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外科正宗 明 陈实功
自序
历下李沧溟先生尝谓：医之别内外也，治外较难于治内何者？内之症或不及其外，外之症则必根于其内也。此而不得其方，肤俞之疾亦膏肓之莫救矣。乃今古治外者岂少良法神术哉！或缘禁忌而秘于传，或又蹈袭久而传之讹，即无所讹，而其法术未该其全，百千万症，局于数方，以之疗常症，且不免束手，设以异症当之，则病者其何冀焉。余少日即研精此业，内主以活人心，而外悉诸刀圭之法，历四十余年，心习方，目习症，或常或异，辄应手而愈。虽徼及岐黄之灵，肉骨而生死，不无小补于人间，自叩之灵台，则其思虑垂竭矣。既念余不过方技中一人耳，此业终吾之身，施亦有限，人之好善，谁不如我，可不一广其传，而仅韬之肘后乎？于是贾其余力，合外科诸症，分门逐类，统以论，系以歌，淆以法，则微至疥癣，亦所不遗。而论之下从以注，见阴阳虚实之元委也；方之下括以四语，见君臣佐使之调停也；图形之后，又缀以疮名十律，见病不可猜、药石之不可乱投也。他若针灸、若炮炼、若五戒十要、造孽报病之说，不啻详哉其言之也，余心其益 矣。集既成，付之梓，名曰：《外科正宗》。既而揽镜自照，须鬓已白，历下所云治外较难于治内，庶几识余之苦心哉。
里中顾比部诸君似亦嘉余之有裨于世，各褒以言，而弁其端。余则惶悚逊谢曰：韩伯休名根未 耶？第诸君且褒余，余敢不益广诸君意，谨唯命，而以是公之养生家前。
万历丁巳之秋，七月既望，东海陈实功谨识。
卷之一 痈疽门
痈疽原委论第一
痈疽发背为何生，好好身驱出此形。
凡人处世而无疾病者，水升火降精秘血盈也。养生篇曰：毋摇尔精，毋劳尔形，皈心静默，可以长生，此皆远世俗、忘名利、无贪嗔、却疾病，此惟修身保命之士所能，今人岂能及哉！盖谓静则生水，动则生火；又水能生万物，火能克万物，故百病由火而生。火既生，七情六欲皆随应而入之；既入之后，百病发焉。发于内者，为风劳、蛊膈、痰喘、内伤；发于外者，成痈疽、发背、对口、疔疮，此皆言其大略也。故成痈者壅也，为阳，属六腑毒腾于外，其发暴而所患浮浅，因病原禀于阳分中。盖阳气轻清浮而高起，故易肿、易脓、易腐、易敛，诚为不伤筋骨易治之症也。疽者沮也，为阴，属五脏毒攻于内，其发缓而所患深沉，因病原禀于阴分中。
盖阴血重浊性质多沉，故为伤筋蚀骨难治之症也。凡年壮气血胜毒则顺，年老毒胜气血则险。治法载于第二论中，宜详观之。
内被七情干脏腑，忧愁思虑总关心。
七情六欲者，盗人元气之贼也。人能疏于此者，无不多安多寿，人若亲于此者，无不有损有伤，但人能味之者鲜矣。盖情欲之动作，无所不好，无所不为，故喜伤心，怒伤肝，忧伤肺，思伤脾，悲伤于魂魄，恐伤肾，惊伤胆。此等七情，皆耗人一身元气之萌孽也。至于六欲者，耳听声音，眼观物色，鼻闻香气，舌贪滋味，心帷大地，意幄万方，此等六欲，皆损人三世钟灵之真性也。又所以为苦、为疾、为夭、为疼，以及休废衰败，诸病诸疮，尽皆出于此等之情欲也。医者患者亦宜慎察之。
外又六淫伤气血，风寒暑湿火相临。
六淫者，风、寒、暑、湿、燥、火是也。风为四时不正浩荡肃杀之气，发而最能中人；寒乃节候不调、疾风豪雨、冰雪严寒所伤，或口贪生冷之物；暑因亢阳酷日、烁火流金、湿热熏蒸而中，湿从坐卧久阴卑湿之地，或身骤临风雨潮气所侵；燥为阴虚内热，消烁津液，不能滋润脏腑，以致皮肤枯槁、便干为燥；火生于心绪烦扰、醇酒膏粱、房欲不闲所动。此六淫者，皆从外而入之，体实之人遇而不中者有，体弱之人感而随发者多。
