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太祖高皇帝实录》一、序 据《广方言馆本》补入，并用《嘉业堂本》校订。自古以来，帝王拥有天下后，他们的言行和政事，必定由史臣记载下来，用来留给后世作为借鉴和警戒；这是古今盛大的典章，也是朝廷首先要办理的事务。朕 皇考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 统天大孝高皇帝承受 天命而兴起，在濠梁扫灭群雄，除掉暴政，拯救百姓，平定乱局，恢复正道。不到十多年便成就帝业；在这期间，他出兵攻战、讨伐征进，以及指挥调度、发布号令，行动如同神明，无往而不胜。等到功业成就、天下安定后，又治理国家、制定礼制、制作乐章、建立法令，创设的制度细密完备，没有遗漏。实在是古往今来卓越无比、无可比拟的帝王。啊！上天生下我的 皇考，具有圣智聪明，成为开创运势、建立帝业的君主，难道是偶然的吗？数十多年治理国家的事迹，以及为后世子孙谋划的道理，光明显著，像日月一样昭明。朕命史臣编修《实录》，把法则留给万世，使子孙、臣民仰望并承受它，尊奉并守护它。以上六字据《嘉本》补入。这就可以使天下长久维持。自古以来，国家兴盛之时，都是由于勤俭而取得；衰弱之际，都是由于奢侈放纵而败亡。后世子孙、臣民应当仰望我 皇考创立基业的艰难。他栉风沐雨，劳心焦思，辛劳万状，取得天下十分不易，自然不能容许奢侈放纵。啊！这就是留法于万世的原因吗？如果只是从言语上寻求，而不深入考察实际情况，那就大错特错了。皇考的心意，也不是朕的本意。后世阅读此书的人，应当恭敬承受它。永乐十六年五月初一日。二、进呈《实录》表 据《广本》补入，并用《嘉本》、中央图书馆黄丝阑钞本以及北平图书馆收藏的《明刊夏忠靖集》校订。监修官户部尚书臣夏原吉，总裁官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臣胡广，翰林院学士兼右春坊右庶子臣杨荣，国子监祭酒兼翰林院侍讲臣胡俨，纂修官翰林院学士兼右春坊右谕德臣金幼孜，翰林院学士兼左春坊左谕德臣杨士奇，翰林院侍读学士臣曾棨，翰林院侍读兼右春坊右赞善臣梁潜，翰林院侍讲兼左春坊左中允臣邹缉，翰林院侍讲臣王英，修撰臣余鼎、臣罗汝敬，刑部主事臣李时勉、臣陈敬宗等，恭敬奉行 圣旨，编修 《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实录》，遵奉圣意修纂完成，谨奉表进上。进呈此表的臣夏原吉等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伏以 圣人承受天命而开启国运，奠定万世宏大的基业；国史编纂成书，显示百代君王的大法。必定凭借史籍记录，把法则传给后世。因此，《典》《谟》记载尧、舜的言语，史册铺陈文王、武王的政事。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清楚明白到如此。何况创业并把统绪传给后世，功业丰厚盛大；又承继天命、建立皇极，至高的治理更加隆盛。想要彰扬这些美德功业，谨在编修史书之中。恭敬地想 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与天地合有同样的德性，与日月同样光明，承受上天的大命而兴盛，掌握 吉祥的征兆而统治天下。义旗一举，豪杰纷纷响应；仁德的声誉四处传播，州郡相继响应，于是渡过长江攻下姑孰，才定都金陵。革除旧制，建立新政，安抚百姓，平定祸乱；号令如风雷般严肃，纲纪如日月般灿然。威武奋发扬威，向东征讨，西方就产生怨恨 极其仁慈而不滥杀，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来归；在转瞬之间扫平群雄，在举手顾盼之间拓展四方。相连的城池献上降表，提着酒浆迎接王师；各地诸侯都竖起嘉禾般的祥瑞，或本作“立”，投降并叩头。取得中原就像拾取小草，荡平胡虏就像抖落枯草。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把辫发椎髻之民驱赶到沙漠之外。不满十年便成就 帝业，实现统一，成为天下百姓的君主；人伦纲纪开始修复，使已经败坏的常理得到整治；华夏的风俗重新端正，礼乐重新兴起；山川鬼神没有不安宁的，华夏与蛮貊没有不顺从的，具有使人受到教化、使神明得到安宁的妙用，完全发挥了统摄天地、辅佐化育的功劳。亲自使天下达到太平，盛德远超百王 德行兼有文治武功，超越六经所记载的成就；何况始终勤俭戒惧，或本作“崇”，谦逊恭敬表里如一；早起晚睡，日日总理万机；秋天严肃，春天温和，四时都顺应四季的运行。于是使降雨和晴朗都因时而来，或《嘉本》作“时”，庄稼年年丰收，各种福气全部到来，上天的美好恩泽越来越多。在位长达三十多年，去世时，使天下各地都产生哀悼之心。自古以来，没有像这样盛大的。恭敬地想，孝慈昭宪至仁文德承天顺圣高皇后，天生圣明善良，能够辅佐开创基业，早早显现文定之祥瑞，永远符合坤元之吉，同应盛大的国运，于是居于中宫。德行超过虞舜的嫔妃，功劳超越胥宇，性情符合《关雎》所体现的正道。使子孙具有麒麟般仁厚的品德，能够顺应造化的宜理，保全并承受上天赐予的福庆；宫廷政事得到修治，教化施行于家族和国家，生育 圣躬，充分承受上天的眷顾。自古以来后妃的隆盛，没有比这更盛大的。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圣明仁慈，天性所赋，睿智德行日日更新，想到以大孝尊奉亲长，正在继承先志、述行先事。于是颁布修史诏令，正值即位之初；发出兰台记注的文书，并从 藩邸中征取副本，抽取金匮石室中的秘藏，又考察世家收藏的文献，于是编纂记录成书，实在是仰赖 圣上的裁断，说：“史事贵在直实，文辞贵在简约；道理一定要明白，义理一定要彰显。”于是 下诏命儒臣，经过多年重新编订润色。臣等才学并非良史，惭愧缺少所谓“三长”；遵循旧有章法，哪里敢擅自增添一笔？只是 天地造化之大，怎能凭绘画表现；至高的德行，又怎能用言辞穷尽？灿烂的文章，表现治理天下的大训；把它刻写在美玉上，作为为后世谋划的长远图策。谨此撰述。《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实录》二百五十七卷，共二百五册。《宝训》十五卷，共十五册。谨恭敬地伏在宫阙前进呈。臣等瞻仰天颜、仰承圣德，激切惶恐至极，谨奉表随书进呈，以此上闻。永乐十六年五月初一日，户部尚书臣夏原吉等谨上表。

