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潜夫论四

论荣第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6–7 段

令誉从我兴,而二命自天降之。诗云:“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故君子未必富贵,小人未必贫贱,或潜龙未用,或亢龙在天,从古以然。今观俗士之论也,以族举德,以位命贤,兹可谓得论之一体矣,而未获至论之淑真也。

译美好的声誉随着我而兴起,而两种命运则由上天降下。《诗经》说:“这确实是上天所为,又能对它说什么呢!”所以君子未必富贵,小人未必贫贱,有的像潜藏的龙尚未被任用,有的像高飞的龙已在天际,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现在看世俗之人的议论,以家族来推举德行,以地位来判定贤能,这可以说掌握了议论的一个方面,却未能获得最精妙真实的见解。

尧,圣父也,而丹凶傲;舜,圣子也,而叟顽恶;叔向,贤兄也,而鲋贪暴;季友,贤弟也,而庆父淫乱。论若必以族,是丹宜禅而舜宜诛,鲋宜赏而友宜夷也。论之不可必以族也若是。

  昔祁奚有言:“鲧殛而禹兴,管、蔡为戮,周公佑王。”故书称“父子兄弟不相及”也。幽、厉之贵,天子也,而又富有四海。颜、原之贱,匹庶也,而又冻馁屡空。论若必以位,则是两王是为世士,而二处为愚鄙也。论之不可必以位也,又若是焉。

  故曰:仁重而势轻,位蔑而义荣。今之论者,多此之反,而又以九族,或以所来,则亦远于获真贤矣。

  昔自周公不求备于一人,况乎其德义既举,乃可以它故而弗之采乎?由余生于五狄,越蒙产于八蛮,而功施齐、秦,德立诸夏,令名美誉,载于图书,至今不灭。张仪,中国之人也;卫鞅,康叔之孙也,而皆谗佞反复,交乱四海。由斯观之,人之善恶,不必世族;性之贤鄙,不必世俗。中堂生负苞,山野生兰芷。夫和氏之璧,出于璞石;隋氏之珠,产于蜃蛤。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故苟有大美可尚于世,则虽细行小瑕曷足以为累乎?

  是以用士不患其非国士,而患其非忠;世非患无臣,而患其非贤。盖无羇縻。陈平、韩信,楚俘也,而高祖以为藩辅,实平四海,安汉室;卫青、霍去病,平阳之私人也,而武帝以为司马,实攘北狄,郡河西。惟其任也,何卑远之有?然则所难于非此土之人,非将相之世者,为其无是能而处是位,无是德而居是贵,无以我尚而不秉我势也。

  贤难第五

  世之所以不治者,由贤难也。所谓贤难者,非直体聪明服德义之谓也。此则求贤之难得尔,非贤者之所难也。故所谓贤难者,乃将言乎循善则见妒,行贤则见嫉,而必遇患难者也。

  虞舜之所以放殛,子胥之所以被诛,上圣大贤犹不能自免于嫉妒,则又况乎中世之人哉?此秀士所以虽有贤材美质,然犹不得直道而行,遂成其志者也。

  处士不得直其行,朝臣不得直其言,此俗化之所以败,闇君之所以孤也。齐侯之以夺国,鲁公之以放逐,皆败绩厌覆于不暇,而用及治乎?故德薄者恶闻美行,政乱者恶闻治言,此亡秦之所以诛偶语而坑术士也。

  今世俗之人,自慢其亲而憎人敬之,自简其亲而憎人爱之者不少也。岂独品庶,贤材时有焉。邓通幸于文帝,尽心而不违,吮痈而无恡色。帝病不乐,从容曰:“天下谁最爱朕者乎?”邓通欲称太子之孝,则因对曰:“莫若太子之最爱陛下也。”及太子问疾,帝令吮痈,有难之色,帝不悦而遣太子。既而闻邓通之常吮痈也,乃惭而怨之。及嗣帝位,遂致通罪而使至于饿死。故邓通其行所以尽心力而无害人,其言所以誉太子而昭孝慈也。太子自不能尽其称,则反结怨而归咎焉。称人之长,欲彰其孝,且犹为罪,又况明人之短矫世者哉?

