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恕第十五
荆州旧有河东寺,后梁萧詧为其兄河东王所造,良嗣见而惊曰:“此在江汉之间,与河东有何关涉?”遂奏改之。良嗣寡学,深为人所笑。
译荆州原本有一座河东寺,是后梁的萧詧为他哥哥河东王建造的。李良嗣看见后惊讶地说:“这寺庙位于江汉之间,与河东有什么关联呢?”于是上奏请求更改寺名。李良嗣学识浅薄,因此深受人们的嘲笑。
卢承庆为吏部尚书,总章初,校内外官考。有一官督运,遭风失米,承庆为之考曰:“临运损粮,考中下。”其人容止自若,无一言而退。承庆重其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无喜容,亦无愧词。又改曰:“宠辱不惊,考中上。”众推承庆之弘恕。
皇甫文备与徐有功同案制狱,诬有功党逆人,奏成其罪。
后文备为人所告,有功讯之在宽。或谓有功曰:“彼曩将陷公于死,今公反欲出之,何也?”有功曰:“尔所言者,私忿;我所守者,公法。安得以私害公乎?”
娄师德,弱冠进士擢第。上元初,吐蕃强盛,诏募猛士以讨之,师德以监察御史应募。高宗大悦,授朝散大夫,专总边任。前后四十余年,恭勤接下,孜孜不怠,而朴忠沉厚,心无适莫。狄仁杰入相也,师德密荐之。及为同列,颇轻师德,频
挤之外使。师德知之而不憾。则天觉之,问仁杰曰:“师德贤乎?”对曰:“为将谨守,贤则臣不知。”又问:“师德知人乎?”对曰:“臣尝同官,未闻其知人。”则天曰:“朕之用卿,师德实荐也,亦可谓知人矣。”仁杰大惭而退,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容,莫窥其际也。”当危乱之朝,屠灭者接踵,而师德以功名终始,识者多之。初,师德在庙堂,其弟某以资高拜代州都督,将行,谓之曰:“吾少不才,位居宰相,汝今又得州牧,叨据过分,人所嫉也。将何以终之?”弟对曰:“自今虽有唾某面者,亦不敢言,但自拭之,庶不为兄之忧也。”师德曰:“此适为我忧也。夫前人唾者,发于怒也。汝今拭之,是逆前人怒也。唾不拭将自干,何如笑而受之?”弟曰:“谨受教。”师德与人不竞,皆此类也。
杨再思为玄武尉,使于京,舍于客院。盗者窃其囊袋,邂逅遇之,盗者谢罪。再思曰:“足下有遗行,勿复声,恐傍人害足下。但留公文,余(并仰)遗。”不形颜色。时人莫测其量。累官至纳言。则天朝,旱涝,辄闭坊市南门以禳之。再思晨入朝,值一重车将牵出西门,峻而又滑,驭者遽叱牛不前,乃骂曰:“一群痴宰相,不能和得阴阳,而闭坊门,遣我汇行,如此辛苦。”再思徐谓之曰:“你牛亦自弱,不得嗔他宰相。”
陆象先为蒲州刺史,有小吏犯罪,但慰勉而遣之。录事曰:“此例皆合与杖。”象先曰:“人情相去不远,此岂不解吾意。若论必须行杖,当自汝始。”录事惭惧而退。常谓人曰:“天下本自无事,只是愚人扰之,始为烦耳。但静其源,何忧不简?”前后历典数州,其政如一,人吏咸思之。
端午日,玄宗赐宰臣钟乳。宋璟既拜赐,而命医人炼之。
医请将归家炼,子弟谏曰:“此乳珍异,他者不如,今付之归,恐招欺换。”璟诫之曰:“自隐尔心然,疑他心耶仗信示诚,
犹恐不至,矧有猜责,岂可得乎?”
