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潜夫论十

忠贵第十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8–19 段

父母常失,在不能已于媚子;人君常过,在不能已于骄臣。哺乳太多,则必掣纵而生癎;贵富太盛,则必骄佚而生过。是故媚子以贼其躯者,非一门也;骄臣用灭其家者,非一世也。或以背叛横逆不道,或以德薄不称其贵。文昌奠功,司命举过,观恶深浅,称罪降罚,或捕格斩首,或拉髆掣胸,掊死深阱,衔刀都市,殭尸破家,覆宗灭族者,皆无功于民氓者也。而后人贪权冒宠,蓄积无极,思登颠陨之台,乐循覆车之迹,愿裨福祚,以备员满贯者,何世无之?

译父母常常失去子女,在于不能遏制对宠儿的溺爱;君主常常犯错,在于不能遏制对骄横臣子的纵容。哺乳过多,就必然导致抽搐放纵而患上癫痫;富贵太盛,就必然导致骄奢淫逸而产生过错。因此,宠儿危害其身体的,并非只有一种途径;骄臣导致其家族灭亡的,也并非只在一代。有的因背叛、蛮横、悖逆而不守正道,有的因德行浅薄而不配其尊贵的地位。文昌星记录功绩,司命神举发过错,观察恶行的深浅,衡量罪行降下惩罚,有的被捕杀斩首,有的被拉扯肩膀、揪住胸口,有的被活埋于深井,有的被押赴闹市受刑,有的尸体僵硬导致家破人亡,有的倾覆宗族、灭绝家族,这些都是对百姓没有功劳的人。然而后人贪图权势、冒取宠幸,积蓄贪欲没有止境,想着登上那倾覆的高台,乐于沿着翻车的轨迹前行,希望增加福分禄位,以凑满罪孽的额度,哪个时代没有这样的人呢?

当吕氏之贵也,太后称制而专政,禄、产秉事而握权,擅立四王,多封子弟,兼据将相,外内盘结,自以虽汤、武兴,五霸作,弗能危也。于是废仁义而尚威虐,灭礼信而务谲诈。海内怨痛,人欲其亡,故一朝摩灭而莫之哀也。霍氏之贵,专相幼主,诛灭同僚,废帝立帝,莫之敢违。禹继父位,山、云屏事,诸婿专典禁兵,婚姻本族。王氏之贵,九侯五将,朱轮二十三。太后专政,秉权三世。莽为宰衡,封安汉公,居摄假号,身当南面,卒以篡位,十有余年,自以居之已久,威立恩行,永无祸败,故遂肆心恣意,私近忘远,崇聚群小,重赋殚民,以奉无功,动为奸诈,托之经义,迷罔百姓,欺诬天地。自以我密,人莫之知,皇天从上鉴其奸,神明自幽照其态,岂有误哉!

  夫鸟以山为卑而橧巢其上,鱼以渊为浅而穿穴其中,卒所以得之者饵也。贵戚惧家之不吉而聚诸令名,惧门之不坚而为作铁枢,卒其以败者,非苦禁忌少而门枢朽也,常苦崇财货而行骄僭,虐百姓而失民心尔。

  孔子曰:“不患无位,患己不立。”是故人臣不奉遵礼法,竭精思职,推诚辅君,效功百姓,下自附于民氓,上承顺于天心,而乃欲任其私知,窃君威德,以陵下民,反戾天地,欺诬神明,偷进苟得,以自奉厚;居累卵之危,而图泰山之安,为朝露之行,而思传世之功,譬犹始皇之舍德任刑,而欲计一以至于万也。岂不惑哉!

  浮侈第十二

  王者以四海为一家,以兆民为通计。一夫不耕,天下必受其饥者;一妇不织,天下必受其寒者。今举世舍农桑,趋商贾,牛马车舆,填塞道路,游手为巧,充盈都邑,治本者少,浮食者众。商邑翼翼,四方是极。今察洛阳,浮末者什于农夫,虚伪游手者什于浮末。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巿邑万数,类皆如此,本末何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饥寒并至,则安能不为非?为非则奸宄,奸宄繁多,则吏安能无严酷?严酷数加,则下安能无愁怨?愁怨者多,则咎征并臻,下民无聊,而上天降灾,则国危矣。

