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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春秋繁露二

卷第二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3–5 段

玉杯第二

  春秋讥文公以丧取。难者曰:“丧之法,不过三年,三年之丧,二十五月。今按经:文公乃四十一月方取,取时无丧,出其法也久矣,何以谓之丧取?”曰:“春秋之论事,莫重于志。今取必纳币,纳币之月在丧分,故谓之丧取也。且文公秋祫祭,以冬纳币,皆失于太蚤,春秋不讥其前,而顾讥其后,必以三年之丧,肌肤之情也,虽从俗而不能终,犹宜未平于心,今全无悼远之志,反思念取事,是春秋之所甚疾也,故讥不出三年,于首而已讥以丧取也,不别先后,贱其无人心也。缘此以论礼,礼之所重者,在其志,志敬而节具,则君子予之知礼;志和而音雅,则君子予之知乐;志哀而居约,则君子予之知丧。故曰非虚加之,重志之谓也。志为质,物为文,文着于质,质不居文,文安施质;质文两备,然后其礼成;文质偏行,不得有我尔之名;俱不能备,而偏行之,宁有质而无文,虽弗予能礼,尚少善之,介葛卢来是也;有文无质,非直不予,乃少恶之,谓州公寔来是也。然则春秋之序道也,先质而后文,右志而左物,故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推而前之,亦宜曰:朝云朝云,辞令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引而后之,亦宜曰:丧云丧云,衣服云乎哉!是故孔子立新王之道,明其贵志以反和,见其好诚以灭伪,其有继周之弊,故若此也。

  春秋之法:以人随君,以君随天。曰: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一日不可无君,而犹三年称子者,为君心之未当立也,此非以人随君耶!孝子之心,三年不当,而踰年即位者,与天数俱终始也,此非以君随天邪!故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义也。

  春秋论十二世之事,人道浃而王道备,法布二百四十二年之中,相为左右,以成文采,其居参错,非袭古也。是故论春秋者,合而通之,缘而求之,五其比,偶其类,览其绪,屠其赘,是以人道浃而王法立。以为不然,今夫天子踰年即位,诸侯于封内三年称子,皆不在经也,而操之与在经无以异,非无其辨也,有所见而经安受其赘也,故能以比贯类,以辨付赘者,大得之矣。

  人受命于天,有善善恶恶之性,可养而不可改,可豫而不可去,若形体之可肥轹而不可得革也。是故虽有至贤,能为君亲含容其恶,不能为君亲令无恶。书曰:“厥辟去厥只”事亲亦然,皆忠孝之极也,非至贤安能如是。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耳。

  文公不能服丧,不时奉祭,不以三年,又以丧取,取于大夫,以卑宗庙,乱其群祖,以逆先公,小善无一,而大恶四五;故诸侯弗予盟,命大夫弗为使,是恶恶之征,不臣之效也。出侮于外,入夺于内,无位之君也。孔子曰:“政逮于大夫,四世矣。”盖自文公以来之谓也。

  君子知在位者不能以恶服人也,是故简六艺以赡养之。诗书序其志,礼乐纯其美,易春秋明其知,六学皆大,而各有所长。诗道志,故长于质;礼制节,故长于文;乐咏德,故长于风;书着功,故长于事;易本天地,故长于数;春秋正是非,故长于治人;能兼得其所长,而不能遍举其详也。故人主大节则知闇,大博则业厌,二者异失同贬,其伤必至,不可不察也。是故善为师者,既美其道,有慎其行,齐时蚤晚,任多少,适疾徐,造而勿趋,稽而勿苦,省其所为,而成其所湛,故力不劳,而身大成,此之谓圣化,吾取之。

