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第三
秋之所贵,虽然,见人相食,惊人相爨,救之忘其让,君子之道,有贵于让者也,故说春秋者,无以平定之常义,疑变故之大,则义几可谕矣。”
译秋天所看重的,虽然如此,但看到人吃人、人煮人,去救助他们就忘记了谦让,君子的道义,有比谦让更珍贵的,所以解说《春秋》的人,不要用太平时期的常规道义,去怀疑变故中的大义,那么道义几乎就可以明白了。
春秋记天下之得失,而见所以然之故,甚幽而明,无传而着,不可不察也。夫泰山之为大,弗察弗见,而况微眇者乎!故按春秋而适往事,穷其端而视其故,得志之君子、有喜之人,不可不慎也。齐顷公亲齐桓公之孙,国固广大,而地势便利矣,又得霸主之余尊,而志加于诸侯,以此之故,难使会同,而易使骄奢,即位九年,末尝肯一与会同之事,有怒鲁卫之志,而不从诸侯于清丘断道,春往伐鲁,入其北郊,顾返伐卫,败之新筑;当是时也,方乘胜而志广,大国往聘,慢而弗敬其使者,晋鲁俱怒,内悉其众,外得党与卫曹,四国相辅,大困之?,获齐顷公,斮逄丑父。深本顷公之所以大辱身,几亡国,为天下笑,其端乃从慑鲁胜卫起;伐鲁,鲁不敢出;击卫,大败之;因得气而无敌国,以兴患也。故曰:得志有喜,不可不戒。此其效也。自是之后,顷公恐惧,不听声乐,不饮酒食肉,内爱百姓,问疾吊丧,外敬诸侯,从会与盟,卒终其身,家国安宁。是福之本生于忧,而祸起于喜也。呜呼!物之所由然,其于人切近,可不省邪!
“逄丑父杀其身以生其君,何以不得谓知权?丑父欺晋,祭仲许宋,俱枉正以存其君,然而丑父之所为,难于祭仲,祭仲见贤,而丑父犹见非,何也?”曰:“是非难别者在此,此其嫌疑相似,而不同理者,不可不察。夫去位而避兄弟者,君子之所甚贵;获虏逃遁者,君子之所甚贱。祭仲措其君于人所甚贵,以生其君,故春秋以为知权而贤之;丑父措其君于人所甚贱,以生其君,春秋以为不知权而简之。其俱枉正以存君,相似也,其使君荣之,与使君辱,不同理。故凡人之有为也,前枉而后义者,谓之中权,虽不能成,春秋善之,鲁隐公、郑祭仲是也;前正而后有枉者,谓之邪道,虽能成之,春秋不爱,齐顷公、逄丑父是也。夫冒大辱以生,其情无乐,故贤人不为也,而众人疑焉,春秋以为人之不知义而疑也,故示之以义,曰:‘国灭,君死之,正也。’正也者,正于天之为人性命也,天之为人性命,使行仁义而羞可耻,非若鸟兽然,苟为生,苟为利而已。是故春秋推天施而顺人理,以至尊为不可以加于至辱大羞,故获者绝之;以至辱为亦不可以加于至尊大位,故虽失位,弗君也;已反国,复在位矣,而春秋犹有不君之辞,况其溷然方获而虏邪!其于义也,非君定矣,若非君,则丑父何权矣!故欺三军,为大罪于晋,其免顷公,为辱宗庙于齐,是以虽难,而春秋不爱。丑父大义,宜言于顷公曰:‘君慢侮而怒诸侯,是失礼大矣;今被大辱而弗能死,是无耻也;而复重罪,请俱死,无辱宗庙,无羞社稷。’如此,虽陷其身,尚有廉名,当此之时,死贤于生,故君子生以辱,不如死以荣,正是之谓也。由法论之,则丑父欺而不中权,忠而不中义,以为不然,复察春秋,春秋之序辞也,置王于春正之间,非曰:上奉天施,而下正人,然后可以为王也云尔!今善善恶恶,好荣憎辱,非人能自生,此天施之在人者也,君子以天施之在人者听之,则丑父弗忠也,天施之在人者,使人有廉耻,有廉耻者,不生于大辱,大辱莫甚于去南面之位。而束获为虏也。曾子曰:‘辱若可避,避之而已;及其不可避,君子视死如归。’谓如顷公者也。”