  夫贫生于富,弱生于强,乱生于治,危生于安。是故明王之养民也,忧之劳之,教之诲之,慎微防萌,以断其邪。故易美“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七月诗大小教之,终而复始。由此观之,民固不可恣也。

  今民奢衣服,侈饮食,事口舌,而习调欺,以相诈绐,比肩是也。或以谋奸合任为业,或以游敖博弈为事;或丁夫世不传犁锄,怀丸挟弹,携手遨游。或取好土作丸卖之,于弹外不可以御寇,内不足以禁鼠,晋灵好之以增其恶,未尝闻志义之士喜操以游者也。惟无心之人,群竖小子,接而持之,妄弹鸟雀,百发不得一,而反中面目,此最无用而有害也。或坐作竹簧,削锐其头,有伤害之象,傅以蜡蜜,有甘舌之类,皆非吉祥善应。或作泥车、瓦狗、马骑、倡排,诸戏弄小儿之具以巧诈。

  诗刺“不绩其麻,女也婆娑”。今多不修中馈,休其蚕织,而起学巫祝,鼓舞事神,以欺诬细民,荧惑百姓。妇女羸弱,疾病之家,怀忧愦愦,皆易恐惧,至使奔走便时,去离正宅,崎岖路侧,上漏下湿,风寒所伤,奸人所利,贼盗所中,益祸益祟,以致重者不可胜数。或弃医药,更往事神,故至于死亡,不自知为巫所欺误,乃反恨事巫之晚,此荧惑细民之甚者也。

  或裁好缯,作为疏头,令工采画,雇人书祝,虚饰巧言,欲邀多福。或裂拆缯彩,裁广数分,长各五寸,缝绘佩之。或纺彩丝而縻,断截以绕臂。此长无益于吉凶,而空残灭缯丝,萦悸小民。或克削绮縠,寸窃八采,以成榆叶、无穷、水波之纹,碎刺缝紩,作为笥囊、裙{衣専}、衣被,费缯百缣,用功十倍。此等之俦,既不助长农工女,无有益于世,而坐食嘉谷,消费白日,毁败成功,以完为破,以牢为行,以大为小,以易为难,皆宜禁者也。

  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灌

译当吕氏显贵的时候,太后临朝称制并独揽大权,吕禄、吕产执掌政事并掌握实权,擅自册立四位皇帝,大量分封子弟,同时占据将相要职,内外勾结盘根错节,自以为即使商汤、周武王兴起,五霸崛起,也不能使他们受到危害。于是废弃仁义而崇尚威猛暴虐,灭绝礼制诚信而专务诡诈。天下人怨恨痛恨,人人都希望他们灭亡,所以他们一旦覆灭,没有人哀怜他们。霍氏显贵时,专权辅佐年幼的君主,诛杀同僚,废立皇帝,没有人敢违抗。霍禹继承父亲的职位,霍山、霍云屏退侍奉,各位女婿专门掌管禁军,与皇室联姻。王氏显贵时,有九个侯爵、五个将军,乘坐朱轮车的有二十三人。太后专权,掌握大权历经三代。王莽担任宰衡,封为安汉公,居摄代行皇帝职权,自己面南称尊,最终篡夺皇位,十多年间,自以为在位已久,威势确立恩德施行,永远不会有祸败,所以于是放纵心意,亲近私党而遗忘远方,聚集一群小人,加重赋税耗尽民力,用来奉养无功之人,动辄奸诈,假托经书义理,迷惑欺骗百姓,欺瞒天地。自以为机密,别人不知道,但皇天从上面监察他的奸恶,神明从幽暗中照察他的行径,难道会有差错吗!

鸟儿因为山低而筑巢于其上,鱼儿因为渊浅而打洞于其中,最终被捕获的原因在于诱饵。权贵害怕家宅不吉利而聚集各种好名声,害怕门不坚固而制作铁门轴,最终导致败亡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禁忌太少或门轴腐朽,常常是因为崇尚财货而行为骄横僭越,虐待百姓而失去民心罢了。

孔子说:“不担心没有职位,担心自己不能立足。”所以臣子不遵循礼法,尽心思考职责,推诚辅佐君主,为百姓建功,向下依附于民众,向上顺承天意,反而想要凭借自己的私智,窃取君主的威德,来凌驾于百姓之上,违背天地,欺骗神明,苟且求进,以丰厚地奉养自己;身处累卵般的危险,却谋求泰山般的安定,做朝露般短暂的行为,却想着传世的功业,这好比秦始皇舍弃德政而任用法令,却想要计算从一达到万。难道不迷惑吗!