  春秋之好微与,其贵志也。春秋修本末之义,达变故之应,通生死之志,遂人道之极者也。是故君杀贼讨,则善而书其诛;若莫之讨,则君不书葬,而贼不复见矣。不书葬,以为无臣子也;贼不复见,以其宜灭绝也。今赵盾弒君,四年之后,别牍复见,非春秋之常辞也。古今之学者异而问之曰:“是弒君,何以复见?犹曰贼未讨,何以书葬?何以书葬者,不宜书葬也而书葬;何以复见者,亦不宜复见也而复见;二者同贯,不得不相若也。盾之复见,直以赴问而辨不亲弒

译玉杯第二

《春秋》讥讽晋文公在丧期娶妻。有人质疑说:“丧礼的规定,不超过三年,三年的丧期,实际是二十五个月。现在查考经文:文公是在四十一个月后才娶妻,娶妻时丧期早已结束,超出了丧期的规定很久了,为什么还称为‘丧期娶妻’?”回答说:“《春秋》评论事情,没有比‘志’(心意、动机)更重要的了。现在娶妻必定要纳聘礼,纳聘礼的那个月还在丧期内,所以称为‘丧期娶妻’。况且文公在秋天举行祫祭,在冬天纳聘礼,都失之于太早,《春秋》不讥讽他前面的行为,却讥讽他后面的行为,必定是因为三年的丧期,是出于骨肉亲情,虽然顺从习俗而不能坚持到底,内心尚且应该未能平复,现在完全没有悼念远逝亲人的心意,反而思念娶妻的事,这是《春秋》所非常痛恨的,所以讥讽他不出三年,在开头就已经讥讽他以丧期娶妻,不区分先后,是轻视他没有人心。根据这个来论述礼,礼所看重的,在于其志。志意恭敬而礼节完备,君子就认为他懂礼;志意和谐而音律雅致,君子就认为他懂乐;志意哀痛而居处简朴,君子就认为他懂丧。所以说不是虚加的名义,是看重志意的意思。志是本质,物是文饰,文饰依附于本质,本质不依附于文饰,文饰怎么能施加于本质呢?本质和文饰两者都具备,然后礼才成立;文饰和本质偏废一方,就不能有‘我’和‘你’的名分;两者都不能具备,而偏废一方,宁可有本质而没有文饰,虽然不认为他能懂礼,但还是稍微赞许他,介葛卢来朝见就是这样;有文饰而没有本质,不仅不赞许,反而稍微厌恶他,州公寔来朝见就是这样。那么《春秋》叙述道理,先本质而后文饰,重志意而轻物器,所以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推而广之,也应该说:‘朝见啊朝见,难道只是辞令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钟鼓吗!’引而申之,也应该说:‘丧啊丧啊,难道只是衣服吗!’因此孔子建立新王之道,明确他看重志意以回归和谐,看见他喜好真诚以消灭虚伪,因为他有继承周朝弊端的情况,所以像这样。”

《春秋》的法度:让臣民顺从君主,让君主顺从天。说:顺着臣民的心意,不能一天没有君主,一天没有君主,却还要三年称‘子’(太子),是因为君主的心意还不适合即位,这不是让臣民顺从君主吗!孝子的心意,三年不适合即位,而逾年即位,是与天数一起终始的,这不是让君主顺从天吗!所以委屈臣民而伸张君主,委屈君主而伸张天,是《春秋》的大义。

《春秋》论述十二代的事情,人道融洽而王道完备,法度散布在二百四十二年之中,相互为左右,以形成文采,它们的位置参差错落,不是沿袭古制。因此论述《春秋》的人,合并而贯通它,顺着线索而寻求它,五类相比,偶类相配,阅览它的头绪,剔除它的赘余,因此人道融洽而王法确立。认为不是这样的,现在天子逾年即位,诸侯在封国内三年称‘子’,都不在经文中,而操作起来与在经文中没有区别,不是没有辨别,而是有所见而经文安然接受它的赘余,所以能够以类比贯穿同类,以辨别托付赘余的,是大有所得的。

