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论衡十二

论衡卷十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8–98 段

不别也。世人惑焉,是以难论。案邹子之知,不过禹禹之治洪水,以益为佐。禹主治水,益之记物极天之广,穷地之长,辨四海之外,竟四山之表,三十五国之地,鸟兽草木金石水土,莫不毕载,不言复有九州。淮南王刘安召术士伍被、左吴之辈,充满宫殿,作道术之书,论天下之事,地形之篇,道异类之物,外国之怪,列三十五国之异,不言更有九州。邹子行地不若禹益,闻见不过被吴,才非圣人,事非天授,安得此言?案禹之山经、淮南之地形,以察邹子之书虚妄之言也。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其髙三千五百余里,日月所于辟隠为光明也。其上有玉泉华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也。夫弗敢言者,谓之虚也。昆仑之髙玉泉华池,世所共闻,张骞亲行,无其实。案禹贡九州山川怪竒之物,金玉之珍,莫不悉载,不言昆仑山上有玉泉华池。案太史公之言,山经、禹纪虚妄之言,凡事难知,是非难测,极为天中。方今天下在禹极之南,则天极北必髙多民。禹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此则天地之极际也。日刺径十里,今从东海之上防稽鄞鄮,则察日之初出,径二尺,尚远之验也。远则东方之地尚多,东方之地尚多,则天极之北天地广长不复訾矣。夫如是,邹衍之言未可非,禹纪、山海、淮南地形未可信也。邹衍曰:方今天下在地东南,名赤县神州,天极为天中如方今天下在地东南,视极当在西北,今正在北方,今天下在极南也。以极言之,不在东南,邹衍之言非也。如在东南,近日所出,日如出时,其光宜大,今从东海上察日,及从流沙之地视日小大同也,相去万里,小大不变。方今天下得地之广少矣,雒阳九州之中也。从雒阳北顾,极正在北,东海之上去雒阳三千里,视极亦在北,推此以度,从流沙之地视极亦必复在北焉。东海、流沙,九州东西之际也,相去万里,视极犹在北者,地小居狭,未能辟离极也。日南之郡,去雒且万里,徙民还者问之,言日中之时所居之地,未能在日南也,度之复南万里,日在日之南,是则去雒阳二万里乃为日南也。今从雒地察日之去远近,非与极同也,极为远也。今欲北行三万里,未能至极下也,假令之至,是则名为距极下也。以至日南五万里,极北亦五万里也,极北亦五万里,极东西亦皆五万里焉。东西十万,南北十万,相承百万里。邹衍之言,天地之间有若天下者九。案周时九州,东西五千里,南北亦五千里,五五二十五,一州者二万五千里,天下若此,九之乗二万五千里,二十二万五千里。如邹衍之书,若谓之多,计度验实,反为少焉。

译没有区别。世人对此感到困惑,因此难以论断。考察邹衍的知识,不过像大禹治理洪水时,以伯益作为助手。大禹主要治理水患,伯益记录万物,极尽天地的广阔,穷尽大地的长度,辨别四海之外,到达四山的边缘,三十五国的地域,鸟兽草木金石水土,没有不全部记载的,并没有说还有九州。淮南王刘安召集术士伍被、左吴等人,充满宫殿,撰写道术之书,论述天下之事,在地形篇中,讲述异类之物,外国的怪异,列举三十五国的奇异,也没有说更有九州。邹衍考察大地不如大禹和伯益,见闻不超过伍被和左吴,才能不是圣人,事情不是上天授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考察大禹的《山经》、淮南的《地形》,用来察知邹衍书中的虚妄之言。太史公说:《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它高三千五百多里,日月经过那里被遮蔽而成为光明。它的上面有玉泉和华池。现在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之后,穷尽黄河源头,哪里能看到《本纪》所说的昆仑山呢?所以说九州山川,《尚书》比较接近事实。至于《禹本纪》、《山海经》中所有的怪物,我不敢谈论。那些不敢谈论的,就称之为虚妄。昆仑山的高耸、玉泉华池,世人共同听闻,张骞亲自前往,却没有这些事实。考察《禹贡》中九州山川的怪异奇特之物,金玉的珍宝,没有不全部记载的,并没有说昆仑山上有玉泉华池。考察太史公的话,《山经》、《禹纪》是虚妄之言,凡事难以知晓,是非难以推测,极为深奥。当今天下在大禹极地的南方,那么天的极点北方必定高远且多民。《禹贡》说向东延伸到海,向西覆盖到流沙,这就是天地的极限边界。太阳直径十里,现在从东海之上的会稽鄞鄮观察太阳刚出来时,直径二尺,这是距离遥远的验证。遥远的话,东方的土地还很多,东方土地还多,那么天的极点北方天地广阔漫长就不可估量了。如果是这样,邹衍的话不可非议,《禹纪》、《山海》、淮南《地形》不可相信。邹衍说:当今天下在地的东南,名叫赤县神州,天的极点为天中。如果当今天下在地的东南,观察极点应当在西北,现在却在北方,说明当今天下在极点的南方。以极点来说,不在东南,邹衍的话是错误的。如果在东南,靠近太阳出来的地方,太阳出来时,它的光应当大,现在从东海观察太阳,以及从流沙之地观察太阳,大小相同,相距万里,大小不变。当今天下得到的土地广阔程度很少了,洛阳在九州之中。从洛阳向北看,极点正在北方,东海距离洛阳三千里,观察极点也在北方,由此推断,从流沙之地观察极点也一定在北方。东海、流沙,是九州东西的边界,相距万里,观察极点还在北方,是因为地小居狭,未能远离极点。日南郡,距离洛阳将近万里,迁徙回来的人询问他们,说正午时所在的地方,不能在日南,推测再往南万里,太阳在日南的南边,这就是距离洛阳两万里才算是日南。现在从洛阳观察太阳的远近,并不与极点相同,极点是很远的。现在想要向北走三万里,还未能到达极点的下方,假设到了,这就叫距离极点下方。到达日南五万里,极点北方也是五万里,极点北方也是五万里,极点东西也都是五万里。东西十万,南北十万,相乘一百万里。邹衍说,天地之间有像天下这样的九个。考察周朝时的九州,东西五千里,南北也是五千里,五五二十五,一州是二万五千里,天下像这样,九个乘以二万五千里,是二十二万五千里。如果按照邹衍的书,如果认为多,计算验证实际,反而少了。

儒者曰:「天气也,故其去人不远。人有是非,隂为德害,天辄知之,又辄应之,近人之效也。」如实论之,天体非气也。人生于天,何嫌天无气?犹有体在上,与人相远。秘传或言:「天之离天下六万余里。」数家计之,三百六十五度一周天。下有周度,髙有里数。如天审气,气如云烟,安得里度?又以二十八宿效之,二十八宿为日月舍,犹地有邮亭,为长吏廨矣。邮亭着地,亦如星舍着天也。案附书者:「天有形体,所据不虚。」由此考之,则无恍惚明矣。

  説日篇

儒者曰:「日朝见,出隂中;暮不见,入隂中。隂气晦防,故没不见。如实论之,不出入隂中,何以效之?夫夜,隂也;气亦晦防。或夜举火者,光不灭焉。夜之隂,北方之隂也;朝出日入,所举之火也。火夜举,光不灭;日暮入,独不见。非气验也。夫观冬日之出入,朝出东南,暮入西南。东南、西南,非隂何故?谓之出入隂中?且夫星小犹见,日大反灭。世儒之论,竟虚妄也。」儒者曰:「冬日短,夏日长,亦复以隂阳。夏时阳气多,隂气少,阳气光明,与日同耀,故日出辄无鄣蔽。冬隂气晦冥,掩日之光,日虽出犹隠不见,故冬日日短。隂多阳少,与夏相反。如实论之,日之长短,不以隂阳,何以验之?复以北方之星,北方之隂,日之隂也。北方之隂不蔽星光,冬日之隂何故犹灭日明?由此言之,以隂阳説者,失其实矣。」实者,夏时日在东井,冬时日在牵牛。牵牛去极远,故日道短;东井近极,故日道长。夏北至东井,冬南至牵牛,故冬夏节极,皆谓之至;春秋未至,故谓之分。或曰:「夏时阳气盛,阳气在南方,故天举而髙。冬时阳气衰,天抑而下。髙则日道多,故日长;下则日道少,故日短也。日阳气盛,天南方举而日道长,月亦当复长。案夏日长之时,日出东北而月出东南;冬日短之时,日出东南月出东北。如夏时天举南方,日月当俱出东北;冬时天复下,日月亦当俱出东南。由此言之,夏时天不举南方,冬时天不抑下也。」然则夏日之长也,其所出之星在北方也;冬日之短也,其所出之星在南方也。问曰:「当夏五月,日长之时,在东井。东井近极,故日道长。今案察五月之时,日出于寅,入于戌,日道长,去人远,何以得见其出于寅入于戌乎?日东井之时,去人极近。夫东井近极,若极旋转,人常见之矣。使东井在极旁侧,得无夜常为昼乎?日昼行十六分,人常见之,不复出入焉。」儒者或曰:「日月有九道,故曰日。」行有近远,昼夜有长短也。夫复五月之时,昼十一分,夜五分;六月昼十分,夜六分。从六月往至十一月,月减一分。此则日行月从一分道也。岁日行天十六道也。岂徒九道?或曰:天髙南方,下北方,日出髙故见,入下故不见。天之居若倚盖矣,故极在人之北,是其效也。极其天下之中,今在人北,其若倚盖明矣。日明旣以倚盖喻,当若盖之形也。极星在上之北,若葢之葆矣。其下之南,有若盖之茎者,正何所乎?夫取盖倚于地,不能运立而树之,然后能转。今天运转,其北际不着地者,触碍何以能行?由此言之,天不若倚葢之状,日之出入不随天髙下明矣。或曰:天北际下地中,日随天而入地,地密鄣隠,故人不见。然天地夫妇也,合为一体,天在地中,地与天合,天地并气,故能生物。北方隂也,合体并气,故居北方。天运行于地中乎?不则北方之地低下而不平也。如审运行地中,凿地一丈,转见水源,天行地中出入水中乎?如北方低下不平,是则九川北注不得盈满也。实者天不在地中,日亦不随天隠。天平正与地无异,然而日出上,日入下者,随天转运,视天若覆盆之状,故视日上下,然似若出入地中矣。然则日之出近也,其入远不复见,故谓之入。运见于东方近故谓之出。何以验之?系明月之珠于车盖之橑,转而旋之,明月之珠旋邪?人望不过十里,天地合矣。远非合也。今视日入非入也,亦远也。当日入西方之时,其下