浮侈第十二

君王把四海看作一家,把亿万民众看作一个整体来统筹。一个农夫不耕种,天下人必定会遭受饥饿;一个妇女不织布,天下人必定会遭受寒冷。现在全社会舍弃农桑,趋向经商,牛马车舆,堵塞道路,游手好闲之人巧诈,充斥都市,从事根本生产的人少,吃闲饭的人多。商业都市整齐有序,四方以此为准则。现在考察洛阳,从事浮华末业的人是农夫的十倍,虚伪游手好闲的人是从事浮华末业者的十倍。这就是一个农夫耕种,百人吃他的粮食;一个妇女养蚕,百人穿她的衣服,以一奉百,谁能供应得上?天下百郡千县,市场城镇数以万计,大都是这样,根本与末业怎么能够相互供给?那么百姓怎么能不饥寒?饥寒同时到来,怎么能不做出非分之事?做出非分之事就是奸邪盗贼,奸邪盗贼繁多,官吏怎么能不严厉残酷?严厉残酷屡次施加,百姓怎么能不忧愁怨恨?忧愁怨恨的人多,那么灾异的征兆就一起到来,百姓无所依靠,而上天降下灾祸,那么国家就危险了。

贫穷产生于富裕,软弱产生于强大,混乱产生于安定,危险产生于平安。所以英明的君王养育百姓,忧虑他们,劳苦他们,教导他们,告诫他们,谨慎于细微之处以防患于未然,以断绝邪念。所以《易经》赞美“用制度来节制,不浪费财物,不伤害百姓”;《七月》这首诗对大小事务进行教导,终而复始。由此看来,百姓本来不可以放纵。

现在百姓奢侈于衣服,浪费于饮食,从事口舌之争,而习惯于调弄欺骗,互相欺诈,比比皆是。有的人以谋划奸邪、合伙经营为职业,有的人以游荡赌博为事;有的壮丁世代不传犁锄,怀揣弹丸,携手游玩。有的人取好土制作弹丸出售,对于弹丸来说,对外不能抵御寇盗,对内不能禁止老鼠,晋灵公喜好它而增加了他的恶名,从未听说有志义的士人喜欢拿着它游玩。只有无心之人,一群小子,拿着它,胡乱弹射鸟雀,百发不得一中,反而打中自己的面目,这是最无用而有害的。有的人坐着制作竹哨,削尖它的头,有伤害的象形,涂上蜡蜜,有甘甜舌头的种类,都不是吉祥善应之物。有的人制作泥车、瓦狗、马骑、倡优排场,各种戏弄小儿的器具,以巧诈。

《诗经》讽刺“不绩其麻,女也婆娑”。现在很多人不修持家务,停止蚕织,却起意学习巫祝,歌舞事奉神灵,来欺骗愚弄小民,迷惑百姓。妇女羸弱,疾病之家,怀着忧愁困惑,都容易恐惧,以至于奔走迎合时机,离开正宅,崎岖路侧,上漏下湿,受风寒所伤,被奸人所利用,被贼盗所中,增加祸患增加邪祟,导致严重的后果不可胜数。有的人舍弃医药,转而事奉神灵,所以以至于死亡,自己不知道被巫师欺骗误导,反而怨恨事奉巫师太晚,这是迷惑小民最严重的。

有的人裁剪好缯,作为疏头,让工匠彩绘,雇人书写祝辞,虚饰巧言,想要邀取多福。有的人撕裂缯彩,裁剪宽数分,长各五寸,缝绘佩戴。有的人纺彩丝而系结,断截以绕臂。这些长久无益于吉凶,而白白残害缯丝,萦绕惊扰小民。有的人刻削绮縠,寸窃八采,以形成榆叶、无穷、水波之纹,细碎刺缝,制作笥囊、裙裤、衣被,耗费缯百缣,用工十倍。这类人,既不帮助增长农工女,无益于世,却坐吃嘉谷,消费白日,毁坏成功,以完整为破败,以牢固为行动,以大为小,以易为难,都应当禁止。

山林不能供给野火,江海不能灌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