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书卷二十六
对佛像燃灯以达旦为验,谓之命灯。若火灭,则依法;不灭,则贷死。富商大贾犯法者,往往厚赂左右内官,窃续其灯,而获免者甚众。开寳初,有淮北僧号小长老,自言慕化而至,朝夕入论六根、四谛、天堂、地狱、循环果报之说。后主大喜,谓之一佛出世,身被红罗销金衣。后主诮其太奢,荅曰:「陛下不读《华严经》,安知佛富贵?」因说后主广施▯刹,营造塔像。自是囷庾渐虚,财用耗斁。又请于牛头山大起兰若千余间,广聚僧徒,日设斋供,食有不尽者,明日再具,谓之折倒。识者谓折倒乃败征也。及王师渡江,即其寺为营署。又有北僧就采石矶建石塔,且云:「自幼草衣藿食,不浑凡俗。」后主遗之斋供,一无所受。王师尅池州,系浮桥于石塔,金陵受围。后主召小长老问祸福,对曰:「臣当以佛力御之。」乃登城大呼,周麾数四。后主令僧俗军士念救苦菩萨,满城沸涌。未防四面矢石俱下,复召小长老,麾之称疾不起,始疑其诞,遂杀之。净徳尼院凡八十余众,皆宫中人出家者也。诸王公卿处子,往往在焉。都城将防,亦积薪于院庭。后主与之约曰:「如有不虞,宫中举火为应,吾与汝辈当俱」焚死是日,保仪黄氏焚积书于宫中。浄徳遥观其烟焰,遂▯积薪皆赴火死,无一人肯脱者。城中有僧千数,表乞被坚执锐以死国难,后主不许。僧元寂,姓髙,自言髙骈族人。升元中受业升元寺,性爽悟,博通经藏。保大中,诏讲《法华经》,授左街僧録内供奉,讲经论明教大师,赐紫。时法禁寛防,僧尼壊戒律者甚众。元寂屡干宪法,有司惜其才,辄贳之。后主召入,问《华严经》,元寂口说▯行一品,多赐金帛,由是益自恣,日以狂饮为事。大醉则十数小儿随之。元寂行歌于路曰:「酒秃!酒秃!何荣何辱?但见衣冠成古邱,不见江河变陵谷。」与羣儿互相应和,旁若无人。坐是落僧职,出居长干寺,常与狂生籍地酣饮,醉死于石子岗。
译对着佛像点燃油灯,以整夜不熄作为验证,称之为“命灯”。如果灯火熄灭,就依法处置;如果不灭,就赦免死罪。富商大贾中犯法的人,常常厚赂皇帝身边的内官,偷偷接续灯芯,从而获得赦免的人非常多。
开宝初年,有一位来自淮北的僧人,法号小长老,自称仰慕教化而来,早晚入宫谈论六根、四谛、天堂、地狱、因果报应等道理。后主非常高兴,称他是“一佛出世”,让他身穿红罗销金衣。后主讥笑他过于奢侈,他回答说:“陛下不读《华严经》,怎么知道佛是富贵的?”于是劝说后主广泛布施寺院,营造塔像。从此国库逐渐空虚,财物耗费殆尽。
他又请求在牛头山大兴土木,建造上千间兰若(寺院),广泛聚集僧徒,每天摆设斋供,食物有吃不完的,第二天再重新准备,称之为“折倒”。有识之士认为“折倒”是衰败的征兆。等到宋军渡江,就把他的寺院作为军营官署。
又有一位北方僧人在采石矶建造石塔,并且说:“我自幼穿草衣、吃豆叶,不混同于凡俗。”后主送给他斋供,他一无所取。宋军攻克池州,将浮桥系在石塔上,金陵被围困。后主召见小长老询问祸福,他回答说:“臣应当用佛力来抵御。”于是登上城墙大声呼喊,四周指挥数次。后主命令僧俗军士念诵救苦菩萨,全城沸腾涌动。没防备四面箭石齐下,再次召见小长老,他推说生病不起床,后主才开始怀疑他是虚妄之人,于是杀了他。
净德尼院共有八十多位尼姑,都是宫中女子出家的人。各位王公卿相的未婚女子,往往也在那里。都城即将被围困时,也在院庭中堆积柴薪。后主与她们约定说:“如果有意外,宫中举火作为信号,我与你们应当一起”烧死。这一天,保仪黄氏在宫中焚烧堆积的书籍。净德尼院远远看到烟焰,于是焚烧堆积的柴薪,全都赴火而死,没有一个人肯逃脱。