译儒者说:“天是气构成的,所以它离人不远。人有是非善恶,暗中行善或作恶,天立刻就能知道,并且随即做出回应,这是天离人近的表现。”如果按照实际情况来论述,天的实体并非气。人生于天,怎么能怀疑天没有气呢?只是天有实体在上方,与人相距遥远。秘传中有人说:“天距离地面六万余里。”数学家计算,三百六十五度环绕一周天。下方有环绕的度数,上方有距离的里数。如果天确实是气,气像云烟一样,怎么会有里数和度数呢?又用二十八宿来验证,二十八宿是日月停留的地方,就像地上有驿站,供长官办公一样。驿站建在地上,也就像星宿附着在天上一样。考察附在书上的记载:“天有形体,所依据的不是虚妄。”由此考察,那么天没有恍惚不明之处就清楚了。

《说日篇》

儒者说:“太阳早晨出现,是从阴气中出来的;傍晚消失,是进入阴气中。阴气昏暗遮蔽,所以太阳沉没看不见。如果按照实际情况来论述,太阳并不出入于阴气中,用什么来验证呢?夜晚是阴气,气也昏暗遮蔽。有时夜晚举着火把,火光并不熄灭。夜晚的阴气,是北方的阴气;早晨太阳出来、傍晚太阳落下,就像举着火把一样。火把在夜晚举起,火光不熄灭;太阳傍晚落下,却独自看不见。这不是气的验证。观察冬天太阳的出入,早晨从东南出来,傍晚向西南落下。东南、西南,不是阴气,为什么说是出入于阴气中呢?况且星星小还能看见,太阳大反而消失。世俗儒者的言论,终究是虚妄的。”儒者说:“冬天白天短,夏天白天长,也是用阴阳来解释的。夏天阳气多,阴气少,阳气光明,与太阳一同照耀,所以太阳出来就没有遮蔽。冬天阴气昏暗,掩盖了太阳的光芒,太阳虽然出来却隐藏看不见,所以冬天白天短。阴气多阳气少,与夏天相反。如果按照实际情况来论述,白天的长短,不是因为阴阳,用什么来验证呢?再用北方的星星来验证,北方的阴气,是太阳的阴气。北方的阴气不遮蔽星光,冬天的阴气为什么还能熄灭太阳的光明呢?由此说来,用阴阳来解释的人,失去了实际情况。”实际情况是,夏天太阳在东井,冬天太阳在牵牛。牵牛距离天极远,所以太阳运行的道路短;东井靠近天极,所以太阳运行的道路长。夏天太阳北至东井,冬天太阳南至牵牛,所以冬夏季节的极点,都称为“至”;春秋没有到达极点,所以称为“分”。有人说:“夏天阳气盛,阳气在南方,所以天举起而高。冬天阳气衰,天压抑而低。高则太阳运行的道路多,所以白天长;低则太阳运行的道路少,所以白天短。太阳阳气盛,天在南方举起而太阳运行的道路长,月亮也应当同样长。考察夏天白天长的时候,太阳从东北出来而月亮从东南出来;冬天白天短的时候,太阳从东南出来月亮从东北出来。如果夏天天在南方举起,日月都应当从东北出来;冬天天再次低下,日月也都应当从东南出来。由此说来,夏天天不在南方举起,冬天天也不压抑低下。”那么夏天白天长,它出来的星星在北方;冬天白天短,它出来的星星在南方。有人问:“当夏天五月,白天长的时候,太阳在东井。东井靠近天极,所以太阳运行的道路长。现在考察五月的时候,太阳从寅位出来,在戌位落下,太阳运行的道路长,离人远,怎么能看见它从寅位出来在戌位落下呢?太阳在东井的时候,离人极近。东井靠近天极,如果天极旋转,人经常看见它了。假如东井在天极旁边,难道夜晚常常是白天吗?太阳白天运行十六分,人经常看见它,不再出入。”儒者有人说:“日月有九条运行轨道,所以说‘日’。运行有近有远,昼夜有长有短。”再说五月的时候,白天十一分,夜晚五分;六月白天十分,夜晚六分。从六月到十一月,每个月减少一分。这就是太阳运行月亮跟随一分轨道的意思。一年太阳在天运行十六条轨道。难道只是九条轨道吗?有人说:天南方高,北方低,太阳出来在高处所以看见,落入低处所以看不见。天的位置像倾斜的伞盖,所以天极在人的北方,这是它的验证。天极在天的中间,现在在人的北方,它像倾斜的伞盖就明白了。太阳明亮既然用倾斜的伞盖来比喻,应当像伞盖的形状。天极星在上面的北方,像伞盖的伞顶。它下面的南方,有像伞盖的伞柄的,正对着哪里呢?拿伞盖倚靠在地上,不能运转树立,然后才能转动。现在天运转,它北边边缘不接触地面,触碰到阻碍怎么能行走呢?由此说来,天不像倾斜伞盖的形状,太阳的出入不随着天的高低而明暗就清楚了。有人说:天北边边缘低下到地中,太阳随着天进入地中,地紧密遮蔽隐藏,所以人看不见。然而天地是夫妇,合为一体,天在地中,地与天合,天地合并气,所以能生物。北方是阴,合体并气,所以居住在北方。天运行在地中吗?如果不,那么北方的地低下而不平。如果确实运行在地中,凿地一丈,转而看见水源,天运行在地中出入在水中吗?如果北方低下不平,那么九条河流向北流注就不能盈满了。实际情况是天不在地中,太阳也不随着天隐藏。天平整与地没有不同,然而太阳出来在上,太阳落下在下,是随着天运转,看天像倒扣的盆子一样,所以看太阳上下,然而好像出入地中一样。那么太阳出来近,它落下远不再看见,所以称为“入”。运转看见在东方近所以称为“出”。用什么来验证呢?把明月珠系在车盖的辐条上,转动旋转,明月珠旋转吗?人望不过十里,天地合拢了。远不是合拢。现在看太阳落下不是进入,也是远。当太阳落入西方的时候,它的下面

民亦将谓之日中。从日入之下东望今之天下,或时亦天地合。如是方天下在南方也,故日出于东方,入于北方之地;日出北方,入于南方,各于近者为出,远者为入。实者不入远矣。临大泽之滨,望四边之际与天属,其实不属,远若属矣。日以远为入,泽以远为属,其实一也。泽际有陆,人望而不见,陆在察之若亡;日亦在视之若入,皆远之故也。太山之髙,防天入云。去之百里,不见埵块。夫去百里,不见太山,况日去人以万里数乎?太山之验,则旣明矣。试使一人把大炬火,夜行于道,平易无险,去人不一里,火光灭矣。非灭也,远也。今日西转,不复见者,非入也。问曰:「天平正与地无异,今仰视天,观日月之行,天髙南方下北方,何也?」曰:「方今天下在东南之上,视天若髙,日月道在人之南,今天下在日月道下,故观日月之行若髙南下北也。何以验之?即天髙南方之星,亦当髙。今视南方之星低下,天复低南方乎?夫视天之居近者则髙,远则下焉。极北方之民,以为髙南方为下,极东极西亦如此焉,皆以近者为髙,远者为下。从北塞下近仰视斗极,且在人上。匈奴之北地之边陲,北上视天,天【一有下字】复髙,北下南,日月之道亦在其上。立太山之上,太山髙,去下十里,太山下。夫天之髙下,犹人之察太山也。平正四方,中央髙下皆同。今望天之四边若下者,非也,远也,非徒下若合矣。儒者或以旦暮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或以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其以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者,见日出入时大,日中时小也。察物近则大,远则小,故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也。其以日出入为远,日中时为近者,见日中时温,日出入时寒也。夫火光近人则温,远人则寒,故以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也。二论各有所见,故是非曲直未有所定。如实论之,日中近而日出入远,何以验之?以植竿于屋下,夫屋髙三丈,竿于屋栋之下正而树之上,扣栋下抵地,是以屋栋去地三丈。如旁邪倚之,则竿末旁跌,不得扣栋,是为去地过三丈也。日中时日正在天上,犹竿之正树去地三丈也。日出入邪在人旁,犹竿之旁跌去地过三丈也。夫如是,日中为近,出入为远,可知明矣。试复以屋中堂而坐一人,一人行于屋上,其行中屋之时正在坐。人之上,是为屋上之人,与屋下坐人相去三丈矣。如屋上人在东危,若西危上,其与屋下坐人相去过三丈矣。日中时,犹人正在屋上矣,其始出与入,犹人在东危与西危也。日中去人近,故温;日出入远,故寒。然则日中时,日小;其出入时,大者,日中光明故小,其出入时光暗故大。犹昼日察火光小,夜察之火光大也。旣以火为效,又以星为验。昼日星不见者,光耀灭之也;夜无光耀,星乃见。夫日月星之类也。平旦日入,光销故视大也。儒者论日,旦出扶桑,暮入细栁。扶桑,东方地;细栁,西方野也。桑栁,天地之际,日月常所出入之处。问曰:岁二月、八月时,日出正东,日入正西,可谓日出于扶桑,入于细栁。今夏日长之时,日出于东北,入于西北;冬日短之时,日出东南,入于西南。冬与夏日之出入在于四隅,扶桑细栁正在何所乎?所论之言,犹谓春秋,不谓冬与夏也。如实论之,日不出于扶桑,入于细栁,何以验之?随天而转,近则见,远则不见。当在扶桑细栁之时,从扶桑细栁之民,谓之日中之时,从扶桑细栁察之,或时为日出入。若以其上者为中,旁则为旦夕,安得出于扶桑,入细栁?儒者论曰:天左旋,日月之行不系于天,各自旋转。难之曰:使日月自行,不系于天,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当日月出时,当进而东旋,何还始西转?系于天,随天四时转行也。其喻若蚁行于硙上,日月行迟,天行疾,天持日月转,故日月实东行而反西旋也。