人受命于天,有善善恶恶的本性,可以培养而不可以改变,可以预防而不可以去除,就像形体可以肥瘦而不可以改变一样。因此虽然有至贤的人,能为君主亲人包容他们的恶,不能为君主亲人让他们没有恶。《尚书》说:“他的君主去掉了他的正直”,事奉亲人也是这样,都是忠孝的极致,不是至贤怎么能这样。父亲不像父亲,儿子就不像儿子,君主不像君主,臣子就不像臣子。

文公不能服丧,不及时奉祭,不守三年之丧,又在丧期娶妻,娶大夫的女儿,以卑贱宗庙,扰乱他的群祖,以违背先公,小善没有一样,而大恶有四五个;所以诸侯不给他盟约,命令大夫不让他出使,这是厌恶恶人的征兆,不臣子的表现。在外受侮,在内被夺,是无位的君主。孔子说:“政事落到大夫手中,已经四代了。”大概是从文公以来所说的。

君子知道在位的人不能以恶服人,因此简选六艺来赡养他们。《诗》《书》序其志,礼乐纯其美,《易》《春秋》明其知,六学都很大,而各有所长。《诗》道志,所以长于质;礼制节,所以长于文;乐咏德,所以长于风;《书》着功,所以长于事;《易》本天地,所以长于数;《春秋》正是非,所以长于治人;能兼得其所长,而不能遍举其详。所以人主大节则知闇,大博则业厌,二者异失同贬,其伤必至,不可不察。因此善于为师的人,既美化其道,又谨慎其行,齐时蚤晚,任多少,适疾徐,造而勿趋,稽而勿苦,省其所为,而成其所湛,所以力不劳,而身大成,这叫圣化,我取之。

《春秋》喜好细微吗,它看重志意。《春秋》修本末之义,达变故之应,通生死之志,遂人道之极。因此君主杀贼讨,就善而书其诛;如果莫之讨,就君不书葬,而贼不复见。不书葬,以为无臣子;贼不复见,以其宜灭绝。现在赵盾弑君,四年之后,别牍复见,非《春秋》之常辞。古今之学者异而问之曰:“是弑君,何以复见?犹曰贼未讨,何以书葬?何以书葬者,不宜书葬也而书葬;何以复见者,亦不宜复见也而复见;二者同贯,不得不相若。盾之复见,直以赴问而辨不亲弑”

,非不当诛也;则亦不得不谓悼公之书葬,直以赴问而辨不成弒,非不当罪也。若是则春秋之说乱矣,岂可法哉!”“故贯比而论,是非虽难悉得,其义一也。今盾诛无传,弗诛无传,以比言之,法论也,无比而处之,诬辞也,今视其比,皆不当死,何以诛之。春秋赴问数百,应问数千,同留经中,翻援比类,以发其端,卒无妄言,而得应于传者;今使外贼不可诛,故皆复见,而问曰:‘此复见,何也?’言莫妄于是,何以得应乎!故吾以其得应,知其问之不妄,以其问之不妄,知盾之狱不可不察也。夫名为弒父,而实免罪者,已有之矣;亦有名为弒君,而罪不诛者,逆而距之,不若徐而味之,且吾语盾有本,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此言物莫无邻,察视其外,可以见其内也。今案盾事,而观其心,愿而不刑,合而信之,非篡弒之邻也,按盾辞号乎天,苟内不诚,安能如是,是故训其终始,无弒之志,枸恶谋者,过在不遂去,罪在不讨贼而已。臣之宜为君讨贼也,犹子之宜为父尝药也;子不尝药,故加之弒父,臣不讨贼,故加之弒君,其义一也。所以示天下废臣子之节,其恶之大若此也。故盾之不讨贼为弒君也,与止之不尝药为弒父无以异,盾不宜诛,以此参之。”问者曰:“夫谓之弒,而有不诛,其论难知,非蒙之所能见也。故赦止之罪,以传明之;盾不诛,无传,何也?”曰:“世乱义废,背上不臣,篡弒覆君者多,而有明大恶之诛,谁言其诛?故晋赵盾、楚公子比皆不诛之文,而弗为传,弗欲明之心也。”问者曰:“人弒其君,重卿在而弗能讨者,非一国也。灵公弒,赵盾不在,不在之与在,恶有厚薄,春秋责在而不讨贼者,弗系臣子尔也;责不在而不讨贼者,乃加弒焉,何其责厚恶之薄,薄恶之厚也?”曰:“春秋之道,视人所惑,为立说以大明之。今赵盾贤,而不遂于理,皆见其善,莫见其罪,故因其所贤,而加之大恶,系之重责,使人湛思,而自省悟以反道,曰:‘吁!君臣之大义,父子之道,乃至乎此。’此所由恶薄而责之厚也;他国不讨贼者,诸斗筲之民,何足数哉!弗系人数而已,此所由恶厚而责薄也。传曰:‘轻为重,重为轻。’非是之谓乎!故公子比嫌可以立,赵盾嫌无臣责,许止嫌无子罪,春秋为人不知恶,而恬行不备也,是故重累责之,以缫枉世而直之,缫者不过其正弗能直,知此而义毕矣。”

