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讼第十九
又贞絜寡妇,或男女备具,财货富饶,欲守一醮之礼,成同穴之义,执节坚固,齐怀必死,终无更许之虑。遭值不仁世叔,无义兄弟,或利其娉币,或贪其财贿,或私其儿子,则强中欺嫁,处迫胁遣送,人有自缢房中,饮药车上,绝命丧躯,孤捐童孩。此犹迫胁人命自杀也。
或后夫多设人客,威力胁载,守将抱执,连日乃缓,与强掠人为妻无异。妇人软弱,猥为众强所扶与执迫,幽阨连日,后虽欲复修本志,婴绢吞药。
衰制第二十
无慢制而成天下者,三皇也;画则象而化四表者,五帝也;明法禁而和海内者,三王也。行赏罚而齐万民者,治国也;君立法而下不行者,乱国也;臣作政而君不制者,亡国也。
是故民之所以不乱者,上有吏;吏之所以无奸者,官有法;法之所以顺行者,国有君也;君之所以位尊者,身有义也。义者君之政也,法者君之命也。人君思正以出令,而贵贱贤愚莫得违也,则君位于上,而民氓治于下矣。人君出令而贵臣骄吏弗顺也,则君几于弒,而民几于乱矣。
夫法令者,君之所以用其国也。君出令而不从,是与无君等。主令不从则臣令行,国危矣。
夫法令者,人君之衔辔棰策也,而民者,君之舆马也。若使人臣废君法禁而施己政令,则是夺君之辔策,而己独御之也。愚君闇主托坐于左,而奸臣逆道执辔于右,此齐驺马繻所以沈胡公于具水,宋羊叔牂所以弊华元于郑师,而莫之能御也。是故陈恒执简公于徐州,李兑害主父于沙丘,皆以其毒素夺君之辔策也。文言故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其所由来者渐矣,由变之不蚤变也。”是故妄违法之吏,妄造令之臣,不可不诛也。
议者必将以为刑杀当不用,而德化可独任。此非变通者之论也,非叔世者之言也。夫上圣不过尧、舜,而放四子,盛德不过文、武,而赫斯怒。诗云:“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是故君子之有喜怒也,盖以止乱也。故有以诛止杀,以刑御残。
且夫治世者若登丘矣,必先蹑其卑者,然后乃得履其高。是故先致治国,然后三王之政乃可施也;道齐三王,然后五帝之化乃可行也;道齐五帝,然后三皇之道乃可从也。
且夫法也者,先王之政也;令也者,己之命也。先王之政所以与众共也,己之命所以独制人也,君诚能授法而时贷之,布令而必行之,则群臣百吏莫敢不悉心从己令矣。己令无违,则法禁必行矣。故政令必行,宪禁必从,而国不治者,未尝有也。此一弛一张,以今行古,以轻重尊卑之术也。
劝将第二十一
太古之民,淳厚敦朴,上圣抚之,恬澹无为,体道履德,简刑薄威,不杀不诛,而民自化,此德之上也。德稍弊薄,邪心孳生,次圣继之,观民设教,作为诛赏,以威劝之,既作五兵,又为之宪,以正厉之。诗云:“修尔舆马,弓矢戈兵,用戒作则,用逖蛮方。”故曰:兵之设也久矣。涉历五代,以迄于今,国未尝不以德昌而以兵强也。
今兵巧之械,盈乎府库,孙、吴之言,聒乎将耳,然诸将用之,进战则兵败,退守则城亡。是何也哉?曰:彼此之情,不闻乎主上,胜负之数,不明乎将心,士卒进无利而自退无畏,此所以然也。
夫服重上阪,出驰千里,马之祸也。然节马乐之者,以王良足为尽力也。先登陷阵,赴死严敌,民之祸也。然节士乐之者,以明君可为效死也。凡人所以肯赴死亡而不辞者,非为趋利,则因以避害也。无贤鄙愚智皆然,顾其所利害有异尔。不利显名,则利厚赏也;不避耻辱,则避祸乱也。非此四者,虽圣王不能以要其臣,慈父不能以必其子。明主深知之,故崇利显害以与下市,使亲疏贵贱贤鄙愚智,皆必顺我令乃得其欲,是以一旦军鼓雷震,旌旗并发,士皆奋激,竞于死敌者,岂其情厌久生,而乐害死哉?乃义士且以徼其名,贪夫且以求其赏尔。
今吏从军败没死公事者,以十万数,上不闻吊
译又有贞洁的寡妇,有的男女双方条件都具备,家财丰厚,想要坚守只嫁一次的礼制,成就死后同穴的情义,持守节操坚如磐石,一心抱定必死的决心,始终没有改嫁的念头。却遭遇不仁道的叔伯、无道义的兄弟,有的贪图聘礼,有的贪恋财物,有的私心偏爱自己的儿子,于是强行欺骗改嫁,在胁迫逼迫下遣送离去。有人在家中上吊自尽,有人在车上饮药自杀,断绝性命,抛弃身躯,留下孤苦无依的孩童。这还算是胁迫人命自杀。
有的后夫多设宾客,以威力胁迫装载,守卫将官紧紧抱住,接连几天才稍加缓和,这与强抢民女为妻没有区别。妇人柔弱,被众多强人搀扶挟持逼迫,幽禁困厄接连几天,后来即使想重新坚守原本的志向,也只有用绢带勒颈、吞服毒药一途。
衰制第二十
