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本第二
丧纪以言孝,盛飨宾旅以求名,诬善之徒,从而称之,此乱孝悌之真行,而误后生之痛者也。忠正以事君,信法以理下,所以居官也。今多奸谀以取媚,挠法以便佞,苟得之徒,从而贤之,此灭贞良之行,而开乱危之原者也:五者,外虽有振贤才之虚誉,内有伤道德之至实。
译丧葬礼仪用来表达孝心,盛大的宴饮宾客用来追求名声,那些歪曲善行的人,跟着称赞他们,这是扰乱孝悌的真正德行,而误导后生的祸害啊。忠诚正直用来侍奉君主,信守法度用来治理下属,这是担任官职的原则。现在很多人用奸诈谄媚来讨好上级,破坏法度来便利奸佞,那些苟且求取的人,跟着推崇他们,这是毁灭坚贞良善的品行,而开启动乱危险根源的做法:这五种行为,外表虽然有着振兴贤才的虚名,内里却伤害了道德的根本实质。
凡此八者,皆衰世之务,而闇君之所固也。虽未即于篡弒,然亦乱道之渐来也。
夫本末消息之争,皆在于君,非下民之所能移也。夫民固随君之好,从利以生者也。是故务本则虽虚伪之人皆归本,居末则虽笃敬之人皆就末。且冻馁之所在,民不得不去也;温饱之所在,民不得不居也。故衰闇之世,本末之人,未必贤不肖也,祸福之所,势不得无然尔。故明君莅国,必崇本抑末,以遏乱危之萌。此诚治之危渐,不可不察也。
遏利第三
世人之论也,靡不贵廉让而贱财利焉,及其行也,多释廉甘利。之于人徒知彼之可以利我也,而不知我之得彼,亦将为利人也。知脂蜡之可明镫也,而不知其甚多则冥之。知利之可娱己也,不知其称而必有也。前人以病,后人以竞,庶民之愚而衰闇之至也。予故叹曰:何不察也?愿鉴于道,勿鉴于水。象以齿焚身,蚌以珠剖体;匹夫无辜,怀璧其罪。呜呼问哉!无德而富贵者,固可豫吊也。
且夫利物莫不天之财也。天之制此财也,犹国君之有府库也。赋赏夺与,各有众寡,民岂得强取多哉?故人有无德而富贵,是凶民之窃官位盗府库者也,终必觉,觉必诛矣。盗人必诛,况乃盗天乎?得无受祸焉?邓通死无簪,胜、跪伐其身。是故天子不能违天富无功,诸侯不能违帝厚私劝。非违帝也,非违天也。帝以天为制,天以民为心,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是故无功庸于民而求盈者,未尝不力颠也;有勋德于民而谦损者,未尝不光荣也。自古于今,上以天子,下至庶人,蔑有好利而不亡者,好义而不彰者也。
昔周厉王好专利,芮良夫谏而不入,退赋桑柔之诗以讽,言是大风也,必将有隧;是贪民也,必将败其类。王又不悟,故遂流死于彘。虞公屡求以失其国,公叔戌崇贿以为罪,桓魋不节饮食以见弒。此皆以货自亡,用财自灭。楚斗子文三为令尹,而有饥色,妻子冻馁,朝不及夕;季文子相四君,马不饩粟,妾不衣帛;子罕归玉;晏子归宅。此皆能弃利约身,故无怨于人,世厚天禄,令问不止。伯夷、叔齐饿于首阳,白驹、介推遯逃于山谷,颜、原、公析因馑于郊野,守志笃固,秉节不亏,宠禄不能固,威势不能移,虽有南面之尊,公侯之位,德义有殆,礼义不班,挠志如芷,负心若芬,固弗为也。是故虽有四海之主弗能与之方名,列国之君不能与之钧重;守志于一庐之内,而义溢乎九州之外,信立乎千载之上,而名传乎百世之际。
