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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春秋繁露十五

对胶西王越大夫不得为仁第三十二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37–39 段

而操利兵也;不智而辩慧獧给,则迷而乘良马也。故不仁不智而有材能,将以其材能,以辅其邪狂之心,而赞其僻违之行,适足以大其非,而甚其恶耳。其强足以覆过,其御足以犯轴,其慧足以惑愚,其辨足以饰非,其坚足以断辟,其严足以拒谏,此非无材能也,其施之不当,而处之不义也。有否心者,不可借便埶,其质愚者,不与利器,论之所谓不知人也者,恐不知别此等也。仁而不智,则爱而不别也;智而不仁,则知而不为也。故仁者所爱人类也,智者所以除其害也。

译这就像拿着锋利的兵器一样;没有智慧却巧言善辩、机敏狡猾,这就如同迷失方向却骑着良马一样。所以,不仁不智却拥有才能的人,将会用他的才能来辅助他那邪恶狂妄的心,助长他那偏邪悖理的行为,这恰恰足以扩大他的错误,加重他的恶行罢了。他的强力足以掩盖过错,他的驾驭足以冲撞车轴,他的聪慧足以迷惑愚者,他的辩才足以掩饰错误,他的固执足以违背法度,他的严厉足以拒绝劝谏,这并不是没有才能,而是施展才能不当,处世不义罢了。心存不善的人,不可以借给他便利的权势;本质愚昧的人,不可以给他锋利的器具。议论中所谓“不了解人”的,恐怕就是不知道辨别这类人吧。仁爱而没有智慧,就会关爱却分辨不清;有智慧而不仁爱,就会知道却不去施行。所以,仁爱的人所关爱的是人类,有智慧的人所用来的是消除祸害。

何谓仁?仁者,憯怛爱人,谨翕不争,好恶敦伦,无伤恶之心,无隐忌之志,无嫉妒之气,无感愁之欲,无险诐之事,无辟违之行,故其心舒,其志平,其气和,其欲节,其事易,其行道,故能平易和理而无争也,如此者,谓之仁。

  何谓智?先言而后当。凡人欲舍行为,皆以其智,先规而后为之,其规是者,其所为得其所事,当其行,遂其名,荣其身,故利而无患,福及子孙,德加万民,汤武是也。其规非者,其所为不得其所事,不当其行,不遂其名,辱害及其身,绝世无复,残类灭宗亡国是也。故曰:莫急于智。智者见祸福远,其知利害蚤,物动而知其化,事兴而知其归,见始而知其终,言之而无敢哗,立之而不可废,取之而不可舍,前后不相悖,终始有类,思之而有复,及之而不可厌,其言寡而足,约而喻,简而达,省而具,少而不可益,多而不可损,其动中伦,其言当务,如是者,谓之智。

  其大略之类,天地之物,有不常之变者,谓之异,小者谓之灾,灾常先至,而异乃随之,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诗云:“畏天之威。”殆此谓也。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国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灾害以谴告之;谴告之,而不知变,乃见怪异以惊骇之;惊骇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以此见天意之仁,而不欲陷人也。谨案:灾异以见天意,天意有欲也、有不欲也,所欲、所不欲者,人内以自省,宜有惩于心,外以观其事,宜有验于国,故见天意者之于灾异也,畏之而不恶也,以为天欲振吾过,救吾失,故以此报我也。春秋之法,上变古易常,应是而有天灾者,谓幸国。孔子曰:“天之所幸有为不善,而屡极。”楚庄王以天不见灾,地不见孽,则祷之于山川曰:“天其将亡予邪!不说吾过,极吾罪也。”以此观之,天灾之应过而至也,异之显明可畏也,此乃天之所欲救也,春秋之所独幸也,庄王所以祷而请也,圣主贤君尚乐受忠臣之谏,而况受天谴也。

  卷第九

  身之养重于义第三十一

  天之生人也,使人生义与利,利以养其体,义以养其心,心不得义,不能乐,体不得利,不能安,义者、心之养也,利者、体之养也,体莫贵于心,故养莫重于义,义之养生人大于利。奚以知之?今人大有义而甚无利,虽贫与贱,尚荣其行以自好,而乐生,原宪、曾、闵之属是也;人甚有利而大无义,虽甚富,则羞辱大,恶恶深,祸患重,非立死其罪者,即旋伤殃忧尔,莫能以乐生而终其身,刑戮夭折之民是也。夫人有义者,虽贫能自乐也;而大无义者,虽富莫能自存;吾以此实义之养生人大于利而厚于财也。民不能知,而常反之,皆忘义而殉利,去理而走邪,以贼其身,而祸其家,此非其自为计不忠也,则其知之所不能明也,今握枣与错金以示婴儿,婴儿必取枣而不取金也,握一斤金与千万之珠以示野人,野人必取金而不取珠也。故物之于人,小者易知也,其于大者难见也,今利之于人小,而义之于人大者,无怪民之皆趋利而不趋义也,固其所闇也,圣人事明义以照耀其所闇,故民不陷。诗云:“示生显德行。”此之谓也。先王显德以示民,民乐而歌之以为诗,说而化之以为俗,故不令而自行,不禁而自止,从上之意,不待使之,若自然矣,故曰:圣人天地动、四时化者,非有他也,其见义大,故能动,动故能化,化故能大行,化大行故法不犯,法不犯故刑不用,刑不用则尧舜之功德,此大治之道也,先圣传授而复也,故孔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今不示显德行,民闇于义不能照,迷于道不能解,固欲大严憯以必正之,直残贼天民,而薄主德耳,其势不行。仲尼曰:“国有道,虽加刑,无刑也;国无道,虽杀之,不可胜也。”其所谓有道无道者,示之以显德行与不示尔。