“春秋曰:‘郑伐许。’奚恶于郑,而夷狄之也?”曰:“卫侯遫卒,郑师侵之,是伐丧也;郑与诸侯盟于蜀,以盟而归诸侯,于是伐许,是叛盟也。伐丧无义,叛盟无信,无信无义,故大恶之。”问者曰:“是君死,其子未踰年,有称伯不子,法辞其罪何?”曰:“先王之制,有大丧者,三年不呼其门,顺其志之不在事也。书曰:‘高宗谅闇,三年不言。’居丧之义也。今纵不能如是,奈何其父卒未踰年,即以丧举兵也。春秋以薄恩,且施失其子心,故不复得称子,谓之郑伯,以辱之也。且其先君襄公,伐丧叛盟,得罪诸侯,诸侯怒之未解,恶之未已,继其业者,宜务善以覆之
译《春秋》记载天下的得失,并揭示其背后的原因,道理深奥却明晰,没有传注也能显著,不可不仔细考察。泰山那样高大,不仔细观察就看不见,何况细微的事物呢!所以依据《春秋》去考察往事,穷究其开端并审视其原因,得志的君子、喜悦的人,不可不谨慎。齐顷公是齐桓公的孙子,国家本来广大,地势又便利,又享有霸主遗留的尊荣,因而对诸侯志得意满,因此难以让他参加会盟,却容易让他骄奢,即位九年,未曾肯参与一次会盟之事,怀有恼怒鲁卫的意图,不在清丘断道跟随诸侯,春天去讨伐鲁国,进入其北郊,回头又讨伐卫国,在新筑击败他们;当时,正乘着胜利而志向膨胀,大国前来聘问,傲慢而不敬重使者,晋国和鲁国都愤怒,对内动员全部兵力,对外得到卫国、曹国的支持,四国相辅,大举围困齐国,俘获齐顷公,砍断逢丑父的脚。深入推究齐顷公之所以身受大辱,几乎亡国,被天下耻笑,其开端就是从震慑鲁国、战胜卫国开始的;讨伐鲁国,鲁国不敢出战;攻击卫国,大败他们;因而意气高涨而无敌国,从而招致祸患。所以说:得志喜悦,不可不警戒。这就是明证。从此以后,齐顷公恐惧,不听音乐,不饮酒吃肉,对内爱护百姓,探视病人、吊唁丧事,对外敬重诸侯,服从会盟,直到终其一生,国家家庭安宁。这说明福的根本产生于忧患,而祸患起于喜悦。唉!事物之所以如此,对于人来说切近,可不反省吗!
“逢丑父牺牲自己来保全君主,为什么不能称为懂得权变?逢丑父欺骗晋国,祭仲答应宋国,都是歪曲正道来保全君主,然而逢丑父的做法比祭仲更难,祭仲被视为贤人,而逢丑父却受到非议,为什么呢?”回答说:“难以分辨是非的就在这里,这种情况嫌疑相似,但道理不同,不可不考察。离开君位以避让兄弟,是君子非常看重的;被俘逃跑,是君子非常鄙贱的。祭仲将君主置于人们非常看重的地位,从而保全君主,所以《春秋》认为他懂得权变而称赞他;逢丑父将君主置于人们非常鄙贱的地位,从而保全君主,所以《春秋》认为他不懂权变而轻视他。他们虽然都歪曲正道来保全君主,这是相似的,但使君主荣耀,与使君主受辱,道理不同。所以大凡人的行为,先前歪曲而后合乎道义的,称为中权,即使不能成功,《春秋》也赞许,鲁隐公、郑祭仲就是这样;先前合乎正道而后有歪曲的,称为邪道,即使能成功,《春秋》也不喜爱,齐顷公、逢丑父就是这样。冒着大辱而生存,内心并不快乐,所以贤人不这样做,而众人疑惑,《春秋》认为人们不懂道义而疑惑,所以用道义来开导,说:‘国家灭亡,君主为之而死,这是正道。’正道,是符合上天赋予人性的生命原则,上天赋予人性生命,使人实行仁义而以可耻为羞,不像鸟兽那样,苟且求生,苟且求利罢了。因此《春秋》推崇上天施予而顺应人理,认为至尊不可以加上至辱大羞,所以被俘者就断绝君臣关系;以至辱也不可以加上至尊大位,所以即使失去君位,也不称他为君;已经回国,重新在位了,而《春秋》还有不称君的言辞,何况混乱中被俘为虏的时候!在道义上,已经不是君主了,既然不是君主,那么逢丑父有什么权变可言呢!所以欺骗三军,在晋国是大罪,他使齐顷公脱险,在齐国是辱没宗庙,因此虽然艰难,《春秋》也不喜爱。