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论衡十一

论衡卷十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0–87 段

序之设,自古有之,重本尊始,故立官置吏。官不可废,道不可弃。儒生,道官之吏也。以为无益而废之,是弃道也。夫道无成效于人,成效者须道而成。如足蹈路而行,所蹈之路须不蹈者身,须手足而动,待不动者。故事或无益而益者须之,无效而效者待之。儒生耕战所须待也,弃而不存,如何也?韩子非儒,谓之无益有损。盖谓俗儒无行操举措,不重礼,以儒名而俗行,以实学而伪説,贪官尊荣,故不足贵。夫志防行显,不徇爵禄,去卿相之位,若脱躧者,居位治职,功虽不立,此礼义为业者也。国之所以存者,礼义也。民无礼义,倾国危主。今儒者之操,重礼爱义,率无礼之士,激无义之人,人民为善,爱其主上,此亦有益也。闻伯夷风者,贪夫防,懦夫有立志;闻栁下惠风者,薄夫敦,鄙夫寛,此上化也,非人所见。段干木阖门不出,魏文敬之,表式其闾。秦军闻之,卒不攻魏。使魏无干木,秦兵入境,境土危亡。秦彊国也,兵无不胜,兵加于魏,魏国必破,三军兵顿,流血千里。今魏文式阖门之士,却彊秦之兵,全魏国之境,济三军之众,功莫大焉,赏莫先焉。齐有髙节之士,曰狂谲、华士,二人昆弟也,义不降,志不仕,非其主。太公封于齐,以此二子解沮齐众,开不为上用之路,同时诛之。韩子善之,以为二子无益而有损也。夫狂谲、华士,段干木之类也。太公诛之,无所却;到魏文侯式之,却彊秦而全魏,功孰大者?使韩子善干木阖门髙节,魏文式之,是也。狂谲、华士之操,干木之节也。善太公诛之,非也。使韩子非干木之行,下魏文之式,则干木以此行而有益,魏文用式之道为有功,是韩子不赏功尊有益也。论者或曰:魏文式段干木之闾,秦兵为之不至,非法度之功,一功特然,不可常行,虽全国有益,非所贵也。夫法度之功者,谓何等也?养三军之士,明赏罚之命,严刑峻法,富国彊兵,此法度也。案秦之彊,肯为此乎?六国之亡,皆灭于秦兵。六国之兵,非不鋭,士众之力,非不劲也。然而不胜至于破亡者,彊弱不敌,众寡不同,虽明法度,其何益哉?使童子变孟贲之意,孟贲怒之,童子操刄与孟贲战,童子必不胜,力不如也。孟贲怒而童子脩礼尽敬,孟贲不忍犯也。秦之与魏,孟贲之与童子也。魏有法度,秦必不畏,犹童子操刄,孟贲不避也。其尊士式贤者之闾,非徒童子脩礼尽敬也。夫力少则脩德,兵彊则奋威,秦以兵彊,威无不胜,却军还,众不犯魏境者,贤干木之操髙,魏文之礼也。夫敬贤,弱国之法度,力少之彊助也。谓之非法度之功,如何?髙皇帝议欲废太子,吕后患之,即召张子房而取防,子房教以敬迎四皓而厚礼之。髙祖见之,心消意沮,太子遂安。使韩子为吕后议,进不过彊谏,退不过劲力,以此自安,取诛之道也。岂徒易哉?夫太子敬厚四皓,以消髙帝之议,犹魏文式段干木之闾,却彊秦之兵也。

译序位的设立,自古以来就有,为了重视根本、尊崇开端,所以设立官职、配置官吏。官职不可废除,大道不可抛弃。儒生,是奉行大道的官吏。认为儒生没有益处而废除他们,这是抛弃大道。大道本身不直接在人身上显现成效,但那些能产生成效的事物必须依靠大道才能成就。就像脚踩路行走,所踩的路需要不踩路的身体,需要手脚运动,等待那静止不动的身体。所以事情有时看似没有益处,但有益的事物却依赖它;看似没有成效,但有效的事物却等待它。儒生是耕战所依赖的对象,抛弃他们而不加以保存,怎么可以呢?韩非子非议儒生,说他们无益而有损。大概是指那些世俗的儒生没有品行操守和实际行动,不重视礼义,顶着儒生的名号却行世俗的行为,用实际的学问却发表虚伪的言论,贪图官职和尊荣,所以不值得尊重。至于那些志向高洁、行为显赫,不追逐爵位俸禄,离开卿相的高位,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松的人,身处职位治理职事,即使功业没有建立,这也是以礼义为事业的人。国家之所以能够存在,靠的是礼义。百姓没有礼义,国家就会倾覆,君主就会危险。现在儒生的操守,重视礼义,率领没有礼义的人,激励没有道义的人,使百姓行善,爱戴他们的君主,这也是有益的。听到伯夷风范的人,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有坚定的志向;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刻薄的人会变得宽厚,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容,这是上层的教化,不是常人所能看到的。段干木闭门不出,魏文侯尊敬他,表彰他的里巷。秦军听说后,最终没有攻打魏国。假如魏国没有段干木,秦军进入国境,国土就会危亡。秦国是强国,军队没有不胜利的,军队加于魏国,魏国必定破败,三军疲惫,流血千里。现在魏文侯表彰闭门不出的贤士,击退了强大的秦军,保全了魏国的疆土,拯救了三军将士,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奖赏没有比这更优先的。齐国有高洁节操的士人,叫狂谲、华士,这两人是兄弟,坚持道义不投降,立志不做官,不认同他们的君主。姜太公被封在齐国,认为这两个人会瓦解齐国的民众,开启不为君主所用的道路,于是同时杀了他们。韩非子称赞太公,认为这两个人无益而有损。狂谲、华士,是段干木一类的人。太公杀了他们,没有什么可击退的;到了魏文侯表彰他们,却击退了强大的秦军而保全了魏国,哪个功劳更大呢?假如韩非子称赞段干木闭门不出的高洁节操,魏文侯表彰他,这是对的。狂谲、华士的操守,是段干木的节操。称赞太公杀他们,是不对的。假如韩非子非议段干木的行为,贬低魏文侯的表彰,那么段干木凭借这种行为就有益处,魏文侯使用表彰的方法就有功劳,这是韩非子不奖赏功劳、不尊重有益之人的表现。议论的人有人说:魏文侯表彰段干木的里巷,秦军因此不来,这不是法度的功劳,只是一次特殊的功效,不能经常实行,虽然对国家有益,但不是值得尊重的。所谓法度的功劳,是指什么呢?供养三军将士,明确赏罚的命令,实行严刑峻法,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这才是法度。考察秦国的强大,肯这样做吗?六国的灭亡,都灭于秦军。六国的军队,不是不精锐,士兵的力量,不是不强健。然而不能取胜以至于破亡的原因,是强弱不敌,众寡不同,即使法度严明,又有什么益处呢?假如让孩童改变孟贲的意志,孟贲发怒,孩童拿着刀与孟贲战斗,孩童必定不能取胜,因为力量不如。孟贲发怒而孩童修习礼义、极尽恭敬,孟贲不忍心侵犯他。秦国与魏国,就像孟贲与孩童的关系。魏国有法度,秦国必定不会畏惧,就像孩童拿着刀,孟贲不躲避一样。他们尊重贤士、表彰贤者的里巷,不仅仅是孩童修习礼义、极尽恭敬。力量少就修德,军队强就奋威,秦国凭借军队强大,威势没有不胜利的,退军返回,众人不侵犯魏国边境,是因为贤德于段干木的高洁操守,以及魏文侯的礼遇。尊重贤德,是弱国的法度,是力量少的强大助力。说这不是法度的功劳,怎么可以呢?高祖皇帝商议想废掉太子,吕后担忧,就召来张良询问计策,张良教他恭敬地迎接四位白发老者并厚待他们。高祖见到他们,心意消解、意志沮丧,太子于是安定。假如韩非子为吕后出谋划策,进不能强力劝谏,退不能依靠强力,以此来自保,这是招致杀身之祸的道路。难道只是容易吗?太子恭敬厚待四位老者,以消解高祖的议论,就像魏文侯表彰段干木的里巷,击退强大的秦军一样。