译三、附录李景隆、解缙等进呈《实录》表 据《皇明文衡》《皇明文徵》录入，并用嘉靖年间罗洪先刊刻的《解学士文集》校订。此表虽是永乐朝初次修改《太祖实录》成书时进呈的表文，但与现在校刊的再改本并非同一版本。可是再改本出自初改本，这篇表文可以供学者参考，以了解其源流，所以附录于此。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子太师、曹国公、监修国史、都总裁官臣李景隆等诚惶诚恐，叩头上言：“解集没有以上四十七字。伏以二字据解集补入。圣人接受天命，开启万世宏大的基业；史官编纂史书，显示百代君王的大法。因此，尧舜的事迹记载在《解集》中，写在《典》《谟》里；文王、武王的政事铺陈在史册上，《解集》作‘策’。按：解集‘策’字下有‘昭明日月，炳燿丹青’八字，使文献足以征信，实为古今共同的道理。《文衡》《解集》都作‘议’。按：清敦仁堂刊本《解文毅公集》作‘义’。何况创业传统的人，《解集》没有‘者’字，所有事情都在于为后世谋划；继承先志、述行先事的人，《解集》没有‘者’字，怎么能忘记记载呢？鼎彝上有铭刻，圣哲相继承接。以上八字据《解集》增入。铺陈极其盛大的宏伟美德，宣扬无穷的伟大功绩。《解集》误作‘续’。按：清刻本不误。历次叙述，《文衡》《文徵》误选前文，实在是彰显大孝的准则。恭敬地想……” 《大明解集》没有“大明”二字。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应合千年的盛运，汇集众圣人的大成。上天命运眷顾的隆盛，从平民起步，没有凭借一尺土地；人心归向，《解集》作“悦服”的诚意，不到三年，京都已经平定。真龙飞腾，云彩跟随；华夏与蛮貊没有不顺从的。阳光照耀、月亮临照，《解集》作“日临月照”，山川鬼神没有不安宁的。具有使人受教化、使神明存聚的妙用，又有安抚百姓、感动和气的应验。英杰不约而会，远近不待命令便归从。把当世贤才全部收罗起来，把百姓从水火中大力拯救出来。群雄归顺，《文衡》“命”字下有“者”字。不杀一个人，元主逃往荒远之地。《文衡》“荒”字下有“而”字。以礼遣送元主的后嗣；四方疆域之广，是古来从未有过的。中原先王的典章制度，全部恢复旧制；守护帝王心法的言语，彰明圣贤道学的统绪。以上两句《解集》作“传圣贤道学之统，守帝王心法之言”。废黜诸子百家，统摄六经，范围造化。《解集》“造化”作“化工”。使万物各得其成就，上天的恩泽更加到来。” 《解集》作“兹至”，而敬慎戒惧贯穿始终。《文衡》误作“终始”。各种福气全部到来，而谦逊自抑表里纯一。在位长久，共三十多年。升遐之日，天下各地都哀悼；与近古帝王相比，遥遥无可匹敌。汉高祖寿命未达到中寿，光武帝的国运只接续了中兴。唐高祖凭借隋朝留下的资业，宋太祖承继，《解集》作“乘”，周朝的事业；元世祖凭借累世的威势，都没有像这样盛大。《文衡》《文徵》没有“者”字。恭敬地想 孝慈昭宪至仁文德承天顺圣高皇后，天生圣明善良，能够辅佐开创基业；地位卑微时，《文衡》作“则”，显现美好的征兆，《文徵》作“嗣”。“徽”字两本均误作“德”。德行超过虞舜的嫔妃。两本误作“妃”。开创基业，《解集》作“剑”，功劳超过胥宇（《解集》脱“宇”字）。早早显现文定之祥，《文衡》《文徵》作“闻”；确实，《解集》作“永叶”，符合坤元的吉祥。以上两句《解集》前后倒置。螽斯具有，《解集》作“奄百男之应”，多子多孙的应验；鸣鸠具有众多子女的恩泽。两本作“思”。以上两句《解集》前后倒置。保全并承受上天赐予的福庆，能够顺应造化的仁德。考察古文，两本没有“之”字。古代后妃，大概没有比周室更盛的；然而挚任，《文衡》脱“任”字，有诞生圣人的祥瑞。解集有“诞圣之祥”，作“诞圣”，却没有辅佐国运的功绩。文衡作“迹”。邑姜有辅佐国运的事迹。文衡作“迹”；《解集》有辅佐国运的功绩，作“辅运”，却没有诞生圣人的祥瑞。何况都起自，《文衡》《文徵》没有“于”字，诸侯和君主遵循，《解集》作“或克承其”，两本没有“其”字，世代统绪延续到近世，都没有可以相比的。至于同样起自平民，化家为国，调和元气、辅佐国运，参与机要、赞助谋划。” 以上八字《文衡》《文徵》没有“正位中宫十有五年”。按：《解集》“年”字下有“慈训昭明文德通理”八字。使家国承受法式，天下归于仁德，生育圣躬，万世永远仰赖。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恭敬地想 皇帝陛下与乾坤同体，与日月同光；上天再次降下命令，卓然实现中兴。以上八字《文衡》《文徵》没有。“焕帝尧之文章，缵武王之继述，孝事。”

译太祖有所见识并且知道这些，以下十三字《解集》脱去。实际上广泛询问当世，获得详细的见闻；发出兰台记注之书，并从藩邸征取副本；抽取金縢石室中的秘藏，《解集》作“抽”，又考察世家收藏的文献。于是正值即位之初，首先颁布修史诏令。以下《解集》作“臣缙总裁，臣某等纂修”，下接“慎选多士”。命臣景隆、忠诚伯，臣茹瑺翰林。按：实录进呈时，解缙任翰林侍读学士；这里脱去“侍读”二字。学士臣解缙任总裁，翰林学士臣王景，礼部尚书臣李至刚，侍读臣胡靖、臣曾日章、臣王灌。按：周应宾《旧京词林志》卷四记载，永乐初年重修《太祖实录》的纂修官没有王灌，王灌的事迹在实录中也不见，疑为表文有误，留待考证。臣胡俨侍讲，臣邹缉侍讲，臣杨荣，臣金幼孜，臣杨士奇修撰，臣臣李贯，臣吴溥编修，臣杨溥，臣郑好义检讨，臣王洪博士，臣张伯颍，臣王汝玉典籍，臣沈度，臣潘畿待诏，臣王延龄给事。按：“给事”下面应补“中”字。臣朱弦。《文徵》作“统”。