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书卷六

译祸乱之所起，确实源于人心，而音乐的舒缓或急促，与国家的治乱相应和，这难道是虚妄之言吗？皇后生下三个儿子，都聪慧出众，其中最小的仲宣，轻捷宁静、清高峻拔，皇后尤其钟爱他，亲自抚养照料。皇后生病后，仲宣刚满四岁，在别院由人保育，忽然遭遇急病，几天后就去世了。皇后听说后，悲痛呼号，昏倒在地，于是病情急剧恶化。后主早晚亲自侍奉饮食，药汤不亲自尝过就不让皇后服用，连续几夜衣不解带地守护。皇后虽然病势危重，但精神爽朗一如往常，对后主说：“我多幸运，依托于君门，承受宠爱、身处华贵，已经十年了。女子的荣耀，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遗憾的，是儿子夭折、自己也即将离世，无法报答恩德。”于是将元宗所赐的琵琶和常佩戴的玉环，亲自交给后主，又亲自写信，请求薄葬。过了三天，沐浴整理衣冠，口中含着玉，在瑶光殿的西室去世。当时是干德二年十一月甲戌日，享年二十九岁。第二年正月壬午日，将灵柩迁葬到园寝。后主哀痛过度，瘦骨嶙峋，拄着拐杖才能起来【这是讥讽他，为什么讥讽他呢？因为钟太后还在的缘故】。后主亲自撰写诔文说：“天长地久，唉唉，百姓，嗜欲既已胜过，悲叹纷乱，因情而居，遇事而来，财富盈满世间安逸，快乐稀少忧愁深重，沉溺于乌兔（指日月时光），盛夏凋零春天，年岁越久思念越空旷，得到旧的失去新的，缺景颓岸，世间如川流奔涌，外物交感，仍伤怀古人，诡梦高唐，夸大洛浦，构陷屈原的虚名，也怜悯终古，何况我心摧折，兴起哀伤有地，苍天何辜，杀我伉俪，窈窕难追，不幸早逝于世间。玉润珠融，忽然破碎。柔仪俊德，孤映无双。纤细浓丽挺秀，婉转开扬。艳丽不至妖冶，聪慧不致伤害。盘绅何须告诫？谨慎肃穆是常。环佩以此节制，仓促间也有章法。含颦发笑，擢秀腾芳鬓云留鉴，眼彩飞光。情澜如春媚，爱语如风香。姿禀异，金冶昭祥。婉容无犯均教多方。茫茫独逝，舍我何往？昔我新婚，燕尔情好。媒妁无劳辞，占卜无违报。归妹邀终，咸卦协兆。俯仰同心，绸缪是道。执子之手，与君偕老。今也如何？不能终告。呜呼哀哉！志心既达孝爱克全。殷勤柔握，力陈危言。遗情眄眄，哀泪涟漣。何为忍心，览此哀编？绝艳易凋，连城易脆。实曰能容壮心是醉。信美堪餐朝饥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旷世？鸣呼哀哉！丰才富艺，女也克绍。采戏能，奕碁逞妙。媚动占相歌萦柔调。兹鼗爰质奇器华。翠虬一举红袖飞花。情驰天降思栖云涯。扬掩抑，纤紧洪奢。穷幽极致，莫得征瑕。审音者仰止，达乐者兴叹。曲演来迟破邀舞。利拨迅手，吟商逞羽制革常调法移往度。剪遏繁态蔼成新矩。霓裳旧曲韬音沦世。失味齐音犹伤孔氏。故国遗声忍乎湮坠？我稽其美尔扬其秘。程度余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谁诚吾有。今也则亡永从遐逝。呜呼哀哉！该兹硕美郁此芳风。事传遐禩人难与同。式瞻虚馆空寻所踪。追悼良时心存目忆。景旭雕甍风和绣额。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乱落花雨晴寒食。接辇穷欢是宴是息。含桃荐实畏日流空。林雕晚箨莲舞疏红。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辑柔尔颜何乐靡从？蝉响吟愁槐凋落怨。四气穷哀萃此秋晏。我心无忧物莫能乱。尔清商艳尔醉盼。情如何其式歌且宴。寒生蕙幄雪舞兰堂。珠笼暮卷金炉夕香。丽尔渥丹婉尔清扬。厌厌夜饮予何尔忘？年去年来殊欢逸赏。不足光阴先怀怅怏。如何倏然已为畴曩？呜呼哀哉！孰谓逝去者，荏苒弥疏。我思妹子，永念犹初，爱而不见我心毁如寒暑，斯疚吾宁御诸？鸣呼哀哉！万物无心风烟若故，唯日唯月以阴以雨，事则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栊孰堪其处？鸣呼哀哉！佳名镇在望月伤娥，双眸永隔见镜无波，皇皇望绝心如之何？草树苍苍哀摧无际，历历前欢多多遗致，丝竹声悄绮罗香杳，想涣乎忉怆恍越乎憔悴。鸣呼哀哉！岁云暮兮无相见期，情瞀乱兮谁将因依？维昔之时兮亦如此，维今之心兮不如斯。鸣呼哀哉！神之不仁兮敛怨为德，既取我子兮又毁我室，镜重轮兮何年？兰袭香兮何日？鸣呼哀哉！天漫漫兮愁云□空，暧暧兮愁烟起，娥眉寂寞兮闭佳城，哀寝悲氛兮竟徒尔。鸣呼哀哉！日月有时兮龟蓍旣许，箫笳凄咽兮旂常是举，龙輀一驾兮无来辕，金屋千秋兮永无主。鸣呼哀哉