城中有上千名僧人,上表请求披坚执锐以死报国难,后主不允许。僧人元寂,姓高,自称是高骈的族人。升元年间在升元寺受业,性格爽朗聪慧,博通经藏。保大年间,诏令讲授《法华经》,授予左街僧录内供奉、讲经论明教大师,赐紫衣。当时法律禁令宽松,僧尼破坏戒律的人很多。元寂屡次触犯宪典,有关部门爱惜他的才华,总是赦免他。后主召他入宫,询问《华严经》,元寂口述《十行品》,多次赏赐金帛,因此更加放纵,每天以狂饮为事。大醉时就有十几个小孩跟随他。元寂在路上边走边唱道:“酒秃!酒秃!什么荣耀什么耻辱?只见衣冠变成古丘,不见江河变为陵谷。”与一群孩子互相应和,旁若无人。因此被罢免僧职,出居长干寺,经常与狂生席地酣饮,醉死在石子岗。
僧应之,姓王,其先南闽人,能文章,习栁氏笔法,以善书冠江左。初举进士,一黜于有司,投册骂曰:“吾不能以区区章句取程于庸人。”遂学为浮屠。保大中,授文章应制。大徳赐紫。凡祷祠章疏,一笔即就,意如宿构。元宗喜《楞严经》,命左仆射冯延己为序,其略曰:“首《楞严经》者,自为菩萨密因,始破阿难之迷,终证菩提之悟。然则阿难,古佛也,岂有迷哉?迷者悟之对也。迷茍不立,悟亦何取?是故因迷以设问,凭悟而明解。皇上聪明文思,探▯索隠,云散日朗,尘开镜明,以为大赉,四方未为盛徳,普济一世,始曰至仁。或啓佛乗,必归法要。”▯应之书镂版既成,上之元宗,叹曰:“是深得公权之法者也。吾闻公权尝以笔谏穆宗,为之改容,今效其法,尚可想见其风采。”应之书名由是益振,迁右街僧録,固辞,求居奉先西庵,许之。应之多著述,尤喜音律,尝以讃礼之文寓诸乐谱,其声少下,而终归于▯音,讃念协律,自应之始。
呜呼!予闻故老説:「南唐好释,而呉越亦然。」南唐每建兰若,必均其土田,谓之常住。产钱氏,则广造堂宇,俢饰塑像而已。曰:「桑门取给十方,何以产为?」至今建康寺院,跨州隔县,地过豪右。浙僧嵗出逺近,敛率于民。虽然田业颇厚,而资不加多;敛率常劳,而用不加乏。岂各因其俗欤?《妖贼传》第二十三
呜呼!神恠茫茫,若存若亡,而仲尼不语,吾何考信焉?若张遇贤、诸祐之事,姑存而不削者,非好为神恠也,将以戒妖妄于后世尔。《春秋》之法,虽五石、六鹢之防,皆不泯其实。《▯曰:「五石、六鹢之辞不设,则王道不亢。」况遇贤辈,动阡陌之兵,骇众人之耳目者,其可泯哉?其可不戒哉!作《妖贼传》。
张遇贤,循州罗县小吏也。县之刻杉镇,有神降于民家,所言祸福辄验。遇贤往祷之,因留奉事,甚谨。防羣盗大起,各拥数百众,相与祷于神,求为主者。神曰:“张遇贤是第十六罗汉,当为汝主。”于是共推遇贤为中天八国王,改元永乐,署置百官,皆衣绛衣。遇贤庸懦,无统御之畧,贼帅各以便宜攻剽州县,告其进退而已。屡为州兵所窘,复告于神。神曰:“可过岭取虔州,当成大事。”遇贤遂袭南康,百胜军节度使贾浩始轻之,不设备。贼众连防诸县,州兵击之不胜。浩戒严城守,遇贤据白云洞,造宫室营署。羣盗四出攻刼,未防,通事舍人邉镐,洪州屯营都虞▯严思礼,各帅师数千出援防州,贼众大败,焚其营署,走数十里,又败之。遇贤困窘,复告于神,神不复语,遂弃营潜遁。贼帅李台知其无神也,执遇贤及其副黄伯雄、谋主僧景全,皆斩于建康市。
呜呼!许嵩云:“罗阳有神,自称王表,言语饮食与人无异,而不见其形。”予始观之,以为妄诞,及得遇贤之事,然后知嵩言无足恠也。古者以▯无灵,响物无疵疠,为至徳之世,则举世大乱,神恠毕出,固其所也。且以孙权之竒英,犹不能无惑,况遇贤乎?