治国之道,所养有二:一曰养德,二曰养力。养德者,养名髙之人,以示能敬贤;养力者,养气力之士,以明能用兵。此所谓文武张设,德力具足者也。事或可以德怀,或可以力摧。外以德自立,内以力自备。慕德者不战而服,犯德者畏兵而却。徐偃王脩行仁义,陆地朝者三十二国。彊楚闻之,举兵而灭之。此有德守无力备者也。夫德不可独任以治国,力不可直任以御敌也。韩子之术,不养德;偃王之操,不任力。二者偏驳,各有不足。偃王有无力之祸,知韩子必有无德之患。凡人禀性也,清浊贪防,各有操行,犹草木异质,不可复变易也。狂谲华士不仕于齐,犹段干木不仕于魏矣。性行清防,不贪富贵,非时疾世义,不茍仕。虽不诛此人,此人行不可随也。太公诛之,韩子是之。是谓人无性行,草木无质也。太公诛二子,使齐有二子之类,必不为二子见诛之故。不清其身,使无二子之类,虽养之,终无其化。尧不诛许由,唐民不皆樔处;武王不诛伯夷,周民不皆隐饿。魏文侯式段干木之闾,魏国不皆阖门。由此言之,太公不诛二子,齐国亦不皆不仕。何则?清防之行人所不能为也。夫人所不能为,养使为之,不能使劝;人所能为,诛以禁之,不能使止。然则太公诛二子,无益于化,空杀无辜之民。赏无功,杀无辜,韩子所非也。太公杀无辜,韩子是之。以韩子之术杀无辜也。夫执不仕者,未必有正罪也。太公诛之,如出仕未有功,太公肯赏之乎?赏须功而加,罚待罪而施。使太公不赏出仕未有功之人,则其诛不仕未有罪之民非也。而韩子是之,失误之言也。且不仕之民,性防寡欲;好仕之民,性贪多利。利欲不存于心,则视爵禄犹粪土矣。防则约省无极,贪则奢泰不止。奢泰不止,则其所欲不避其主。案古簒畔之臣,希清白防防之人,贪故能立功,防故能轻生。积功以取大。赏奢泰以贪主位,太公遗此法而去,故齐有陈氏刼杀之患。太公之术,致刼杀之法也。韩子善之,是韩子之术亦危亡也。周公闻太公诛二子非而不是,然而身执贽以下白屋之士。白屋之士,二子之类也。周公礼之,太公诛之。二子之操,孰为是者?宋人有御马者,不进,拔剑刭而弃之于沟中,又驾一马,马又不进,又刭而弃之于沟。若是者三,以此威马至矣,然非王良之法也。王良登车,马无罢驽;尧舜治世,民无狂悖。王良驯马之心,尧舜顺民之意。人同性,马殊类也。王良能调殊类之马,太公不能率同性之士。然则周公之所下白屋,王良之驯马也;太公之诛二子,宋人之刭马也。举王良之法与宋人之操,使韩子平之,韩子必是王良而非宋人矣。王良全马,宋人贼马也。马之贼则不若其全,然则民之死不若其生。使韩子非王良,自同于宋人贼善人矣。如非宋人,宋人之术与太公同,非宋人是太公,韩子好恶无定矣。治国犹治身也。治一身,省恩德之行,多伤害之操,则交党踈絶,耻辱至。身推治身以况治国,治国之道,当任德也。韩子任刑,独以治世,是则治身之人任伤害也。韩子岂不知任德之为善哉?以为世衰事变,民心靡薄,故作法术,专意于刑也。夫世不乏于德,犹岁不絶于春也。谓世衰难以德治,可谓岁乱不可以春生乎?人君治一国,犹天地生万物。天地不为乱岁去春,人君不以衰世屏德。孔子曰:“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

周穆王之世,可谓衰矣。任刑治政,乱而无功。甫侯谏之,穆王存德,享国久长,功传于世。夫穆王之治,初乱终治,非知昏于前,才妙于后也。前任蚩尤之刑,后用甫侯之言也。夫治人不能舍恩,治国不能废德,治物不能去春。韩子欲独任刑用诛,如何?

鲁缪公问于子思曰:「吾闻庞▯氏子不孝,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对曰:「君子尊贤以崇德,举善以劝民。若夫过行,是细人之所识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厉伯见君,问庞▯氏子。子服厉伯对以其过皆君子所未曾闻。自是之后,君贵子思而贱子服厉伯。韩子闻之,

译治理国家的方法,所培养的有两项:一是培养德行,二是培养武力。培养德行,就是供养名望高的人,以显示能够尊敬贤才;培养武力,就是供养有勇力的人,以表明能够运用军队。这就是所说的文武兼备,德行与武力都充足。事情有的可以用德行来怀柔,有的可以用武力来摧毁。对外靠德行来确立自己的地位,对内靠武力来防备自己。仰慕德行的人不战就归服,冒犯德行的人畏惧军队而退却。徐偃王修习仁义,陆地上来朝见的有三十二个国家。强大的楚国听说后,发兵灭掉了他。这是有德行操守而没有武力防备的情况。德行不能单独依靠它来治理国家,武力不能直接依靠它来抵御敌人。韩子的权术,不培养德行;偃王的操守,不任用武力。两者都偏颇驳杂,各有不足之处。偃王有无力的祸患,可知韩子必定有无德的祸患。大凡人的本性,有清高与卑浊、贪婪与廉洁的区别,各有不同的操守品行,就像草木有不同的质地,不能再改变一样。狂谲华士不在齐国做官,就像段干木不在魏国做官一样。他们本性清高廉洁,不贪图富贵,不是时世厌恶世俗,不是苟且求仕。虽然不杀这些人,他们的行为也不值得效仿。太公杀了他们,韩子赞同这种做法。这是说人没有本性品行,草木没有质地。太公杀了这两个人,使得齐国有像这两个人一类的人,必定不会因为是这两个人被杀的缘故。不清高自身,使得没有像这两个人一类的人,即使供养他们,最终也没有他们的教化。尧不杀许由,唐尧的百姓不都隐居;武王不杀伯夷,周朝的百姓不都隐居挨饿。魏文侯对段干木的里巷致敬,魏国的百姓不都闭门不出。由此说来,太公不杀这两个人,齐国的百姓也不都不做官。为什么呢?清高廉洁的品行是人们做不到的。人们做不到的事,供养他们让他们去做,不能使他们劝勉;人们能做到的事,诛杀他们来禁止,不能使他们停止。那么太公杀这两个人,对教化没有益处,白白杀了无辜的百姓。奖赏无功的人,杀无辜的人,是韩子所反对的。太公杀无辜的人,韩子赞同他。用韩子的权术杀无辜的人。那些坚持不做官的人,未必有正当的罪行。太公杀了他们,如果做官的人还没有功劳,太公会奖赏他们吗?奖赏需要凭借功劳才施加,惩罚等待有罪才施行。假如太公不奖赏做官但没有功劳的人,那么他诛杀不做官但没有罪行的百姓就是错误的。而韩子赞同他,是失误的话。况且不做官的百姓,本性廉洁欲望少;喜欢做官的百姓,本性贪婪追求多利。利欲不存在心中,就把爵位俸禄看作粪土了。廉洁就节俭没有极限,贪婪就奢侈没有止境。奢侈没有止境,那么他们想要的就不避讳君主。考察古代篡位叛乱的臣子,很少有清白廉洁的人,贪婪所以能立功,廉洁所以能轻生。积累功劳来夺取大位。用奢侈贪婪来谋取君主的位置,太公遗忘了这个法则而离去,所以齐国有陈氏劫杀君主的祸患。太公的权术,是招致劫杀的方法。韩子认为它好,是韩子的权术也危险灭亡。周公听说太公杀这两个人不对却不赞同,然而自身拿着礼物去拜访平民中的贤士。平民中的贤士,是这两个人一类的人。周公礼遇他们,太公诛杀他们。这两个人的操守,谁是对的?宋国有个驾驭马的人,马不走,拔剑割断马的喉咙扔在沟里,又驾一匹马,马又不走,又割断喉咙扔在沟里。像这样三次,以此来威慑马到了极点,然而不是王良的方法。王良登上马车,马没有疲弱的;尧舜治理天下,百姓没有狂悖的。王良驯马的心,尧舜顺应百姓的心。人同类,马异类。王良能调教异类的马,太公不能率领同类的士。那么周公所礼遇的平民贤士,是王良驯马;太公诛杀这两个人,是宋人割马喉咙。举出王良的方法和宋人的操守,让韩子评判,韩子必定赞同王良而反对宋人。王良保全马,宋人残害马。马被残害就不如保全,那么百姓死亡就不如生存。假如韩子反对王良,就是自己等同于宋人残害好人。如果反对宋人,宋人的方法与太公相同,反对宋人就是赞同太公,韩子的好恶就没有定准了。治理国家就像治理自身一样。治理自身,减少恩德的品行,多伤害的操守,那么朋友疏远断绝,耻辱到来。自身推究治理自身来类比治理国家,治理国家的方法,应当任用德行。韩子任用刑罚,单独用来治理天下,这就是治理自身的人任用伤害。韩子难道不知道任用德行是好的吗?认为世道衰败世事变化,民心轻薄,所以制作法术,专意于刑罚。世道不缺乏德行,就像年份不缺少春天一样。说世道衰败难以用德行治理,可以说年份混乱不可以用春天生长吗?君主治理一个国家,就像天地生育万物。天地不因为混乱的年份去掉春天,君主不因为衰败的世道摒弃德行。孔子说:“这些百姓,是夏商周三代所以能直行正道的原因。”

