣帝纪》记载:‘显祖文宣皇帝,名洋,字子建,是高祖的第二个儿子,也是世宗的同母弟弟。他接受东魏禅让,即皇帝位,将武定八年改元为天保元年。在位六七年后,他凭借功业自我夸耀,纵酒肆欲,行事极其猖狂,昏庸邪恶残暴,近世所未有。’”
〔二〕纲纪,是以总持为纲,以分系为纪,引申有纪律之意。《诗经·大雅·棫朴》说:“勤勉啊我们的君王,以纲纪治理四方。”又《诗经·大雅·假乐》说:“承受福泽无边无际,是四方的纲纪;这纲这纪,恩泽延及朋友。”《史记·夏禹本纪》说:“勤勉庄重,作为纲纪。”
〔三〕赵曦明说:“《北齐书·杨愔传》记载:‘杨愔字遵彦,是弘农华阴人,小名叫秦王。遵彦死后,由中书令赵彦深代替他掌管机要事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下对人说:‘将要跋涉千里,却杀了千里马而驱使跛脚驴,真是可悲到了极点。’”器案:《文苑英华》卷七五一卢思道《北齐兴亡论》说:“幸亏有尚书令弘农杨遵彦,他是魏太傅杨津的儿子。他内涵秀美出众,是世间罕见的伟人,风度鉴识俊朗,体貌格局坚贞稳固,学问无所不包,才华无所不通,裴頠、乐广自愧清高不及,应玚、刘桢自愧文采不如,他温良恭俭,谦让宽恕惠爱平和,高尚的品行和非凡的才能,近古无双。北齐建国,他便参与筹划,军国政事,全靠他一人。清晨坐朝,咨询请益的人挤满朝廷,千头万绪,他的议论如流水般顺畅,剖析决断部门统领,选拔任用人才,满室盈庭,永远没有凝滞不通之处。他虚怀若谷,泛爱众人,礼贤下士,好行善事,听到别人的优点,就像自己拥有的一样,智慧调适有余,尤其擅长处理当世事务。谗言屡次进献,他对时局的寄托没有改变,每当皇帝四处巡行,他常留守京城。凡是好的政令,都是遵彦所为;因此君主在上昏庸,国家在下治理有序,朝野贵贱,直到今天还在称赞他。不久文宣帝生病,沉溺于酒色,储君继位,才经历几十天,亲近之人预掌权柄,小人纷纷进用;杨公担心有危机,便称病引退。幼主如同失去了左右手,坚决相劝勉。干明初年,祸难起于宗室藩王,变故突然发生,杨愔在殿省被杀。《诗经》说:‘贤人离去,国家衰败。’君子因此知道北齐国运不会昌盛。”《文中子·中说·事君篇》说:“子说:‘齐文宣的暴虐太严重了!’姚义说:‘什么叫能善终?’子说:‘有个叫杨遵彦的人,实际掌管国家命脉,视百姓如受伤般爱护,怎么会不能善终呢。’”又《魏相篇》说:“子说:‘谁说齐文宣昏庸,却善待杨遵彦呢。’”《资治通鉴》卷一六六说:“齐显祖刚即位时,……又能将政事委托给杨愔,杨愔总揽机要,各项事务都修明整饬,所以当时人说君主在上昏庸,政令在下清明。”黄震《古今纪要》卷七说:“齐文宣刚即位时,留心政治之术,务求简约清静,内外肃然,军国机要策略,独自决断于胸怀,常能取得胜利。六七年后,凭借功业自我夸耀,嗜酒淫虐,但能委托政事给杨愔,各项事务都修明整饬。”各种论述杨遵彦的,与颜之推的说法相同,可以互相参照。
〔四〕《汉书·诸王侯表》说:“海内晏如。”注说:“晏如,安然的样子。”
〔五〕赵曦明说:“《北齐书·孝昭帝纪》记载:‘名演,字延安,是神武的第六个儿子,文宣的同母弟弟。文宣帝去世,幼主即位,任命他为太傅录尚书事,朝政都由他决断。干明元年,跟随废帝前往邺城,住在领军府。当时杨愔等人因为孝昭帝威望已经很高,内心害怕权力被逼迫,请求任命孝昭帝为太师、司州牧、录尚书事,解除京畿大都督的职务。孝昭帝当时因为尊贵亲近而被猜忌排斥,于是与长广王谋划,等到在官署坐定,酒过数巡,便在座位上逮捕杨愔等人,在御府内斩杀。’”
〔六〕《左传》隐公十一年说:“君子认为郑庄公失去了政刑,政用来治理百姓,刑用来纠正邪恶,既然没有德政,又没有威刑,因此导致邪恶。”《困学纪闻》卷十三说:“高洋的恶行,超过石虎、苻生,一个杨愔怎么能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呢!”
