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大唐新语》 唐 刘肃 著
●序
自庖牺画卦,文字聿兴,立记注之司,以存警诫之法。《传》称左史记书,《尚书》是也;右史记事,《春秋》是也。
洎唐虞氏作,木火递兴,虽戢干戈,质文或异。而九丘、八索,祖述莫殊。宣父删落其繁芜,丘明捃拾其疑阙,马迁创变古体,班氏遂业前书。编集既多,省览为殆。则拟虞卿、陆贾之作,袁宏、荀氏之录,虽为小学,抑亦可观。尔来记注,不乏于代矣。圣唐御寓,载几二百,声明文物,至化玄风,卓尔于百王,辉映于前古。肃不揆庸浅,辄为篡述,备书微婉,恐贻床屋之尤;全采风谣,惧招流俗之说。今起自国初,迄于大历,事关政教,言涉文词。道可师模,志将存古,勒成十三卷,题曰《大唐世说新语》。聊以宣之开卷,岂敢传诸奇人。
时元和丁亥岁有事于圜丘之月序。
●卷一
◆匡赞第一
杜如晦,少聪悟,精彩绝人。太宗引为秦府兵曹,俄改陕州长史。房玄龄闻于太宗曰:“余人不足惜,杜如晦聪明识达,王佐之才。若大王守藩,无所用之,必欲经营四方,非此人不可。”太宗乃请为秦府掾,封建平县男,补文学馆学士。令文学楮亮为之赞曰:“建平文雅,休有烈光,怀忠履义,身立名扬。”贞观初,为右仆射,玄龄为左仆射。太宗谓之曰:“公为仆射,当须大开耳目,求访贤哲,此乃宰相之弘益。比闻听受词诉,日不暇给,安能为朕求贤哉!”自是,台阁规模,皆二人所定。其法令意在宽平,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
如晦、玄龄引进之,如不及也。太宗每与玄龄图事,则曰:“非如晦莫能筹之”。及如晦至,卒用玄龄之策。二人相须,以断大事。迄今言良相者,称房杜焉。及如晦薨,太宗谓虞世南曰:“吾与如晦,君臣义重。不幸物化,实痛于怀。卿体吾意,为制碑也。”后太宗尝新瓜美,怆然悼之,辍其半,使置之灵座。及赐玄龄黄银带,因谓之曰:“如晦与公,同心辅朕,今日所赐,惟独见公。”泫然流涕。以黄银带辟恶,为鬼神所畏,命取金带,使玄龄送之于其家也。
魏征常陈古今理体,言太平可致。太宗纳其言,封德彝难
之曰:“三代已后,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理而不能,岂能理而不欲魏征书生,若信其虚论,必乱国家。”
征诘之曰:“五帝三皇,不易人而理,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在其所化而已。考之载籍,可得而知。昔黄帝与蚩尤战,既胜之后,便致太平。九夷乱德,颛顼征之,既克之后,不失其理。桀为乱,汤放之;纣无道,武王伐之,而俱致太平。若言人渐浇讹,不反朴素,至今应为鬼魅,宁可得而教化耶!”
德彝无以难之。征薨,太宗御制碑文并御书。后为人所谗,敕令踣之。及征辽不如意,深自悔恨,乃叹曰:“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此举也。”既渡水,驰驿以少牢祭之,复立碑焉。
太宗尝临轩,谓侍臣曰:“朕所不能恣情以乐当年,而励心苦节,卑宫菲食者,正为苍生耳。我为人主,兼行将相事,岂不是夺公等名昔汉高得萧、曹、韩、彭,天下宁晏;舜、禹、殷、周,得稷、契、伊、吕,四海乂安。如此事,朕并兼之。”
给事中张行成谏曰:“有隋失道,天下沸腾。陛下拨乱反正,拯生人于涂炭,何禹、汤所能拟。陛下圣德含光,规模弘远。
然文武之烈,未尝无将相。何用临朝对众,与其校量,将以天下已定,不籍其力,复以万乘至尊,与臣下争功。臣闻:‘天何言哉,而四时行焉’。又曰:‘汝唯弗矜,天下莫与汝争功。
’臣备员近枢,非敢知献替事,辄陈狂直,伏待菹醢。”太宗深纳之,俄迁侍中。
太子承乾既废,魏王泰因入侍,太宗面许立为太子,乃谓侍臣曰:“青雀入见,自投我怀中,云:‘臣今日始得与陛下为子,更生之日,臣有一孽子,百年之后,当为陛下煞之,传国晋王。’父子之道,固当天性。
译《大唐新语》 唐 刘肃 著
●序
自从伏羲画卦,文字于是兴起,设立记录注疏的官职,以保存警戒劝诫的法度。《传》中说左史记录言语,《尚书》就是这类;右史记录行为,《春秋》就是这类。