周穆王的时代,可以说是衰败了。任用刑罚治理政事,混乱而没有功效。甫侯劝谏他,穆王保存德行,在位长久,功业流传于世。穆王的治理,起初混乱最终治理好,不是以前昏庸,后来才妙。以前任用蚩尤的刑罚,后来采用甫侯的话。治理人不能舍弃恩惠,治理国家不能废除德行,治理万物不能去掉春天。韩子想要单独任用刑罚使用诛杀,怎么样?

鲁缪公问子思说:“我听说庞跂氏的儿子不孝,不孝的行为是怎样的?”子思回答说:“君子尊敬贤才来推崇德行,举荐善人来劝勉百姓。至于过错的行为,这是小人所认识的,臣不知道。”子思出去后,子服厉伯拜见君主,问庞跂氏的儿子。子服厉伯回答他的过错都是君子未曾听说的。从此以后,君主看重子思而轻视子服厉伯。韩子听说这件事,

以非缪公,以为明君求奸而诛之。子思不以奸闻,而厉伯以奸对,厉伯宜贵,子思宜贱。今缪公贵子思,贱厉伯,失贵贱之宜,故非之也。夫韩子所尚者法度也,人为善,法度赏之;恶,法度罚之。虽不闻善恶于外,善恶有所制矣。夫闻恶不可以行罚,犹闻善不可以行赏也。非人不举奸者,非韩子之术也。使韩子闻善,必将试之,试之有功乃肯赏之。夫闻善不辄加赏,虚言未必可信也。若此,闻善与不闻无以异也。夫闻善不辄赏,则闻恶不辄罚矣。闻善必试之,闻恶必考之。试有功乃加赏,考有验乃加罚。虚闻空见,实试未立,赏罚未加,赏罚未加,善恶未定。未定之事,须术乃立,则欲耳闻之,非也。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宫,闻妇人之哭也,抚其仆之手而听之。有间,使吏执而问之,手杀其夫者也。翼日,其仆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不恸。凡人于其所亲爱也,知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夫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韩子闻而非之曰:「子产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寡矣。不任典城之吏察参伍之正,不明度量,待尽聪明劳知虑而以知奸,不亦无术乎?」韩子之非子产是也,其非缪公非也。夫妇人之不哀,犹庞▯子不孝也。非子产持耳目以知奸,独欲缪公须问以定邪?子产不任典城之吏,而以耳定实;缪公亦不任吏,而以口问立诚。夫耳闻口问,一实也,俱不任吏,皆不参伍。厉伯之对不可以立实,犹妇人之哭不可以定诚矣。不可定诚,使吏执而问之,不可以立实,不使吏考,独信厉伯口以罪。不考之奸,如何?韩子曰:「子思不以过闻缪公,贵之;子服厉伯以奸闻缪公,贱之。人情皆喜贵而恶贱,故季氏之乱成而不上闻,此鲁君之所以刼也。夫鲁君所以刼者,以不明法度邪?以不早闻奸也?夫法度明,虽不闻奸,奸无由生;法度不明,虽日求奸,决其源,障之以掌也。御者无衔,见马且奔,无以制也。使王良持辔,马无欲奔之心,御之有数也。今不言鲁君无术,而曰不闻奸;不言审法度,而曰不通下情。韩子之非缪公也,与术意而相违矣。」庞▯氏子不孝,子思不言,缪公贵之;韩子非之,以为明君求善而赏之,求奸而诛之。夫不孝之人,下愚之才也。下愚无礼,顺情从欲,与鸟兽同,谓之恶可也,谓奸非也。奸人外善内恶,色厉内荏,作为操止,像类贤行,以取升进,容▯于上,安肯作不孝,着身为恶,以取弃殉之咎乎?庞▯氏子可谓不孝,不可谓奸。韩子谓之奸,失奸之实矣。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择;烁金百镒,盗跖不搏。以此言之,法明,民不敢犯也。设明法于邦,有盗贼之心,不敢犯矣;不测之者,不敢发矣。奸心藏于胷中,不敢以犯罪。法罪法,恐之也。明法恐之,则不须考奸求邪于下矣。使法峻,民无奸者;使法不峻,民多为奸。而不言明王之严刑峻法,而云求奸而诛之,言求奸,是法不峻,民或犯之也。世不专意于明法,而专心求奸,韩子之言与法相违。」人之塞沟渠也,知者必溺身;不塞沟渠而缮船檝者,知水之性不可阏其势必溺人也。臣子之性,欲奸君父,犹水之性溺人也。不敎所以防奸,而非其不闻知,是犹不备水之具,而徒欲早知水之溺人也。溺于水,不责水而咎己者,巳失防备也。然则人君刼于臣,已失法也。备溺不阏水源,防刼不求臣奸,韩子所宜用教巳也。水之性胜火,如裹之以釡,水煎而不得胜,必。矣,夫君犹火也,臣犹水也,法度釡也。火不求水之奸,君亦不宜求臣之罪也。