诸祐【诸音查】蕲州独木人。自言不茹荤者数世,能使贫者富,富者贫。俚民稍稍效之,其徒十数,男女猱杂,互易匹耦,谓之忍辱。生子不知其父,行之数年,积数百众。夜行昼息,取资于盗,竞相推唱,云祐术能升虚空,入水火,妄意民藏,潜使致之,而民弗觉也。先陈起侨蕲春,恶其妖。升元中,起第进士,授黄梅令。到官之日,里酋毕贺,祐独不至。数日,起命籍祐为里长,不服。祐嫚言曰:“吾取令头,杀竪子尔。”起闻大怒,防周邺为巡抚使,师次黄梅。起借其兵以执祐等,并其妇人幼稚,皆▯沃以豕血。祐迄不能神,因索其家,得舆服器用,皆埒至贵。郡将即斩祐等曰:“妇人何能为,幼稚宜无预意,且贳之。”起曰:“此皆渎乱人伦,去无遗▯。”遂并斩之。起由是知名,迁监察御史,卒。
南唐书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南唐书卷二十七
宋 马令 撰
叛臣▯第二十四
呜呼!诸侯死社稷,
译僧人应之,姓王,祖先是南闽人,擅长写文章,学习柳公权的书法笔法,因书法精妙而在江东地区首屈一指。起初参加进士考试,被主考官黜落,他扔掉考卷骂道:“我不能凭借区区几句文章来向庸人求取功名。”于是出家做了和尚。保大年间,被任命为文章应制。大德年间,皇帝赐给他紫衣。凡是祈祷祭祀的章表奏疏,他一笔就能写成,意思像是预先构思好的一样。元宗喜爱《楞严经》,命令左仆射冯延己作序,序文大略说:“推崇《楞严经》的人,自认为是菩萨的秘密因缘,起初破除阿难的迷惑,最终证得菩提的觉悟。然而阿难是古佛,难道会有迷惑吗?迷惑是觉悟的对立面。如果迷惑不成立,觉悟又从何谈起?因此因为迷惑而设立问题,凭借觉悟来阐明解答。皇上聪明文思,探究幽深隐秘,如同云散日出明朗,尘埃落定镜子明亮,认为这是巨大的恩赐,四方尚未达到盛德,普遍救济一世,才称为至仁。如果开启佛法,必定归结于法要。”应之的书版刻成后,献给元宗,元宗感叹说:“这深得柳公权书法的精髓。我听说柳公权曾经用笔谏穆宗,使穆宗改变脸色,现在效仿他的书法,尚可想见他的风采。”应之的书法名声因此更加显扬,升任右街僧录,他坚决推辞,请求居住奉先西庵,皇帝允许了。应之著作很多,尤其喜爱音律,曾经把赞礼的文章融入乐谱,声音稍微低缓,但最终归于正音,赞念符合音律,从应之开始。
唉!我听说老辈人说:“南唐喜好佛教,吴越也是这样。”南唐每次修建寺庙,必定均分其土地,称为常住。钱氏统治的地方,则广泛建造殿堂,修饰塑像罢了。说:“僧人依靠十方供养,为什么要拥有产业?”至今建康的寺院,跨越州县,土地超过豪强。浙江的僧人每年出远门近处,向百姓征收赋税。虽然田产很丰厚,但资财并不增加;征收赋税常常劳苦,但用度并不缺乏。难道各自顺应他们的风俗吗?《妖贼传》第二十三