译百姓也会说这是日中。从太阳落下的地方向东望去,如今的天下,有时也像是天地相接。如果这样,那么天下在南方,所以太阳从东方升起,落入北方的土地;太阳从北方升起,落入南方,各自在近处升起,在远处落下。实际上太阳并没有落入远处。临近大泽的岸边,眺望四方的边际与天相连,实际上并不相连,因为遥远所以看起来相连。太阳因为遥远而看似落下,大泽因为遥远而看似与天相连,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大泽的边际有陆地,人望而不见,陆地在仔细察看时好像不存在;太阳也在观看时好像落下了,这都是因为遥远的缘故。泰山的高耸,遮蔽天空,进入云层。离开它百里,就看不见土块了。离开百里,看不见泰山,何况太阳距离人有万里之远呢?泰山的验证,已经明白了。试着让一个人拿着大火把,在夜里走路,道路平坦没有险阻,离开人不了一里,火光就熄灭了。不是熄灭了,是因为遥远。现在太阳向西转动,不再看见,不是落入了。问说:“天平坦端正与地没有不同,现在仰视天,观察日月运行,天南方高北方低,为什么呢?”回答说:“现在天下在东南的上方,看天好像高,日月运行的道路在人的南方,现在天下在日月运行的道路下方,所以观察日月运行好像南方高北方低。用什么来验证呢?如果天南方高,南方的星也应当高。现在看南方的星低下,天又南方低吗?看天的位置,近的则高,远的则低。极北方的百姓,认为南方高北方低,极东极西也是这样,都以近处为高,远处为低。从北边塞下近处仰视北斗极,且在人上面。匈奴北边土地的边界,向北看天,天又高,北边低南边,日月运行的道路也在其上面。站在泰山上面,泰山高,离开下面十里,泰山低。天的高低,就像人观察泰山一样。平坦端正四方,中央高低都一样。现在看天的四边好像低,不是的,是因为遥远,不只是低好像相接了。儒者有的认为早晚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有的认为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那些认为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的人,看见日出入时大,日中时小。观察物体近则大,远则小,所以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那些认为日出入为远,日中时为近的人,看见日中时温,日出入时寒。火光近人则温,远人则寒,所以认为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两种说法各有所见,所以是非曲直没有确定。如果按照实际情况论述,日中近而日出入远,用什么来验证呢?在屋下立竿,屋子高三丈,竿子在屋栋下面正立着,敲击屋栋下抵地,因此屋栋离地三丈。如果旁边斜倚着,那么竿子末端旁边倒下,不能敲击屋栋,这是离地超过三丈了。日中时太阳正在天上,就像竿子正立离地三丈一样。日出入时太阳斜在人的旁边,就像竿子旁边倒下离地超过三丈一样。像这样,日中为近,出入为远,可以明白知道了。试着再在屋中堂坐一人,一人在屋上行走,他行走到屋中间的时候正在坐着的人上面,这是屋上的人,与屋下坐着的人相距三丈了。如果屋上人在东边屋檐,或者西边屋檐上,他与屋下坐着的人相距超过三丈了。日中时,就像人正在屋上一样,它刚出和入,就像人在东边屋檐与西边屋檐一样。日中时离人近,所以温;日出入远,所以寒。然而日中时,太阳小;它出入时,大的,是因为日中时光明所以小,它出入时光暗所以大。就像白天观察火光小,夜里观察火光大一样。既用火作为效验,又用星作为验证。白天星看不见,是因为光耀掩盖了它;夜里没有光耀,星才看见。日月星是同类。平旦时太阳落下,光消所以看起来大。儒者论述太阳,早上从扶桑出来,傍晚落入细柳。扶桑,是东方的土地;细柳,是西方的荒野。桑柳,是天地的边际,日月经常出入的地方。问说:每年二月、八月时,太阳从正东出来,从正西落下,可以说太阳从扶桑出来,落入细柳。现在夏天日长的时候,太阳从东北出来,落入西北;冬天日短的时候,太阳从东南出来,落入西南。冬天和夏天太阳的出入在四个角落,扶桑细柳到底在什么地方呢?所论述的话,只说春秋,不说冬天和夏天。如果按照实际情况论述,太阳不从扶桑出来,落入细柳,用什么来验证呢?随着天转动,近则看见,远则看不见。当在扶桑细柳的时候,从扶桑细柳的百姓,说这是日中的时候,从扶桑细柳观察,有时是日出入。如果以上方为中,旁边就是早晚,怎么能从扶桑出来,落入细柳呢?儒者论述说:天向左旋转,日月运行不依附于天,各自旋转。驳斥说:如果日月自行,不依附于天,太阳每天行一度,月亮每天行十三度。当太阳月亮出来时,应当向东旋转,为什么反而开始向西转动?依附于天,随着天四季转动运行。它的比喻就像蚂蚁在磨盘上行走,日月运行慢,天运行快,天带着日月转动,所以日月实际上向东行却反而向西旋转。

或问:“日月天皆行,行度不同,三者舒疾,验之人物,为以何喻?”曰:“天日行一周,日行一度,二千里。日昼行千里,夜行千里。麒麟昼日亦行千里,然则日行舒疾与麒麟之步相似类也。月行十三度,十度二万里,三度六千里。月一旦夜行二万六千里,与晨鳬飞相类似也。天行三百六十五度,积凡七十三万里也。其行甚疾,无以为验,当与陶钧之运,弩矢之流相类似乎?天行已疾,去人髙远,视之若迟。盖望远物者,动若不动,行若不行。何以验之?乗船江海之中,顺风而驱,近岸则行疾,远岸则行迟。船行一实也,或疾或迟,远近之视使之然也。仰视天之运,不若麒麟负日而驰,皆暮而日在其前。何则?麒麟近而日远也。远则若迟,近则若疾。六万里六程,难以得运行之实也。”

儒者説曰:「日行一度,天一日一夜行三百六十五度。天左行,日月右行,与天相迎。问日月之行也,系着于天也?日月附天而行,不直行也。何以言之?《易》曰:『日月星辰丽乎天,百果草木丽于土。』丽者,附也。附天所行,若人附地而圆行。其取喻,若蚁行于硙上焉。」

问曰:何知不离天直自行也?如日能直自行,当自东行,无为随天而西转也。月行与日同,亦皆附天,何以验之?验之以云,云不附天,常止于所处,使不附天,亦当自止其处。由此言之,日行附天,明矣。问曰:日,火也。火在地不行,日在天,何以为行?曰:附天之气行,附地之气不行。火附地,地不行,故火不行。难曰:附地之气不行,水何以行?曰:水之行也,东流入海也。西北方髙,东南方下,水性归下,犹火性趋髙也。使地不髙西方,则水亦不东流。难曰:附地之气不行,人附地,何以行?曰:人之行,求有为也。人道有为,故行。求古者质朴,隣国接境,鸡犬之声相闻,终身不相往来焉。难曰:附天之气行,列星亦何以不行?曰:列星着天,天已行也,随天而转,是亦行也。难曰:人道有为故行,天道无为,何行?曰:天之行也,施气自然也。施气则物自生,非故施气以生物也。不动气,不施气,不施物,不生,与人行异。日月五星之行,皆施气焉。

儒者曰: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兔、蟾蜍。夫日者,天之火也,与地之火无以异也。地火之中无生物,天火之中何故有乌?火中无生物,生物入火中燋烂而死焉,乌安得立?夫月者,水也,水中有生物,非▯、蟾蜍也。▯与蟾蜍久在水中,无不死者。日月毁于天,螺蚌汨于渊,同气审矣。所谓兔、蟾蜍者,岂反螺与蚌邪?且问儒者:乌、▯、蟾蜍死乎?生也?如死,久在日月燋枯腐朽;如生,日蚀时旣,月晦常尽,乌、▯、蟾蜍皆何在?夫乌、▯、蟾蜍,日月气也,若人之腹臓,万物之心膂也。月尚可察也,人之察日无不▯,不能知日审何气通而见其中有物名曰乌乎?审日不能见乌之形,通而能见其足有三乎?此已非实。且聴儒者之言:虫物非一日中,何为有乌?月中何为有▯、蟾蜍?儒者谓日蚀、月蚀也。彼见日蚀常于晦朔,晦朔月与日合,故得蚀之。夫春秋之时,日蚀多矣。经曰:「某月朔,日有蚀之。」日有蚀之者,未必月也。知月蚀之何讳不言月?説日蚀之变,阳弱隂彊也。人物在世,气力劲彊,乃能乗凌。案月晦光旣,朔则如尽,微弱甚矣,安得胜日?夫日之蚀,月蚀也。日蚀谓月蚀之月,谁蚀之者?无蚀月也,月自损也。以月论日,亦如日蚀,光自损也。大率四十一二月日一食,百八十日月一蚀。蚀之皆有时,非时为变。及其为变,气自然也。日时晦朔,月复为之乎?夫日当实满,以亏为变,必谓有蚀之者。山崩地动,蚀者谁也?或説日食者,月掩之也。日在上,月在下,障于日之形也。日月合,相袭。月在上,日在下者,不能掩日。日在上,月在日下,障于日月光,掩日光,故谓之食也。障于月也。若隂云蔽日,月不见矣。其端合者相食是也。其合相当如袭辟者,日既是也。日月合于晦朔,天之常也。

译有人问:“太阳、月亮和天都在运行,运行的速度不同,这三者的快慢,用人事物来验证,该用什么来比喻呢?”回答说:“天运行一周,太阳运行一度,相当于二千里。太阳白天运行千里,夜晚运行千里。麒麟在白天也运行千里,那么太阳运行的快慢与麒麟的步伐相似。月亮运行十三度,十度相当于二万里,三度相当于六千里。月亮一天一夜运行二万六千里,与晨凫飞翔的速度相似。天运行三百六十五度,累计大约七十三万里。它的运行非常快速,没有事物可以验证,应当与陶轮旋转、弩箭飞行的速度相似吧?天运行得非常快,距离人高远,看起来却显得缓慢。这是因为看远处的物体,动得像不动,行得像不行。用什么来验证呢?乘船在江海之中,顺风行驶,靠近岸边就觉得快,远离岸边就觉得慢。船行的实际速度是一样的,有时觉得快有时觉得慢,是远近的视觉造成的。仰视天的运行,不像麒麟背着太阳奔跑,傍晚时太阳还在前面。为什么呢?因为麒麟近而太阳远。远的看起来慢,近的看起来快。六万里六个行程,难以得知运行的实际情况。”

儒者解释说:“太阳运行一度,天一天一夜运行三百六十五度。天向左运行,太阳和月亮向右运行,与天相迎。问太阳和月亮的运行,是附着在天上的吗?太阳和月亮附着在天运行,不是直线运行。怎么说呢?《易经》说:‘日月星辰附着在天,百果草木附着在土。’附着,就是依附。依附天运行,就像人依附地面做圆周运动。它的比喻,就像蚂蚁在磨盘上行走。”