译指责缪公,认为明君应当探求奸邪之人并加以诛杀。子思没有把奸邪之事上报,而厉伯却以奸邪之事对答,按理说厉伯应当显贵,子思应当卑贱。如今缪公却尊崇子思,贬低厉伯,颠倒了贵贱的适宜标准,所以韩子对此加以非议。韩子所崇尚的是法度,人们做善事,法度就奖赏;做恶事,法度就惩罚。即使不向外探听善恶,善恶也有法度来制约。探听到恶行并不能直接执行惩罚,就像探听到善行也不能直接执行奖赏一样。不举发奸邪的人,并不是韩子所主张的方法。假使韩子听到善行,必定会加以考察,考察后确有功劳才肯奖赏。听到善行不立即奖赏,是因为空口说来的未必可信。像这样,听到善行与没听到善行就没有区别了。既然听到善行不立即奖赏,那么听到恶行也不应立即惩罚。听到善行必须加以考察,听到恶行也必须加以查证。考察有功才给予奖赏,查证有实据才给予惩罚。仅凭传闻和空见,实际考察尚未确立,赏罚尚未施加,善恶尚未确定。未确定的事情,必须依靠方法才能确立,那么想要靠耳朵听到就定案,是不对的。郑国的子产早晨出门,经过东匠的宫室,听到妇人的哭声,抚摸着车夫的手仔细倾听。过了一会儿,派官吏逮捕并审问那个妇人,原来是她亲手杀了丈夫。第二天,车夫问:“先生是怎么知道的呢?”子产说:“她的哭声不悲痛。大凡人在面对所亲爱的人时,知道生病会担忧,临近死亡会恐惧,死后会悲哀。如今她哭丈夫,丈夫已死却不悲哀反而恐惧,因此知道她有奸情。”韩子听说后非议道:“子产不也是多事吗?奸邪必须等到耳目所及之处才能知道,那么郑国能发现的奸邪就太少了。不依靠掌管城邑的官吏去考察参验,不确立法度,只凭竭尽聪明、劳神费虑来知晓奸邪,不也是没有方法吗?”韩子非议子产是对的,但他非议缪公是错的。妇人哭得不悲哀,就像庞〇家的儿子不孝一样。非议子产依靠耳目来知晓奸邪,难道唯独要求缪公必须通过询问来定案吗?子产不依靠掌管城邑的官吏,而是用耳朵来判定事实;缪公也不依靠官吏,而是用口问来确立诚信。耳朵听到和口问,都是探求实情的途径,两者都不依靠官吏,都不进行参验。厉伯的对答不能确立事实,就像妇人的哭声不能确定诚信一样。既然不能确定诚信,就派官吏逮捕审问;既然不能确立事实,却不派官吏考察,却只相信厉伯的口供来定罪。不经过考察的奸邪,该怎么办呢?韩子说:“子思不把过错上报给缪公,缪公却尊崇他;子服厉伯把奸邪上报给缪公,缪公却贬低他。人情都喜好显贵而厌恶卑贱,所以季氏的祸乱形成却没有上报,这就是鲁君被胁迫的原因。鲁君之所以被胁迫,是因为法度不明吗?是因为没有及早探听到奸邪吗?法度如果严明,即使不探听奸邪,奸邪也无从产生;法度如果不严明,即使每天探求奸邪,也如同决开水源,用手掌去阻挡水流一样。驾车的人没有马衔,看到马将要狂奔,就无法控制。假使王良拿着缰绳,马就没有想要狂奔的心思,这是因为驾驭有方法。如今不说鲁君没有方法,却说没有探听到奸邪;不说审察法度,却说不能通达下情。韩子非议缪公,与‘术’的本意相违背了。”庞〇家的儿子不孝,子思没有上报,缪公却尊崇他;韩子非议此事,认为明君应当探求善行而奖赏,探求奸邪而诛杀。不孝的人,是下愚之才。下愚之人没有礼义,顺从情欲,与鸟兽同类,称之为恶是可以的,称之为奸则不对。奸邪之人外表善良内心邪恶,外表严厉内心软弱,行为举止,模仿贤人的品行,以谋求升迁,取悦于上级,怎肯做出不孝之事,显露自身的恶行,从而招致被抛弃和殉难的罪责呢?庞〇家的儿子可以说是不孝,但不能说是奸邪。韩子称之为奸邪,失掉了奸邪的实质。韩子说:“布帛即使只有寻常长短,普通人也不去挑选;熔化的黄金即使有百镒之多,盗跖也不去抢夺。由此说来,法度严明,百姓就不敢触犯。在邦国设立严明的法度,有盗贼之心的人,就不敢触犯;不可测度的法度,就不敢发作。奸邪之心藏在胸中,不敢用来犯罪。法度规定罪行,是用来恐吓的。用严明的法度恐吓,就不需要向下探求奸邪了。假使法度严厉,百姓就没有奸邪;假使法度不严厉,百姓就多作奸邪。却不说明王有严刑峻法,却说探求奸邪而诛杀,说探求奸邪,意味着法度不严厉,百姓或许会触犯。世人不专心于严明法度,却专心探求奸邪,韩子的言论与法度相违背。”人们堵塞沟渠,智者必定会淹死;不堵塞沟渠而修缮船只的人,知道水的本性不可阻挡,其势必然淹死人。臣子的本性,想要奸害君父,就像水的本性淹死人一样。不教导如何防范奸邪,却非议没有探听到奸邪,这就像不准备防水的工具,却只想要及早知道水会淹死人一样。淹死在水中,不责怪水而责怪自己,是因为自己失去了防备。那么人君被臣子胁迫,是因为自己失去了法度。防备溺水不堵塞水源,防范胁迫不探求臣子的奸邪,这是韩子应当用来教导自己的。水的本性胜过火,如果用釜包裹住水,水被煎煮而不能胜过火,是必然的。君主就像火,臣子就像水,法度就像釜。火不探求水的奸邪,君主也不适宜探求臣子的罪过。

刺孟篇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将何以利吾国乎?」孟子曰:「仁义而已,何必曰利?」夫利有二:有货财之利,有安吉之利。惠王曰:「何以利吾国?何以知不欲安吉之利而?」孟子径难以货财之利也。《易》曰:「利见大人,利涉大川,乾元亨利贞。」《尚书》曰:「黎民亦尚有利哉!」皆安吉之利也。行仁义得安吉之利,孟子不且语问惠王何谓利吾国?惠王言货财之利,乃可答。若设令惠王之问未知何趣,孟子径答以货财之利,如惠王实问货财,孟子无以验效也。如问安吉之利,而孟子答以货财之利,失对上之指,违道理之实也。齐王问时子:「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孟子曰:「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夫孟子辞十万,失谦让之理也。夫富贵者,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故君子之于爵禄也,有所辞,有所不辞,岂以巳不贪富贵之故,而以距逆宜当受之赐乎?陈臻问曰:「于齐王餽兼金一百镒而不受,于宋归七十镒而受,于薛归五十镒而受。取前日之不受是,则今受之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君子必居一于此矣。」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逺行,行者必以賮,辞曰:『归賮』,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戒归之备乎,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归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夫金归或受或不受,皆有故,非受之时巳贪,当不受之时巳不贪也。金有受不受之义,而室亦宜有受不受之理。今不曰巳无功,若巳致仕受室非理,而曰巳不贪富,引前辞十万以况后万,前当受十万之多,安得辞之?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亦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而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受尧天下,孰与十万?舜不辞天下者,是其道也。今不曰“受十万”,非其道,而曰“巳不贪富贵,失谦让也”,安可以为戒乎?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子之爵禄。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曰:「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也?夫或问孟子劝王伐燕,不诚是乎?沈同问「燕可伐与」,此挟私意欲自伐之也。知其意慊,于是宜曰:「燕虽可伐,须为天吏乃可以伐之。」沈同意絶,则无伐燕之计矣。不知有此私意而径应之,不省其语,是不知言也。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孟子曰:「我知言。」又问:「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防,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虽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孟子知言者也,又知言之所起之祸,其极所致之福。见彼之问,则知其措辞所欲之矣。知其所之,则知其极所当害矣。

孟子有云:「民举安王,庶几改诸?」予日:「望之。孟子所去之王,岂前所不朝之王哉?而是何其前轻之疾,而后重之甚也?如非是前王,则不去而于后去之,是后王不肖甚于前而去三日宿于昼,不甚不朝而宿于景丑氏,何孟子之操前后不同?所以为王终始不一也。」且孟子在鲁,鲁平公欲见之,嬖人臧仓毁孟子,止平公。乐正子以告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予之不遇鲁侯,天也。前不遇于鲁,后不遇于齐