又有感之不发，邪气客于脏腑、经络、关节之内，积袭日久，或待内伤，或因外感，邪气触而发之，既发之后，当参寒热温凉、邪正胜负而治之。
膏粱浓味多无忌，劳伤房欲致亏阴。
膏粱者，醇酒肥鲜炙爆之物也。时人多以火炭烘熏，或以油酥燥煮，其味香燥甘甜，其性咸酸辛辣，又至于涂藏浓料，顿煮重汤，以取其爽口快心，罔顾其消阴烁脏。又得于宠外家满前，精神飞旷，温床浓被，炉火围匡，每至于未饥先食，未冷先绵，快意从心，色力太过，稍有不及，便去兴阳，惟取快意于一时，不觉阴消于平日。况所生是疾者，不起于藜藿，尽属于膏粱，谁识膏粱味短不及藜藿味长，凡知命者，当远之避之，择而用之可也。
译《外科正宗》，明代陈实功著。自序。历下李沧溟先生曾说：医学分为内科和外科，治疗外科疾病比治疗内科疾病更难，为什么呢？内科疾病有时还没有发展到体表，外科疾病却必定有内在根源。如果不能找到相应的治疗方法，即使是皮肤、腧穴部位的疾病，也会像病入膏肓一样无法救治。那么古今治疗外科疾病的，难道还少有良法和神奇医术吗？有的因为禁忌而秘不传授，有的又因长期沿袭而以讹传讹；即使没有讹误，医术也未必完备。面对千百种病症，却局限于几张方剂，用来治疗常见病尚且难免束手无策，若遇到特殊病症，患者还能有什么希望呢？我年轻时就专心钻研这一行业，内科以救活人的心愿为主，外科则精通各种刀针治疗方法。历经四十多年，心中熟习方剂，眼中熟习病症，无论常见还是特殊病症，往往都能随手治愈。即使能够借助岐伯、黄帝的神灵，使肉体复生、使濒死者活转，对世人也算略有补益；但回头叩问自己的心神，思虑已经快要耗尽了。后来想到，我不过是医术之中的一个人罢了，这项事业只能做到我终身，施治也很有限。世人爱好行善，谁会不如我呢？难道不应当广泛传播它，而只把它珍藏在自己肘后吗？于是竭尽余力，把外科各种病症合在一起，分门别类，以医理论述统摄，以歌诀贯串，以治法说明；即使细小到疥疮、癣病，也没有遗漏。每篇论述下面都附有注释，用来说明阴阳、虚实及其根源和发展经过。每首方剂下面都用四句话概括，以说明君药、臣药、佐药、使药的配伍调和。图形之后，又附上疮名十律，用来说明辨病不能猜测，药物也不能胡乱投用。至于针灸、炮制煎炼，以及五戒十要、造孽导致疾病等说法，所论述的更是十分详尽；我内心认为这样做很有益处。书稿完成后，交付刊刻，命名为《外科正宗》。后来我对着镜子照看自己，胡须鬓发已经全白了，这才体会到历下先生所说的治疗外科比治疗内科更难；也许这样才能了解我的苦心吧。乡里的顾比部等诸位先生似乎也赞许我对世人有所帮助，各自写文褒奖我，并为本书作序。我惶恐地谦逊辞谢说：韩伯休的名声根基还没有……吗？只是诸位既然褒奖我，我怎敢不进一步扩充诸位的心意？谨遵命意，并将此书公开给养生之家的诸位。万历丁巳年秋七月十六日，东海陈实功谨记。卷之一 痈疽门。痈疽的病因和演变，第一。痈疽、发背为什么会生，原本健康的身体却出现了这种形状。凡是人生活在世上而没有疾病，是因为水火升降协调，精气闭藏充足，血液充盈。《养生篇》说：不要摇动你的精气，不要过度劳累你的形体，使心归于宁静沉默，就可以长寿。这些都是远离世俗、忘却名利、没有贪欲和嗔怒、避开疾病的道理，只有修身保命的人才能做到，今天的人哪里能够达到呢？