按：《旧京词林志》作“纮”；实录记载永乐元年六月丙寅，《太祖实录》完成，升给事中朱弦为编修。《抱经楼本》《广方言馆本》“弦”作“纮”。吏部郎中臣徐旭，礼部郎中臣胡远，户部主事臣端孝思。《文徵》作“恩”。按：实录永乐元年六月丙寅条作“思”，作“思”是。太常博士臣钱仲益，国子博士臣金玉铉，助教臣王达，行人臣蒋骥，佥事臣□□。按：实录永乐元年六月丙寅记载，《太祖实录》完成，升广东，《广方言馆本》作“广西”，按察司佥事李烨为福建布政司左参议，佥事叶砥改任吏部考功郎中，则这里的缺字范围应改作“李烨、叶砥”。《旧京词林志》记载永乐元年重修史臣，确有佥事李烨、叶砥。知府臣刘辰，知州臣邹济。按：《旧京词林志》说邹济官为知府，错误，应为知县。臣王褒，臣杨觏，臣梁潜，臣赵季通，臣沈瑜教谕，臣刘宗平，臣解荣训导，臣罗思程。按：实录永乐元年六月丙寅条“思”作“师”，《旧京词林志》作“思”。臣傅贵清，晋府伴读臣苏伯厚，靖江府教授臣张显儒，士臣端礼，臣杨孟力。按：《旧京词林志》作王孟易。臣朱逢吉，臣莫士安纂修。慎重选取众多士人，赐宴，《解集》作“宴锡便蕃”。随即在宫禁之中开馆，多次在几案旁翻阅。两本作“机暇”。人数多达百人，《解集》作“众”；历时长达多年。只是竭尽，《解集》作“务”，校勘的力量；《解集》作“事实”，却没有文饰赞美的才能。巍巍的道德冠绝百王，浩荡的功业超越千古。由此可知，礼乐征伐的出处，或“之自出”重复，《解集》作“所自”，一定有诰命训辞。两本误作“古之文”。云霞花卉，绚丽生色；两本误作“弄之生色”。《解集》没有“色”字。不知何必劳烦绘画的工匠。《解集》作“力”。打开玉府而见璠玙美玉。恭自庆幸自己得到这种难遇的机会，仰望青天而观看星象。又，《解集》作“尚奚罄于多言”。一切都依据事实直书，不借助，《文徵》误作“暇”，一句赞美之辞。以上两句，《解集》作“因文序次，莫抽一辞之赞扬”。只是编次整理成为篇章，永远显示万年的大训。以上两句，《解集》作“据事直书，永示万年之大训”。谨此撰述。《大明解集》没有“大明”二字。《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实录》，以上《解集》只作《太祖实录》一百八十三卷，缮写成一百六，《解集》作“二十五册”，谨恭敬地伏在宫阙前进呈。臣景隆等无法胜任瞻仰 上天、仰望圣德、惭愧恐惧而惶惶不安的至极心情，谨奉表上闻。以下《解集》没有。永乐元年六月十五日，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子太师、曹国公、监修国史、都总裁官臣李景隆等，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谨此进呈。

译四、《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之一 大明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姓朱，讳元璋，字国瑞，是濠州钟离东乡人。他的祖先是帝颛顼的后代。周武王把他们的支系封在邾国；春秋时期，子孙去掉“邑”旁而成为朱氏，世代居住在沛国相县。后来有迁居句容的人家，世代都是大族，人们把他们居住的里称为朱家巷。高祖德祖，曾祖懿祖，祖熙祖，世代积累善行，隐居在乡间。宋朝末年，熙祖才举家渡过淮河，居住在泗州。父亲仁祖，讳世珍；元朝时又迁居钟离东乡。他勤俭忠厚，人们称他为长者。母亲太后陈氏，生有四个儿子，皇上是最小的。当她怀孕时，太后经常梦见一个戴黄冠的人从西北方来，到住宅南面的麦场，取出一丸白色药丸，放在太后的手掌中；白药发出光来，太后看着它，光渐渐变大。黄冠人说：“这是美好的东西，可以吃。” 太后把药吞下去，醒来后把梦告诉了仁祖。仁祖口中还留有香气。第二天，皇上出生时红光充满房间。当时是元天历元年戊辰九月十八日子丑时。此后夜里多次有光，邻里远远看见，惊慌地以为失火，都跑来救火，但到了以后却没有人发现火，大家都觉得奇怪。皇上常常患病。仁祖把他抱到佛寺，寺中没有僧人，便又抱回家。看见东屋檐下有一位僧人，面壁而坐。僧人回头看见仁祖，说：“来！”于是伸手抚摸皇上的头顶。第二天，病就痊愈了。后来皇上又生病，仁祖想到前一个梦的奇异，想让他出家信奉佛教，但没有成功。不久又迁居钟离西乡，后来迁到太平乡孤庄村。太后经常对仁祖说：“人们都说我们家应当生出贵人，如今我们的几个儿子都碌碌无为，不经营产业。”她指着皇上说：“难道会应在这个孩子身上吗？”等到皇上稍稍长大，仪容雄伟奇特，志向宽广，独自居处时沉思默想，没有人能够测知他的心思。他入学后，聪明超过常人，侍奉双亲极为孝顺，陪侍在身边，从不违背父母的心意。一天黎明，仁祖坐在东屋檐下，皇上在旁侍奉。有一名道士，长着长胡须，穿朱红色衣服，手持简策，排开篱笆径直进入，突然作揖。仁祖说：“好一个公公，八十三岁时当大富贵。”仁祖初见道士突然闯入，很不高兴；听到这番奇异的话，才留下他喝茶。道士不顾而去，出了门便不见了。当时没有人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等到皇上即位，追尊道士的尊号，推算他的年数，正好符合他所说的话。甲申年，皇上十七岁，正值四方旱灾蝗灾，百姓饥饿，疾病瘟疫大规模兴起。四月六日乙丑，仁祖去世；九日戊辰，皇上的长兄去世；二十二日辛巳，太后去世。皇上接连遭遇三场丧事，又逢年成歉收，便与二哥竭力办理安葬事务。安葬之后，想到仁祖和太后平常曾答应让他出家信佛，便与二哥商议，在九月进入皇觉寺。仅过五十天，寺中僧人因粮食供应不足，把徒众遣散，让他们到四方游行。皇上于是向西走到合肥境内，遇到两个穿紫衣的人，他们高兴地来接近他，约他一同向西走了几天。皇上忽然患寒热病，两人脱下衣服盖在他身上，夹在两旁陪侍着睡觉，调养护理得十分周到。病稍有好转，皇上又勉强起身赶路。走了几天，到一座佛塔下，两人告辞离去，对皇上说：“姑且留在这里等我，三天以后……”三天后病痊愈了，两人却没有来。皇上心中觉得奇异。走到六安时，遇到一位背着书箱、十分疲惫的老儒生。皇上怜悯他年老，对他说：“我替老人家背书箱。”