译刺孟篇

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说:“老先生!你不远千里而来,将用什么来使我的国家获利呢?”孟子说:“只要有仁义罢了,何必说利呢?”所谓利有两种:有财物之利,有安宁吉祥之利。惠王说:“用什么来使我的国家获利?怎么知道我不想要安宁吉祥之利呢?”孟子径直用财物之利来驳难。《易经》说:“利于会见大人,利于渡过大河,乾元亨利贞。”《尚书》说:“百姓也崇尚有利吗!”这些都是安宁吉祥之利。实行仁义就能得到安宁吉祥之利,孟子为什么不暂且询问惠王所说的“使我的国家获利”是什么意思?如果惠王说的是财物之利,这才可以回答。假如假设惠王的提问不知指向何处,孟子径直用财物之利来回答,如果惠王确实问的是财物之利,孟子就没有办法验证效验了。如果惠王问的是安宁吉祥之利,而孟子却用财物之利来回答,那就违背了君主的旨意,背离了道理的真实。齐王问时子说:“我想在国都中给孟子安排住宅,用万钟的俸禄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人都能有所敬仰效法。你何不替我向他说明?”时子通过陈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时子怎么知道这是不可行的呢?如果让我想发财,辞去十万钟的俸禄而接受一万钟,这算是想发财吗?”孟子辞去十万钟的俸禄,是违背了谦让的道理的。富贵是人都想要的,如果不通过正当途径得到,就不接受。所以君子对于爵位俸禄,有的推辞,有的不推辞,怎么能因为自己不贪恋富贵,就拒绝推辞那些应当接受的赏赐呢?陈臻问说:“您在齐国时,齐王赠送一百镒兼金您不接受;在宋国时,宋君赠送七十镒您接受了;在薛地时,薛君赠送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以前不接受是对的,那么现在接受就是错的;如果现在接受是对的,那么以前不接受就是错的。君子必定在这两者中持守一种立场。”孟子说:“都是对的。当我在宋国时,我将要远行,远行的人必定需要路费,宋君说:‘这是送您的路费’,我为什么不接受?当我在薛地时,我有戒备之心,薛君说:‘听说您有戒备’,所以赠送财物作为防备的装备,我为什么不接受?至于在齐国,则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有理由却赠送财物,这是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财物收买的呢?”孟子接受或不接受金子,都有原因,并不是接受的时候自己贪婪,不接受的时候自己不贪婪。金子有接受或不接受的义理,住宅也应当有接受或不接受的道理。现在孟子不说自己无功受禄,如果已经致仕还接受住宅是不合道理的,而说自己不贪恋富贵,引用以前辞去十万钟来类比现在的一万钟,以前应当接受十万钟之多,怎么能推辞呢?彭更问说:“您后面跟着几十辆车,随从几百人,在诸侯间辗转接受供养,不也太过分了吗?”孟子说:“如果不合乎道义,那么一筐饭也不可以接受别人;如果合乎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认为过分。接受尧的天下,与接受十万钟相比,哪个更大?舜不推辞天下,是因为合乎道义。现在孟子不说‘接受十万钟’是不合乎道义,而说‘自己不贪恋富贵,是违背谦让’,这怎么能作为警戒呢?

沈同以私人的身份问说:“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不能把燕国给别人,子之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如果有位士人,您喜欢他,不报告国王,私自把您的爵位俸禄给他。那位士人没有王命而私自从您那里接受,这样可以吗?这与燕国的事有什么不同?齐国人讨伐燕国,有人问说:“您劝齐国讨伐燕国,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说:“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说:“可以。”他既然这样去讨伐,如果问:“谁可以讨伐它?”就应回答说:“作为天吏才可以讨伐它。”现在如果有杀人犯,有人问:“这个人可以杀吗?”就应回答说:“可以。”他如果问:“谁可以杀他?”就应回答说:“作为狱官才可以杀他。”现在以燕国讨伐燕国,为什么要劝他呢?有人问孟子是否劝齐王讨伐燕国,难道不是这样吗?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这是怀着私意想要自己讨伐燕国。知道他心意不足,这时应当说:“燕国虽然可以讨伐,必须作为天吏才可以讨伐它。”沈同的意图断绝,就没有讨伐燕国的计谋了。不知道他有这私意而径直答应,不省察他的话,这是不知言。公孙丑问说:“请问老师您擅长什么?”孟子说:“我善于分析言辞。”又问:“什么叫善于分析言辞?”孟子说:“偏颇的言辞,我知道它遮蔽了什么;过分的言辞,我知道它陷溺了什么;邪僻的言辞,我知道它背离了什么;躲闪的言辞,我知道它穷尽了什么。这些言辞产生于内心,危害于政事;发用于政事,危害于事务。即使圣人再兴起,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孟子是善于分析言辞的人,又知道言辞所引发的祸患,以及其最终导致的福报。看到别人的提问,就知道他措辞所想要表达的。知道他所指向的,就知道其最终应当危害的。

孟子曾说:“百姓都拥戴王,希望他能改正错误。”我说:“希望如此。孟子所离开的那个王,难道不是以前不朝见的那个王吗?可是为什么以前轻视他那么急切,后来重视他那么严重呢?如果不是以前的那个王,那么以前不离开而后来离开,是后来的王比以前的王更不贤明,所以离开并在昼地住了三天;不是因为不朝见而住在景丑氏家,为什么孟子的操守前后不同?所以对待王的态度始终不一致。”况且孟子在鲁国时,鲁平公想见他,嬖人臧仓诋毁孟子,阻止平公。乐正子把这事告诉孟子说:“去,有人促使;止,有人阻止。去留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我没有遇到鲁侯,是天意。以前在鲁国没有遇到,后来在齐国也没有遇到。

,无以异也。前归之天,今则归之于王,孟子论称竟何定哉?夫不行于齐,王不用,则若臧仓之徒毁谗之也,此亦止或尼之也,皆天命不遇,非人所能也。去何以不径行而留三宿乎?天命不当遇于齐,王不用其言,天岂为三日之间易命使之遇乎?在鲁则归之于天,絶意无冀;在齐则归之于王,庻几有望。夫如是,不遇之议一在人也。或曰:「初去未可以定天命也,冀三日之间王复追之,天命或时在三日之间,故可也。」夫言如是,齐王初使之去者,非天命乎?如使天命在三日之间,鲁平公比三日亦时弃臧仓之议,更用乐正子之言,徃见孟子,孟子归之于天,何其早乎?如三日之间公见孟子,孟子奈前言何乎?孟子去齐,充虞涂问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也,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矣。由周以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乎?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舎我而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夫孟子言五百年有王者兴,何以见乎?帝喾王者,而尧又王天下,尧传于舜,舜又王天下,舜传于禹,禹又王天下,四圣之王天下也,继踵而兴。禹至汤且千岁,汤至周亦然,始于文王而卒传于武王。武王崩,成王、周公共治天下。由周至孟子之时,又七百岁而云王者,五百岁必有王者之验,在何世乎?云五百岁必有王者,谁所言乎?论不实事,考验信浮淫之语,不遇,去齐有不豫之色,非孟子之贤,效与俗儒无殊之验也。五百年者,以为天出圣期也。又言以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其意以为天欲平治天下,当以五百年之间生圣王也。如孟子之言,是谓天故生圣人也。然则五百岁者,天生圣人之期乎?如是其期,天何不生圣圣王?非其期故不生。孟子犹信之,孟子不知天也。自周已来七百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何谓数过?何谓可乎?数则时,时则数矣。数过,过五百年也。从周到今七百余岁,逾二百岁矣。设或王者生,失时矣。又言时可,何谓也?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又言其间必有名世,与王者同乎?异也?如同,为再言之;如异,名世者谓何等也?谓孔子之徒,孟子之辈,教授后生,觉悟顽愚乎?已有孔子,已又以生矣。如谓圣臣乎?当与圣同时,圣王出,圣臣见矣。言五百年而已,何为言其间?如不谓五百年时,谓其中间乎?是谓二三百年之时也。圣不与五百年时,圣王相得。夫如是,孟子言其间必有名世者,竟谓谁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治天下,舎予而谁也?言若此者,不自谓当为王者,有王者若为王臣矣。为王者臣,皆天也。已命不当平治天下,不浩然安之于齐,怀恨有不豫之色,失之矣。