问:“怎么知道它们不离开天而直线运行呢?如果太阳能直线运行,应当自己向东运行,没有必要跟随天向西转。月亮运行与太阳相同,也都附着在天,用什么来验证呢?用云来验证,云不附着在天,常常停留在所在的地方,如果不附着在天,也应当停留在所在的地方。由此说来,太阳运行附着在天,是明显的。”问:“太阳是火。火在地上不运行,太阳在天上,为什么能运行?”回答说:“附着在天上的气运行,附着在地上的气不运行。火附着在地上,地不运行,所以火不运行。”反驳说:“附着在地上的气不运行,水为什么能运行?”回答说:“水的运行,是向东流入大海。西北方高,东南方低,水的本性趋向低处,就像火的本性趋向高处。如果地不西边高,水也不会向东流。”反驳说:“附着在地上的气不运行,人附着在地上,为什么能运行?”回答说:“人的运行,是为了有所作为。人道有所作为,所以运行。古代人质朴,邻国接壤,鸡犬之声相闻,终身不互相往来。”反驳说:“附着在天上的气运行,众星为什么不能运行?”回答说:“众星附着在天,天已经运行了,跟随天旋转,这也是运行。”反驳说:“人道有所作为所以运行,天道无为,为什么运行?”回答说:“天的运行,是施布气自然如此。施布气则万物自然生长,不是故意施布气来使万物生长。不运动气,不施布气,不施布万物,不生长,与人的运行不同。日月五星的运行,都是施布气。”

儒者说:“太阳中有三足乌,月亮中有兔、蟾蜍。太阳是天上的火,与地上的火没有不同。地火之中没有生物,天火之中为什么有乌?火中没有生物,生物进入火中焦烂而死,乌怎么能站立?月亮是水,水中有生物,不是兔、蟾蜍。兔与蟾蜍久在水中,没有不死的。日月毁于天,螺蚌沉于渊,同气是确定的。所谓的兔、蟾蜍,难道是螺与蚌吗?且问儒者:乌、兔、蟾蜍是死是生?如果是死的,久在日月焦枯腐朽;如果是活的,日蚀时既,月晦常尽,乌、兔、蟾蜍都在哪里?乌、兔、蟾蜍,是日月的精气,就像人的脏腑,万物的心膂。月亮还可以观察,人观察太阳无不眯眼,不能知道太阳究竟什么气通而看见其中有物名叫乌?确定太阳不能看见乌的形状,通而能看见它的脚有三吗?这已经不是事实。且听儒者的话:虫物不在一日之中,为什么有乌?月中为什么有兔、蟾蜍?儒者说是日蚀、月蚀。他们看见日蚀常在晦朔,晦朔月与日合,所以能蚀之。春秋之时,日蚀多矣。经说:‘某月朔,日有蚀之。’日有蚀之者,未必是月。知道月蚀为什么忌讳不说月?解释日蚀的变化,阳弱阴强。人物在世,气力强劲,才能乘凌。案月晦光既,朔则如尽,微弱甚矣,安得胜日?日蚀是月蚀之月,谁蚀之?无蚀月也,月自损也。以月论日,亦如日蚀,光自损也。大率四十一二月日一食,百八十日月一蚀。蚀之皆有时,非时为变。及其为变,气自然也。日时晦朔,月复为之乎?夫日当实满,以亏为变,必谓有蚀之者。山崩地动,蚀者谁也?或说日食者,月掩之也。日在上,月在下,障于日之形也。日月合,相袭。月在上,日在下者,不能掩日。日在上,月在日下,障于日月光,掩日光,故谓之食也。障于月也。若阴云蔽日,月不见矣。其端合者相食是也。其合相当如袭辟者,日既是也。日月合于晦朔,天之常也。”

日食月掩日光非也。何以验之?使日月合,月掩日光,其初食崖当与旦复时易处。假令日在东,月在西,月之行。疾东及日掩日崖,须臾过日而东西崖初掩之处,光当复东,崖未掩者当复食。今察日之食,西崖光缺,其复也,西崖光复,过掩东崖复,西崖谓之合袭相掩障。如何儒者谓日月之体皆至圆,彼从下望见其形若斗筐之状,状如正圆,不如望远光气,气不圆矣。夫日月不圆,视若圆者,人远也。何以验之?夫日者火之精也,月者水之精也。在地,水火不圆;在天,水火何故独圆?日月在天,犹五星;五星犹列星。列星不圆,光耀若圆,去人远也。何以明之?《春秋》之时,星霣宋都,就而视之,石也,不圆。以星不圆,知日月五星亦不圆也。儒者説日及工伎之家,皆以日为一。《禹贡》《山海经》言日有十,在海外,东方有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沐浴,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淮南书》又言烛十日,尧时十日并出,万物焦枯,尧上射十日,以故不并,一日见也。世俗又名甲乙为日,甲至癸凡十日,日之有十,犹星之有五也。通人谈士归于难知,不肯辨明,是以文二传而不定,世两言而无主。诚实论之,且无十焉。何以验之?夫日犹月也,日而有十,月有十二乎?星有五,五行之精,金木水火土各异光色。如日有十,其气必异。今观日光无有异者,察其小大前后若一,如审气异光色宜殊。如诚同气,宜合为一,无为十也。验日阳燧,火从天来,日者大火也。察火在地,一气也,地无十火,天安得十日?然则所谓十日者,殆更自有他物,光质如日之状,居汤谷中,水时縁据扶桑,禹益见之则纪十日。数家度日之光,数日之质,刺径千里。假令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扶桑木宜覆万里,乃能受之。何则?一日径千里,十日宜万里也。天之去人万里余也,仰察之,日光▯耀,火光盛明,不能堪也。使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禹益见之不能知其为日也。何则?仰察一日,目犹▯耀,况察十日乎?当禹益见之若斗。筐之状,故名之为日。夫火如斗筐,望六万之形,非就见之即察之体也。由此言之,禹、益所见,意似日非日也。天地之间,物气相类,其实非者多。海外西南有珠树焉,察之是珠,然非鱼中之珠也。夫十日之日,犹珠树之珠也。珠树似珠非真珠,十日似日非实日也。淮南见《山海经》,则虚言真人烛十日,妄纪尧时十日并出。且日火也,汤谷水也,水火相贼,则十日浴于汤谷,当灭败焉。火燃木,扶桑木也。十日处其上,宜燋枯焉。今浴汤谷而光不灭,登扶桑而枝不燋不枯,与今日出同,不验于五行,故知十日非真日也。且禹、益见十日之时,终不以夜犹以昼也,则一日出,九日宜留,安得俱出?十日如平旦日未出,且天行有度数,日随天转行,安得留扶桑枝间浴汤谷之水乎?留则失行度,行度差跌不相应矣。如行出之日与十日异,是意似日而非日也。《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星霣如雨者。《公羊传》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则曷为谓之如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霣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时,鲁史记曰:“星霣如雨,不及地尺而复。”君子者,孔子。孔子修之曰:“星霣如雨。”孔子之意以为地有山陵、楼台、云,不及地尺,恐失其实,更正之曰“如雨”。如雨者,为从地上而下,星亦从天霣而复与同,故曰如。夫孔子虽云不及地尺,但言如雨,其谓霣之者皆是星也。孔子虽定其位,着其文,谓霣为星,与史同焉。从平地望泰山之巅,鹤如乌,乌如爵者,泰山髙远,物之小大失其实。天之去地六万余里,髙远非直泰山之巅也。星着于天,人察之,失星之实,非直望鹤乌之类也。数等星之质,百里体大光盛,故能垂耀,人望见之,若凤卵之状,远失其实也。如星霣审者,天之星霣而至地,人不知其为星也。何则?霣时小大不与在天同

译日食并非月亮遮蔽了日光。用什么来验证呢?假如日月相合,月亮遮蔽日光,那么刚开始日食时边缘的位置,应当与日食恢复时的位置互换。假设太阳在东,月亮在西,月亮运行速度快,向东追上太阳并遮蔽太阳边缘,片刻后月亮越过太阳,那么先前被遮蔽的西边边缘,光线应当恢复;先前未被遮蔽的东边边缘,应当开始被遮蔽。现在观察日食,是西边边缘光线缺损,恢复时也是西边边缘光线恢复,这叫做日月相合、相互遮蔽。为什么儒者说日月形体都是极圆的?他们从下往上看,看到的形状像斗筐一样,看起来像正圆,不如说那是远望时的光气,光气并不是圆的。日月本身不圆,看起来圆,是因为人离得远。用什么来验证呢?太阳是火的精华,月亮是水的精华。在地球上,水火并不呈圆形;在天上,水火为什么唯独是圆的?日月在天上,就像五星;五星就像众星。众星不圆,光芒看起来圆,是因为离人远。怎么证明呢?《春秋》时期,流星坠落在宋国都城,走近去看,是石头,并不圆。由星星不圆,可知日月五星也不圆。儒者说太阳,以及工匠技艺之家,都认为太阳只有一个。《禹贡》《山海经》说太阳有十个,在海外,东方有汤谷,上面有扶桑树,十个太阳在那里沐浴,水中有大树,九个太阳住在下枝,一个太阳住在上枝。《淮南子》又说十个太阳照耀,尧帝时十个太阳同时出现,万物焦枯,尧帝射下九个太阳,所以不再同时出现,只有一个太阳显现。世俗又用甲乙等天干来称呼太阳,从甲到癸共十个,太阳有十个,就像星星有五个一样。通达事理的人、善辩之士归结为难以知晓,不肯辨明,因此文献记载不同而不定,世人说法不一而没有定论。诚实论述的话,况且没有十个太阳。用什么来验证呢?太阳就像月亮,太阳如果有十个,月亮有十二个吗?星星有五个,是五行之精华,金木水火土各自有不同的光色。如果太阳有十个,其气必然不同。现在观察日光没有不同的,察看其大小前后都一样,如果气不同,光色应当不同。如果确实气相同,应当合为一个,没有必要成为十个。用阳燧取火验证,火从天上来,太阳是大火。察看火在地球上,是一气,地上没有十个火,天上怎么会有十个太阳?那么所谓的十个太阳,大概另有他物,光质像太阳的样子,住在汤谷中,水时常依托扶桑树,禹和益看到就记载为十个太阳。数学家测算日光,测算太阳实体,直径千里。假设日出是扶桑树上的太阳,扶桑树应当覆盖万里,才能容纳它。为什么呢?一个太阳直径千里,十个太阳应当是万里。天离人万里多,仰视观察,日光耀眼,火光盛明,不能忍受。假设日出是扶桑树上的太阳,禹和益看到它不能知道它是太阳。为什么呢?仰视观察一个太阳,眼睛尚且耀眼,何况观察十个太阳呢?当时禹和益看到它像斗筐的形状,所以命名为太阳。火像斗筐,是望见六万里的形状,不是就近看到的实体。由此说来,禹、益所见,大概像太阳但不是太阳。天地之间,物气相类似,其实不是的很多。海外西南有珠树,察看它是珍珠,但不是鱼中的珍珠。十个太阳的太阳,就像珠树的珍珠。珠树像珍珠但不是真珍珠,十个太阳像太阳但不是实太阳。淮南王看到《山海经》,就虚言真人烛照十个太阳,妄记尧时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况且太阳是火,汤谷是水,水火相克,那么十个太阳沐浴在汤谷,应当熄灭败坏。火燃烧木头,扶桑是木头。十个太阳处在上面,应当焦枯。现在沐浴汤谷而光不熄灭,登上扶桑而树枝不焦不枯,与今天的太阳出来相同,不符合五行之理,所以知道十个太阳不是真太阳。况且禹、益看到十个太阳的时候,终究不以夜晚如同白昼,那么一个太阳出来,九个太阳应当停留,怎么能同时出来呢?十个太阳如果像平旦时太阳未出,而且天运行有度数,太阳随天运转,怎么能留在扶桑枝间沐浴汤谷之水呢?停留就失去运行度数,运行度数差错就不相应了。如果运行出来的太阳与十个太阳不同,那就是像太阳但不是太阳。《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半,恒星不见,流星如雨。《公羊传》说:“如雨,是什么意思?不是雨。不是雨为什么称为如雨?”未经修撰的《春秋》说:“流星下落不到一尺又返回。”君子修撰说:“流星如雨。”未经修撰的《春秋》,是未修《春秋》时,鲁国史书记载:“流星如雨,不到一尺又返回。”君子,是孔子。孔子修撰说:“流星如雨。”孔子的意思认为地有山陵、楼台、云,不到一尺,恐怕失去其实,更正为“如雨”。如雨,是说从地上而下,星也从天落下又返回与之相同,所以说如。孔子虽然说不下一尺,只说如雨,他所说的落下者都是星。孔子虽然确定其位置,著录其文字,称落下为星,与史官相同。从平地望泰山之巅,鹤像乌鸦,乌鸦像雀,是因为泰山高远,物的大小失去其实。天离地六万余里,高远不只是泰山之巅。星附着于天,人观察它,失去星的实,不只是望鹤乌鸦之类。测算星的实体,百里体大光盛,所以能垂耀,人望见它,像凤凰卵的形状,远望失去其实。如果星落下确实,天上的星落下到地,人不知道它是星。为什么呢?落下时大小与在天上不同