译并非不应当诛杀;但也不得不认为悼公的赴问,只是为了解决疑问而辩明并非弑君,并非不应当定罪。如果这样,那么《春秋》的义理就混乱了,哪里可以作为法则呢!”“所以将赵盾与许止相比而论,是非虽然难以完全探明,但其义理是一致的。现在赵盾被诛杀没有传文解释,不被诛杀也没有传文解释,用类比来说,这是合乎法度的论断;如果不通过类比来处理,就是诬蔑之辞。现在看这两个类比,都不应当死,为什么要诛杀呢。《春秋》中的赴问有数百条,应对的问难有数千条,都留在经文中,反而援引类比,来揭示其端绪,最终没有妄言,而在传文中得到回应;现在如果认为外来的贼人不可诛杀,所以都再次出现,并问难说:‘这再次出现,是为什么呢?’没有比这更妄诞的了,怎么能得到回应呢!所以我因为得到了回应,知道问难不是妄言,因为问难不是妄言,知道赵盾的案件不可不仔细考察。名为弑父,而实际上免除罪责的,已经存在了;也有名为弑君,而罪责不被诛杀的。与其逆反抗拒,不如慢慢品味。况且我论赵盾有根据,《诗经》说:‘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这是说事物没有孤立存在的,观察其外在表现,就可以看见其内在本质。现在考察赵盾的事迹,观察他的内心,恭顺而不受刑罚,符合情理而令人信服,这不是篡弑的征兆。再考察赵盾呼天号地的言辞,如果内心不真诚,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因此推究他的始终,没有弑君的志向,拘束恶谋的人,过错在于没有彻底离去,罪责在于没有讨伐贼人罢了。臣子应当为君主讨伐贼人,就像儿子应当为父亲尝药一样;儿子不尝药,所以加上弑父的罪名,臣子不讨伐贼人,所以加上弑君的罪名,其义理是一致的。以此来警示天下废弃臣子节操的人,其罪恶之大就像这样。所以赵盾不讨伐贼人被视为弑君,与许止不尝药被视为弑父没有区别,赵盾不应当被诛杀,由此参证可知。”问难的人说:“称为弑君,却有不诛杀的情况,这种论断难以知晓,不是我所能明白的。所以赦免许止的罪责,用传文明白地解释;赵盾不被诛杀,没有传文,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世道混乱,道义废弃,背叛上级而不尽臣道,篡弑颠覆君主的人很多,而有明确大恶应当诛杀的人,谁来说明诛杀的道理呢?所以晋国的赵盾、楚国的公子比都是不诛杀的记载,而没有传文,是不想明确其心意。”问难的人说:“有人弑杀其君主,重臣在位却不能讨伐的,不止一个国家。灵公被弑,赵盾不在场,不在场与在场,罪恶有轻重吗?《春秋》责备在场而不讨伐贼人的,不系于臣子之名;责备不在场而不讨伐贼人的,却加上弑君的罪名,为什么对轻罪责备得重,对重罪责备得轻呢?”回答说:“《春秋》的道理,看人们所困惑的地方,设立学说以明确地阐明它。现在赵盾贤能,而在道理上不能贯彻,人们都看见他的善行,看不见他的罪过,所以趁着人们认为他贤能,而加上大恶的罪名,系以重责,使人深思,而自我反省觉悟以回归正道,说:‘唉!君臣的大义,父子的道义,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这就是对轻罪责备得重的原因;其他国家不讨伐贼人的,那些斗筲之徒,哪里值得数说呢!不系于人数罢了,这就是对重罪责备得轻的原因。传文说:‘轻变为重,重变为轻。’说的不就是这个吗!所以公子比嫌疑可以立为君,赵盾嫌疑没有臣子的责任,许止嫌疑没有儿子的罪责,《春秋》因为人们不知道罪恶,而安然行事不谨慎,所以重重地累积责备,以扭转枉曲的世道而使之正直,扭转不过于其正道就不能使之正直,知道这个,义理就完备了。”