没有缓慢的制度却能治理天下的,是三皇;描绘法则形象从而教化四方边远的,是五帝;严明法度禁令从而安定天下的,是三王。施行赏罚从而整顿万民的,是治国;君主制定法律而下属不执行的,是乱国;臣子制定政令而君主不能制约的,是亡国。
因此百姓之所以不混乱,是因为上面有官吏;官吏之所以没有奸邪,是因为官府有法度;法度之所以能顺利执行,是因为国家有君主;君主之所以地位尊贵,是因为自身有道义。道义是君主的政教,法度是君主的命令。君主思考端正以发布命令,无论贵贱贤愚都不敢违背,那么君主居于上位,百姓就在下位得到治理了。君主发布命令而权臣骄吏不顺从,那么君主就接近被弑杀,百姓就接近动乱了。
法令是君主用来治理国家的工具。君主发布命令而不被遵从,这就等同于没有君主。君主的命令不被遵从,臣子的命令就会施行,国家就危险了。
法令是君主的缰绳、马鞭和策杖,而百姓是君主的马车。如果让臣子废除君主的法禁而施行自己的政令,这就是夺取君主的缰绳策杖,而自己独自驾驭。愚昧昏暗的君主坐在左边,奸邪逆道的臣子握着缰绳在右边,这就是齐国驺马繻之所以沉没胡公于具水,宋国羊叔牂之所以败坏华元于郑军,而无法抵御的原因。因此陈恒在徐州囚禁简公,李兑在沙丘杀害主父,都是因为他们的毒素夺取了君主的缰绳策杖。所以《文言》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而是由来已久的,是因为变化没有及早改变。”因此胡乱违法的官吏,胡乱制定命令的臣子,不可不诛杀。
议论的人一定会认为刑罚杀戮应当不用,而道德教化可以独自依靠。这不是懂得变通的人的言论,也不是衰败时代的人的言论。上古圣人不过尧、舜,却流放了四个凶顽之人;盛大德行不过周文王、周武王,却勃然大怒。《诗经》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或许很快停止;君子如果赐福,祸乱或许很快平息。”因此君子有喜怒,大概是为了制止祸乱。所以有用诛杀来制止杀戮,用刑罚来抵御残暴。
况且治理天下的人就像登山一样,必须先踏过低处,然后才能登上高处。因此先实现治国,然后三王的政教才能施行;政教齐同三王,然后五帝的教化才能推行;教化齐同五帝,然后三皇的道统才能遵循。
况且法度是先王的政教,命令是自己的意志。先王的政教是用来与众人共享的,自己的意志是用来独自制约他人的,君主如果能传授法度并适时宽贷,颁布命令并坚决执行,那么群臣百吏就没有敢不全心全意顺从自己的命令的。自己的命令没有违背,那么法度禁令就一定能执行了。所以政令一定执行,宪章禁令一定顺从,而国家不能治理的,从来没有过。这是一张一弛,用今天的方法推行古制,运用轻重尊卑的手段。
劝将第二十一
远古的百姓,淳朴敦厚,上古圣人安抚他们,恬静淡泊无为,体现道义践行德行,简化刑罚减轻威势,不杀戮不诛讨,而百姓自然教化,这是德行的最高境界。德行稍显衰薄,邪念滋生,次一等的圣人继承下来,观察百姓设立教化,制定诛罚奖赏,用威势劝勉他们,既制造五种兵器,又制定宪章,用来纠正严厉他们。《诗经》说:“整顿你的车马,弓箭戈矛,用来警戒法则,用来远离蛮夷之地。”所以说:兵器的设置很久了。历经五代,直到今天,国家没有不因为德行而昌盛、因为兵强而强大的。
现在精巧的兵器,堆满了府库,孙武、吴起的言论,充斥将领的耳朵,然而各位将领使用它们,进攻作战就兵败,退守城池就城亡。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敌我双方的情况,君主没有听闻;胜负的规律,将领心中不明;士兵前进没有利益,后退没有畏惧,这就是原因。
背负重物上坡,奔驰千里,是马的灾祸。然而节制马匹使它乐于奔跑,是因为王良足以让它尽力。率先登城陷阵,奔赴死亡对抗强敌,是百姓的灾祸。然而节制士人使他们乐于赴死,是因为明君值得他们效死。大凡人之所以肯赴死而不推辞,不是为了追求利益,就是用来避免祸害。无论贤良卑劣愚笨聪明都是这样,只是他们所看重的利害不同罢了。不追求显赫的名声,就追求丰厚的奖赏;不避讳耻辱,就避讳祸乱。不是这四种情况,即使是圣王也不能要求他的臣子,慈父也不能保证他的儿子。明主深知这一点,所以推崇利益显明祸害来与下属交易,使亲疏贵贱贤鄙愚智,都必须顺从我的命令才能得到他们的欲望,因此一旦军鼓如雷震响,旌旗同时展开,士兵都振奋激昂,争相与敌人死战,难道是他们厌倦长久生存,而喜欢危害死亡吗?而是义士借此追求名声,贪夫借此寻求奖赏罢了。
现在官吏随军战败死于公事的,以十万计,君主没有听说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