老儒生也不推辞，两人同行到朱砂镇，一同在槐树下休息。老儒生对皇上说：“我看你的贵相非同寻常。我精通星历，请你说出出生年月日，我来为你推算。”皇上把情况全部告诉他。老儒生沉默了很久，说：“我推算过许多人的命，没有像你这样尊贵的命格，希望你谨慎对待。如今这次出行，向西北去有利，不宜向东南；我还把未来的事情逐一告诉你，十分详细。”皇上向他辞谢。老儒生告别离去，询问他的乡邑、姓氏和名字，他都不回答。皇上于是游历光州、固始、汝州、颍州等州，共三年。当时泗州盗贼兴起，各郡骚动，他又返回皇觉寺。皇上居住的房间，夜里又多次出现光，僧人们都惊异不已。辛卯年夏五月，汝州、颍州的军队起兵。壬辰年春二月乙亥朔，定远人郭子兴、孙德崖以及俞某、鲁某、潘某等起兵，自称元帅，攻下濠州，占据城池并据守。辛丑日，乱兵焚烧皇觉寺，寺中僧人全部逃散，皇上也出寺躲避兵乱。天黑时，皇上回来，想到已经无处可逃，危难中十分忧愁，于是向神祷告说：“如今兵乱到了这种地步，我想出寺躲避，但心意没有决定，希望通过神明占卜，出去和留下哪一个吉利？请明确告诉我。”祷告完，连续投卜三次，都不吉利。皇上说：“出去和留下都不吉利，难道是希望我跟随豪雄，以后才能昌盛吗？”再投一次，得到吉兆。皇上心想：“如今豪杰纷纷而起，谁能担任平定乱局的人？何况跟随豪雄也不是容易的事。”于是又祷告说：“战争是凶险之事，跟随豪雄使我非常害怕，何不允许我躲避兵乱？”再次投下卜珓，卜珓跳起直立。皇上知道神明的意思一定是要他跟随豪雄，便坚守寺中等待。不到十天，有一位旧友从乱军中写信来招募他，说：“如今四方兵乱，百姓没有安居之所，已经不是能够在田野之间自行保全的时候了，何不跟随我来保全自己？”皇上看完信立即把它烧掉。几天后，又有人来告诉他说：“前些日子有人写信招募公，旁边有知情的人想要揭发这件事，现在怎么办？” 皇上感慨地长叹说：“我只是把德行和命运交付给上天罢了。”三天后，那个人果然来了；皇上与他交谈，言辞神色中没有伤害对方的意思，于是辞谢并打发他离开。又过了十多天，有人来告诉说：“先前想揭发这件事的人不愿亲自出面，如今要让别人揭发它，公应当审慎考虑祸福，决定去留。”这时，元将彻里不花率兵想来收复濠州城，因畏惧而不敢前进，只是每天劫掠良民，冒充盗贼以求赏赐，百姓都惊恐不安，互相煽动。皇上因四面受到逼迫，谣言日益严重，不得已，于闰三月甲戌朔早晨抵达濠州城。进入城门时，守门人怀疑他是间谍，把他抓住想加害。有人把此事告诉子兴，子兴派人追上去；见皇上相貌奇伟，不同于常人，便询问他来的原因。皇上把事情全部告诉他。子兴很高兴，于是留下他安置在身边，不久任命他统领九夫，并经常召他共同商议事情。过了很久，子兴对他十分亲近爱重。凡有攻伐讨战，就命他前往，他每次出征都获胜。子兴因此兵力更加壮大。当初，宿州闵子乡人马公，平素刚正耿直，重视诺言，喜爱帮助施舍他人；因躲避仇人来到定远，与子兴结为生死之交。马公有一个小女儿，非常疼爱她，常说术士预言这个女儿将来应当大富大贵。后来遇到乱局，马公谋划返回宿州起兵响应子兴，便把女儿托付给子兴说：“幸望您善加抚养照料。”

译子兴答应下来，和妻子张氏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抚养她。不久马公去世，子兴感念不止。皇上当时还没有婚配，子兴想把马公的女儿嫁给他。皇上与张氏商议说：“从前马公与我交好，把女儿托付给我，如今不能辜负他。应当为她选择良配，但看众人之中，没有一个合我的心意。”于是又说：“皇上器量宽宏，有智谋才略，可以把她嫁给他。”张氏说：“我的想法也是这样。如今天下动乱，您要举大事，正应当收罗豪杰来成就功业。假如有一天她被别人娶去，谁来和您共同成事呢？”子兴于是打定主意，便把女儿嫁给皇上。后来皇上即位，尊为孝慈高皇后。孙德崖等四人从农民中起兵，性情粗鲁刚愎，智识都在子兴之下。子兴轻视他们，每次议事都与四人意见不同，四人多半不高兴，便合谋倾覆子兴。子兴当时常在家中，很少参加公开集会；每次处理事务，四人总是先到，等子兴到来后，若商议不合，便立即起身离开。四人于是专断处理事务。从此集会越来越少，有时几天才会集一次。集会时，四人瞪眼看着子兴，子兴心中不安，对皇上说：“这些人这样做，怎么办？”皇上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会集已经简少到这种地步了。”子兴说：“是。”第二天便出门一同处理事务，但没过几天又回家不出。从此双方心意更加不合，彼此猜疑防范。这年九月，元兵重新攻打徐州，徐州统帅彭早住、赵均用率领残余部众逃奔濠州，孙德崖等人接纳了他们。二人本来是因困窘急迫而来投奔，孙德崖等四人又与子兴作对，反而委屈自己降下身份听从二人，凡事都禀报听命，于是受他们控制。彭早住很有智谋，掌握权力而专断；赵均用只是连声应诺。子兴礼待彭早住而轻视赵均用，赵均用也因此怀恨。孙德崖等四人便与赵均用谋划，等子兴出门时，在大街上把他抓住，戴上刑具关在孙氏家中，准备杀掉他。皇上当时在淮北，听说祸难后急忙回来。路上遇到旧友，旧友阻止他说：“郭公已经被抓，还想抓你，暂且不要回去。”皇上说：“郭公对我恩厚，他有难而不救，不合义道，还算什么大丈夫？”于是飞驰赶到郭家。郭家只见妇女，皇上问郭公的几个儿子在哪里，妇人疑虑，不肯告诉他。皇上说：“难道我是外人，你们竟然怀疑我吗？我今天来就是谋划解救郭公的。”众妇人才把实情告诉他。皇上说：“我知道郭公平时厚待彭早住而薄待赵均用，祸事一定是赵均用发动的；这件事非彭早住不能解救。”于是与子兴的两个儿子一同去向彭早住申诉。彭早住大怒说：“我在这里，谁敢这样做！”立即召集身边的人，呼喊士兵出发。皇上也披甲持短兵器，与他们一同到孙氏家中，包围其宅，拆开房屋进入，看见子兴被钳制捆绑，关在地下窖中，肌肉都受了伤。于是打破他的刑具，让人背他回去，子兴才得以免难。○这年冬天，元将贾鲁与月哥察儿包围濠州城，城中竭尽全力拒守。癸巳年春，元将贾鲁去世。夏五月壬午，元兵解除包围撤走。城中粮食缺乏，百姓艰难度日。皇上在怀远用盐换米，回来供养子兴一家。