◆知微第十六
隋吏部侍郎高构,典选铨综,至房玄龄、杜如晦,愕然正视良久,降价抗礼,延入内斋共食,谓之曰:“二贤当兴王佐命,位极人臣。杜年稍减于房耳。愿以子孙为托。”因谓裴矩曰:“仆阅人多矣,未见此贤。”嗟仰不已。贞观初,如晦终右仆射,玄龄至司空,咸如构言。
房玄龄与杜如晦友善,慨然有匡主济时之志。开皇中,随父彦谦至长安。时天下宴安,论者以为国祚无疆。玄龄密告彦谦曰:“隋帝盗有天下,不为后嗣长计,混淆嫡庶,使相倾夺。
今虽清平,其亡可翘足而待。”彦谦惊止之,因谓友人李少适曰:“主上性多忌刻,不纳谏争。太子卑弱,诸王擅威。唯行苛酷之政,不弘远之大略。今虽少安,吾忧其危乱矣。”少适以为不然。大业之季,其言皆验。及义师济河,玄龄杖策谒于军门,太宗以为谋生,每叹曰:“昔光武云:‘自吾得邓禹,人益亲。’寡人有玄龄,亦犹禹也。”佐平天下,及终相位,凡三十二年,号为贤相,然无迹可寻。为唐宗臣,宜哉!
李靖既平突厥,倾其种落,言
译卢承庆担任吏部尚书,在总章初年,考核内外官员的政绩。有一位官员负责督运粮米,遭遇风浪损失了粮食,卢承庆给他的考核评语是:“因督运而损失粮食,评定为中下等。”那人仪容举止镇定自若,没说一句辩解的话就退下了。卢承庆看重他雅量宽宏,修改评语说:“这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评定为中中等。”那人既没有喜悦的神色,也没有惭愧的言辞。卢承庆又修改评语说:“面对荣辱都不动心,评定为中上等。”众人推崇卢承庆的宽宏大量。
皇甫文备与徐有功共同审理案件,皇甫文备诬陷徐有功勾结逆党,上奏定下他的罪名。
后来皇甫文备被人告发,徐有功审讯他时主张宽缓处理。有人对徐有功说:“他过去差点害死你,现在你却反而想救他,这是为什么呢?”徐有功说:“你所说的是私人的怨恨;我所坚守的是国家的公法。怎么能因为私怨而损害公法呢?”
娄师德,年轻时考中进士。上元初年,吐蕃强盛,皇帝下诏招募勇士去讨伐他们,娄师德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应征。高宗非常高兴,授予他朝散大夫的官职,专门总管边疆事务。前后四十多年,他恭敬勤勉地对待下属,孜孜不倦,而且质朴忠诚、深沉厚重,心中没有偏私。狄仁杰入朝为相时,娄师德暗中推荐了他。等到狄仁杰与娄师德同列朝班,颇为轻视娄师德,多次排挤他,让他出使外地。娄师德知道这些却不怨恨。武则天察觉了这件事,问狄仁杰说:“娄师德贤能吗?”狄仁杰回答说:“作为将领谨慎守法,至于贤能,我不知道。”武则天又问:“娄师德能识人吗?”狄仁杰回答说:“我曾与他同朝为官,没听说他识人。”武则天说:“朕任用你,实际上是娄师德推荐的,这也可以说是识人了。”狄仁杰非常惭愧地退下,感叹说:“娄公德行盛大,我被他所包容,却看不出他的境界。”在危乱的时代,被杀戮的人接连不断,而娄师德却能保全功名善始善终,有见识的人都很赞赏他。起初,娄师德在朝廷任职,他的弟弟凭借资历高升为代州都督,将要出发时,娄师德对他说:“我年少时没什么才能,却位居宰相,你现在又得到州牧的职位,占据过分的荣耀,是别人嫉妒的。我们将如何收场呢?”弟弟回答说:“从今以后,即使有人朝我脸上吐唾沫,我也不敢说话,只是自己擦掉,希望不至于成为哥哥的担忧。”娄师德说:“这正好让我担忧。前面的人吐唾沫,是出于愤怒。你现在擦掉,是违背前面人的愤怒。唾沫不擦自然会干,不如笑着接受它。”弟弟说:“我恭敬地接受教诲。”娄师德与人不争,都是这类情况。