大概来说，安静就能生水，活动就会生火。又因为水能生养万物，火能克制万物，所以各种疾病都是由火产生的。火一旦产生，七情六欲都会随之乘虚而入。进入体内以后，各种疾病就会发生。从内部发生的，有风劳、蛊膈、痰喘、内伤等病。从外部发生的，则形成痈疽、发背、对口、疔疮等，这些只是概括而言。所以“痈”就是壅塞，属阳，归于六腑，毒邪向外涌发；发病迅速，患处浮浅，因为病因属于阳分。阳气轻清而浮升，所以容易肿起、化脓、腐烂，也容易收口，确实是不会损伤筋骨、容易治疗的病症。“疽”就是阻滞，属阴，归于五脏，毒邪向内攻袭；发病缓慢，患处深沉，因为病因属于阴分。阴血沉重浑浊，性质多下沉，所以容易成为损伤筋脉、侵蚀骨骼而难治的病症。凡是年壮之人，气血胜过毒邪，病势就顺利；年老之人，毒邪胜过气血，病势就危险。治疗方法记载在第二篇论述中，应当详细阅读。七情从内部扰乱脏腑，忧愁思虑总是牵动心神。七情六欲，是盗取人体元气的贼害。人若能疏远这些，多半会安宁长寿；人若亲近沉溺其中，多半会受到损伤，只是能够真正体会这一点的人很少。情欲一经发动，无所不涉及，无所不做，所以喜会伤心，怒会伤肝，忧会伤肺，思会伤脾，悲会伤魂魄，恐会伤肾，惊会伤胆。这类七情，都是消耗人体一身元气的祸根。至于六欲，就是耳朵听声音，眼睛看形色，鼻子闻香气，舌头贪恋滋味，心中包容天地，意念包罗万方；这类六欲，都会损害人历经三世所禀受的灵性本真。人之所以受苦、生病、早夭、疼痛，以及衰残废败，各种疾病和疮疡，全都出自这些情欲。医生和患者都应当谨慎地观察这一点。外部又有六淫损伤气血，风、寒、暑、湿、火等邪气相互侵袭。六淫就是风、寒、暑、湿、燥、火。风，是四时不正常的浩荡、肃杀之气，发作时最容易伤人。寒，是节令失调、狂风暴雨、冰雪严寒所造成的损伤，也可能是口中贪食生冷之物所致。暑，是因阳气过盛、烈日酷热、火热炽盛、湿热蒸腾而受病；湿，则来自久坐久卧阴暗低洼潮湿之地，或身体突然受到风雨潮气侵袭。燥，是阴虚而内有热，津液被消耗，不能滋润脏腑，以致皮肤枯槁、大便干燥。火，是由心绪烦扰、醇酒肥甘和房事过度所激发。这六淫都从外部侵入人体；体质强健的人遇到它们而不发病的有，体质虚弱的人感受后随即发病的多。还有受到邪气侵袭却不立即发病的，邪气停留在脏腑、经络、关节之中，日久积聚；有时等待内伤，有时因外感，邪气受到触发才发作。发作以后，应当参照寒热温凉以及邪正双方的强弱来治疗。常吃肥甘厚味而没有节制，又劳累损伤、房事过度，都会导致阴精亏损。所谓膏粱，就是醇酒、肥肉鲜鱼以及炙烤爆炒之类的食物。当时的人多用炭火烘烤熏制，或用油酥煎炸，食物味道香、燥、甘、甜，性质又咸、酸、辛、辣；还涂抹浓厚的调料，放入浓汤久煮，只求爽口称心，完全不顾这样会耗伤阴液、灼伤脏腑。又因为得到宠爱的姬妾陪伴，精神放纵舒畅，睡温床、盖厚被，四周以炉火取暖，常常还没有饥饿就先吃饭、还没有寒冷就先裹绵衣，凡事只求顺心，房事和精力消耗过度，稍有不足便服用助阳之物；只知道求一时痛快，却不觉平日的阴精正在消耗。何况所患的这类疾病，并不是由粗茶淡饭引起的，全都属于膏粱厚味所致。谁知道膏粱滋味短暂，反不如粗茶淡饭滋味长久？凡是懂得保全性命的人，都应当远离、避开，选择适度食用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