〔七〕赵曦明说:“《北齐书·斛律金传》记载:‘斛律金的儿子名光,字明月。北周将军韦孝宽忌惮斛律光的英勇,于是编造谣言,让间谍泄露谣言内容到邺城;祖珽、穆提婆于是互相勾结谋划,用谣言向皇帝进言。皇帝派遣使者赐给他骏马,斛律光来谢恩,被引入凉风堂,刘桃枝从后面拉拽并杀死了他。于是下诏称斛律光谋反,不久又下诏将他全族灭尽。北周武帝后来进入邺城,追赠斛律光为上柱国公,指着诏书说:‘这个人如果在,我怎么能到达邺城呢?’”
〔八〕卢文弨说:“《吕氏春秋·召类篇》说:‘孔子说:“在庙堂之上修明政治,而在千里之外使敌人退却的,大概是司城子罕吧!”’注说:‘冲车,是用来冲击敌车的;有道的国家,使想要进攻的人折返他们的冲车于千里之外,不敢前来。’”
〔九〕《左传》成公八年说:“四方诸侯,谁不瓦解。”正义说:“是说事奉晋国的心,都疏远怠慢。”此说略本于卢文弨。《北齐书·宗室思好传》说:“给并州各位贵族写信说:‘左丞相斛律明月,世代作为元辅,威名显赫于邻国,无罪无辜,突然被诛杀。’”卢思道《北齐兴亡论》说:“斛律明月遭受属镂之
〔一0〕抱经堂本「中」下衍「人」字,各本俱无,今据删。
〔一一〕易系辞下:「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说本卢文弨。
张延隽〔一〕之为晋州行台左丞〔二〕,匡维主将〔三〕,镇抚疆埸,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若敌国矣〔四〕。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此镇先平〔五〕。齐亡之迹〔六〕,启于是矣。
〔一〕严式诲曰:「通鉴百廿七:『先是,晋州行台左丞张延隽,公直勤敏,储偫有备,百姓安业,疆埸无虞,诸嬖幸恶而代之,由是公私烦扰。』似即据家训之文。」
〔二〕通典二二:「行台省,魏、晋有之。……其官置令仆射,其尚书丞郎,皆随时权制,……盖随其所管之道,置于外州,以行尚书事。」云麓漫钞二:「南史,凡朝廷遣大臣督诸军于外,谓之行台。」
〔三〕职官分纪八引「匡维主将」作「爱养将士」,事文大全己一「匡」误「主」。
〔四〕赵曦明曰:「后汉书吴汉传:『诸将见战不利,或多惶惧,汉意气自若。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具,乃叹曰:「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案:章怀注曰:「隐,威重之貌,言其威重若敌国。」卢文弨曰:「汉书游侠传:『剧孟以侠显,吴、楚反时,天下骚动,大将军得之,若一敌国然。』」
〔五〕赵曦明曰:「北史周本纪:『武帝建德五年十月,帝总戎东伐,遣内使王谊攻晋州城,是夜,虹见于晋州城上,首向南,尾入紫宫。帝每日赴城督战。齐行台左丞侯子钦出降。壬申,晋州刺史崔嵩密使送款,上开府王轨应之,未明,登城,遂克晋州。甲戌,以上开府梁士彦为晋州刺史以镇之。』」
〔六〕「齐亡之迹」,宋本作「齐国之亡」,原注:「一本云『齐亡之迹』。」
卷第三
勉学
勉学第八〔一〕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二〕,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三〕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四〕,少者不失诗、论〔五〕。及至冠婚,体性〔六〕稍定;因此天机〔七〕,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八〕;无履立〔九〕者,自兹堕慢〔一0〕,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一一〕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一二〕,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沈思〔一三〕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一四〕不能穿札〔一五〕,笔则纔记姓名〔一六〕,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一七〕,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一八〕,得一阶半级〔一九〕,便自为足,全忘修学〔二0〕;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二一〕,如坐云雾〔二二〕;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二三〕,欠伸而已〔二四〕。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二五〕。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二六〕!