○乙未年，张士诚占据高邮。○彭、赵二位元帅占据濠州后，挟制孙德崖等人为自己效力。这年春天，彭早住自称鲁淮王，赵均用自称永义王。六月丙申朔，濠州城在元兵退去后，军士死伤很多。皇上于是回到乡里，招募士兵，得到七百多人返回。子兴很高兴，任命“皇上为镇抚”。○这时，彭、赵二人驾驭部下没有道义，所统率的部众大多暴虐蛮横。皇上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担心祸患牵连自己，于是把七百人交给其他将领，独自与徐达等二十四人向南行进，攻取定远。途中患病，又返回濠州。过了半个月，病才稍有好转，听到门外有人拄杖叹息着走过。皇上询问缘故，身边人告诉说：“定远张家堡有一支民兵，号称‘驴牌寨’，孤军缺粮，而且没有归属，想来投降却还在犹豫。主帅准备派人去招降他们，但想到没有可以派去的人，所以才叹息遗憾。”皇上惊醒般说：“这个机会不能错过。”随即勉强起身去见子兴，请求前往。子兴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不是你不能办成这件事，但你的病才刚好，怎么办？”皇上说：“现在难道是高枕养病的时候吗？今天错过机会而不谋取，将来就会被别人得到。”子兴说：“需要多少人？”皇上说：“人多了他们会疑心，十人就足够了。”于是选骑士费聚等二人、步卒九人，随行到达定远境内。皇上因暑热患病，又走了六天，到达宝公河；隔着河望见他们的营寨，营中也看见了他们。皇上到达后，整顿军队等待。步卒害怕，想逃回去。皇上对他们说：“敌众我寡，逃走后还能到哪里去？况且他们放出骑兵追蹑我们的后路，你们一定不能幸免。暂且不要害怕，只跟着我进入他们的营寨，看看他们是顺从还是违抗。”不久，营中派两名将领出来迎接，举手大喊：“来的人是什么人？”皇上派人回答：“从濠州来，与主帅商议事情。”两名将领回去禀告主帅，又出来说：“请下马。”皇上下马后，因为病久，步行十分艰难；前面又被河水阻挡。费聚见对方疑虑其中另有原因，想代替皇上前往。皇上渡水过去，说：“如今我和你一同来到这里，祸福共同承担，怎么可以代替呢？”于是二人一同前往。到达后，对方主帅出来迎接，说：“您远道而来，郭公一定有什么命令。”皇上说：“郭公与您有旧交，听说您的军队粮食困难，又有敌人要来进攻，特意派我来相告。您若愿意跟随，就和我们一同前往；否则便移动军队避开敌人。”主帅答应了，请求留下物品作为信物。皇上解下所佩香囊给他，对方献上牛肉干，对皇上说：“请您的随从先回去，等各军收拾行装完毕，再到军门来。”

译皇上将要回去，担心他不守信用，便留下费聚窥伺。三天后，费聚回来报告说：“事情没有谈成，对方还想另往他处。”皇上立即率领三百名士兵再次抵达他的营寨，对他说：“你被别人欺凌而心怀怨恨，还没有报复。如今跟随我向北去，恐怕不能消除对他们的遗憾。我帮助你出兵，可以报仇。”主帅一边答应一边疑虑，但防备十分严密。皇上观察他的情势，知道无法用言语说服，便谋划用计谋擒取他。正好同行中有本地勇猛有力的人。皇上对他说：“我想任用你，能办到吗？”那人说：“只听从您的命令。”皇上于是秘密把计策告诉他，让他去诱骗主帅前来会面，暗中约定我方众人，等主帅到来便聚集起来围观。主帅聚集后，便又让人散开，如此反复三次，终于在众人中把他捆绑起来。随后，另一名主帅到来，众人按照约定，便也把他捆绑起来。命五十名壮士簇拥着他们前进，他们营中的人并不知道。走了十多里，才派人告诉营中说：“你们的主帅已经去查看营地，你们可以移军前来会合。”于是营中士兵全部出营，皇上便焚烧营垒，把他们的部众全部驱赶回来，得到三千名壮士。七天后，率领他们向东，在夜间袭击元知院老张于横涧山；黎明时进入他的营寨，老张丢下军队逃走，招降了当地民兵和男女七万人，得到精壮二万人，并全部加以训练。皇上晓谕他们说：“你们的人数起初并不少，却一下子被我收归所有，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将领没有纪律，士兵平时没有训练的缘故。如今训练你们，是想让你们懂得纪律。你们应当共同竭尽力量来建立功业。”众人都环列跪拜说：“一切听从您的命令。”于是皇上率领他们向南攻略，在滁阳路上遇到定远人李善长前来拜见。皇上与他交谈后很喜欢他，便留在幕府中，让他掌管书记事务。对他说：“如今群雄并起争夺天下，没有有智慧的人就不能共同谋划。我观察群雄中那些掌管文书、参与谋划的人，大多诋毁身边的将士，使将士不能发挥才能，因而失败。他们的羽翼既然已经失去，主事的人怎么能够独自存在？所以也相继灭亡。你应当以他们的失败为鉴，务必与诸将协调合作来成就功业，不要仿效他们的做法。”李善长叩头谢罪说：“谨遵命令。”于是与皇上一同攻打滁阳，攻克了它。不到一个月，彭早住、赵均用派人邀请皇上，想让他率兵守卫盱泗。皇上认为二人粗暴而谋略浅薄，不能和他们共事，推辞不去。不久，二人互相吞并，战士死伤很多，彭早住也死了，只有赵均用独掌兵权，性情更加凶狠暴戾。子兴势力孤弱，皇上听说后为他忧虑，派人劝赵均用说：“如今海内混乱，正是收揽英雄的时候。您过去被元兵逼迫，逃奔濠州，约定与郭公共同守城抵抗元兵。郭公开门接纳，推诚相待，既没有猜疑您，又委屈自己侍奉您。郭公对您的恩德非常深厚，您却不思报答，反而听信身边人的话，想先图谋他，这是自己剪除羽翼，失去豪杰之心。况且我听说，有德而不酬报，叫作违背德行；有恩而不报答，叫作辜负恩义。违德负恩，大丈夫不应这样做。何况人心难以预料，郭公即使可以图谋，他的部属仍然很多；万一事情不如预想，您难道能够独自安稳吗？不如善待他，使各自守住自己的地方，彼此唇齿相依，这是上策。不这样的话，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我私下认为您不应采取这种做法。”当时赵均用听说皇上进入滁州，兵势十分强盛，心中很害怕。等子兴稍稍以礼相待，皇上又派人贿赂赵均用的身边人来替子兴解围，子兴才得以免难。于是率领自己的部众一万人来到滁州，检阅皇上所率领的三万多士兵，看到号令严明、军容整肃，便非常高兴。