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善第二十
翰性宽简不苛,读《老子》至“和其光,同其尘”,慨然叹曰:“大雅君子,明哲以保其身。”乃祈执政,辞以儒门不愿持宪,改授麟台郎。时刘祎之坐赐死,既洗沐而神色自若,命其子草《谢死表》,其子哀哭将绝,不能成语。刑者催逼之,祎之乃自操纸,援笔即成,词理恳至,见者无不伤痛。时翰读之,为宦者所奏,左授巫州司户,俄而征还。
陆象先,为益州长史,奏嘉邛路远,请凿岷山之南,以从捷近。发卒从役,居人不堪,多道亡愈死,行旅无利。左拾遗张宣明监姚巂诸军事,兼招慰使,仍亲验其路,审其难险,移牒益州曰:“此路高山临云,深谷无景,至有斗绝巨险,殆不通人踪。经之者,必搏壁傍崖,胁息而度,虽竟日登顿,二十许里。木人犹堪泪下,铁马亦可蹄穿。”象先览之兢惕,遽罢役,仍旧路以闻。蜀人赖焉。
◆谀佞第二十一
太宗尝止一树下,曰:“此嘉树。”宇文士及从而美之不容口,太宗正色谓之曰:“魏征尝劝我远佞人,我不悟佞人为谁矣,意常凝汝而未明也。今乃果然。”士及叩头谢曰:“南衙群臣,面折廷诤,陛下常不举首。今臣幸在左右,若不少顺从,陛下虽贵为天子,复何聊乎!”太宗怒乃解。
代州都督刘兰谋反,腰斩之。将军丘行恭希旨,探心肝而食。太宗责之曰:“典自有常科,何至如此!若食逆者心肝而为忠孝,则兰之心肝当为太子诸王所食,岂到汝乎?”行恭惭谢而退。兰本青州明经,遇乱为乡里所称,保完青郡,远近归之。初降李密,密败归国,在代州为游客所告,遂族灭。
许敬宗父善心,与虞基同为宇文化及所害。封德彝时为内史舍人,备见其事。贞观初,敬宗以便佞为恩,德彝薄其为人,每谓人曰:“虞基被戮,虞南匍匐以请代;善心之死,敬宗蹈舞以求生。”敬宗深愧恨焉。初,炀帝之被戮也,隋官贺化及,善心独不至。化及以其人望而释之,善心又不舞蹈,由是见害。
及为封德彝立传,盛加其罪恶,掌知国史,记注不直,论者尤之。与李义府赞立则天,屠害朝宰,公卿以下,重足累息。移皇家之社稷,剿生人之性命,敬宗手推毂焉。子昂,颇有才藻,为太子舍人。母裴氏早卒,裴侍婢有姿色,敬宗以为继,假姓虞氏。昂素与之通,敬宗奏昂不孝,流于岭南。又纳资数十万,嫁女与蛮首领冯盎子及监门将军钱九陇,叙其阀阅。又为子娶尉迟宝琳孙女,利其金帛,乃为宝琳父敬德修传,隐其过咎。
太宗作《威凤赋》赐长孙无忌,敬宗改云赐敬德。其虚美隐恶,
皆此类也。敬宗卒,博士袁思古等议曰:“敬宗位以才升,历居清级。弃长子于荒徼,嫁少女于夷落。闻《诗》闻《礼》,事绝于家庭;纳采问名,唯同于黩货。易名之典,须凭实行。
案谥法,名与实爽曰‘缪’。请谥为谬。”敬宗孙彦伯诉于执政,请改谥。礼官议以为既过能改曰“恭”,乃谥为恭。彦伯,昂之子也,既与思古忿兢,将于众中殴之。思古谓曰:“吾与贤家君报仇,缘何反怒?”彦伯大惭而退。
高宗末年,苦风眩头重,目不能视。则天幸灾逞己志,潜遏绝医术,不欲其愈。及疾甚,召侍医张文仲、秦鸣鹤诊之。
鸣鹤曰:“风毒上攻,若刺头出少血,则愈矣。”则天帘中怒曰:“此可斩!天子头上岂是试出血处耶!”鸣鹤叩头请命,高宗曰:“医之议病,理不加罪。且我头重闷,殆不能忍,出血未必不佳。朕意决矣。”命刺之。鸣鹤刺百会及朏户出血。
高宗曰:“吾眼明矣。”言未毕,则天自帘中顶礼以谢鸣鹤等曰:“此天赐我师也。”躬负缯宝以遗之。高宗甚愧焉。
则天称尊号,以睿宗为皇嗣,居东宫。洛阳人王庆之希旨,率浮伪千余人诣阙,请废皇嗣而立武承嗣为太子。召见,两泪交下。则天曰:“皇嗣我子,奈何废之?”庆子曰:“神不享非类,今日谁国,而李氏为嗣也?”则天固谕之令去,庆之终不去,面覆地,以死请
译李翰性情宽厚简略,不苛细,读到《老子》中“和其光,同其尘”时,感慨叹息说:“高雅的君子,明智而保全自身。”于是请求执政大臣,以儒门不愿执掌刑宪为由推辞,改任麟台郎。当时刘祎之因罪被赐死,沐浴后神色自若,命令他的儿子起草《谢死表》,他儿子哀哭得几乎断气,无法成文。行刑的人催促逼迫,刘祎之于是亲自拿纸,提笔立即写成,言辞道理恳切周到,看见的人没有不伤痛惋惜的。当时李翰读了这篇表文,被宦官奏报,贬为巫州司户,不久征召还朝。