卷第二

  竹林第三

  春秋之常辞也,不予夷狄,而予中国为礼,至邲之战,偏然反之,何也?”曰:“春秋无通辞,从变而移,今晋变而为夷狄,楚变而为君子,故移其辞以从其事。夫庄王之舍郑,有可贵之美,晋人不知其善,而欲击之,所救已解,如挑与之战,此无善善之心,而轻救民之意也,是以贱之,而不使得与贤者为礼。秦穆侮蹇叔而大败,郑文轻众而丧师,春秋之敬贤重民如是。是故战攻侵伐,虽数百起,必一二书,伤其害所重也。”问者曰:“其书战伐甚谨,其恶战伐无辞,何也?”曰:“会同之事,大者主小,战伐之事,后者主先,苟不恶,何为使起之者居下,是其恶战伐之辞已!且春秋之法,凶年不修旧,意在无苦民尔;苦民尚恶之,况伤民乎!伤民尚痛之,况杀民乎!故曰:凶年修旧则讥,造邑则讳,是害民之小者,恶之小也;害民之大者,恶之大也,今战伐之于民,其为害几何!考意而观指,则春秋之所恶者,不任德而任力,驱民而残贼之;其所好者,设而勿用,仁义以服之也。诗云:‘弛其文德,洽此四国。’此春秋之所善也。夫德不足以亲近,而文不足以来远,而断断以战伐为之者,此固春秋所甚疾已,皆非义也。”难者曰:“春秋之书战伐也,有恶有善也,恶轴击而善偏战,耻伐丧而荣复雠,奈何以春秋为无义战而尽恶之也?”曰:“凡春秋之记灾异也,虽亩有数茎,犹谓之无麦苗也;今天下之大,三百年之久,战攻侵伐,不可胜数,而复雠者有二焉,是何以异于无麦苗之有数茎哉!不足以难之,故谓之无义战也。以无义战为不可,则无麦苗亦不可也;以无麦苗为可,则无义战亦可矣。若春秋之于偏战也,善其偏,不善其战,有以效其然也。春秋爱人,而战者杀人,君子奚说善杀其所爱哉!故春秋之于偏战也,犹其于诸夏也,引之鲁,则谓之外,引之夷狄,则谓之内;比之轴战,则谓之义,比之不战,则谓之不义;故盟不如不盟,然而有所谓善盟;战不如不战,然而有所谓善战;不义之中有义,义之中有不义;辞不能及,皆在于指,非精心达思者,其庸能知之!诗云:‘棠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由是观之,见其指者,不任其辞,不任其辞,然后可与适道矣。”