故君子曰:财贿不多,衣食不赡,声色不妙,威势不行,非君子之忧也。行善不多,申道不明,节志不立,德义不彰,君子耻焉。是以贤人智士之于子孙也,厉之以志,弗厉以诈;劝之以正,弗劝以诈;示之以俭,弗示以奢;贻之以言,弗贻以财。是故董仲舒终身不问家事,而疏广不遗赐金。子孙若贤,不待多富,若其不贤,则多以征怨。故曰:无德而贿丰,祸之胎也。
昔曹羁有言:“守天之聚,必施其德义。德义弗施,聚必有阙。”今或家赈而贷乏,遗赈贫穷,恤矜疾苦,则必不久居富矣。易曰:“天道亏盈以冲谦。”故以仁义费于彼者,天赏之于此;以邪取于前者,衰之于后。是以持盈之道,挹而损之,则亦可以免于亢龙之悔、乾坤之愆矣。
论荣第四
所谓贤人君子者,非必高位厚禄富贵荣华之谓也,此则君子之所宜有,而非其所以为君子者也。所谓小人者,非必贫贱冻馁辱阨穷之谓也,此则小人之所宜处,而非其所以为小人者也。
奚以明之哉?夫桀、纣者,夏殷之君王也,崇侯、恶来,天子之三公也,而犹不免于小人者,以其心行恶也。伯夷、叔齐,饿夫也,傅说胥靡,而井伯虞虏也,然世犹以为君子者,以为志节美也。
故论士苟定于志行,勿以遭命,则虽有天下不足以为重,无所用不足以为轻,处隶圉不足以为耻,抚四海不足以为荣。况乎其未能相县若此者哉?故曰:宠位不足以尊我,而卑贱不足以卑己。
夫
译大凡这八种情况,都是衰败时代的弊政,却是昏庸君主所固守的。虽然还没有立即导致篡位弑君,但这也是扰乱正道逐渐到来的征兆。
根本与枝末、盛衰消长之间的争夺,都取决于君主,不是下层百姓所能改变的。百姓本来就是追随君主的喜好,趋利而求生的。因此,君主致力于根本,那么即使是虚伪的人也会回归根本;君主沉溺于枝末,那么即使是笃实恭敬的人也会趋向枝末。况且,饥寒交迫的地方,百姓不得不离开;温饱充足的地方,百姓不得不居住。所以,在衰败昏庸的时代,从事根本或枝末的人,未必是贤良或不肖,祸福所在,形势使得他们不得不如此。因此,英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一定要崇尚根本、抑制枝末,以遏制动乱危机的萌芽。这确实是治理国家面临危险渐起的征兆,不可不仔细考察。
遏止贪利 第三
世人的议论,没有不崇尚廉洁谦让而轻视财利的,等到他们行动时,大多舍弃廉洁而贪图利益。对于他人,只知道别人可以让我获利,却不知道我得到别人,也将是为了让别人获利。知道油脂蜡烛可以照亮灯盏,却不知道过多反而会使灯光昏暗。知道利益可以取悦自己,却不知道适度必然会有限度。前人因为贪利而致病,后人因为争利而竞争,百姓愚昧无知,衰败昏庸就到了极点。我因此感叹说:为什么不加以明察呢?希望以道为鉴,不要以水为鉴。大象因为牙齿而焚身,河蚌因为珍珠而被剖开;普通人没有罪过,怀揣宝玉反而成了罪过。唉,多么可悲啊!没有德行却富贵的人,本来就可以预先哀悼了。
况且,利于万物的东西,没有不是上天的财富。上天制定这些财富,就像国君拥有府库一样。赋税、赏赐、剥夺、给予,各有多少,百姓怎么能强行夺取更多呢?所以,人没有德行却富贵,这是凶恶的百姓窃取官位、盗窃府库,最终一定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一定会被诛杀。盗窃的人必然被诛杀,何况是盗窃上天的财富呢?难道不会遭受祸患吗?邓通死后连簪子都没有,胜、跪被砍断身体。因此,天子不能违背上天去使无功之人富有,诸侯不能违背天帝去使私心膨胀。这不是违背天帝,也不是违背上天。天帝以天作为制度,上天以百姓作为心,百姓想要的,上天一定会顺从。因此,对百姓没有功劳却追求盈满的人,没有不努力颠覆的;对百姓有功德却谦虚减损的人,没有不光荣的。从古至今,上至天子,下至平民,没有喜好贪利而不灭亡的,也没有喜好道义而不显扬的。