译树木交错缠绕啊，风声萧瑟，鸟儿相互鸣叫啊，飞翔时翅膀扑腾，吊唁那孤独的身影啊，谁为我悲哀？自我怜惜啊，痛苦没有尽头。唉，真悲伤啊！醒着睡着都感到伤感啊，什么声音不悲哀？极力寻求却得不到啊，这颗心崩溃毁坏，号哭却无声啊，如何延续？神灵永远逝去啊，长久分离。唉，真悲伤啊！幽远的香魂，茫茫的天路，擦着血泪抚摸棺木，邀请你到哪里去？如果云路可以穷尽，希望向方士传达情意。唉，真悲伤啊！每当花朝月夕，没有不伤感的，就像又看见桐花在旧枝上开放，满楼烟雨暮色凄凄，倚栏惆怅，谁能防备？不觉泪眼低垂，层层宫城再也看不见那娇美的姿容，佳节缠绕哀愁，不能自持，空有当年的旧日烟月，在芙蓉池上哭悼那蛾眉。这些都是后来的作品，又曾经与皇后在瑶光殿西边移植梅花，等到花开时皇后已经去世，因此作诗表达心意说：“殷勤移植的地方，曲折栏杆旁边，共同约定重开芳花的日子，却担忧花朵不茂盛美丽，阻挡风势打开步障，趁着月光浇灌寒泉，谁料想花开前后，蛾眉却已不全。”这不仅叙述幽深的思绪，而且兴起内助之艰难，而不能与她同乐。又说：“失去了烟花的主人，东君自己不知道，清香还有什么用，还在去年的枝条上开放。”这足以看出光景对人无情，而人对景物不可认定而拥有。可悲啊！至于在灵筵的手巾上写道：“云浮生苦憔悴，壮年失去婵娟，汗手留下香渍，蛾眉染上黛烟。”在琵琶背面写道：“肩如削般瘦弱，难以承受几缕绦带。天香留在凤尾，余温在檀槽。触物寓意，如此。”起初，烈祖做刺史时，皇后的父亲宗在左右供职，等到赞颂禅代，尤其亲信。元宗因为宗是社稷元老，所以聘娶他的女儿为吴王妃，能辅佐她的丈夫，在诸子中显贵，而自身位居国母，可以说是贤德。陵称为“懿陵”，谥号昭惠。当时，南唐虽然去掉帝号，但其余制度尚未减损，如元宗的葬礼还称皇帝，所以昭惠虽然称为国后，但群臣国人皆称为皇后。后主的继室周后，是昭惠的母弟，警敏有才思，神采端庄宁静【二后的容貌见于周宗〇】昭惠患病，后常出入卧内，而昭惠不知道。一天因为站在帐前，昭惠惊讶地说：“妹妹在这里吗？”后年幼不识嫌疑，就如实回答说：“已经好几天了。”昭惠厌恶她，转身躺下不再看她。昭惠去世，后尚未胜任礼仪，服丧待年在宫中。第二年钟太后去世，后主服丧，所以中宫位号久而未正。到开宝元年，才议立后为国后。南唐享国时间短，而三世都娶于藩邸，所以国主婚礼议者不一。诏中书舍人徐⁇知制诰潘佑与礼官会议。⁇说：“婚礼吉不用乐。”佑认为今古不相沿袭，坚决请求用乐。⁇说：“查古代房乐无钟鼓。”佑曲引《诗》：“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则房乐应有钟鼓。后初见君，后魏书有后拜后起，帝后拜先起的文字。⁇因此认为夫妇之礼，人伦之本，承祖宗主祭祀，请求答拜。佑认为王者婚礼不可与庶人同，请求不答拜。又车服之制互有矛盾，议论久不决。后主令文安郡公徐游评判其是非，当时佑正受宠用，游迎合旨意，奏佑为是。不久游病疽，⁇戏对人说：“周孔也有⁇吗？”将纳采，后主先令校鹅代替白雁被以文绣使防书侈靡不经，⁇如此。等到亲迎，百姓观看的人有的登上屋顶，甚至有坠瓦而死的。后自从昭惠去世，常在禁中。后主乐府词有“⁇幭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多⁇于外。到纳后才成礼而已。第二天大宴，群臣韩熙载以下都作诗以讽谏。而后主不谴责，归于京师，去掉号位，跟随丈夫的爵位。太平兴国三年，陇西公去世，周氏也去世。