  且凡士之所以为贤者,且以其言与行也。忠正之言,非徒誉人而已也,必有触焉;孝子之行,非徒吮痈而已也,必有驳焉。然则循行论议之士,得不遇于嫉妒之名,免于刑戮之咎者,盖其幸者也。比干之所以剖心,箕子之所以为奴,伯宗之以死,郄宛之以亡。

  夫国不乏于妒男也,犹家不乏于妒女也。近古以来,自外及内,其争功名妒过己者岂希也?予以惟两贤为宜不相害乎?然也,范睢绌白起,公孙弘抑董仲舒,此同朝共君宠禄争故耶?惟殊邦异途利害不干者为可以免乎?然也,孙膑修能于楚,庞涓自魏变色,诱以刖之;韩非明治于韩,李斯自秦作思,致而杀之。嗟士之相妒岂若此甚乎!此未达于君故受祸邪?惟见知为可以将信乎?然也,京房数与元帝论难,使制考功而选守;晁错雅为景帝所知;使条汉法而不乱。夫二子之于君也,可谓见知深而宠爱殊矣,然京房冤死而上曾不知,晁错既斩而帝乃悔。此材明未足卫身故及难邪?惟大圣为能无累乎?然也,帝乙以义故囚,文王以仁故拘。夫体至行仁

译尧是圣明的父亲,但他的儿子丹朱凶狠傲慢;舜是圣明的儿子,但他的父亲瞽叟顽固邪恶;叔向是贤能的兄长,但他的弟弟羊舌鲋贪婪暴虐;季友是贤能的弟弟,但他的兄长庆父淫乱无度。如果评价人一定要依据家族出身,那么丹朱就应当被禅让帝位而舜应当被诛杀,羊舌鲋应当受赏而季友应当被灭族。评价人不能一定依据家族出身,道理就是这样。

从前祁奚说过:“鲧被处死而禹兴起,管叔、蔡叔被杀戮,周公辅佐成王。”所以史书称颂“父子兄弟的罪责不互相牵连”。周幽王、周厉王地位尊贵,身为天子,又富有四海。颜回、原宪地位卑贱,身为平民,又常常受冻挨饿。如果评价人一定要依据地位,那么这两位君王就是世间的贤士,而这两位隐士就是愚昧鄙陋之人了。评价人不能一定依据地位,道理又就是这样。

所以说:仁德为重而权势为轻,地位卑微而道义光荣。现在的评论者,大多与此相反,又依据九族亲疏,或者依据出身来历,这样就远离了获得真正贤才的目标了。

从前周公尚且不苛求一个人完美无缺,何况那些德行道义已经具备的人,难道可以因为其他缘故而不加以录用吗?由余出生在五狄之地,越蒙出生在八蛮之地,但他们在齐国、秦国建功立业,在中原各国树立德行,美好的名声和赞誉,记载在史书典籍中,至今不灭。张仪,是中原地区的人;卫鞅,是康叔的后代,但他们都奸诈谄媚、反复无常,共同扰乱天下。由此看来,人的善恶,不一定取决于世代家族;本性的贤能鄙陋,不一定取决于世俗出身。厅堂里生长着负苞草,荒野里生长着兰芷花。和氏璧,出自璞石之中;隋侯珠,产于蜃蛤之内。《诗经》说:“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嫌弃它们的根茎。”所以如果一个人有值得推崇于世的大美德,那么细微的小过失怎么足以成为他的累赘呢?