译没有什么区别。以前归因于天命,现在却归因于齐王,孟子论述称引究竟有什么定论呢?如果在齐国不能推行,齐王不任用他,就像臧仓之类的人诋毁进谗言,这也只是偶然有人阻挠罢了,都是天命不遇,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离开时为什么不径直走而停留三晚呢?天命不应当在齐国相遇,齐王不采纳他的言论,上天难道会在三天之内改变天命使他相遇吗?在鲁国时归因于天命,断绝念头没有希望;在齐国时归因于齐王,或许还有希望。像这样,不遇的议论其实在于人。有人说:“刚离开时还不能确定天命,希望在这三天之间齐王再追悔,天命或许就在这三天之间,所以可以。”如果这样说,齐王起初让他离开,难道不是天命吗?如果天命在这三天之间,鲁平公在这三天之内也应当有时抛弃臧仓的议论,重新采纳乐正子的话,去见孟子,孟子归因于天命,怎么这么早呢?如果在这三天之间平公见了孟子,孟子对以前的言论怎么解释呢?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说:“先生好像有不高兴的样子。”前几天我听说先生说过:“君子不抱怨天,不责怪人。”先生说:“那是那时候,这是这时候。”五百年必定有圣王兴起,这期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人。从周朝以来七百多年了,按年数算已经超过了,按时机考察却还可以。上天不想平治天下吗?如果想平治天下,在当今这个时代,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孟子说五百年有圣王兴起,凭什么知道呢?帝喾是圣王,尧又统治天下,尧传给舜,舜又统治天下,舜传给禹,禹又统治天下,四位圣人统治天下,接连兴起。禹到汤将近一千年,汤到周也是这样,始于文王最终传给武王。武王去世,成王、周公共同治理天下。从周朝到孟子的时代,又过了七百年而说有圣王,五百年必定有圣王的验证,在哪个时代呢?说五百年必定有圣王,是谁说的呢?议论不切合事实,考验相信虚浮淫邪的话,不遇,离开齐国有不高兴的神色,这不是孟子的贤德,与世俗儒者没有区别的验证。五百年,认为是上天出现圣人的时期。又说上天不想平治天下。他的意思是认为上天想平治天下,应当在五百年之间产生圣王。如果按孟子的话,这是说上天故意产生圣人。那么五百年,是上天产生圣人的期限吗?如果是这样的期限,上天为什么不产生圣王?不是期限所以不产生。孟子还相信它,孟子不了解上天。从周朝以来七百多年了,按年数算已经超过了,按时机考察却还可以。什么叫年数超过?什么叫可以呢?年数就是时机,时机就是年数了。年数超过,是超过五百年。从周朝到现在七百多年,超过二百年了。假设有圣王产生,已经失去时机了。又说时机可以,是什么意思呢?说五百年必定有圣王兴起,又说这期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人,与圣王相同吗?不同吗?如果相同,为什么要重复说;如果不同,闻名于世的人是指什么?是指孔子一类,孟子一辈,教导后生,觉悟愚昧的人吗?已经有孔子了,又再产生。如果指圣臣呢?应当与圣人同时,圣王出现,圣臣就显现了。说五百年而已,为什么又说这期间?如果不指五百年时,指其中间呢?这是指二三百年之时。圣人不与五百年时,圣王相得。像这样,孟子说这期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人,究竟指谁呢?上天不想平治天下,如果想治理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呢?说这样的话,不自己认为应当做圣王,有圣王就做王臣了。做圣王的臣子,都是天命。已经注定不能平治天下,不在齐国浩然安处,怀恨有不高兴的神色,失当了。

彭更问曰:「士无事而食,可乎?」孟子曰:「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世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孟子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食功也夫。」孟子引毁瓦画墁者,欲以诘彭更之言也。知毁瓦画墁无功而有志,彭更必不食也。虽然,引毁瓦画墁非所以诘彭更也。何则?诸志欲求食者,毁瓦画墁者不在其中。不在其中,则难以诘人矣。夫人无故毁瓦画墁,此不痴狂则遨戏也。痴狂人之志不求食,遨戏之人亦不求食。求食者皆多人所不得利之事,以作此鬻卖于市,得贾以归,乃得食焉。今毁瓦画墁无利于人,何志之有?有知之人知其无利,固不为也;无知之人与痴狂比,固无其志。夫毁瓦画墁,犹比童子击壤于涂,何以异哉?击壤于涂者,其志亦欲求食乎?此尚童子,未有志也。巨人博戏,亦画墁之类也。博戏之人,其志复求食乎?博戏者尚有相夺钱财,钱财众多已,亦得食,或时有志。夫投石超距,亦画墁之类也。投石超距之人,其志有求食者乎?然则孟子之诘彭更也,未为尽之也。如彭更以孟子之言,可谓御人以口给矣。匡章子曰:「陈仲子岂不诚防士乎?居于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扶服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也。」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防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之所居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弗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也。已频蹙曰:“恶用是鶂鶂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吐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不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夫。孟子之非仲子也,不得仲子之短矣。仲子之怪鹅如吐之者,岂为在母不食乎?乃先谴鹅曰:“恶用鶂鶂者为哉?”他日其母杀以食之,其兄曰:“是鶂鶂之肉。”仲子耻负前言,即吐而出之。而兄不告则不吐,不吐则是食于母也。谓之在母则不食,失其意矣。使仲子执不食于母,鹅膳至不当食也。今既食之,知其为鹅,怪而吐之。故仲子之吐鹅也,耻食不合己志之物也,非负亲亲之恩而欲勿母食也。又仲子恶能防充仲子之性,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是谓蚓为至防也。仲子如蚓,乃为防防耳。今所居之宅,伯夷之所筑;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仲子居而食之,于防防可也。或时食盗跖之所树粟,居盗跖之所筑室,污防防之行矣。用此非仲子,亦复失之。室因人故,粟以屦纑易之,正使盗之所树筑,已不闻知。今兄之不义,有其操矣。操见于众,昭晳议论,故避于陵不处其宅,织屦辟纑不食其禄也。而欲使仲子处于陵之地,避若兄之宅,吐若兄之禄耳。闻目见昭晳不疑,仲子不处不食,明矣。今于陵之宅,不见筑者为谁,粟不知树者为谁,何得成室而居之,得成粟而食之?孟子非之,是为太备矣。仲子所居,或时盗之所筑,仲子不知而居之,谓之不充其操,唯蚓。然后可者也。夫盗室之地中,亦有蚓焉,食盗宅中之槁壤,饮盗宅中之黄泉。蚓恶能为可乎?在仲子之操,满孟子之议鱼,然后乃可。夫鱼处

译彭更问道:“读书人没有从事具体的劳作就吃饭,可以吗?”孟子说:“如果不互通功效、交换事务,用多余的来补充不足的,那么农夫就会有多余的粮食,妇女就会有多余的布匹。你如果互通交换,那么木匠、车工等工匠都能从你这里得到食物。这里如果有人,在家孝顺父母,在外尊敬兄长,坚守先王的道统,以等待后世的学者,却不能从你这里得到食物,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实行仁义的人呢?”彭更说:“木匠、车工,他们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君子实行道义,他们的志向也是为了求得食物吗?”孟子说:“你为什么看他们的志向呢?只要他们对你有功,可以给他们食物就给他们好了。况且你是根据志向给人食物,还是根据功效给人食物呢?”彭更说:“根据志向。”孟子说:“如果这里有个人,打碎瓦片,在墙壁上乱涂乱画,他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那么你给他食物吗?”彭更说:“不。”孟子说:“那么你不是根据志向给人食物,而是根据功效给人食物啊。”