也。今见星霣。如在天时,是时星也,非星则气为之也。人见鬼如死人之状,其实气象聚,非真死人。然则霣星之形,其实非星。孔子云:「正霣者非星而徙,正言如雨非雨之文,盖俱失星之实矣。」《春秋左氏传》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夜明也。星霣如雨,与雨俱也。其言夜明,故不见,与《易》之言「日中见斗」相依类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夜中星不见,夜光明也。事异义同,盖其实也。其言与雨俱之集也。夫辛卯之夜明,故星不见,明则不雨之验也。雨气隂暗,安得明明?则无雨,安得与雨俱?夫如是言与雨俱者,非实。且言夜明不见,安得见星与雨俱?又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霣石于宋五。《左氏传》曰:「星也。」夫谓霣石为星,则谓霣为石矣。辛卯之夜星霣为星,则实为石矣。辛卯之夜星霣如是石,地有楼台,楼台崩坏。孔子虽不合言及地尺,虽地必有实数。鲁史目见,不空言者也。云与雨俱,雨集于地,石亦宜然。至地而楼台不坏,非星明矣。且左丘明谓石为星,何以审之?当时石霣轻然,何以其从天坠也?秦时三山亡,亡有不消散,有在其集下,时必有声音。或时夷狄之山从集于宋,宋闻石霣,则谓之星也。左丘明省则谓之星。夫星万物之精,与日月同説。五星者,谓五行之精之光也。五星众星同光耀,独谓列星为石,恐失其实。实者,辛卯之夜霣星若雨,而非星也。与彼汤谷之十日若日,而非日也。儒者又曰:「雨从天下,谓正从天坠也。」如当论之,雨从地上不从天下,见雨从上集,则谓从天下矣。其实地上也。然其出地,起于山,何以明之?《春秋》传曰:「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徧天下,惟太山也。」太山雨天下,小山雨一国,各以小大为近远,差雨之出山。或谓云载而行,云散水坠,名为雨矣。夫云则雨,雨则云矣。初出为云,云繁为雨,犹湛而泥,露濡汚衣服,若雨之状,非云与俱。云载雨行也。或曰:「尚书」曰:「月之从星,则以风雨。」《诗》曰:「月丽于毕,俾滂沲矣。」二经咸言,所谓为之,非天如何?夫雨从山发,月经星丽毕之时,丽毕之时,当雨也,时不雨,月不丽,山不云,天地上下自相应也。月丽于上,山烝于下,气体偶合,自然道也。云雾雨之征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不从天降也。

译也。如今看见流星陨落。如果从自然规律来看,那是时候出现的星象,如果不是星体,那就是气形成的现象。人们看见鬼魂像死人的样子,其实是气的聚集,并非真正的死人。那么流星陨落的形状,其实并不是星体。孔子说:“所谓‘正陨’的不是星体而是迁移,所谓‘正言如雨’的不是雨的文字,大概都失去了星体的真实情况。”《春秋左氏传》记载:四月辛卯日夜半,恒星看不见,是因为夜晚明亮。流星陨落像雨一样,和雨一起落下。它说夜晚明亮,所以看不见,这与《易经》所说的“日中见斗”相类似。日中见斗,是因为昏暗不明;夜半看不见星,是因为夜晚明亮。事情不同但道理相同,这大概是实际情况。它说和雨一起聚集。辛卯之夜明亮,所以看不见星,明亮就是不降雨的验证。雨气阴暗,怎么能明亮呢?既然没有雨,怎么能和雨一起呢?像这样说和雨一起,是不真实的。况且说夜晚明亮看不见,怎么能看见星和雨一起呢?又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陨石落在宋国五块。《左氏传》说:“是星体。”如果说陨石是星体,那就是说陨落的星体是石头了。辛卯之夜陨落的星体是星体,那就是实际上是石头了。辛卯之夜陨落的星体如果是石头,地上有楼台,楼台就会崩塌。孔子虽然没有提到地震的具体尺度,但地上一定有实际的数量。鲁国史官亲眼所见,不是凭空说的。说和雨一起,雨聚集在地上,石头也应该如此。落到地上而楼台不坏,那就明显不是星体了。况且左丘明说石头是星体,怎么确定的呢?当时石头陨落很轻,为什么从天上掉下来呢?秦朝时三山消失,消失的没有消散,有的聚集在下面,当时一定有声音。有时夷狄的山聚集在宋国,宋国听到石头陨落,就说是星体。左丘明省略了就说成是星体。星体是万物的精华,和日月一样。五星,说是五行精华的光芒。五星众星同样的光芒,唯独说列星是石头,恐怕失去了实际情况。实际情况是,辛卯之夜陨落的星体像雨,但不是星体。和那汤谷的十个太阳像太阳,但不是太阳一样。儒者又说:“雨从天上下来,说是正从天上掉下来。”如果讨论这个问题,雨从地上来不是从天上来,看见雨从上聚集,就说是从天上下来的。其实是从地上来的。然而它从地上出来,起源于山,怎么证明呢?《春秋》传曰:“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天下,只有泰山。”泰山雨天下,小山雨一国,各自以小大为远近,差别雨的出山。有人说云载着行走,云散水坠,名叫雨。云就是雨,雨就是云。初出为云,云繁为雨,就像水变泥,露水湿润弄脏衣服,像雨的样子,不是云和雨一起。云载着雨行走。有人说:“尚书”说:“月之从星,则以风雨。”《诗》说:“月丽于毕,俾滂沲矣。”两部经典都说,所谓为之,不是天怎么样?雨从山发出,月经星丽毕的时候,丽毕的时候,应当下雨,当时不下雨,月不丽,山不云,天地上下自然相应。月丽于上,山蒸于下,气体偶合,自然之道。云雾雨的征兆,夏天为露,冬天为霜,温暖为雨,寒冷为雪。雨露冻凝的,都是从地上发出的,不是从天上降下的。

答佞篇

或问曰:「贤者行道得尊官厚禄矣,何必为佞以取富贵?」曰:「佞人知行道可以得富贵,必以佞取爵禄者,不能禁欲也。知力耕可以得谷,勉贸可以得货,然而必盗窃情欲不能禁者也。以礼进退也,人莫不贵,然而违礼者众,尊义者希,心情贪欲,志虑乱溺也。夫佞与贤者同材,佞以情自败;偷盗与田商同知,偷盗以欲自劾也。」

问曰:「佞与贤者同材,材行宜钧,而佞人曷为独以情自败?」曰:「富贵皆人所欲也,虽有君子之行,犹有饥渴之情。君子则以礼防情,以义割欲,故得循道。循道则无祸;小人纵贪利之欲,逾礼犯义,故进得茍佞。茍佞则有罪。夫贤者,君子也;佞人,小人也。君子与小人本殊操异行,取舍不同。」

问曰:佞与谗者同道乎?有以异乎?曰:谗与佞俱小人也,同道异材。俱以嫉妬为性,而施行发动之异。谗以口害人,佞以事危人。谗人以直道不违,佞人依违匿端。谗人无诈虑,佞人有术数。故人君皆能远谗,亲仁,莫能知贤别佞。难曰:人君皆能远谗,亲仁,而莫能知贤别佞。然则佞人意不可知乎?曰:佞可知。人君不能知,庸庸之君不能知贤,不能知贤不能知佞。唯圣贤之人,以九德检其行,以事效考其言。行不合于九德,言不验于事效,人非贤则佞矣。夫知佞以知贤,知贤以知佞。知佞则贤智自觉,知贤则奸佞自得。贤佞异行,考之一验,情心不同,观之一实。

问曰:「九德之法,张设久矣。观读之者,莫不晓见斗斛之量多少,权衡之县轻重也。然而居国有土之君,曷为常有邪佞之臣,与常有欺惑之患?无患斗斛过所量非其谷,不患无铨衡所铨非其物。故也,在人君位者,皆知九德之可以检行事效,可以知情。然而惑乱不能见者,则明不察之故也。人有不能行,行无不可检;人有不能考,情无不可知。」