  对胶西王越大夫不得为仁第三十二

  命令相曰:“大夫蠡、大夫种、大夫庸、大夫睪

译什么是仁?仁爱的人,内心悲悯关爱他人,谨慎谦和而不与人争竞,好恶之情符合伦理纲常,没有伤害憎恶的念头,没有隐瞒忌妒的志向,没有嫉妒怨恨的气量,没有感伤哀愁的欲望,没有险诈邪曲的事端,没有偏颇违逆的行为。因此他的心境舒展,意志平和,气息调和,欲望节制,行事容易,行为合乎正道,所以能够平易和顺、条理分明而不与人争竞。像这样的人,就叫做仁。

什么是智?先发表言论,然后行动得当。大凡人们想要舍弃旧行、采取新行,都凭借他们的智慧,先规划然后才去做。如果规划正确,那么他们的所作所为就能符合所从事的事情,行为得当,成就名声,荣耀自身,所以有利而没有祸患,福气延及子孙,恩德加于万民,商汤和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人。如果规划错误,那么他们的所作所为就不能符合所从事的事情,行为不当,不能成就名声,耻辱祸害降临自身,断绝世系无法复兴,残害同类、灭绝宗族、灭亡国家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说:没有什么比智慧更紧迫的了。有智慧的人能够预见远处的祸福,早知利害,事物变动就能知道它的变化,事情兴起就能知道它的归宿,看到开端就能知道它的结局,说话没有人敢喧哗反对,确立起来不可废弃,选取之后不可舍弃,前后不相违背,始终有规律可循,思考后有反复验证,达到目的而不会令人厌倦,言语简少却充足,简约却明白,简要却通达,节省却完备,少了不可增加,多了不可减少,行动符合伦理,言论切合当务之急,像这样的人,就叫做智。

大致这类情况,天地间的万物,有不寻常的变化,叫做异,小的叫做灾。灾常常先到来,而异随后跟随。灾是上天的谴责,异是上天的威严。谴责了还不知道改正,就用威严来震慑他。《诗经》说:“畏惧上天的威严。”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大凡灾异的根本,都产生于国家的过失。国家的过失刚刚萌芽,上天就降下灾害来谴责警告;谴责警告了还不知道改变,就显现怪异来惊骇他;惊骇了还不知道畏惧恐慌,那么灾祸罪责就降临了。由此可以看出上天意旨的仁爱,而不愿意陷害人。仔细考察:灾异用来显现上天的意旨,上天的意旨有想要的、有不想要的。上天所想要、所不想要的,人们内心用来自我反省,心中应当有所惩戒,外面用来观察世事,国家应当有所验证。所以明白上天意旨的人对于灾异,畏惧它而不厌恶它,认为上天想要纠正我的过错,挽救我的失误,所以用这些来回报我。《春秋》的法度,对于上面改变古制、更易常道,相应而有天灾降临的,称为幸国。孔子说:“上天所眷顾的国家,如果有不善的行为,就会屡次达到极点。”楚庄王因为上天不降下灾祸,大地不出现妖孽,就向山川祈祷说:“上天难道要灭亡我吗!不指出我的过错,不让我罪责达到极点。”由此看来,天灾是因为有过错而降临的,怪异是明显可畏的,这乃是上天想要挽救的,《春秋》所独自眷顾的,楚庄王所以祈祷请求的原因。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君王尚且乐于接受忠臣的劝谏,何况接受上天的谴责呢。