  “司马子反为君使,废君命,与敌情,从其所请,与宋平,是内专政,而外擅名也。专政则轻君,擅名则不臣,而春秋大之,奚由哉?”曰:“为其有惨怛之恩,不忍饿一国之民,使之相食。推恩者远之为大,为仁者自然为美。今子反出己之心,矜宋之民,无计其闲,故大之也。”难者曰:“春秋之法,卿不忧诸侯,政不在大夫。子反为楚臣,而恤宋民,是忧诸侯也;不复其君,而与敌平,是政在大夫也。湨梁之盟,信在大夫,而春秋刺之,为其夺君尊也;平在大夫,亦夺君尊,而春秋大之,此所闲也。且春秋之义,臣有恶擅名美。故忠臣不显谏,欲其由君出也。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君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此为人臣之法也;古之良大夫,其事君皆若是。今子反去君近而不复,庄王可见而不告,皆以其解二国之难,为不得已也,奈其夺君名美何!此所惑也。”曰:“春秋之道,固有常有变,变用于变,常用于常,各止其科,非相妨也。今诸子所称,皆天下之常,雷同之义也;子反之行,一曲之变,独修之意也。夫目惊而体失其容,心惊而事有所忘,人之情也;通于惊之情者,取其一美,不尽其失。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此之谓也。今子反往视宋,闻人相食,大惊而哀之,不意之至于此也,是以心骇目动,而违常礼。礼者,庶于仁,文质而成体者也。今使人相食,大失其仁,安着其礼,方救其质,奚恤其文,故曰:‘当仁不让。’此之谓也。春秋之辞,有所谓贱者,有贱乎贱者,夫有贱乎贱者,则亦有贵乎贵者矣。今让者,春

译卷第二

竹林第三

“《春秋》通常的笔法是,不认可夷狄,而认可中原华夏遵循礼制。到了邲之战,却完全反过来了,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春秋》没有固定不变的措辞,而是随着事态的变化而改变。现在晋国变得像夷狄一样,楚国变得像君子一样,所以改变措辞来顺应事实。楚庄王赦免郑国,有值得珍视的美德,晋国人不知道这是善举,反而想要攻打它,所救援的郑国已经解围,却像挑衅一样与楚国交战,这没有崇尚善行的本心,而轻视了拯救百姓的意图,因此轻视晋国,不让他们与贤者一起遵循礼制。秦穆公侮辱蹇叔而导致大败,郑文公轻视众人而导致军队覆没,《春秋》敬重贤人、重视百姓就是这样的。因此战争攻伐,虽然发生数百次,必定有一两次被记载,是哀伤它们伤害了所重视的东西。”提问者说:“《春秋》记载战争攻伐非常谨慎,谴责战争攻伐却没有直接的言辞,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会盟朝见的事情,大国主导小国;战争攻伐的事情,后发动者主导先发动者。如果不厌恶战争,为什么让发起战争的人处于下位呢?这就是谴责战争攻伐的言辞啊!况且《春秋》的法度,荒年不修缮旧城,意在不让百姓受苦;让百姓受苦尚且厌恶,何况伤害百姓呢!伤害百姓尚且痛惜,何况杀害百姓呢!所以说:荒年修缮旧城就讥讽,建造城邑就避讳,这是伤害百姓的小事,厌恶的程度也小;伤害百姓的大事,厌恶的程度也大。现在战争攻伐对于百姓,其危害有多大啊!考察意图而观察旨意,那么《春秋》所厌恶的,是不施行德政而依靠武力,驱使百姓而残害他们;所喜爱的,是设立军队而不使用,用仁义来使人心服。《诗经》说:‘宣扬文德,安抚四方。’这是《春秋》所赞许的。如果德行不足以亲近身边的人,文采不足以招徕远方的人,却断然依靠战争攻伐来做,这本来就是《春秋》非常痛恨的,都是不义的。”诘难者说:“《春秋》记载战争攻伐,有厌恶的也有赞许的,厌恶正面交锋而赞许侧面作战,以伐丧为耻而以复仇为荣,怎么能说《春秋》认为没有正义的战争而全部厌恶呢?”回答说:“凡是《春秋》记载灾异,虽然一亩地有几根麦苗,仍然说没有麦苗;现在天下这么大,三百年的时间,战争攻伐,数不胜数,而复仇的只有两次,这与没有麦苗却有几根麦苗有什么不同呢!不足以诘难,所以说没有正义的战争。如果认为没有正义的战争不可以,那么没有麦苗也不可以;如果认为没有麦苗可以,那么没有正义的战争也可以了。至于《春秋》对于侧面作战,是赞许其侧面作战的方式,不赞许其战争本身,有理由证明是这样。《春秋》爱护百姓,而战争是杀害百姓,君子怎么会喜欢杀害他所爱的人呢!所以《春秋》对于侧面作战,就像对于中原华夏一样,相对于鲁国,就称为外;相对于夷狄,就称为内;与正面交锋相比,就称为义;与不作战相比,就称为不义;所以结盟不如不结盟,然而有所谓善盟;作战不如不作战,然而有所谓善战;不义之中有义,义之中有不义;言辞不能完全表达,都在于旨意,不是用心精微、通达事理的人,怎么能知道呢!《诗经》说:‘棠棣花盛开,花瓣翻飞;难道不想念你吗?只是家室太远。’孔子说:‘是没有真正想念啊!有什么远的呢?’由此看来,看到旨意的人,不依赖言辞,不依赖言辞,然后才可以与大道相契合。”