从前周厉王喜好独占利益,芮良夫劝谏而不被采纳,退而作《桑柔》之诗来讽喻,说这是大风,必将有隧道;这是贪婪的百姓,必将败坏他们的同类。厉王又不醒悟,所以最终流亡死在彘地。虞公屡次索取贿赂而失去国家,公叔戌推崇贿赂而成为罪人,桓魋不节制饮食而被弑杀。这些都是因为财货而自取灭亡,因为钱财而自我毁灭。楚国斗子文三次担任令尹,却有饥饿的神色,妻子儿女受冻挨饿,早晨顾不上晚上;季文子辅佐四位国君,马不喂粟米,妾不穿丝绸;子罕归还宝玉;晏子归还宅第。这些都是能够舍弃利益、约束自身的人,所以对别人没有怨恨,世代享受上天的福禄,美好的名声不止。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饿死,白驹、介推逃隐于山谷,颜回、原宪、公析因饥荒而在郊野受苦,坚守志向坚定牢固,秉持节操不亏损,宠爱禄位不能固守,威势不能动摇,即使有南面称尊的地位,公侯的爵位,德行道义有危险,礼义不颁布,志向像芷草一样弯曲,内心像芬草一样芬芳,坚决不做。因此,即使有统治四海的主君也不能与他们相比名声,列国的君主也不能与他们同等重要;坚守志向在一间茅屋之内,而道义洋溢在九州之外,诚信确立在千年之上,而名声流传在百世之间。
所以君子说:财货不多,衣食不充足,声色不美妙,威势不行使,不是君子的忧虑。行善不多,申述道义不明确,节操志向不确立,德行道义不显扬,君子以此为耻。因此,贤人智士对于子孙,用志向激励他们,不用欺诈激励他们;用正道劝勉他们,不用欺诈劝勉他们;用节俭展示给他们,不用奢侈展示给他们;用言语馈赠给他们,不用钱财馈赠给他们。因此,董仲舒终身不过问家事,而疏广不遗留赐金。子孙如果贤良,不需要很多财富;如果他们的子孙不贤良,那么多财就会招致怨恨。所以说:没有德行而财货丰盈,是祸患的根源。
从前曹羁有话说:“守护上天的积聚,一定要施行德行道义。德行道义不施行,积聚一定有缺损。”现在有的人家富裕而借贷匮乏,救济贫困,体恤怜悯疾苦,那么财富必然不能长久保持。《易经》说:“天道减损盈满以充实谦卑。”所以用仁义花费在那里的,上天在这里奖赏;用邪恶获取在前面的,衰败在后面。因此,保持盈满的方法,减损它,这样就可以避免亢龙的悔恨、乾坤的过失了。
论荣 第四
所谓贤人君子,不一定是指高位厚禄、富贵荣华,这些是君子应该拥有的,而不是他们成为君子的原因。所谓小人,不一定是指贫贱、受冻挨饿、受辱困厄、穷困,这些是小人应该处的境地,而不是他们成为小人的原因。
用什么来证明呢?夏桀、商纣,是夏、殷的君王,崇侯、恶来,是天子的三公,却仍然不免成为小人,是因为他们内心行为邪恶。伯夷、叔齐,是饿死的人,傅说是刑徒,井伯是虞国的俘虏,然而世人仍然认为他们是君子,是因为他们的志向节操美好。
所以评论士人,如果确定在志向行为上,不要以遭遇命运为标准,那么即使拥有天下也不足以认为沉重,无所作为也不足以认为轻微,处于奴隶的地位也不足以认为耻辱,统治四海也不足以认为荣耀。何况那些不能像这样相差悬殊的情况呢?所以说:宠爱地位不足以使我尊贵,而卑贱不足以使我自卑。
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