逢丑父的大义,应当向齐顷公说:‘君主傲慢侮辱而激怒诸侯,这是失礼的大过了;如今遭受大辱而不能死,这是无耻;如果再加重罪行,请一起死,不要辱没宗庙,不要羞耻社稷。’这样,即使陷自身于死地,尚且有廉洁的名声,在这个时候,死比生贤明,所以君子生而受辱,不如死而荣耀,正是这个意思。从法度来论,那么逢丑父欺骗而不中权,忠诚而不中义,认为不是这样,再考察《春秋》,《春秋》的序辞,将王置于春正之间,不是说:上奉天施,而下正人,然后才可以为王吗!现在善善恶恶,好荣憎辱,不是人能自生的,这是天施在人间的,君子以天施在人间的来听断,那么逢丑父就不忠诚了,天施在人间的,使人有廉耻,有廉耻的人,不生于大辱,大辱没有比失去南面之位和被俘为虏更严重的了。曾子说:‘耻辱如果可以避开,避开罢了;等到不可避开,君子视死如归。’说的就是像齐顷公这样的人。”
“《春秋》说:‘郑伐许。’为什么厌恶郑国,而把它当作夷狄看待呢?”回答说:“卫侯去世,郑国军队侵犯他,这是讨伐丧事;郑国与诸侯在蜀地结盟,以盟约送还诸侯,于是讨伐许国,这是背叛盟约。讨伐丧事没有道义,背叛盟约没有信用,没有信用没有道义,所以大大厌恶它。”问的人说:“这是君主去世,他的儿子未满一年,有称伯不称子,法辞他的罪过是什么?”回答说:“先王的制度,有大丧事的,三年不呼唤他的门,顺应他心志不在事务上。《尚书》说:‘高宗谅闇,三年不言。’这是居丧的道义。现在即使不能像这样,怎么能父亲去世未满一年,就因丧事举兵呢。《春秋》因为薄恩,而且施失其子心,所以不再称他为子,称他为郑伯,以羞辱他。况且他的先君襄公,讨伐丧事背叛盟约,得罪诸侯,诸侯愤怒未解,厌恶未已,继承他事业的人,应当致力于善来弥补它
,今又重之,无故居丧以伐人;父伐人丧,子以丧伐人;父加不义于人,子施失恩于亲,以犯中国;是父负故恶于前,己起大恶于后,诸侯毕怒而憎之,率而俱至,谋共击之,郑乃恐惧去楚,而成虫牢之盟是也。楚与中国,侠而击之,郑罢弊危亡,终身愁辜。吾本其端,无义而败,由轻心然。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知其为得失之大也,故敬而慎之。今郑伯既无子恩,又不庸计,一举兵不当,被患不穷,自取之也。是以生不得称子,去其义也;死不得书葬,见其穷也。曰:有国者视此,行身不放义,兴事不审时,其何如此尔。”
译现在又加重了这种过错,没有正当理由却在居丧期间出兵攻打别人;父亲在居丧时攻打别人,儿子也在居丧时攻打别人;父亲对别人施加不义,儿子对亲人施行失恩,以此来侵犯中原各国;这是父亲在前背负了旧有的恶名,自己在后又引发了巨大的罪恶,诸侯全都愤怒并憎恨他,率领军队一同到来,谋划共同攻打他,郑国于是恐惧而离开楚国,从而达成了虫牢之盟,就是这样。楚国与中原各国夹击郑国,郑国疲惫困顿、危在旦夕,终身忧愁悔恨。我推究其根源,是因为没有道义而失败,这是由于轻率之心造成的。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要严肃认真地处理政事并且讲究信用。”知道这是关乎得失的大事,所以要恭敬谨慎。现在郑伯既没有对儿子的恩情,又不加考虑,一旦出兵不当,遭受祸患无穷无尽,这都是自找的。因此他活着时不能被称为“子”,这是去除他的道义;死后不能记载他的葬礼,这是显示他的困窘。所以说:拥有国家的人要以此为鉴,行为不遵循道义,做事不审察时机,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