问曰:行不合于九德,效不检于考功,进近非贤,非贤则佞。夫庸庸之材,无髙之知,不能及贤,贤功不效,贤行不应,可谓佞乎?曰:材有不相及,行有不相追,功有不相袭。若知无相袭,人材相什百,取舍宜同贤佞。殊行是是非非,实名俱立,而效有成败,是非之言俱当。功有正邪,言合行违,名盛行废。

佞人问曰:行合九德则贤,不合则佞。世人操行者,可尽谓佞乎?曰:诸非皆恶,恶中之逆者谓之无道,恶中之巧者谓之佞。人圣王刑宪佞,在恶中;圣王赏劝贤,在善中。纯洁之贤,善中殊髙;贤中之圣也。恶中大佞,恶中之雄也。故曰:观贤由善,察佞由恶。善恶定成,贤佞形矣。问曰:聪明有蔽塞,推行有谬误。今以是者为贤,非者为佞,殆不得贤之实乎?曰:聪明蔽塞,推行谬误,人之所歉也。故曰:刑故无小,宥过无大。圣君原心省意,故诛故贯,误故贼。加增过误,减损一狱吏所能定也。贤者见之不疑矣。

问曰:言行无功效,可谓佞乎?苏秦约六国为从,彊秦不敢窥兵于关外;张仪为横,六国不敢同攻于闗内。六国约从,则秦畏而六国彊;三秦称横,则秦彊而天下弱。功着效明,载纪竹帛,虽贤何以加之?太史公叙言,众贤仪秦有篇,无嫉恶之文,功钧名敌,不异于贤。夫功之不可以效贤,犹名之不可实也。仪秦排难之人也,处扰攘之世,行揣摩之术。当此之时,稷契不能与之争计,禹臯陶不能与之比效。若夫隂阳调和,风雨时适,五谷丰熟,盗贼衰息,人举廉让,家行道德之功,命禄贵美,术数所致,非道德之所成也。太史公记功故髙,来禩记录成则着效明验,揽载髙卓,以仪秦功美,故列其状。由此言之,佞人亦能以权説立功,为效无效,未可为佞也。难曰:恶中立功者,谓之佞,能为功者,材髙知明,思虑远者,必傍义依仁,乱于大贤,故觉佞之篇曰:人主好辨,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辞丽。心合意同,偶当人主説而不见其非,何以知其伪而伺其奸乎?曰:是谓庸庸之君也,材下知昬,蔽惑不见后。又贤之君察之审明,若视俎上之脯,指掌中之理,数局

译答佞篇

有人问:“贤人践行正道,已经获得了尊贵的官位和丰厚的俸禄,为什么还要用谄媚的手段去谋取富贵呢?”回答说:“谄媚的人知道践行正道可以获得富贵,却一定要用谄媚的手段去获取爵位和俸禄,这是因为他们无法抑制自己的欲望。知道努力耕种可以获得粮食,勤勉经商可以获得货物,然而却一定要去偷盗,这是因为情欲无法抑制。按照礼制进退,没有人不尊重,然而违背礼制的人很多,尊崇道义的人很少,这是因为内心贪婪欲望,意志思虑混乱沉溺。谄媚者与贤人拥有相同的才能,谄媚者因为私情而自我败坏;小偷与农夫商人拥有相同的智慧,小偷因为欲望而自我定罪。”

问:“谄媚者与贤人拥有相同的才能,才能和品行应该相当,为什么谄媚者唯独因为私情而自我败坏呢?”回答说:“富贵都是人们所想要的,即使有君子的品行,仍然有饥渴的情欲。君子用礼制来防范情欲,用道义来割舍欲望,所以能够遵循正道。遵循正道就没有灾祸;小人放纵贪利的欲望,超越礼制、触犯道义,所以进身只能苟且谄媚。苟且谄媚就有罪过。贤人是君子,谄媚者是小人。君子与小人的本性不同,品行各异,取舍也不同。”

问:“谄媚者与进谗言的人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吗?还是有区别呢?”回答说:“进谗言者与谄媚者都是小人,道路相同但才能不同。都以嫉妒为天性,但在施行和发动的方式上不同。进谗言者用口舌害人,谄媚者用事端危害人。进谗言者直率而不违背正道,谄媚者依违两可、隐藏端绪。进谗言者没有欺诈的谋虑,谄媚者有术数手段。所以君主都能远离进谗言者,亲近仁德之人,却没有人能分辨贤人与谄媚者。有人质疑:君主都能远离进谗言者,亲近仁德之人,却没有人能分辨贤人与谄媚者。那么谄媚者的意图难道不可知吗?回答说:谄媚者可知。君主不能知道,平庸的君主不能识别贤人,不能识别贤人也就不能识别谄媚者。只有圣贤之人,用九德来检验他们的品行,用事功来考核他们的言论。品行不符合九德,言论经不起事功的验证,这个人不是贤人就是谄媚者。知道谄媚者就能知道贤人,知道贤人就能知道谄媚者。知道谄媚者,贤智的人自然觉醒;知道贤人,奸佞的人自然显露。贤人与谄媚者品行不同,考察一次就能验证,内心不同,观察一次就能证实。”

问:“九德的法度,设立已经很久了。阅读它的人,没有不知道斗斛衡量多少、权衡称量轻重的。然而拥有国土的君主,为什么常常有邪恶谄媚的臣子,以及常常有被欺骗迷惑的祸患?不担心斗斛测量的粮食不是真正的粮食,不担心权衡称量的物品不是真正的物品。所以,处在君主位置上的人,都知道九德可以用来检验品行和事功,可以了解实情。然而被迷惑而不能看清的,是因为明智不能明察的缘故。有人不能践行,但没有不可检验的品行;有人不能考核,但没有不可知晓的实情。”

问:“品行不符合九德,事功经不起考核,进身接近君主的人不是贤人,不是贤人就是谄媚者。那些平庸的才能,没有高深的智慧,赶不上贤人,贤人的事功没有成效,贤人的品行没有回应,这可以称为谄媚者吗?”回答说:“才能有不相互及的,品行有不相互追随的,事功有不相互沿袭的。如果智慧不相互沿袭,人才相差百倍,取舍应该与贤佞相同。不同的品行,是非分明,名声和实际都确立,而事功有成败,是非的言论都恰当。事功有正邪,言论符合但品行违背,名声盛行但事功废弛。”

谄媚者问:“品行符合九德就是贤人,不符合就是谄媚者。世上的操行,可以全部称为谄媚者吗?”回答说:“各种非议都是恶行,恶行中叛逆的称为无道,恶行中巧妙的称为谄媚。圣王惩罚谄媚者,在恶行中;圣王奖赏贤人,在善行中。纯洁的贤人,在善行中特别高尚;是贤人中的圣人。恶行中的大谄媚者,是恶行中的雄杰。所以说:观察贤人从善行入手,考察谄媚者从恶行入手。善恶确定形成,贤佞就显现了。问:聪明有遮蔽闭塞,推行有谬误。现在把对的称为贤人,错的称为谄媚者,恐怕得不到贤人的真实情况吧?回答说:聪明遮蔽闭塞,推行谬误,是人的不足之处。所以说:故意犯罪无论多小都要惩罚,过失犯罪无论多大都要宽恕。圣君推究本心、省察意图,所以诛杀故意犯罪,宽恕过失犯罪。增加或减少过失,一个狱吏就能判定。贤人看到这种情况不会怀疑。”

问:“言行没有功效,可以称为谄媚者吗?苏秦联合六国合纵,强大的秦国不敢在函谷关外出兵;张仪连横,六国不敢在函谷关内共同进攻。六国合纵,秦国畏惧而六国强大;秦国连横,秦国强大而天下衰弱。功绩显著,记载在史册上,即使是贤人又能超过什么呢?太史公叙述,众贤与张仪、苏秦有篇章,没有嫉恶的文字,功绩相当,名声敌对,与贤人没有区别。事功不能用来验证贤人,就像名声不能验证实际一样。张仪、苏秦是排难解纷的人,处在动荡的时代,施行揣摩之术。在这个时候,稷、契不能与他们争辩计策,禹、皋陶不能与他们比效事功。至于阴阳调和,风雨适时,五谷丰熟,盗贼减少,人们崇尚廉让,家庭践行道德,这种功绩,是命运和禄位的美好,是术数所导致的,不是道德所成就的。太史公记载功绩所以高尚,后来的史书记录成就就显示明显的效验,收录高卓的事迹,因为张仪、苏秦功绩美好,所以列举他们的状况。由此说来,谄媚者也能用权变之说立功,有没有效验,还不能称为谄媚者。有人质疑:在恶行中立功的人,称为谄媚者,能立功的人,才能高、智慧明、思虑深远,必定依附道义和仁德,扰乱大贤,所以觉察谄媚者的篇章说:君主喜欢辩论,谄媚者说利;君主喜欢文采,谄媚者言辞华丽。心意相合,偶合君主的喜好,看不到他们的错误,怎么知道他们的虚伪并伺察他们的奸诈呢?回答说:这是平庸的君主,才能低下,智慧昏庸,被遮蔽迷惑而看不到后果。贤明的君主考察得审慎明白,就像看案板上的肉干,手指掌中的纹路,数局棋一样清楚。”

上之棊,摘辕中之马。鱼鼈匿渊,捕渔者知其源;禽兽藏山,畋猎者见其脉。佞人异行于世,世不能见,庸庸之主无髙材之人也。难曰:人君好辨,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辞丽。言操合同,何以觉之?曰:文王官人法曰:推其往行以揆其来,言聴其来言以省其往行,观其阳以考其隂,察其内以揆其外。是故诈善设节者可知,饰伪无情者可辨,质诚居善者可得,含忠守节者可见也。人之旧性不辨,人君好辨,佞人学求合于上也。人之故能不文,人君好文,佞人意欲称上,上奢已丽服,上俭已不饬。今操与古殊,朝行与家别,考乡里之迹,证朝廷之行,察共亲之节,明事君之操,外内不相称,名实不相副,际防发见,奸为觉。露也。