唉!神怪茫茫,似有似无,而孔子不语,我怎能考证相信呢?像张遇贤、诸祐的事情,暂且保留而不删削,不是喜好神怪,而是用来警戒后世的妖妄。《春秋》的法度,即使是五石、六鹢的灾异,都不抹杀其实情。《春秋》说:“如果不设立五石、六鹢的辞令,王道就不能显扬。”何况遇贤等人,调动田野间的军队,惊骇众人的耳目,怎么能抹杀呢?怎么能不警戒呢!作《妖贼传》。
张遇贤,是循州罗县的小吏。县里的刻杉镇,有神降临在百姓家中,所说的祸福往往应验。遇贤去祈祷,于是留下来侍奉,非常恭敬。恰逢群盗大起,各自拥有数百人,一起向神祈祷,请求做首领。神说:“张遇贤是第十六罗汉,应当做你们的首领。”于是共同推举遇贤为中天八国王,改年号为永乐,设置百官,都穿红色衣服。遇贤平庸懦弱,没有统御的谋略,贼帅各自根据情况攻掠州县,只报告进退而已。多次被州兵所困,又向神祈祷。神说:“可以过岭夺取虔州,就能成就大事。”遇贤于是袭击南康,百胜军节度使贾浩起初轻视他,不设防备。贼众接连攻陷各县,州兵攻打他们不能取胜。贾浩戒严守城,遇贤占据白云洞,建造宫室营署。群盗四处攻劫,不久,通事舍人边镐,洪州屯营都虞严思礼,各自率领数千军队出援虔州,贼众大败,焚烧他们的营署,逃跑了数十里,又被打败。遇贤困窘,又向神祈祷,神不再说话,于是放弃营寨潜逃。贼帅李台知道他没有神助,抓住遇贤和他的副手黄伯雄、谋主僧人景全,都在建康市场斩首。
唉!许嵩说:“罗阳有神,自称王表,言语饮食和人没有不同,但看不见他的形体。”我起初看这话,认为是荒诞,等到得到遇贤的事情,然后知道许嵩的话没有什么奇怪。古代认为没有神灵,万物没有灾病,是最有德的时代,那么天下大乱,神怪全部出现,本来就是这样的。况且以孙权的奇英,尚且不能没有迷惑,何况遇贤呢?
诸祐【诸音查】是蕲州独木人。自称不吃荤腥好几代,能使穷人变富,富人变穷。乡民渐渐效仿他,他的门徒十几人,男女混杂,互相交换配偶,称为忍辱。生子不知道父亲,实行几年,聚集数百人。夜间行动白天休息,依靠盗窃获取资财,互相推举歌唱,说祐的术法能升虚空,入水火,妄意百姓的藏物,暗中让人送来,而百姓不觉察。先前陈起侨居蕲春,厌恶他的妖术。升元年间,陈起考中进士,授黄梅令。到任那天,乡里酋长都来祝贺,只有祐不到。几天后,陈起命令登记祐为里长,不服从。祐轻慢地说:“我取令的头,杀这小子罢了。”陈起听说大怒,恰逢周邺为巡抚使,军队驻扎黄梅。陈起借他的兵来抓住祐等人,连同他的妇女小孩,都浇上猪血。祐终究不能显神,于是搜查他的家,得到车马服饰器物,都等同于至贵。郡将立即斩首祐等人说:“妇女能做什么,小孩应该没有参与意图,姑且赦免他们。”陈起说:“这些都是亵渎扰乱人伦,去除没有遗漏。”于是连同妇女小孩一起斩首。陈起因此知名,升任监察御史,去世。
南唐书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南唐书卷二十七
宋 马令 撰
叛臣第二十四
唉!诸侯为社稷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