卷第九

身之养重于义第三十一

上天生育人类,让人同时拥有义与利。利用来养育身体,义用来养育心灵。心灵得不到义,就不能快乐;身体得不到利,就不能安宁。义是心灵的滋养,利是身体的滋养。身体没有比心灵更尊贵的,所以滋养没有比义更重要的,义对人生的养育作用大于利。凭什么知道这一点呢?现在有的人很有义而非常缺乏利,虽然贫穷卑贱,仍然以高尚的行为为荣,自我珍重,并且乐于生活,原宪、曾参、闵子骞这一类人就是这样;有的人非常有利而大大缺乏义,虽然非常富有,却羞辱极大,厌恶极深,祸患极重,不是立即因罪而死,就是随即遭受灾祸忧患,没有人能够乐于生活而终其天年,受刑罚杀戮、夭折短命的人就是这样。大凡有义的人,虽然贫穷也能自我快乐;而大大缺乏义的人,虽然富有也不能自我保全。我据此证实义对人生的养育作用大于利,也比财富更厚重。百姓不能明白,却常常反其道而行之,都忘掉义而追逐利,背离道理而走向邪路,以此残害自身,祸害家庭。这并不是他们为自己谋划不忠诚,而是他们的智慧不能明辨。现在拿着枣子和错金给婴儿看,婴儿一定拿枣子而不拿金子;拿一斤金子和价值千万的珍珠给乡下人看,乡下人一定拿金子而不拿珍珠。所以事物对于人,小的容易知道,大的难以看见。现在利对于人是小的,而义对于人是大的,不奇怪百姓都追逐利而不追逐义,这本来就是他们愚昧不明。圣人从事阐明义理来照耀他们的愚昧,所以百姓不陷入困境。《诗经》说:“展示显赫的德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先王显扬德行来给百姓看,百姓快乐而歌颂它成为诗歌,喜悦而感化它成为风俗,所以不命令而自然实行,不禁止而自然停止,顺从上级的意旨,不等待驱使,就像自然发生的一样。所以说:圣人像天地一样发动、像四时一样化育,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他看到的义很大,所以能发动,发动所以能化育,化育所以能广泛推行,化育广泛推行所以法律不被触犯,法律不被触犯所以刑罚不被使用,刑罚不被使用就是尧舜的功德,这是大治的道理,先圣传授并反复强调,所以孔子说:“谁能走出门而不经过门户,为什么没有人走这条道路呢!”现在不展示显赫的德行,百姓对义愚昧不能照亮,对道迷惑不能理解,本来想要用严厉残酷的手段来强行纠正,只是残害百姓,而轻视君主的德行罢了,这种形势是行不通的。仲尼说:“国家有道,即使施加刑罚,也没有刑罚;国家无道,即使杀戮,也不能杀尽。”他所说的有道无道,就是展示显赫的德行与不展示罢了。

对胶西王越大夫不得为仁第三十二

命令相国说:“大夫文种、大夫范蠡、大夫庸、大夫睪

、大夫车成、越王与此五大夫谋伐吴,遂灭之,雪会稽之耻,卒为霸主,范蠡去之,种死之。寡人以此二大夫者为皆贤。孔子曰:‘殷有三仁。’今以越王之贤,与蠡种之能,此三人者,寡人亦以为越有三仁,其于君何如?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伏地再拜,对曰:“仲舒智褊而学浅,不足以决之,虽然,王有问于臣,臣不敢不悉以对,礼也。臣仲舒闻:昔者,鲁君问于柳下惠曰:‘我欲攻齐,何如?’柳下惠对曰:‘不可。’退而有忧色,曰:‘吾闻之也:谋伐国者,不问于仁人也,此何为至于我?’但见问而尚羞之,而况乃与为轴以伐吴乎!其不宜明矣。以此观之,越本无一仁,而安得三仁!仁人者,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致无为而习俗大化,可谓仁圣矣,三王是也;春秋之义,贵信而贱轴,轴人而胜之,虽有功,君子弗为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童子言羞称五伯,为其轴以成功,苟为而已也,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五伯者比于他诸侯为贤者,比于仁贤,何贤之有?譬犹?▯比于美玉也。臣仲舒伏地再拜以闻。”

译大夫车成、越王与这五位大夫谋划讨伐吴国,于是灭掉了吴国,洗雪了会稽的耻辱,最终成为霸主。范蠡离开了越王,文种为越王而死。我因此认为这两位大夫都是贤人。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现在凭借越王的贤德,以及范蠡、文种的才能,这三人,我也认为越国有三位仁人,您对此怎么看?齐桓公向管仲决断疑难,我向您决断疑难。”董仲舒伏地再次拜谢,回答说:“我董仲舒见识狭隘而学问浅薄,不足以决断此事,虽然如此,大王向我询问,我不敢不详尽地回答,这是礼制。我董仲舒听说:从前,鲁君向柳下惠问道:‘我想攻打齐国,怎么样?’柳下惠回答说:‘不可以。’退下后露出忧色,说:‘我听说:谋划攻打别国的人,不会向仁人询问,这为什么轮到我呢?’只是被询问尚且感到羞耻,更何况参与策划去讨伐吴国呢!其不适宜是显而易见的。由此看来,越国本来没有一位仁人,怎么能说有三位仁人呢!仁人,端正其道而不谋求私利,修养其理而不急于求成,达到无为而风俗自然大化,可以称为仁圣了,三王就是这样;《春秋》的道义,崇尚诚信而轻视权谋,使用权谋战胜别人,即使有功,君子也不这样做,因此孔子门下,五尺高的童子都说以称颂五霸为羞耻,因为他们使用权谋来取得成功,只是苟且行事罢了,所以不值得在大君子门下称道,五霸相比其他诸侯算是贤者,但相比仁贤,有什么贤德呢?这就好比瓦砾相比美玉一样。我董仲舒伏地再次拜谢以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