〔一〕吴从先小窗自纪一曰:「颜之推勉学一篇,危语动人,录置案头,当令神骨竦惕,无时敢离书卷。」朱轼曰:「此篇反复晓谕,真挚剀切,精粗具备,本末兼赅,凡为学者,皆宜熟玩。」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事类篇曰:「尝谓文章之功,莫切于事类,学旧文者,不致力于此,则不能逃孤陋之讥,自为文者,不致力于此,则不能免空虚之诮;试观颜氏家训勉学、文章二篇所述,可以知其术矣。」
〔二〕靖康缃素杂记二:「汉书王莽传称:『非皇天所以郑重降符命之意。』注云:『郑重,犹言频烦也。』颜氏家训亦云云,此真得汉书之义。近沈存中笔谈言石曼卿事云:『他日试使人通郑重,则闭门不纳,亦无应门者。』即以郑重为殷勤,不知何所据而云然?不尔,曾谓使人通频烦可乎?魏志倭人传云:『使知国家哀汝,故郑重赐汝好物也。』亦有频烦之意。今人有以郑重为慎重者,又误矣。」黄
译〔一0〕抱经堂本在“中”字下面多了一个“人”字,其他版本都没有,现在依据情况删去。
〔一一〕《周易·系辞下》说:“君子知道细微和显著的道理,懂得柔和刚强的运用,是万众所仰望的。”此说本于卢文弨。
张延隽〔一〕担任晋州行台左丞〔二〕时,辅佐主将,镇守安抚边疆,储备物资器械,爱护体恤百姓,威势庄重得如同一个敌国〔四〕。那些小人不能实现他们的意图,就合力排挤他;在他被取代之后,公私事务都陷入混乱,周军一举进攻,这个城镇首先被平定〔五〕。北齐灭亡的征兆,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一〕严式诲说:“《资治通鉴》卷一百二十七记载:‘在此之前,晋州行台左丞张延隽,公正直率、勤勉敏捷,储备充足有备无患,百姓安居乐业,边疆没有忧患,各位宠幸的小人厌恶他并取代了他,从此公私事务烦扰不安。’这似乎就是依据《颜氏家训》的文字。”
〔二〕《通典》卷二十二记载:“行台省,魏、晋时期就有。……其官员设置令、仆射,其尚书丞郎,都是根据时势权宜制定,……大概是根据其所管辖的地区,设置在外州,以行使尚书省的职权。”《云麓漫钞》卷二记载:“《南史》说,凡是朝廷派遣大臣在外督率各路军队,称为行台。”
〔三〕《职官分纪》卷八引用“匡维主将”作“爱养将士”,《事文大全》己一“匡”字误作“主”。
〔四〕赵曦明说:“《后汉书·吴汉传》记载:‘各位将领见战事不利,大多惶恐畏惧,吴汉却意气自若。光武帝当时派人观察大司马在做什么,回来报告说正在修缮战攻的器具,于是感叹说:‘吴公差强人意,威势庄重得如同一个敌国了。’”案:章怀太子注说:“隐,是威重的样子,说他的威重如同敌国。”卢文弨说:“《汉书·游侠传》记载:‘剧孟以侠义显名,吴、楚反叛时,天下骚动,大将军得到他,如同得到一个敌国一样。’”
〔五〕赵曦明说:“《北史·周本纪》记载:‘武帝建德五年十月,武帝亲自率领军队向东讨伐,派遣内使王谊攻打晋州城,当晚,彩虹出现在晋州城上,头向南,尾进入紫宫。武帝每天到城下督战。齐行台左丞侯子钦出城投降。壬申日,晋州刺史崔嵩秘密派人送款归顺,上开府王轨响应他,天还没亮,登上城墙,于是攻克晋州。甲戌日,任命上开府梁士彦为晋州刺史来镇守那里。’”