孟子引用打碎瓦片、乱涂墙壁的人,是想以此诘问彭更的话。知道打碎瓦片、乱涂墙壁没有功效却有这种志向,彭更一定不给他食物。虽然如此,引用打碎瓦片、乱涂墙壁并不是用来诘问彭更的合适理由。为什么呢?那些志向想要求得食物的人,打碎瓦片、乱涂墙壁的人不在其中。不在其中,就难以诘问别人了。人们无缘无故打碎瓦片、乱涂墙壁,这不是痴狂就是嬉戏。痴狂人的志向不求食物,嬉戏的人也不求食物。求食物的人都做众人不能获利的事情,以此制作并在市场上售卖,得到钱财回家,才能得到食物。现在打碎瓦片、乱涂墙壁对人没有利益,有什么志向呢?有智慧的人知道它没有利益,本来就不会做;没有智慧的人和痴狂的人相比,本来就没有这种志向。打碎瓦片、乱涂墙壁,还如同小孩子在泥地里玩土,有什么不同呢?在泥地里玩土的人,他的志向也是想求得食物吗?这还是小孩子,没有志向。成年人赌博,也属于乱涂墙壁这一类。赌博的人,他们的志向又是求得食物吗?赌博的人还有互相争夺钱财,钱财多了以后,也能得到食物,或许有时有这种志向。投石超距(一种角力竞技),也属于乱涂墙壁这一类。投石超距的人,他们的志向有求得食物的吗?那么孟子诘问彭更,并没有穷尽道理。如果彭更认为孟子的话,可以说是用口才来应付别人了。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他住在於陵,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上有李子,被蛀虫吃了一半,他爬过去要吃,吃了三口,然后耳朵才听得见,眼睛才看得见。”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必定认为仲子是拇指(最杰出的人)。虽然如此,仲子怎么能做到廉洁而充实呢?仲子的操守,只有像蚯蚓那样才可以。蚯蚓向上吃干土,向下喝泉水。仲子住的房子,是伯夷建造的吗?还是盗跖建造的呢?他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吗?还是盗跖种植的呢?这是不可知的。有人说:这有什么妨碍呢?他亲自编织草鞋,妻子绩麻,用来交换。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子弟,哥哥戴盖享有万钟的俸禄,他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而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子是不义的房子而不居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人送给他哥哥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说:‘何必用这种嘎嘎叫的东西呢?’另一天,他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是嘎嘎叫的鹅肉。’他跑出去把吃下去的鹅肉吐了出来。因为母亲给的就不吃,因为妻子给的却吃;因为哥哥的房子就不住,因为於陵的房子却住。这还能算是能充实他的类别吗?像仲子这样的人,只有像蚯蚓那样才能充实他的操守啊。”

孟子批评仲子,并没有抓住仲子的短处。仲子奇怪地吐出鹅肉,难道是因为在母亲那里就不吃吗?而是先前谴责鹅说:“何必用这种嘎嘎叫的东西呢?”另一天他母亲杀了鹅给他吃,他哥哥说:“这是嘎嘎叫的鹅肉。”仲子羞于违背前言,就吐出来跑出去了。如果哥哥不告诉他,他就不吐,不吐就是吃了母亲给的食物。说他在母亲那里就不吃,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如果仲子坚持不吃母亲给的食物,鹅肉端上来就不应该吃。现在既然吃了,知道是鹅肉,感到奇怪就吐出来。所以仲子吐鹅,是羞于吃不符合自己志向的东西,而不是辜负亲近母亲的恩情而想要不吃母亲给的食物。又说仲子怎么能做到廉洁而充实呢?仲子的本性,只有像蚯蚓那样才可以。蚯蚓向上吃干土,向下喝泉水,这是说蚯蚓是最廉洁的。仲子像蚯蚓,才算是廉洁而充实。现在他住的房子,是伯夷建造的;他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仲子居住并食用,对于廉洁而充实是可以的。或者有时吃盗跖种植的粮食,住盗跖建造的房子,就污损了廉洁而充实的行为了。用这个来批评仲子,也是失之偏颇。房子因为人的缘故,粮食用草鞋和麻布交换,即使真的是盗跖种植和建造的,自己也没有听说。现在哥哥的不义,是有操守的。操守在众人面前,议论昭然明白,所以避开於陵不住那里的房子,编织草鞋绩麻不吃那里的俸禄。而想让仲子住在於陵的地方,避开像哥哥那样的房子,吐出像哥哥那样的俸禄罢了。耳朵听眼睛看昭然明白没有怀疑,仲子不住不吃,是明显的。现在於陵的房子,不知道建造者是谁,粮食不知道种植者是谁,怎么能建成房子就居住,得到成熟的粮食就食用呢?孟子批评他,这是太过苛求了。仲子住的房子,有时是盗跖建造的,仲子不知道就住了,说他不充实他的操守,只有像蚯蚓那样才可以。盗跖房子的土地中,也有蚯蚓,吃盗跖房子中的干土,喝盗跖房子中的泉水。蚯蚓怎么能算是可以的?在仲子的操守上,满足孟子的议论,然后才可以。鱼处在

江海之中,食江海之土,海非盗所凿,土非盗所聚也。然则仲子有大非,孟子非之不能得也。夫仲子之去母辟兄,与妻独处于陵,以兄之宅为不义之宅,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故不处不食,防防之至也。然则其徙于陵,归▯母也,宜自赍食而行,鹅膳之进也,必与饭俱。母之所为饭者,兄之禄也,母不自有私粟以食仲子,明矣。仲子食兄禄也,伯夷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之下,岂一食周粟而以污其防行哉?仲子之操,近不若伯夷,而孟子谓之若蚓,乃可失仲子之操所当比矣。

译江海之中,食用江海的土地,海不是盗贼开凿的,土地也不是盗贼聚集的。然而仲子有很大的错误,孟子批评他却没有抓住要害。仲子离开母亲、避开兄长,与妻子独自居住在陵地,认为兄长的住宅是不义的住宅,兄长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所以不住不吃,这是谨慎防备到了极点。然而他迁居到陵地,是回归母亲,应当自带食物前往,鹅肉饭菜的进献,必定与米饭一起。母亲所做的米饭,来自兄长的俸禄,母亲没有私有的粮食来供养仲子,这是显而易见的。仲子吃了兄长的俸禄,伯夷不吃周朝的粮食,饿死在首阳山下,难道吃一次周朝的粮食就会玷污他的节操吗?仲子的操守,比不上伯夷,而孟子把他比作蚯蚓,这就失去了仲子操守所应有的恰当比拟。

孟子曰:「莫非天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为正命也;桎梏而死者,非正命也。」夫孟子之言,是谓人无触值之命也。顺操行者得正命,妄行茍为得非正,是天命于操行也。夫子不王,顔渊早夭,子夏失明,伯牛为疠,四者行不顺与?何以不受正命?比干剖,子胥烹,子路葅,天下极戮,非徒桎梏也,必以桎梏效非正命,则比干、子胥行不顺也。人禀性命,或当压溺、兵烧,虽或愼操脩行,其何益哉?窦广国与百人俱卧积炭之下,炭崩,百人皆死,广国独济,命当封侯也。积炭与岩墙何以异?命不压,虽岩崩,有广国之命者,犹将脱免。行或使之,止或尼之。命当压,犹或使之立于墙下。孔甲所入,主人子之天命当贱,虽载入宫,犹为守者,不立岩墙之下,与孔甲载子入宫同一实也。

  论衡卷十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论衡》>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十一