译后主保仪黄氏，世代是江夏人。父亲黄守忠，遭遇战乱流徙到湘湖，侍奉马氏担任副将。马希萼作乱时，黄守忠为马氏而死。边镐攻下湖南，得到黄氏，当时她刚几岁，边镐觉得她的容貌奇特，将她纳入后宫。后主即位，选拔她为保仪，她容貌体态华丽，冠绝当世，顾盼、皱眉、微笑，无不美丽动人。她的书法技艺才能，都出于天性。后主虽然属意于小周后，专宠于她，因此黄氏进御很少，但品级没有增加，只是让她掌管墨宝而已【墨宝指书籍之〇】。黄氏恭敬勤勉，降低身份，侍奉小周后，所以同时的美女大多遇害，而黄氏独自没有遭受谴责，因为她侍奉小周后尽心竭力。起初，元宗、后主都擅长书法，广泛收集古书，有进献的人给予厚赏。宫中图书万卷，尤其多钟繇、王羲之的墨迹，都由保仪掌管。都城将要失守，后主对黄氏说：“这些都是我所珍爱的，城池如果不能守住，就焚烧它们，不要让它们散失。”等到城破，图书全部烧光，没有遗留的。黄氏随后主被俘到京师，去世。唉！鲁文公在齐国完成婚礼，《春秋》讥讽他，认为这不是婚姻的正道。何况周氏在宫中侍奉了几年，然后用迎亲的礼仪接她回来，真是奇怪啊！《周官》中九嫔、世妇、女御，有德行的就充任，否则就空缺，所以没有固定的数目，而且由冢宰掌管，就知道先王治理内宫非常公正且尽礼。后世德行不能胜过美色，放纵情欲败坏法度，怨女数以千计，淫费数以万计，何况乱世呢？以烈祖的英杰，尚且困于种氏牝鸡司晨的征兆，几乎导致家业败亡。元宗恰逢兵革扰攘，女谒盛行，旧史没有记载，看他的乐府艳丽，就知道他的天机也浅薄了。后主两个周后，更是厉害，所以我全部记录下来，都不免成为《春秋》所罪的人。