〔六〕“齐亡之迹”,宋本作“齐国之亡”,原注:“一本云‘齐亡之迹’。”
卷第三
勉学
勉学第八〔一〕
自古以来的明王圣帝,尚且需要勤奋学习,何况普通百姓呢!这件事在经史中普遍存在,我也不能反复强调〔二〕,姑且列举近世切要的事情,来启发唤醒〔三〕你们。士大夫的子弟,几岁以上,没有不接受教育的,多的或许读到《礼记》、《春秋传》,少的也不失于读《诗经》、《论语》。等到成年结婚,性格性情〔六〕稍微定型;因此趁着这个天性时机,更需要加倍训导诱导。有志向的人,于是能够磨砺自己,以成就素来的学业〔八〕;没有立身根基〔九〕的人,从此堕落怠慢〔一0〕,便成为普通人。人生在世,应当有所事业:农民就计算规划耕种收获,商人就讨论货物交易,工匠就致力于精造器具,技艺之人就深思法术,武夫就习惯练习弓马,文士就讲习讨论经书。常见士大夫以从事农业商业为耻,略微从事工匠技艺,射箭〔一四〕不能穿透铠甲〔一五〕,写字则只能记得姓名〔一六〕,吃饱喝醉,恍惚无事,以此消磨日子〔一七〕,以此度过一年。有的凭借家世余荫〔一八〕,得到一个半级的官阶〔一九〕,就自以为满足,完全忘记修习学问〔二0〕;等到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茫然张口〔二一〕,如同坐在云雾中〔二二〕;公私宴饮集会,谈论古事赋诗,沉默低头〔二三〕,只是打哈欠伸懒腰罢了〔二四〕。有见识的人在旁观看,替他感到羞愧得想钻入地底〔二五〕。为什么吝惜几年的勤奋学习,而长久承受一生的愧辱呢〔二六〕!
〔一〕吴从先《小窗自纪》卷一说:“颜之推《勉学》一篇,危言耸听打动人心,记录放在案头,应当让精神骨气惊惧警惕,无时敢离开书卷。”朱轼说:“此篇反复晓谕,真挚恳切,精粗具备,本末兼赅,凡是做学问的人,都应当熟读玩味。”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事类篇说:“曾经说文章的功效,没有比事类更切要的,学习旧文章的人,不致力于此,就不能逃脱孤陋的讥讽,自己写文章的人,不致力于此,就不能免除空虚的诘难;试看颜氏家训《勉学》、《文章》两篇所述,可以知道其方法了。”
〔二〕《靖康缃素杂记》卷二:“《汉书·王莽传》称:‘不是皇天所以频繁降下符命的本意。’注说:‘郑重,是说频繁的意思。’《颜氏家训》也这样说,这真正得到了《汉书》的意义。近来沈存中《笔谈》说石曼卿的事说:‘他日试着派人去频繁通问,就闭门不纳,也没有应门的人。’就把郑重当作殷勤,不知依据什么这么说?不然,难道说派人去频繁通问可以吗?《魏志·倭人传》说:‘使知道国家哀怜你,所以频繁赐给你好物。’也有频繁的意思。现在有人把郑重当作慎重,又错了。”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