因此,任用士人不担心他不是本国的人,而担心他不忠诚;世间不担心没有臣子,而担心他们不贤能。大概是没有束缚牵制。陈平、韩信,本是楚国的俘虏,但汉高祖把他们当作藩辅,实际上平定了四海,安定了汉室;卫青、霍去病,本是平阳侯的私属,但汉武帝把他们任命为司马,实际上击退了北狄,开辟了河西郡。只要能够胜任,有什么卑贱遥远的呢?那么,难以任用的那些非本地人、非将相世家的人,是因为他们没有才能却处在高位,没有德行却居于尊贵,不能因为我崇尚他们而掌握我的权势。

贤难第五

世间之所以不能治理,是因为贤才难得。所谓贤才难得,并不是仅仅指身体聪明、服从德义的意思。这只是寻求贤才很难得到罢了,并不是贤才本身难以成为贤才。所以所谓贤才难得,是要说遵循善道就会遭到嫉妒,践行贤德就会遭到忌恨,而必定会遭遇祸患灾难。

虞舜之所以被流放处死,伍子胥之所以被诛杀,连上圣大贤尚且不能自己免于嫉妒,那么又何况中等才能的人呢?这就是优秀士人虽然拥有贤才美质,但还是不能走正道而行,最终实现自己志向的原因。

隐居的士人不能正直地行事,朝廷的臣子不能正直地进言,这就是风俗教化败坏的原因,昏暗君主孤立无援的原因。齐侯因为争夺国家,鲁公因为被放逐,都败绩覆没于无暇顾及之时,还能谈到治理吗?所以德行浅薄的人讨厌听到美好的行为,政治混乱的人讨厌听到治理的言论,这就是灭亡的秦国之所以禁止两人一起议论而活埋术士的原因。

现在世俗的人,自己怠慢自己的亲人却憎恨别人尊敬他们,自己轻慢自己的亲人却憎恨别人爱护他们,这样的人不少。难道只是普通百姓如此吗,贤才有时也有这种情况。邓通受汉文帝宠幸,尽心竭力而不违背,吮吸脓疮而不露出厌恶的神色。文帝生病不高兴,随口问道:“天下谁最爱我呢?”邓通想称赞太子的孝心,于是回答说:“没有比太子更爱陛下了。”等到太子来问安,文帝让他吮吸脓疮,太子露出为难的神色,文帝不高兴而遣送太子。后来听说邓通经常吮吸脓疮,于是惭愧而怨恨他。等到太子继承帝位,就治邓通的罪而让他饿死。所以邓通的行为是尽心竭力而不伤害人,他的言论是称赞太子而彰显孝慈。太子自己不能尽到称赞的责任,反而结怨而归咎于他。称赞别人的长处,想要彰显他的孝心,尚且成为罪过,又何况是揭露别人的短处、矫正世俗的人呢?

况且士人之所以成为贤人,是因为他们的言论和行为。忠正的话,不仅仅是赞誉别人而已,必定有触犯之处;孝子的行为,不仅仅是吮吸脓疮而已,必定有驳斥之处。那么遵循正道、议论是非的士人,能够不遭遇嫉妒的名声,免于刑罚杀戮的灾祸,大概是他们的幸运了。比干之所以被剖心,箕子之所以成为奴隶,伯宗之所以死去,郄宛之所以逃亡。

国家不缺乏嫉妒的男人,就像家庭不缺乏嫉妒的女人一样。近古以来,从外到内,那些争夺功名、嫉妒超过自己的人难道稀少吗?我以为两位贤人应该互相不伤害吧?然而,范睢排挤白起,公孙弘压制董仲舒,这是同朝共事、争夺君主宠禄的缘故吗?只有不同国家、不同途径、利害不相关的人才能避免吧?然而,孙膑在楚国修习才能,庞涓在魏国变色,诱骗他并砍断他的脚;韩非在韩国阐明治道,李斯在秦国起意,招致他并杀害他。唉,士人之间的嫉妒难道像这样严重吗!这是因为没有通达君主所以遭受祸患吗?只有被了解才能被信任吗?然而,京房多次与汉元帝辩论,让他制定考核功绩的制度而选拔守令;晁错一向被汉景帝所了解,让他列举汉法而不混乱。这两位对于君主,可以说是被了解很深而宠爱特殊了,然而京房冤死而皇上曾经不知道,晁错已经被斩而皇帝才后悔。这是因为才能明察不足以保卫自身所以遭遇祸难吗?只有大圣才能没有牵累吗?然而,帝乙因为义而囚禁,文王因为仁而拘禁。他们具备至高的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