陆象先任益州长史,上奏说嘉州到邛州路途遥远,请求开凿岷山南面,以取捷径。征发士卒服役,居民不堪忍受,很多人逃匿或死亡,行旅之人也没有便利。左拾遗张宣明监姚州、巂州诸军事,兼任招慰使,亲自查验那条路,审察其艰难险阻,发公文给益州说:“这条路高山耸入云霄,深谷不见阳光,甚至有陡峭绝壁的巨大险境,几乎不通行人足迹。经过那里的人,必须紧贴岩壁沿着悬崖,屏住呼吸才能度过,即使整天攀登,也不过二十多里。木头做的人尚且会流泪,铁铸的马也会磨穿马蹄。”陆象先看了之后惶恐警惕,立即停止役使,仍走旧路并上报。蜀地百姓因此受益。
◆谀佞第二十一
太宗曾停在一棵树下,说:“这是一棵好树。”宇文士及随即不停地赞美,太宗严肃地对他说:“魏征曾经劝我远离谄媚之人,我不明白谄媚之人是谁,心里常怀疑是你但没明确。现在果然如此。”宇文士及磕头谢罪说:“南衙的群臣,当面驳斥、在朝廷争辩,陛下常常抬不起头。如今臣有幸在陛下身边,如果稍微不顺从,陛下虽然贵为天子,又有什么乐趣呢!”太宗的怒气这才消解。
代州都督刘兰谋反,被腰斩。将军丘行恭迎合旨意,挖出刘兰的心肝吃掉。太宗责备他说:“典章自有常规,何至于这样!如果吃叛逆者的心肝就是忠孝,那么刘兰的心肝应当被太子和诸王吃掉,怎么会轮到你呢?”丘行恭惭愧谢罪而退。刘兰本是青州明经科出身,遇到战乱被乡里称赞,保全了青州郡,远近的人都归附他。起初投降李密,李密失败后归顺朝廷,在代州被游客告发,于是被灭族。
许敬宗的父亲许善心,与虞世基一同被宇文化及杀害。封德彝当时任内史舍人,亲眼目睹了那件事。贞观初年,许敬宗以谄媚为恩德,封德彝轻视他的为人,常对人说:“虞世基被杀,虞世南匍匐请求代死;许善心死时,许敬宗跳舞庆贺以求活命。”许敬宗深感羞愧怨恨。起初,炀帝被杀时,隋朝官员都祝贺宇文化及,只有许善心不到场。宇文化及因为许善心有声望而释放他,许善心又不跳舞庆贺,因此被杀害。
等到许敬宗为封德彝立传时,极力夸大他的罪恶,掌管国史,记录不公正,评论的人尤其指责他。与李义府一起拥立武则天,屠杀迫害朝廷宰辅,公卿以下的人,双脚并拢,屏住呼吸,恐惧不安。转移皇家的社稷,剿灭百姓的性命,许敬宗亲手推动。陈子昂很有才华,任太子舍人。母亲裴氏早逝,裴氏的侍婢有姿色,许敬宗让她做继母,改姓虞氏。陈子昂一向与她私通,许敬宗奏报陈子昂不孝,将他流放到岭南。又纳钱数十万,将女儿嫁给蛮族首领冯盎的儿子以及监门将军钱九陇,叙录他们的门第资历。又为儿子娶尉迟宝琳的孙女,贪图他的金银布帛,于是为尉迟宝琳的父亲尉迟敬德修传,隐瞒他的过错。
太宗作《威凤赋》赐给长孙无忌,许敬宗改说赐给尉迟敬德。那些虚美隐恶的行为,都是这类情况。许敬宗死后,博士袁思古等人议论说:“许敬宗凭才能升迁,历任清要职位。抛弃长子于荒远之地,嫁少女于夷狄部落。听说《诗》《礼》,在家庭中却断绝了伦理;纳采问名,只等同于贪财。定谥号的典章,必须依据实际行为。查谥法,名与实不符叫‘缪’。请谥号为谬。”许敬宗的孙子许彦伯向执政大臣申诉,请求改谥号。礼官议论认为,既然过错能改正叫‘恭’,于是谥号为恭。许彦伯是陈子昂的儿子,既然与袁思古结怨,想在众人中殴打他。袁思古对他说:“我替你家父亲报仇,为什么反而发怒?”许彦伯非常惭愧而退下。
高宗末年,苦于风眩头重,眼睛不能视物。武则天幸灾乐祸,施展自己的意志,暗中阻止医术,不想让他痊愈。等到病重,召侍医张文仲、秦鸣鹤诊脉。
秦鸣鹤说:“风毒上攻,如果刺头出少量血,就会痊愈。”武则天在帘中愤怒地说:“这可以斩首!天子头上难道是试出血的地方吗!”秦鸣鹤磕头请命,高宗说:“医生议论病情,按理不应加罪。况且我头重闷,几乎不能忍受,出血未必不好。我的主意已定。”命令刺头。秦鸣鹤刺百会穴和朏户穴出血。
高宗说:“我的眼睛明亮了。”话没说完,武则天从帘中顶礼感谢秦鸣鹤等人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老师。”亲自带着丝绸宝物赠送给他们。高宗非常惭愧。
武则天称尊号,以睿宗为皇嗣,居住东宫。洛阳人王庆之迎合旨意,率领一千多个浮伪之人到宫阙,请求废掉皇嗣而立武承嗣为太子。召见时,两泪交下。武则天说:“皇嗣是我的儿子,怎么能废掉他?”王庆之说:“神不享用非同类的人,今天是谁的国家,而李氏做继承人呢?”武则天坚决劝告他让他离开,王庆之始终不走,脸贴在地上,以死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