译上等的棋手,能摘取辕中作为诱饵的马匹。鱼鳖隐匿在深渊,捕鱼的人知道它们的来源;禽兽躲藏在山林,打猎的人看清它们的踪迹。奸佞之人行为异于常人,世人却看不出来,这是因为平庸的君主身边没有高才之人。有人问:君主喜好辩说,奸佞之人就谈论利益;君主喜好文辞,奸佞之人就言辞华丽。他们的言行与君主的喜好相合,怎么察觉他们呢?回答说:周文王用人之法说:推究他过去的行为来揣测他未来的表现,听取他现在的言论来省察他过去的行为,观察他外在的表现来考察他内在的实质,审察他的内心来揣度他的外表。因此,伪装善良、假设节操的人可以知晓,修饰虚伪、没有真情的人可以辨别,质朴诚实、安守善道的人可以得到,怀有忠心、坚守节操的人可以看见。人的本性本来不善辩说,君主喜好辩说,奸佞之人就学习迎合君主。人的才能本来不尚文饰,君主喜好文辞,奸佞之人就意图称颂君主,君主奢侈他就穿着华丽的服饰,君主节俭他就不加修饰。如今的行为与古代不同,朝廷上的表现与家中的表现有别,考察他在乡里的行迹,验证他在朝廷的行为,审察他对亲人的节操,明了他侍奉君主的操守,内外不相符合,名声与实际不相匹配,在关键时刻就会暴露,奸邪的行为也就被察觉显露了。

问曰:人操行无恒,权时制宜,信者欺人,直者曲挠,权变所设,前后异操,事有所应,左右异语。儒书所载,权变非一。今以素故考之,毋乃失实乎?曰:贤者有权,佞者有权。贤者之有权,后有应;佞人之有权,亦反经后有恶。故贤人之权,为事为国;佞人之权,为身为家。观其所权,贤佞可论;察其发动,邪正可名。问曰:佞人好毁人,有诸?曰:佞人不毁人,如毁人是谗人也。何则?佞人求利,故不毁人。茍利于己,曷为毁之?茍不利于己,毁之无益。以计求便,以数取利,利则便得。妬人共事,然后危人。其危人也,非毁之;而其害人也,非泊之誉而危之。故人不知厚而害之,故人不疑。是故佞人危而不怨,害人之败而不仇,隠情匿意,为之功也。如毁人,人亦毁之,众不亲,士不附也,安能得容?世取利于上。问曰:佞人不毁人于世间,毁人于将前乎?曰:佞人以人欺将,不毁人于将。然则佞人奈何?曰:佞人毁人誉之,危人安之。毁危奈何?假令甲有髙行竒,知名声显闻,将恐人君召问,扶而胜已,欲故废不言,常腾誉之,荐之者众。将议欲用,问人人必不对曰:甲贤而宜召也。何则?甲意不欲留县,前闻其语矣。声望欲入府,在郡则望欲入州,志髙则操与人异,望远则意不顾近。屈而用之,其心不满;不则卧病,贱而命之,则伤贤;不则损威。故人君所以失名损誉者,好臣所常臣也。自耐下之用之可也,自度不能下之用之不便。夫用之不两相益,舍之不两相损。人君畏其志,信佞人之言,遂置不用。

问曰:佞人直以髙才洪知考上世人乎?将有师学检也?曰:人自有知以诈人,及其説人主,须术以动上。犹上人自有勇威人,及其战鬬,须兵法以进众。术则从横师,则鬼谷也。传曰:苏秦、张仪从横习之。鬼谷先生掘地为坑,曰:「下説令我泣出,则耐分人君之地。」苏秦下説,鬼谷先生泣下沾襟。张仪不若苏秦,相赵,并相六国。张仪贫贱,往归苏秦,坐之堂下,食以仆妾之食,数让激怒,欲令相秦。仪忿恨,遂西入秦。苏秦使人厚送其后,觉知曰:「此在其术中,吾不知也。此吾所不及。」苏君者,知深有术,权变锋出,故身尊崇荣显,为世雄杰。深谋明术,深浅不能并行,明闇不能并知。

问曰:「佞人养名作髙,有诸?」曰:「佞人食利专权,不养名作髙。贪权据凡,则髙名自立矣。称于小人,不行于君子。何则?利义相伐,正邪相反。义动君子,利动小人。佞人贪利,名之显,君子不安。下则身危。举世为佞者,皆以祸众,不能养其身,安能养其名?」上世列传,弃宗养身,违利赴名,竹帛所载。伯成子髙委国而耕,于陵子辞位灌园。近世兰陵王仲子,东都昔庐,君阳寝位,久病不应上征,可谓养名矣。夫不以道进,必不以道出;身不以义止,必不以义立名。佞人怀贪利之心,轻祸重身,倾死为僇矣。何名之养?义废德坏,操行随辱,何云作髙?

问曰:「大佞易知乎?小佞易知也。」曰:「大佞易知,小佞难知。何则?大佞材髙,其迹易察;小佞知下,其效难省。何以明之?成事小盗难觉,大盗易知也。攻城袭邑,剽刦虏掠,发则事觉,道路皆知,盗也。穿凿垣墙,狸步鼠窃,莫知谓谁?曰:大佞奸深,惑乱其人,如大盗易知,人君何难?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虞舜大圣,驩兠大佞,大圣难知,大佞大佞不忧,大圣何易之有?是谓下知之上知之上知之大难,小易,下知之大易,小难。何则?佞人材髙,论説丽美,因丽美之説,人主之威,人立心并不能责知,或不能觉。小佞材下,对乡失漏,际防不密,人君警悟,得知其故,大难小易也。屋漏在上,知者在下,漏大下见之,着漏小下见之,微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孔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误设计数,烦扰农商,损下益上,愁民説主,损上益下,忠臣之説也。损下益上,佞人之义也。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小子

译有人问:人的品行没有恒常,根据时势权宜行事,守信的人欺骗他人,正直的人弯曲妥协,权变所设,前后操守不同,事情有所应对,左右言语不一。儒家典籍所载,权变之事不止一种。现在用素朴的常理来考察,恐怕失实吧?回答说:贤者有权变,奸佞者也有权变。贤者的权变,事后有相应的善果;奸佞者的权变,违背常理后招致恶果。所以贤人的权变,是为了国家大事;奸佞者的权变,是为了自身和家庭。观察他们权变的目的,贤与佞就可以分辨;考察他们行事的动机,邪与正就可以定名。

有人问:奸佞者喜欢诋毁别人,有这种事吗?回答说:奸佞者不诋毁别人,如果诋毁别人,那就是谗言者了。为什么呢?奸佞者追求利益,所以不诋毁别人。如果对己有利,为什么要诋毁?如果对己无利,诋毁也无益。通过计谋求得便利,通过权术获取利益,有利就能得到便利。嫉妒别人与自己共事,然后才危及别人。他们危及别人,不是通过诋毁;他们害别人,也不是通过贬低别人而使其陷入危险。所以别人不知道他们深厚的心机而受害,因此别人不怀疑。所以奸佞者使人陷入危险而不被怨恨,害别人导致失败而不被仇视,隐藏真情实意,以此建立功业。如果诋毁别人,别人也会诋毁他,众人不亲近,士人不依附,怎么能得到容身之地?世间取利于上位者。

有人问:奸佞者不在世间诋毁别人,难道在将领面前诋毁别人吗?回答说:奸佞者利用别人来欺骗将领,不在将领面前诋毁别人。那么奸佞者怎么做呢?回答说:奸佞者诋毁别人时却赞誉他,危及别人时却安抚他。诋毁和危及怎么做呢?假设甲有高洁的品行和奇特的才能,名声显赫,将领担心君主召见询问,扶持他超过自己,想要故意废弃而不提,却常常宣扬他的美名,推荐他的人很多。将领商议想要任用,询问众人,众人一定不回答说:甲贤能应当召见。为什么呢?甲的意思不想留在县里,之前已经听到他的言语了。声望想要进入府衙,在郡里则声望想要进入州府,志向高远则操守与人不同,目光远大则心意不顾及眼前。委屈他而任用他,他的心不满足;不任用他,他就卧病在家,轻视他而任命他,则伤害贤才;不这样做,就损害威严。所以君主失去名声损害声誉的原因,是喜欢臣下所常侍奉的臣子。自己能够谦下任用他就可以,自己估量不能谦下任用他就不方便。任用他不能两方都受益,舍弃他不能两方都受损。君主畏惧他的志向,相信奸佞者的话,于是放置不用。

有人问:奸佞者仅仅凭借高才大智来考察上位者吗?还是有师承学问的检束呢?回答说:人自有智慧来欺诈别人,等到游说君主时,需要权术来打动上位者。就像上位者自有勇武来威慑别人,等到战斗时,需要兵法来推进众人。权术则来自纵横家,师承则是鬼谷子。传记说:苏秦、张仪学习纵横之术。鬼谷先生挖地为坑,说:“下说让我流泪,就能分割君主的土地。”苏秦下说,鬼谷先生泪下沾襟。张仪不如苏秦,在赵国为相,并相继在六国为相。张仪贫贱,前往归附苏秦,苏秦让他坐在堂下,给他吃仆妾的食物,多次责备激怒他,想让他去秦国为相。张仪愤恨,于是西入秦国。苏秦派人厚送他后面,张仪察觉后说:“这在他的权术之中,我不知道。这是我不及的地方。”苏君,智慧深且有术,权变锋芒毕露,所以自身尊贵显荣,成为世间的雄杰。深谋明术,深浅不能并行,明暗不能并知。

有人问:“大奸佞容易知道吗?小奸佞容易知道。”回答说:“大奸佞容易知道,小奸佞难知道。为什么呢?大奸佞才能高,他的踪迹容易察觉;小奸佞智慧低,他的效果难以省察。怎么证明呢?做成事情,小盗窃难发觉,大盗窃易知道。攻城袭邑,抢劫虏掠,一发作事情就发觉,道路皆知,这是大盗。穿凿墙壁,像狸猫老鼠一样偷窃,谁知道是谁?说:大奸佞奸诈深重,迷惑扰乱人心,像大盗容易知道,君主有什么难的?《尚书》说:‘知人则哲,惟帝难之。’虞舜是大圣,驩兝是大奸佞,大圣难知,大奸佞大奸佞不担忧,大圣有什么容易的?这是说下知之上知之上知之大难,小易,下知之大易,小难。为什么呢?奸佞者才能高,论说华丽美好,凭借华丽美好的论说,借助君主的威势,人立心并不能责问知晓,或者不能发觉。小奸佞才能低,应对乡里时有疏漏,交际防备不严密,君主警觉醒悟,得知他的缘故,大难小易。屋顶漏水在上面,知道的人在下面,漏大下面看见,漏小下面看见,细微的或许说:雍也仁而不佞,孔子说:‘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误设计数,烦扰农商,损下益上,愁民悦主,损上益下,忠臣之说也。损下益上,奸佞者之义也。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小子