过了两个月，子兴受谗言影响，开始怀疑皇上，全部夺去皇上身边任事者的职权，又想调李善长到自己麾下。李善长不肯前往，哭泣着向皇上申诉。皇上说：“主帅的命令不可违背。”李善长最终仍不肯离去，过了很久子兴不再召见他，这件事才停止。从此四方征讨时，总兵的权力皇上都不能参与。皇上虽然被疏远，却更加恭敬地侍奉子兴，从未说过怨言。不久元兵包围滁州，有个任某的人嫉妒皇上的功劳，便向子兴进谗言，说皇上每次作战都不尽力。” 子兴很相信这话，命皇上与任某一同出城迎战。任某出城不到十步，就被箭射中而逃回；皇上仍然直向前奋力攻击。众人都被打得溃散，皇上慢慢退回，完全没有受伤。子兴于是惭愧叹息。又有一次，皇上常与三百人出城，回头忽然听到鹁鸽的叫声，飞箭落在空中，心中觉得奇异，立即返回。不久敌兵突然到来，什么也没有得到便离去。皇上每次遇到敌人，都竭尽智谋勇力，身先士卒，所以所向往往取胜。凡是军中有所缴获，皇上一概不取，总是命令分给部下。其他将领有所缴获，往往都拿来献给子兴。子兴因为皇上没有东西献给自己，很不高兴，所以谗言得以离间他们。孝慈皇后知道他的心意，后来将士有进献物品时，皇后全部拿去送给子兴的妻子张氏。张氏很高兴，皇后又以和顺的态度侍奉她，因此双方的疑虑和嫌隙逐渐消除。甲午年春，正月甲子朔，张士诚定国号为大周，自称诚王，改年号为天祐。秋七月，滁州大旱。太祖对此十分忧虑。滁州人杨元杲说：“滁州西南丰山的阳谷柏子潭有龙祠，遇到水旱，向它祈祷总会应验。祈祷后，有时鱼跃出水，有时鼋鼍浮现，这都是下雨的征兆。”太祖听说后，立即斋戒沐浴前往祈祷。祈祷完毕，他站在深潭西边的山崖上等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弯弓搭箭，祝告说：“天旱到了这种地步，我替百姓前来祈祷；神明享用这片土地的供养，难道可以不怜恤百姓吗？我现在和神明约定，三天之内一定下雨；否则，恐怕神明就不能在这里享受祠祀了。”祝告完，连续射出三箭便回去了。三天后，大雨倾盆而下。太祖立即冒雨前往龙祠致谢。这一年，滁州获得大丰收。

译冬十月，元将脱脱进攻高邮，并分兵包围六合。六合派使者求救，这名使者和太祖有旧交，半夜赶到。太祖听说后，立即起身，隔着门和他交谈，请郭子兴的儿子郭某打开门接纳使者。郭子兴和六合守将有嫌隙，愤怒之下不肯发兵。使者十分急切地申诉情况，郭子兴不予答复。太祖对郭子兴说：“六合被围而没有救兵，一定会灭亡。六合既然灭亡，接下来就会轮到滁州，难道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怨恨而放弃大事吗？”郭子兴听了太祖的话，心意稍稍缓和，想派别的将领率兵前往。当时元兵号称百万，诸将都害怕，没有人敢去，全都借口说向神祷告后兆头不吉。郭子兴于是召太祖领兵前往，也让他向神祷告。太祖说：“事情能不能办成，应当在心中作出决断，何必祷告呢？”于是率军向东前往六合，和耿再成一起守卫瓦梁垒。元兵猛烈进攻，每天傍晚攻打营垒，几乎就要攻陷，随后又撤走；第二天早晨，营垒修复后再同元兵交战，就这样反复了几次。太祖用计欺骗元兵，于是收拢军队进入营舍，准备干粮，并派妇女倚在门边，叉手指着元兵大骂。元兵彼此面面相觑，惊愕不已，包围营垒却不敢逼近，于是列队撤出，牛畜和妇女走在前面，壮丁像鸟张开的两翼一样护在两侧，缓缓退去。元兵不敢靠近，太祖于是回到滁州。不久，元兵大批到来，准备进攻滁州。太祖于是设伏在山涧旁，命耿再成假装逃走诱敌，等元兵渡过山涧后伏兵发动，元兵全都下马逃跑。城中军队擂鼓呐喊冲出，元兵大败，缴获了很多战马。当时虽然获胜，但元兵仍然强大，太祖担心元兵增援后前来进攻。太祖谋划与元军讲和，于是准备牛肉和酒，收拢缴获的战马，派父老送还，并让他们告诉元军统帅：“城主年老多病，不能亲自行动，谨派人来犒劳军队。城中都是良民之所以聚集起来，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将军带兵想把他们全部杀戮，百姓本来就怕死，并不是愿意这样做。将军若能加以安抚、保全他们，我们只供应军需。如今高邮的大盗还没有消灭，非要合力不可，为什么要舍弃盗贼，分兵来攻打良民呢？”元军统帅相信了这些话，对部众说：“如果不是良民，怎么肯把战马送回来？”当天便撤军离去。滁州城因此得以保全。○太祖认为，四方割据称雄的人很多，战争没有一天停止；再加上旱灾、蝗灾接连发生，百姓饥饿，死者相互枕藉，心中十分忧虑。于是向上天祈祷说：“如今天下纷乱，群雄相互争斗，轮番较量胜负，百姓惶惶不安，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如果没有归属，万物都将灭尽。愿上天早日降下天命，使祸乱平定。如果元朝的国运还没有终结，那么群雄应当早日停息。我也身处群雄之中，请先从我开始。如果元朝国运已经终结，那么群雄中应当承受天命的人，愿天命早日归于他，不要让百姓长久处于危险困苦之中。存亡的征兆，三个月内就可以验证。”等到超过三个月，太祖的兵力更加壮盛。○当时郭子兴的名望还不大，而且没有远大的谋略，只想占据滁州自立为王。太祖察知他的意图，于是劝说道：“滁州是山城，舟船不能通行，商人也不聚集，没有可以凭借的险要形势，不值得占据。”郭子兴默然无语，这件事于是作罢。○太祖的姐夫李贞带着儿子保保从淮东来拜见太祖。太祖因为姐姐早已去世，见到保保十分高兴，于是把他收养为自己的儿子，让他改姓朱，改名为文忠，教他读书，常让他住在身边，随从出入，即使在马上也随时教导他。文忠当时刚十四岁。《大明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实录》卷一