等到唐尧虞舜时代兴起,木德火德相继兴盛,虽然收敛了干戈,质朴与文饰或许有所不同。但《九丘》、《八索》等典籍,祖述传承没有区别。孔子删减其繁芜,左丘明搜集其疑缺,司马迁开创变革古体,班固于是继承前人的著作。编集既然众多,省视阅览成为危险。于是模仿虞卿、陆贾的作品,袁宏、荀氏的录书,虽然属于小技,但也值得观看。从此以来的记录注疏,每个时代都不缺乏。圣唐治理天下,将近两百年,声教文物,至高的教化玄妙的风气,超越百代君王,辉映前代古人。我不揣测自己庸俗浅薄,擅自进行编纂叙述,详尽书写微言大义,恐怕招致床屋之灾;完全采集民谣,担心引来流俗的议论。现在从建国初年开始,直到大历年间,事关政治教化,言语涉及文词。道理可以作为师法楷模,志向在于保存古意,刻写成十三卷,题名为《大唐世说新语》。姑且用来宣示于开卷之时,岂敢流传给奇特之人。
时在元和丁亥年祭祀圜丘之月作序。
●卷一
◆匡赞第一
杜如晦,年少时聪明领悟,神采超越常人。太宗引荐他为秦王府兵曹,不久改任陕州长史。房玄龄向太宗进言说:“其他人不值得惋惜,杜如晦聪明通达,是辅佐王业的才能。如果大王只是镇守藩地,用不上他,如果一定要经营四方,非此人不可。”太宗于是请求任命他为秦王府掾,封为平江县男,补任文学馆学士。命令文学褚亮为他作赞曰:“建平文雅,美好而有光辉,怀抱忠诚践行道义,自身树立名声远扬。”贞观初年,担任右仆射,房玄龄担任左仆射。太宗对他们说:“你们作为仆射,应当广泛听取意见,访求贤哲,这才是宰相的宏大益处。近来听说听受诉讼,每天忙不过来,怎么能替我访求贤才呢!”从此,台阁的体制规模,都由二人制定。他们的法令意在宽厚公平,不以求全责备来选取人才,不以自己的长处来衡量事物。
如晦、玄龄引进人才,好像怕赶不上一样。太宗每次与玄龄谋划事情,就说:“非如晦不能筹划它。”等到如晦到来,最终采用玄龄的策略。二人相互依赖,以决断大事。到现在谈论良相的人,称颂房杜。等到如晦去世,太宗对虞世南说:“我与如晦,君臣情义深重。不幸去世,实在痛心。你体察我的意思,为他撰写碑文。”后来太宗尝到新鲜美味的瓜,悲伤地悼念他,停下吃了一半,让人把它放在灵座上。等到赐给玄龄黄银带,于是对他说:“如晦与你,同心辅佐我,今天所赐,唯独见到你。”流泪不止。因为黄银带可以辟邪,被鬼神所畏惧,命令取来金带,让玄龄送到如晦家中。
魏征常常陈述古今治国的根本,说太平可以致得。太宗采纳他的话,封德彝诘难他说:“三代以后,人逐渐浇薄欺诈,所以秦朝任用法律,汉朝杂用霸道,都想治理而不能,难道能治理而不愿吗?魏征是个书生,如果相信他的虚论,必定扰乱国家。”
魏征诘问他:“五帝三皇,不改变人而治理,实行帝道就称帝,实行王道就称王,在于他们所教化的而已。考察记载典籍,可以得知。从前黄帝与蚩尤作战,战胜之后,便致得太平。九夷扰乱德行,颛顼征讨他们,战胜之后,不失其治理。桀作乱,汤流放他;纣无道,武王讨伐他,都致得太平。如果说人逐渐浇薄欺诈,不返归朴素,到现在应该成为鬼魅,难道可以教化吗!”
封德彝无法诘难他。魏征去世,太宗亲自撰写碑文并亲自书写。后来被人谗言,下令推倒碑文。等到征讨辽东不如意,深深自悔自恨,于是叹息说:“魏征如果在,不会让我有此举。”渡过水后,派驿马用少牢祭祀他,重新立碑。
太宗曾经临轩,对侍臣说:“我不能尽情享乐于当年,而励精图治苦守节操,卑宫菲食,正是为了百姓。我作为君主,兼行将相之事,岂不是夺了你们的名声?从前汉高祖得到萧何、曹参、韩信、彭越,天下安宁;舜、禹、殷、周,得到稷、契、伊尹、吕尚,四海安定。这样的事,我都兼有了。”
给事中张行成劝谏说:“有隋失道,天下沸腾。陛下拨乱反正,拯救百姓于涂炭,何禹、汤所能比拟。陛下圣德含光,规模弘远。
然而文武的功业,未曾没有将相。何必临朝对众,与他们较量,以为天下已定,不借助他们的力量,又以万乘至尊,与臣下争功。臣听说:‘天何言哉,而四时行焉’。又说:‘你只是不矜持,天下没人与你争功。
’臣备员近枢,不敢知道献替之事,擅自陈述狂直之言,伏待菹醢。”太宗深深采纳,不久升任侍中。
太子承乾被废后,魏王泰于是入宫侍奉,太宗当面许诺立为太子,于是对侍臣说:“青雀入见,自己投到我怀中,说:‘臣今天才开始与陛下为子,重生的日子,臣有一个孽子,百年之后,当为陛下杀之,传国晋王。’父子之道,固当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