鸣鼓而攻之可也。聚敛季氏不知其恶,不知百姓所共非也。

译击鼓进军去攻打他,是可以的。季氏聚敛财富,却不知道这是恶行,也不知道百姓共同谴责他。

论衡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十二

  汉 王充 撰

  程材篇      量知篇

  谢短篇

  程材篇

论者多谓儒生不及彼文吏,见文吏利便而儒生陆落,则诋訾儒生以为浅短,称誉文吏谓之深长,是不知儒生亦不知文吏也。儒生、文吏皆有材智,非文吏材髙而儒生智下也。文吏更事,儒生不习也。谓文吏更事,儒生不习,可也;谓文吏深长,儒生浅短,知妄矣。世俗共短儒生,儒生之徒亦自相少,何则?并好仕学宦,用吏为绳表也。儒生有阙,俗共短之;文吏有过,俗不敢訾,归非于儒生,付是于文吏也。夫儒生材非下于文吏,又非所习之业,非所当为也。然世俗共短之者,见将不好用也将之不好用之者,事多已不能理,须文吏以领之也。夫论善谋材,施用累能,期于有益。文吏理烦,身役于职,职判功立,将尊其能;儒生栗栗不能当剧,将有烦疑,不能效力,力无益于时,则官不及其身也。将以官课材,材以官为验,是故世俗常髙文吏,贱下儒生。儒生之下,文吏之髙,本由不能之将。世俗之论縁将好恶,今世之将,材髙知深,通达众凡,举纲持领,事无不定。其置文吏也,备数满员,足以辅己。志志在修德,务在立化,则夫文吏瓦石,儒生珠玉也。夫文吏能破坚理烦,不能守身,身则亦不能辅将。儒生不习于职,长于匡救,将相倾侧,谏难不惧。案世间能建蹇蹇之节,成三谏之议,令将检身自勑,不敢邪曲者,率多儒生。阿意茍取,容幸将欲放失,低黙不言者,率多文吏。文吏以事胜,以忠负;儒生以节优,以职劣。二者长短,各有所宜。世之将相,各有所取。取儒生者,必轨德立化者也;取文吏者,必优事理乱者也。材不自能,则须助;须助则待劲官之立,佐为力不足也。吏之取能为材,不及也。日之照幽,不须灯烛;贲育当敌,不待辅佐。使将相知力,若日之照幽,贲育之难敌,则文吏之能无所用也。病作而医用,祸起而巫使,如自能案方和药,入室求祟,则医不售而巫不。进矣!桥梁之设也,足不能越沟也;车马之用也,走不能追远也。足能越沟,走能追远,则桥梁不设,车马不用矣。天地事物,人所重敬,皆力劣知极,须仰以给足者也。今世之将相,不责巳之不能,而贱儒生之不习;不原文吏之所得,得用而尊其材,谓之善吏。非文吏忧不除非,文吏患不救,是以选举取常故,案吏取无害。儒生无阀阅,所能不能,任剧故,陋于选举,佚于朝廷。聪慧捷疾者,随时变化,学知吏事,则踵文吏之后,未得良善之名。守古循志,案礼修义,辄为将相所不任,文吏所毗戏,不见任则执欲息退,见毗戏则意不得。临职不劝,察事不精,遂为不能,斥落不习。有俗材而无雅度者,学知吏事,乱于文吏。观将所知,适时所急,转志易务,昼夜学问,无所羞耻,期于成能名文而已。其髙志妙操之人,耻降意损崇,以称媚取进,深疾才能之儒。洎入文吏之科,坚守髙志,不肯下学,亦时或精闇不及,意疏不密,临事不识,对向谬误,拜起不便,进退失度,奏记言事,▯士解过,援引古义,割切将欲直言,一指触讳犯忌,封▯约防,简绳检署事不如法,文辞卓诡辟刺,离实曲不应义,故世俗轻之,文吏薄之,将相贱之。是以世俗学问者,不肯竟经明学,深知古今,急欲成一家,章句义理略具,同超学史书,读律讽令,治作情奏,习对向滑习,跪拜家成室就,召署辄能,徇今不顾古,趋雠不存志,竞进不案礼,废经不念学,是以古经废而不修,旧学闇而不明,儒者寂于空室,文吏哗于朝堂,材能之士随世驱驰,节操之人守隘屏窜,驱驰日以巧,屏窜日以拙,非材顿知不及也,希见阙为不狎习也。盖足未尝行,尧禹问曲折,目未尝见,孔墨问形象,齐部世刺绣,恒女无不能,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日见之,日为之,手狎也。使材士未尝见,巧女未尝为,异事诡手暂为,卒睹显露,易为。者犹愦愦焉。方今论事

译《论衡》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十二

汉 王充 撰

《程材篇》 《量知篇》

《谢短篇》

《程材篇》

议论的人大多认为儒生比不上那些文吏,看到文吏办事便利而儒生落魄失意,就诋毁儒生认为他们浅薄短见,称赞文吏说他们深谋远虑,这是不了解儒生,也不了解文吏。儒生和文吏都有才能智慧,并不是文吏的才能高而儒生的智慧低。文吏经历世事,儒生不熟习罢了。说文吏经历世事,儒生不熟习,是可以的;说文吏深谋远虑,儒生浅薄短见,就是认识错误了。世俗之人共同贬低儒生,儒生这一类人也互相轻视,为什么呢?因为都喜好做官学习仕宦,以文吏作为标准。儒生有缺失,世俗共同贬低他;文吏有过错,世俗不敢指责,把过错归咎于儒生,把正确归于文吏。儒生的才能并不低于文吏,又不熟习的业,不是应当做的。然而世俗共同贬低他们,是因为将领不喜欢任用他们,将领不喜欢任用他们,是因为事情大多自己不能处理,需要文吏来统领。谈论善谋才能,任用发挥能力,目的在于有益。文吏处理繁杂事务,自身受职务驱使,职务分明功业建立,将领尊重他们的能力;儒生战战兢兢不能担当繁重事务,将领有疑难,不能效力,力量对时局没有益处,那么官职就达不到他们身上。将领用官职考核才能,才能以官职为验证,所以世俗常推崇文吏,轻视儒生。儒生的低下,文吏的高尚,根本原因在于不能干的将领。世俗的议论顺着将领的好恶,当今世上的将领,才能高智慧深,通达各种事务,抓住纲领,事情没有不确定的。他们安置文吏,只是凑数满员,足以辅助自己。志向在于修养德行,致力于建立教化,那么文吏就像瓦石,儒生就像珠玉。文吏能破除艰难处理繁杂,但不能坚守自身,自身不能坚守也就不能辅助将领。儒生不熟习职务,擅长匡正补救,将领宰相倾斜不正,进谏危难不畏惧。考察世间能建立正直节操,成就三次进谏的议论,让将领检点自身自我勉励,不敢邪曲的人,大多是儒生。迎合心意苟且求取,容忍侥幸放纵过失,低头沉默不言的人,大多是文吏。文吏以办事取胜,以忠诚不足;儒生以节操优秀,以职务能力差。这两者的长短,各自有适宜的地方。世上的将领宰相,各自有所选取。选取儒生的,一定是遵循道德建立教化的人;选取文吏的,一定是擅长处理混乱事务的人。才能不能独自完成,就需要帮助;需要帮助就等待强力官员的建立,作为辅助力量不足。文吏选取能作为才能,达不到。太阳照耀幽暗,不需要灯烛;孟贲夏育面对敌人,不等待辅佐。假如将领宰相的智力,像太阳照耀幽暗,孟贲夏育难以匹敌,那么文吏的才能就没有用处了。生病发作而医生被用,祸患兴起而巫师被使,如果自己能按照药方调和药物,进入室内祈求驱邪,那么医生就不卖药而巫师就不被进用了!桥梁的设置,是因为脚不能跨越沟渠;车马的使用,是因为奔跑不能追赶远方。脚能跨越沟渠,奔跑能追赶远方,那么桥梁就不设置,车马就不使用了。天地事物,人们所重视尊敬的,都是因为力量薄弱智慧极限,需要仰仗来供给满足的。当今世上的将领宰相,不责备自己的不能,而轻视儒生的不熟习;不推究文吏所得到的,因为使用而尊重他们的才能,称之为善吏。不是文吏忧虑不消除,文吏忧患不救助,所以选举取向来故旧,考核文吏取无害。儒生没有门第资历,所能不能,担任繁重事务,所以在选举上被轻视,在朝廷上被闲置。聪慧敏捷的人,随时变化,学习知道吏事,就跟随在文吏之后,未得到良善的名声。坚守古法遵循志向,按照礼制修养道义,就被将领宰相所不任用,被文吏所讥笑,不被任用就执意想退隐,被讥笑就心意不得志。面对职务不勤勉,考察事情不精细,于是被认为不能,排斥落选不熟习。有世俗才能而没有高雅气度的人,学习知道吏事,混在文吏中。观察将领所知道的,适应时局所急需的,转变志向改变事务,昼夜学习,无所羞耻,只期望成为能名文而已。那些志向高尚操守奇妙的人,以降低心意损害崇高来称媚求进为耻,深深痛恨有才能的儒生。等到进入文吏的科目,坚守高尚志向,不肯向下学习,有时也精熟暗昧不及,心意疏略不周密,面对事情不认识,应对失误,拜起不便,进退失度,上奏记言事,士人解释过错,援引古义,割切将领欲望直言,一指触犯忌讳,封约简绳检署事不如法,文辞卓诡辟刺,背离实际曲折不应义,所以世俗轻视他们,文吏鄙薄他们,将领宰相贱视他们。因此世俗求学的人,不肯竟经明学,深知古今,急于成为一家,章句义理略具,一同超越学史书,读律讽令,治作情奏,习对向滑习,跪拜家成室就,召署辄能,徇今不顾古,趋雠不存志,竞进不案礼,废经不念学,所以古经废而不修,旧学闇而不明,儒者寂于空室,文吏哗于朝堂,材能之士随世驱驰,节操之人守隘屏窜,驱驰日以巧,屏窜日以拙,非材顿知不及也,希见阙为不狎习也。大概脚未曾行走,尧禹问曲折,眼未曾看见,孔墨问形象,齐地世代刺绣,普通女子没有不会的,襄邑风俗织锦,迟钝妇女没有不巧的,天天看见,天天做,手熟罢了。假如才士未曾看见,巧女未曾做,异事诡手暂为,卒睹显露,易为者犹愦愦焉。方今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