  汉 王充 撰

  谈天篇      説日篇

  答佞篇

  谈天篇

儒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絶。女娲销炼五色石以补苍天,防鼇足以立四极。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东南,故百川注焉。此久远之文,世间是之言也。文雅之人怪而无以非,若非而无以夺,又恐其实然,不敢正议以天道人事论之,殆虚言也。与人争为天子,不胜,怒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絶,有力如此,天下无敌。以此之力与三军战,则士卒蝼蚁也,兵革毫芒也,安得不胜之恨,怒触不周之山乎?且坚重莫如山,以万人之力共推小山,不能动也。如不周之山,大山也,使是天柱乎折之,固难;使非柱乎触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是亦复难信。颛顼与之争,举天下之兵,悉海内之众,不能当也,何不胜之有?且夫天者,气邪?体也。如气乎,云烟无异,安得柱而折之?女娲以石补之,是体也。如审然,天乃玉石之类也。石之质重,千里一柱不能胜也。如五岳之巅不能上极天,乃为柱,如触不周上极天乎?不周为共工所折,当此之时,天毁坏也。如审毁坏,何用举之?防鼇之足以立四极。説者曰:鼇,古之大兽也,四足长大,故防其足以立四极。夫不周山也,鼇兽也。夫天本以山为柱,共工折之,代以兽足。骨有腐朽,何能立之久?且鼇足可以柱天,体必长大,不容于天地,女娲虽圣,何能杀之?如能杀之,杀之何用?足可以柱天,则皮革如铁石,刀剑矛防不能刺之,彊弩利矢不能胜射也。察当今天去地甚髙,古天与今无异。当共工缺天之时,天非坠于地也。女娲人也,人虽长无及天者,夫其补天之时,何登缘阶据而得治之?岂古之天若屋庑之形,去人不远,故共工得败之,女娲得补之乎?如审然者,女娲以前齿为人者,人皇最先。人皇之时,天如盖乎?説易者曰:元气未分,浑沌为一。儒书又言溟涬、蒙澒,气未分之类也。及其分离清者为天,浊者为地。如説《易》之家、儒书之言,天地始分,形体尚小,相去近也。近则或枕于不周之山,共工得折之,女娲得补之也。含气之类,无有不长,天地含气之自然也。从始立以来,年岁甚多,则天地相去广狭远近,不可复计。儒书之言,殆有所见,然其言触不周山而折,天柱絶,地维消,炼五石补苍天,防鼇之足以立四极,犹为虚也。何则?山虽动,共工之力不能折也。岂天地始分之时,山小而人反大乎?何以能触而折之?以五色石补天,尚可谓五石若药石治病之状;至其防鼇之足以立四极,难论言也。从女娲以来久矣,四极之立,自若鼇之足乎?

邹衍之书,言天下有九州,禹贡之上所谓九州也。禹贡九州,所谓一州也。若禹贡以上者九焉。禹贡九州,方今天下九州也,在东南隅,名曰赤县神州。复更有八州,每一州者四海环之,名曰裨海。九州之外,更有瀛海。此言诡异,闻者惊骇,然亦不能实然否,相随观读讽述以谈,故虚实之事并传世间,真伪

译孟子说:“没有不是天命决定的,顺从天意而接受正常的命运,所以知道天命的人不会站在危墙之下。尽了自己的道义而死,是正命;被囚禁而死,不是正命。”孟子的这些话,是说人没有偶然遭遇的命运。行为端正的人得到正命,行为荒谬苟且的人得到非正命,这是天命依据人的操行而决定的。孔子没有称王,颜渊早逝,子夏失明,伯牛患麻风病,这四种情况难道是因为他们的行为不端正吗?为什么不能接受正命呢?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烹煮,子路被剁成肉酱,遭受天下最残酷的刑罚,不仅仅是被囚禁,如果一定要用被囚禁来证明是非正命,那么比干、伍子胥的行为就是不端正了。人禀受天命,有的应当被压死、淹死、战死、烧死,即使有的人谨慎操持、修养德行,又有什么益处呢?窦广国和一百人一起睡在积炭之下,炭堆崩塌,一百人都死了,只有窦广国幸存,这是因为他命该封侯。积炭和危墙有什么不同呢?如果命不该被压死,即使山崩,有窦广国那样命运的人,也将会脱险。行动有时是受驱使的,停止有时是受阻碍的。命该被压死,就像有人驱使他站在墙下一样。孔甲所进入的地方,主人子之的天命注定卑微,即使被载入宫中,仍然做看守的人,不站在危墙之下,与孔甲载子之入宫是同样的实质。

儒家的书籍说共工与颛顼争夺天子的位置,共工没有取胜,愤怒地撞击不周山,致使天柱折断,地维断裂。女娲熔化五色石来修补苍天,砍下巨鳌的脚来支撑四极。天在西北方不足,所以日月向那里移动;地在东南方不足,所以百川向那里汇聚。这是久远的记载,世间的人都相信这种说法。文雅的人感到奇怪却没有什么理由去驳斥,如果驳斥又没有什么道理去取胜,又恐怕事实确实如此,不敢用天道人事来正式议论它,这大概是虚妄之言。与人争夺天子之位,没有取胜,愤怒地撞击不周山,致使天柱折断,地维断裂,有这样的力量,天下无敌。用这种力量与三军作战,那么士兵就像蝼蚁,兵器就像毫毛,怎么会得到没有取胜的怨恨,愤怒地撞击不周山呢?况且坚硬沉重没有比得上山的,用万人的力量共同推小山,也不能推动它。像不周山这样的大山,如果是天柱,折断它固然困难;如果不是天柱,撞击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断,这也难以相信。颛顼与他争夺,动用天下的军队,聚集海内的民众,也不能抵挡他,怎么会没有取胜呢?况且天,是气呢?还是形体呢?如果是气,与云烟没有区别,怎么会有柱子而折断它呢?女娲用石头修补它,这是形体。如果确实如此,天就是玉石之类。石头的质地沉重,千里一根柱子不能承受它。如果五岳的顶峰不能到达天的极致,却作为柱子,如果撞击不周山能到达天的极致吗?不周山被共工折断,在这个时候,天毁坏。如果确实毁坏,用什么来举起它?砍下巨鳌的脚来支撑四极。解说的人说:巨鳌,是古代的大兽,四脚长大,所以砍下它的脚来支撑四极。不周山是山,巨鳌是兽。天本来以山为柱子,共工折断了它,代替以兽脚。骨头有腐朽,怎么能长久支撑呢?况且巨鳌的脚可以支撑天,身体一定长大,不能容纳于天地之间,女娲虽然圣明,怎么能杀死它呢?如果能杀死它,杀死它有什么用?脚可以支撑天,那么皮革就像铁石,刀剑矛戟不能刺穿它,强弩利箭不能射穿它。观察当今的天距离地很高,古代的天与现在没有区别。在共工缺损天的时候,天并没有坠落到地上。女娲是人,人虽然长高也没有达到天的,她在补天的时候,凭借什么阶梯而能够治理它呢?难道古代的天像房屋的样子,距离人不远,所以共工能够毁坏它,女娲能够修补它吗?如果确实如此,女娲以前造人的,人皇是最先的。人皇的时候,天像盖子吗?解说《易经》的人说:元气没有分开,浑沌为一。儒家的书籍又说溟涬、蒙澒,气没有分开的样子。等到它们分离,清的是天,浊的是地。如果解说《易经》的人、儒家书籍的话,天地刚开始分开,形体还小,相距近。近的话,有的枕在不周山上,共工能够折断它,女娲能够修补它。含有气的种类,没有不生长的,天地是含有气的自然。从开始建立以来,年岁很多,那么天地相距的广狭远近,不能再计算。儒家书籍的话,大概有所见,然而他们说的撞击不周山而折断,天柱断绝,地维消亡,炼化五色石修补苍天,砍下巨鳌的脚来支撑四极,仍然是虚妄的。为什么呢?山虽然能动,共工的力量不能折断它。难道天地刚开始分开的时候,山小而人反而大吗?怎么能撞击而折断它?用五色石修补天,还可以说是五色石像药石治病的样子;至于砍下巨鳌的脚来支撑四极,难以谈论。从女娲以来很久了,四极的支撑,还像巨鳌的脚吗?

邹衍的书,说天下有九州,是《禹贡》上所说的九州。《禹贡》的九州,所谓的一州。如果《禹贡》以上的有九个。《禹贡》的九州,是当今天下的九州,在东南角,名叫赤县神州。另外还有八个州,每一个州都有四海环绕,名叫裨海。九州之外,还有瀛海。这些话诡异,听到的人惊骇,然而也不能证实真假,相继观看阅读讽诵讲述来谈论,所以虚实的事情都流传在世间,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