译五、《明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二 乙未年春正月戊午朔日，滁州军队缺粮，诸将商议应当进军何方。郭子兴说的计策多有失误，太祖多次劝谏，郭子兴不听。太祖郁闷之下因而生病。一天议论出兵，派人召太祖，太祖以生病推辞。召见达三次，太祖才勉强带病前往。郭子兴命他确定计策，太祖说：“困守一座孤城，确实不是办法。如今要谋划去向，只有和阳可以图取。不过和阳城小而坚固，可以用计谋夺取，难以凭武力取胜。”郭子兴问：“怎么办？”太祖说：“从前攻打民寨时，缴获了两面民兵旗号，上面写着‘庐州路义兵’。现在仿制三千面，挑选勇敢的士兵，让他们梳椎髻、穿左衽衣服，身穿青衣，在胸腹和背上悬挂旗号，假装成庐州兵。用四头骆驼装载赏赐物资，赶着它们前进，并派人扬言：‘庐州兵押送使者进入和阳，赏赐将士。’和阳守军看见后，一定会毫无疑问地放他们进城。再让穿绛衣的士兵一万人跟在后面，相距十多里，等青衣兵逼近城池时，举火作为信号；绛衣兵立即擂鼓前进，奔赴城下夺城，一定可以成功。”郭子兴说：“好。”于是命张天祐率青衣兵，赵继祖充任使者走在前面，耿再成率绛衣兵跟在后面。戊寅日，张天祐等人到达＜▯阝步＞阳关。和阳人听说庐州义兵到来，父老带着牛肉和酒出城迎接。正值中午，张天祐的军队从另一条路去吃饭，于是误了原定的约会。耿再成等候他们，过了约定时间仍不见举火，以为张天祐已经进城，便立即率众直抵城下。城中人刚察觉有军队，元平章也先帖木儿急忙关闭城门，用吊桥放兵出城交战。耿再成作战不利，中箭后逃走，部众全都溃散。元兵追赶三十多里到千秋坝，正好天黑，便收兵返回。张天祐等人才赶到，恰好和元兵相遇，立即发动攻击，一直追到和州小西门。城上收起吊桥，我军急忙争夺吊桥并登城，敌军争抢吊桥，总管汤和立即用刀砍断吊桥绳索。张天祐等人登上城头大声呼喊，双方衣服混杂，凡是看到举火的地方就将火扑灭。和州城北门原来用木栅栏封闭，城外的元兵无法进入，便焚烧城门想要进去。张天祐等人又用石头堵住城门，于是占据了和州城。也先帖木儿仓促之间不知所措，趁夜逃走。耿再成的军队战败后，部众逃回，向郭子兴报告说张天祐等人都陷没了。郭子兴大惊，认为太祖计策失误。不久又有人报告元兵将要到来，元军派使者前来招降。郭子兴更加害怕，召太祖商议；当时军队都出了城，城中守备十分薄弱。太祖命令把滁州三座城门的军队集中到南门，派人堵塞街市，并把使者叫进来，呵斥他跪着爬行去见郭子兴。郭子兴向使者说明情况时说了许多失当的话，众人想杀掉使者。太祖对郭子兴说：“军队已经出城，城中空虚；如果杀掉使者，元军会认为我们胆怯，杀他灭口，反而会加速他们到来。不如放他回去，再把话说得夸张一些，他们一定会畏惧，不敢进军。”郭子兴听从太祖的话，放使者回去；第二天元兵果然逃走了。郭子兴还不知道张天祐等人已经攻下和州，命太祖率兵二千前往收集溃散的士卒，并仍然谋划攻取和阳。走到半路，耿再成的败兵听说太祖到来，都重新聚集起来，得到一千多人；再加上太祖所率的三千人，向南越过＜▯阝步＞阳关。太祖命令各军休息，约定黄昏刚到时由一人点燃十支火把作为疑兵，然后让众军停下休息。太祖率镇抚徐达、参谋李善长以及几十名骁勇之士，直接前进。傍晚到达和阳，才知道张天祐等人已经攻破城池并占据了它，于是派人呼喊张天祐；张天祐等人到来后，左右点起火把。太祖脱下头盔给他们看，于是进入城中。第二天安抚平定城内百姓。起初张天祐等人虽然占据城池，却害怕不能守住，想收拾妇女、子女和财物回滁州。等太祖到来后，人心才安定，于是和诸将商议守城的办法。不久元兵来攻，从城西门越过护城壕，转而进攻城北门。太祖命令打开城门出击，元兵被阻挡在护城壕处，大败逃走。太祖派人向郭子兴报告，郭子兴于是命太祖总领和阳的守卫。太祖虽然接受了郭子兴的命令，但还没有和诸将共同办公，于是想到自己奉命统领军队，地位应在诸将之上；可是诸将都是郭子兴的旧部，和自己地位相当，而且年纪又大，自己一旦位居他们之上，恐怕众人心中不服。于是暗中派人把厅堂中的公座全部撤去，只在中央放置一张木榻，等到第二天早晨聚会时观察众人的态度。到了五更，诸将都先进入，太祖独自最后到达。当时座次仍以右为尊，诸将全都就座，只留下左边最末的一席空着，太祖便坐在那里，不接受特殊待遇。公事送来后，诸将只是坐着旁观，像木偶一样不能表示可否，只有太祖迅速分析决断，而且都处理得恰当，众人的心才稍稍服从。那时和阳城还没有砌砖，太祖和诸将商议分工砌城的办法，把城墙周长分成十份，限定尺寸，规定日期完成。诸将把这当作平常旧事，三天过去，太祖和诸将巡视城墙时，只有…… 太祖分派的工程已经完成，而诸将所负责的工程大多还没有完工。太祖于是变了脸色，把座位面向南方，在上面放置郭子兴的檄文，召诸将到面前，对他们说：“总兵主帅，是奉命任职，并不是我擅自专断。况且统领军队办理大事，不可以没有约束。如今砌城都没有按照约定完成，事情怎么能够办成？从今以后，违抗命令的人，立即按军法处置。”诸将惶恐不安，都说：“唯命是从。”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有不同意见。○起初，诸将攻破城池后肆意横行，杀人很多，城中百姓夫妻不能相互保全。太祖偶然出行，看见一个小孩站在门外，问：“你在做什么？”小孩说：“等我的父亲。”太祖问：“你父亲在哪里？”小孩说：“在官府养马。”又问他的母亲，母亲说：“也在官府门下，和父亲不敢彼此相认，只能互称兄妹。我不敢进去，所以偷偷在这里等他。”太祖听后十分悲痛，立即召集诸将说：“近来各军从滁州来，抢掠了许多百姓的妻女，使百姓夫妻离散。军队没有纪律，凭什么安定众人？凡是军中抢得的妇女，都应全部归还。”第二天，把城中男子和被掠来的妇女聚集在州府前。妇女在里面，男子排列在门外两侧，放妇女一个接一个出来，并命令说：“确实是夫妻的，就相认后离开；不是夫妻的，不得胡乱认亲。”于是夫妻都互相携手离去，家庭得以完整，百姓非常高兴。○辛巳日，十万元兵前来进攻和阳。