徐主是义祖的长女，性情和睦，行动遵循礼法。曾经傲慢地选择配偶，起初义祖怀疑李德诚有二心，李德诚自己不安，于是派他的儿子李建勋入见义祖。义祖见到他大惊说：“有这样的儿子，不是恶人，把公主嫁给他。”烈祖受禅，徐主封为郡公主，李建勋为宰相。李建勋上章请求改变时政，被允许。李建勋秘密上表说：“制定大事，如果可以由臣下请求，这是把善名归于自己，把过错归于君主，请求宣布中旨来施行。”表章还没有回复，李建勋就命令中书舍人起草制书，给事中常梦锡上奏李建勋专擅制造制书。烈祖大怒，想要罢免李建勋。徐主入宫对烈祖说：“我父亲在世时，兄长不是曾经求娶李郎吗？为什么抛弃得这么快！”烈祖说：“这是国家大事，我和李郎亲旧如故，召入禁中安慰他很久。”李建勋退休，赐号钟山公。徐主四季拜谢恩赐，自称钟山老媪，而不称封的郡国，大概是要有所激愤。元宗宽容她，李建勋先去世。

永兴公主，是烈祖的女儿。烈祖做吴相，执掌政权，把女儿嫁给吴世子李琏为妃。等到禅代，宋齐丘请求解除婚约，烈祖不允许。封为永兴公主，人们每次称她为公主，她就流泪愤恨。有人问其原因，她说：“我为〇妇，而宗庙没有血食，能不悲伤吗？”各位兄长厌恶她。烈祖说：“内事夫家而外事父家，是妇人的德行，有什么罪呢？”于是让吴世子任中书令、池州节度使。李琏去世，公主也相继去世，吴人哀悼她。

唉！三代以后，彤史详细了。南唐载籍疏漏脱略，妇顺女宪，不可得而书写。老媪的称呼，流泪的感慨，其旨意微妙啊！

余洪的妻子郑氏，余洪侍奉王延政为大将，抵御南唐，平定建州。郑氏有殊色，被乱兵掠取。副将王建封逼迫她，郑氏志向不可夺，用利刃劫持，也不屈服。王建封嗜好人肉，而掠取妇人，一百多人，每天杀一人来吃。拉着郑氏给她看说：“你害怕吗？”郑氏说：“愿意早点充作庖厨，是很大的幸运了。”王建封最终不忍心杀她，献给查文徽。查文徽见到她说：“国色啊，将要荐于牀席。”郑氏大骂说：“王师吊伐，凡是义夫节妇，应该加以旌赏，来激励风俗。王司徒出于卒伍，不识礼义，而且不足怪。君侯知书，为国大将，应当有表率群下，风化远方，却想要对一妇人施加非礼，来逞其欲。妾只有死而已，速杀是恩惠。”查文徽大惭，下令城中，召她的丈夫交给她。

吴媛，她的祖先汴州浚仪人，是唐史臣吴兢的后代。父亲吴志，野义不食粱粟，侨居庐陵，务德不曜。吴媛生几岁，口无戏言，顺奉姆教，宛如早授。豪民段生，五十而无子，于是以礼聘她，归段氏为继室。生子满一月，段生去世。父母因为她少而美，让她改嫁。吴媛〇面自誓，志向不可夺，抱着孤婴来奉养公婆。〇爨温凊，都亲自做。教她的儿子成为成人，而生业益厚。韩熙载出使江西，记录她的清节。

南唐书卷六

<史部,载记类,马氏南唐书>

钦定四库全书

南唐书卷七

宋 马令 撰

宗室〇第二

唉！性有善恶，法有赏刑，不可概论。汉鉴秦之弊，而宗戚子弟茅土过度；魏规汉之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