“司马子反作为国君的使者,废弃国君的命令,与敌人交好,顺从对方的请求,与宋国讲和,这是在内专权,在外擅名。专权就轻视国君,擅名就不像臣子,而《春秋》却褒扬他,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他有悲痛怜悯的恩德,不忍心让一国的百姓挨饿,让他们互相残食。推广恩德,越远越大;施行仁政,自然美好。现在子反出于自己的本心,怜悯宋国的百姓,不计较其中的界限,所以褒扬他。”诘难者说:“《春秋》的法度,卿大夫不忧虑诸侯,政令不在大夫手中。子反是楚国的臣子,却忧虑宋国的百姓,这是忧虑诸侯;不回复国君,而与敌人讲和,这是政令在大夫手中。湨梁之盟,信义在大夫手中,而《春秋》刺讥他,是因为他夺取了国君的尊严;讲和在大夫手中,也是夺取国君的尊严,而《春秋》褒扬他,这是令人困惑的。况且《春秋》的道义,臣子厌恶擅取美名。所以忠臣不显谏,希望谏言从国君口中说出。《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在宫内报告你的国君,然后你在外面顺从地执行,说:这谋略,是我们国君的德行。’这是做臣子的法度;古代优秀的大夫,侍奉国君都是这样。现在子反离开国君近却不回复,庄王可见面却不报告,都是因为他解除两国的危难,认为是不得已,那怎么看待他夺取国君的美名呢!这是令人困惑的。”回答说:“《春秋》的道义,本来有常规有变通,变通用于变通的情况,常规用于常规的情况,各自符合其类别,并不互相妨碍。现在各位所引用的,都是天下的常规,雷同的道义;子反的行为,是局部的变通,独自修持的意图。眼睛受惊而身体失去仪容,心里受惊而事情有所遗忘,这是人之常情;通晓受惊之情的人,取其一点美,不追究所有的过失。《诗经》说:‘采摘葑菜和菲菜,不要舍弃根茎。’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子反前往视察宋国,听到人吃人的消息,大惊而哀怜,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因此心里惊骇眼睛震动,而违背了常规礼仪。礼仪,是接近仁德,由文饰和质朴构成整体的。现在让人吃人,大大失去了仁德,哪里还顾得上礼仪,正要拯救质朴的本性,何必顾虑文饰呢,所以说:‘面对仁德,不必谦让。’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春秋》的措辞,有所谓轻视的,有比轻视更轻视的,既然有比轻视更轻视的,那么也有比尊贵更尊贵的。现在谦让,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