译太祖率一万人据守，连续交战三个月，间或出动奇兵袭击元军，元兵多次失败，死伤很多，到夏天才解围撤去。城中又缺粮。当时元太子秃坚、枢密副使绊住马、民兵元帅陈野先分别派兵驻扎在新塘、高望、青山和鸡笼山，道路阻塞，无法通行。太祖率军前往攻打，攻下了它们旁边的营寨；第二天早晨进军到鸡笼山侧面，便解下马鞍暂作休息，忽然有一阵奇异的风吹来。太祖怀疑和阳有紧急情况，分兵回去防备，又假装打盹。不久有一条蛇沿着太祖的手臂爬上来，身边的人惊叫报告。太祖看它，发现这条蛇有脚，像龙却没有角，太祖料想它是神物，便祝告说：“如果是神物，就栖息到我的帽缨里。”蛇慢慢进入红色帽缨中，太祖举帽戴上，随后到敌营前设辞劝说寨帅，寨帅请求投降，太祖于是率军返回。还没有到和阳三里，就有士卒持矛赶来，说敌军正在攻打和阳，幕官李善长督兵将其击退，杀死、俘获了很多敌兵。太祖回去后很高兴，因而忘记了先前的蛇，坐了很久才想起，脱下帽子一看，蛇仍安然盘在帽缨中。太祖便拿起酒杯斟酒给蛇喝，蛇也喝了，于是蜿蜒盘绕在神龛周围，抬头四处张望，又低头俯在神主牌位的颈部，好像雕刻出来的一样。过了很久，它爬上屋顶离去，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人们都认为这是神龙出现的征兆。不久，敌军全都逃跑渡江。○这时，濠州城原来的统帅孙德崖等人也缺粮，率领所属部队到和州四周寻找粮食。孙德崖于是请求进城暂住几个月。太祖担心他另有企图，想不答应。但敌众我寡，力量无法拒绝，只好答应。恰好有人向郭子兴进谗言，说了太祖的坏话。郭子兴大怒，立即从滁州出发，想来责问太祖。太祖听说他将要到达，对众人说：“郭公白天不立即来，必定会在夜里到达。他到了就告诉我，我要亲自迎接。”后来他果然在夜间到来。恰好守门人也和太祖有矛盾，所以没有报告，先迎接郭子兴到馆舍。刚有人来报告，太祖便急忙去见郭子兴。郭子兴非常愤怒，过了很久都不说话。后来才说：“你是什么人？” 太祖报出姓名回答。郭子兴说：“你有什么罪，竟能逃脱？”太祖说：“我确实有罪，但家里的事情无论缓急都可以处理；外面的事情应当赶快谋划。”郭子兴问：“什么叫外面的事情？”太祖说：“孙德崖在这里。从前郭公在濠梁受困受辱，是我亲自攻破孙德崖的家才使您脱身。如今相见，难道不会有旧日的怨恨吗？这才是值得忧虑的事。”郭子兴于是默然不语。孙德崖听说郭子兴到来，心中也不得安宁。第二天五更，孙德崖派人来告诉太祖：“郭公来了，我将要到别处去。”太祖大惊，怀疑一定有变故，急忙报告郭子兴，让他做好防备；又前往见孙德崖，说：“为什么走得这样快？”孙德崖说：“郭公难以共处，所以要离开。”太祖察看他的言辞神色，发现没有其他异常，于是对他说：“如今两军共同驻在城中，如果其中一军全部出动，恐怕下面的人会发生不和。您应当留下断后，让军队先出发。”孙德崖答应了。军队出发后，有人为他饯行，邀请太祖同行，太祖便出城走了二十多里。忽然城中有人奔来报告，说郭子兴、孙德崖两军发生争斗，死了很多人。太祖急忙叫耿炳文、吴祯策马返回。孙德崖先出发、正在路上的军队听说城中发生变故，又看见太祖骑马返回，立即前来追赶。太祖纵马疾驰，追兵无法赶上。过了一会儿，遇到孙德崖的军队，他们都拔出刀来封锁道路。太祖仓促之间没有武器，于是单骑进入对方军中。军中有很多旧相识，其中一人径直上前，愤怒地说：“城中杀害了我们的士兵，难道你没有参与谋划吗？”太祖说：“我是因为送朋友才出城的，城中的争斗我怎么会知道？”众人不听，立即抓住太祖坐骑的马嚼子，簇拥着他前行。太祖说：“你们人多，我人少，何必这样做？”有个旧相识说：“暂且放开马嚼子。”抓住马嚼子的人稍稍放松，太祖立即策马疾驰。骑兵群起追赶，兵器已经逼近太祖身体。太祖当时穿着内甲，虽然受了创伤却没有受重伤。他辗转奔跑了十多里，又被短兵器追上，因而坠马。回头看见道路左边恰好有一个骑马的人在旁边，此人也和太祖有旧，便招呼太祖和他同骑。太祖跳上他的马，两人共乘又走了几里，遇到孙德崖的弟弟指挥军队，想要加害太祖。有一个姓张的人对众人说：“我们的统帅孙公还在和阳，生死尚且不能确定。万一他平安无事，却先杀害朱公、郭公，孙公一定会感到遗憾，岂不是双方都受损吗？暂且稍等，我先去看看。”张某于是进城拜见郭子兴，把孙德崖捆住脖子，和他一起饮酒，然后回来报告说：“如果听从众人的做法，差一点就害了两个人。如今双方都平安无事，事情并不难化解。” 然而众人的怒气仍未平息，张某竭力设法调解。这天晚上，他和太祖同寝，保护照看得十分周到。张某大概曾经受过太祖的恩惠。第二天，他又把太祖拘禁在麻湖中。又过一天，郭子兴听说太祖被拘押，忧虑愤怒得好像失去了左右手，立即派徐达等几个人前去替换太祖。太祖和徐达等人到达后，众人不同意释放太祖。张某说：“不如释放朱公，让他回去，借此使我们孙公获释。”于是太祖得以返回。太祖到达后，和阳的郭子兴也释放孙德崖离去。不久，徐达等人也脱身回来。○起初，郭子兴拘捕孙德崖后，想杀掉他来报过去的怨恨；等听说太祖被拘捕，便释放孙德崖离去。然而郭子兴心中常常郁郁不乐，忧闷成疾，长期不能起身，最终去世，归葬于滁州。郭子兴是濠州定远县人，他的祖先是曹州人。郭子兴的父亲郭公年轻时喜欢星象和历法，年纪已壮却还没有娶妻。他游历行医，到了定远，推算人的祸福、寿命长短，大多应验，县里人都相信他。县中有个富翁，家里有个女儿双目失明，还没有出嫁。郭公经过他家门口，富翁让他推算女儿的命，郭公惊讶地说：“这是贵人的命。”富翁说：“这个女儿双目失明，所以一直没有婚配。”郭公于是送上聘礼，娶了她。婚后不过几年，家业日益兴盛，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郭子兴是其中的次子。郭子兴刚出生时，父亲为他占卜说：“这个孩子得到的是吉兆，将来一定大贵，振兴我家的必定是这个孩子。”郭子兴长大后，兄弟三人都善于经营财产，家产因此成为乡里最富有的。元朝末年，民间制造并流传谣言，传遍四方。郭子兴察觉这些话的含义，知道天下必将发生变故，于是散尽家财，暗中结交豪杰。至正辛卯年，天下兵乱四起；壬辰年二月乙亥日，郭子兴于是和所结交的豪杰子弟攻下濠州城，占据此城，自称元帅。他为人勇猛强悍，善于作战，但性情刚愎直率，不能容忍他人，所以最终因愤恨而死。后来太祖即位，追封郭子兴为滁阳王，张氏为王妃，封为夫人。郭子兴的某个儿子任都元帅，攻打集庆路时战死；小女嫁给太祖，成为惠妃。《大明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实录》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