杨再思担任玄武尉,奉命出使京城,住在客院。小偷偷了他的钱袋,偶然相遇,小偷谢罪。杨再思说:“你有过错的行为,不要再声张,恐怕旁边的人要害你。只要留下公文,其余的(都)送给你。”脸上没有显露出怒色。当时的人无法揣测他的气量。后来官至纳言。武则天时期,发生旱涝灾害,就关闭坊市的南门来祈祷消灾。杨再思早晨入朝,遇到一辆重载的车子将要被拉出西门,路面陡峭而且湿滑,驾车的人急忙叱喝牛不肯前进,于是骂道:“一群愚蠢的宰相,不能调和阴阳,却关闭坊门,让我这样艰难地行走。”杨再思慢慢地对他说:“你的牛本来也弱,不要责怪那些宰相。”
陆象先担任蒲州刺史,有个小吏犯了罪,陆象先只是安慰勉励他然后释放了他。录事说:“按惯例这都应该受杖刑。”陆象先说:“人的感情相差不远,这人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一定要执行杖刑,应当从你开始。”录事羞愧恐惧地退下。陆象常对人说:“天下本来没有事,只是愚人扰乱它,才开始变得烦琐。只要使源头平静,何必担心不简省呢?”他先后治理几个州,政令始终如一,百姓和官吏都思念他。
端午节,玄宗赏赐宰相钟乳石。宋璟拜谢赏赐后,命令医生去炼制它。
医生请求带回家去炼制,子弟劝谏说:“这种钟乳石珍贵奇异,别人比不上,现在把它带回家,恐怕招致欺骗调换。”宋璟告诫他们说:“这是隐藏你自己的心意,还是怀疑别人的心意呢?凭借信任来显示诚意,还恐怕达不到,何况有猜疑责备,怎么能得到信任呢?”
◆知微第十六
隋朝吏部侍郎高构,主管选拔考核官员,看到房玄龄、杜如晦时,惊讶地直视了很久,降低身价以平等的礼节相待,邀请他们进入内室一起吃饭,对他们说:“两位贤才应当辅佐君王成就大业,地位达到人臣的顶点。杜如晦的年龄比房玄龄稍小一点。我愿意把子孙托付给你们。”于是对裴矩说:“我阅人无数,没见过这样的贤才。”赞叹敬仰不止。贞观初年,杜如晦去世时任右仆射,房玄龄官至司空,都符合高构的预言。
房玄龄与杜如晦交好,慷慨激昂地有匡扶君主、救济时世的志向。开皇年间,跟随父亲房彦谦到长安。当时天下安定,议论的人认为国运无穷无尽。房玄龄秘密告诉房彦谦说:“隋帝窃取天下,不为后代做长远打算,混淆嫡庶,使他们互相倾轧争夺。现在虽然清平,它的灭亡可以翘着脚等待。”房彦谦惊讶地制止他,于是对朋友李少适说:“皇上性情多忌刻,不采纳劝谏。太子卑弱,诸王专权。只施行苛酷的政令,不弘扬远大的谋略。现在虽然稍微安定,我担忧它的危乱。”李少适认为不是这样。大业末年,他的话都应验了。等到义军渡过黄河,房玄龄拄着拐杖到军门拜见,太宗把他当作谋士,常常感叹说:“从前光武帝说:‘自从我得到邓禹,人们更加亲近。’我有房玄龄,也像邓禹一样。”辅佐平定天下,直到担任宰相,共三十二年,号称贤相,然而没有痕迹可寻。作为唐朝的宗臣,是合适的啊!
李靖平定突厥后,消灭了他们的部落,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