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十七

译当时他们长大成人，便相逢相遇了。衰败的时代也有和气，和气之时会产生圣人，圣人出生在衰世，衰世有时也会出现凤凰麒麟。孔子出生在周朝的末世，麒麟出现在鲁国的西泽。光武帝出生在成帝、哀帝之际，凤凰聚集在济阳之地。圣人、圣物出生在盛世或衰世，圣王遭遇见到圣物，就像有吉命的人遇到吉祥之类的事物一样。他们实际上是相遇，并非为了对方而出现。凤凰麒麟的到来，与白鱼、赤乌的到来，没有什么不同。鱼偶然跳跃，王的船恰好遇到；火偶然变成乌鸦，王抬头看见。并不是鱼听说武王的德行而跳进他的船，也不是乌鸦知道周朝将要兴起，聚集在王的屋上。如果说凤凰麒麟是为了圣王而来，那就是说鱼和乌鸦是为了武王而至。王者承受富贵之命，所以他的行动出现吉祥的异物，见到就称为瑞应。瑞应有大小，各自根据所见的东西来确定德行的薄厚。至于白鱼、赤乌，是小物，是小安的征兆；凤凰、麒麟，是大物，是太平的象征。所以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完了。”因为不见太平的象征，自己知道不逢太平的时代了。况且凤凰、麒麟为什么是太平的象征？凤凰、麒麟，是仁圣的禽兽。仁圣之物到来，天下将施行仁圣的政行了。《尚书大传》说：“高宗祭祀成汤的庙，有野鸡登上鼎耳而鸣叫。高宗问祖己，祖己说：‘远方的君子大概有到来的。’祖己看见野鸡有似君子的行为，现在从外面来，就说‘远方君子将有到来的’。”凤凰、麒麟就像野鸡一样，它们到来的象征也与野鸡相同。孝武帝西巡狩，得到白麟，一角而五趾，又有树枝长出后又复合于本干。武帝议论询问群臣，谒者终军说：“野禽并角，表明同本；众枝内附，表示无外。像这样的瑞应，外国应该有投降的。”如果这样应验，大概就有解开编发、削去左衽、穿戴冠带而受教化的人。几个月后，越地有人投降，匈奴的名王也率领几千人来投降，最终像终军所说的那样。终军的话得到了瑞应的实情。推此以况，白鱼、赤乌也属于这类。鱼是木精白色的，是殷朝的颜色；乌鸦是孝鸟，红色是周朝的应气。先得到白鱼，后得到赤乌，殷朝的统绪断绝，颜色转移到周朝了。根据鱼和乌鸦的出现，来占卜武王，就知道周朝必定得到天下。世人看见武王诛杀纣王，出来遇到鱼和乌鸦，就认为天用鱼和乌鸦命令武王诛杀纣王，事情相似类似，其实不是这样。春秋的时候，鸜鹆来筑巢，占卜的人认为是凶兆。野鸟来筑巢，鲁国的都城，将要成为废墟。昭公本人，将要出奔。后来昭公被季氏攻打，出奔到齐国，死也不回鲁国。贾谊担任长沙太傅，服鸟聚集在房舍，翻开书占卜，说“服鸟入室，主人当去”。后来贾谊果然离去。野鸟虽然不同，其占卜没有差异。凤凰麒麟的到来，与野鸟筑巢，服鸟聚集，没有什么不同。这是鸜鹆筑巢，服鸟聚集，偶然筑巢恰好聚集。占卜的人因为它们是野泽之物，筑巢聚集在城宫之内，就看见鲁国将要凶险，传舍人不吉的瑞应了。并不是鸜鹆、服鸟知道两国祸患将至，而故意为之筑巢聚集。王者以天下为家，家人将有吉凶之事，而吉凶的征兆预先出现在人身上。智者占卜，就知道吉凶将至。并不是吉凶之物有知觉，所以为吉凶之人而来。就像蓍龟有兆数一样。龟兆蓍数，常有吉凶。吉人卜筮，与吉相遇；凶人与凶相逢。并不是蓍龟神灵知道人的吉凶，出兆见数以告知。空虚居住卜筮，前面没有过客，仍然得到吉凶。那么天地之间，常有吉凶，吉凶之物来到，自然应当与吉凶之人相逢相遇。有人说这是天使所为。巨大的天使，细小的物体，音语不通，情指不达，怎么能驱使物体？物体也不因为天使而到来。神怪如果是天使所为，那就说是天使了。夏后孔甲在首山打猎，天下雨天色昏暗，进入民家，主人正在分娩。有人说“后来生的孩子必定大贵”，有人说“后生的孩子必定有灾殃”。孔甲进入民室，是偶然遭遇雨而遮蔽，并不是知道民家将生子而其子必定凶险才到来。既到，人占卜就有吉凶了。吉凶之物出现在王朝，如同进入民家，就像孔甲遭雨进入民室一样。孔甲不知道将要生子而故意到来，说凤凰等瑞应有知觉应吉而至，是错误的。

译这是《应篇》的内容。

儒者谈论太平盛世的祥瑞感应，都说气运和物产卓越奇异，有朱草、醴泉、飞翔的凤凰、甘露、景星、嘉禾、萐脯、蓂荚、屈轶之类。又说山中出现车，沼泽中出现船，男女走不同的路，市场上没有两种价格，耕种的人互相让出田界，走路的人互相让路，头发花白的人不背负重物，关卡桥梁不关闭，道路上没有抢劫掠夺，风吹不响树枝，雨下不碎土块，每五天刮一次风，每十天下一次雨。那些极其繁盛的，能招致黄龙、麒麟、凤凰。儒者的言论，有夸大美化超过实际的地方，祥瑞感应的事物，有的存在，有的不存在。说凤凰、麒麟之类是大瑞，显然不能加以增饰，那些小的瑞征感应，恐怕大多不是事实。风气雨露，本来应当调和适宜，说凤凰飞翔、甘露降临、风吹不响树枝、雨下不碎土块，是可以的；说每五天刮一次风、每十天下一次雨，则是褒扬之词。风雨虽然适宜，不可能正好每五天、每十天，完全符合这个数目。说男女不相干扰、市场价格不相欺骗，是可以的；说男女走不同的路、市场上没有两种价格，则是褒扬之词。太平盛世，难道还要为男女分别修筑道路吗？不另外修筑道路，同走一条路，怎么能不同呢？太平盛世，没有商人是可以的，如果有商人，必定追求便利作为职业，买物品怎么肯不寻求低价，卖货物怎么肯不寻求高价？有追求高低价格的心思，必定会有两种价格的言论。这些都是有其事而褒扬增饰超过实际情况。至于萐脯、蓂荚、屈轶之类，大概没有这种东西，用什么来验证呢？用事实来说，太平盛世没有这些物品。儒者说萐脯生长在厨房中，是说厨房中自然生出肉脯，薄如萐叶形状，摇动鼓动产生风，使食物寒凉不腐烂。太平之气虽然调和，不能使厨房生出肉萐来制造寒凉。如果能这样，那么就能使五谷自然生长，不需要人为劳作，就能使厨房自然生出肉萐。为什么不使饭在甑中自然蒸熟，火在灶中自然燃烧呢？凡是生出萐叶的，是想用风吹食物。为什么不使食物自然不腐烂？为什么一定要生出萐叶来吹它呢？厨房中能自然生出萐叶，那么冰室做什么用，还要砍冰来使食物寒凉吗？人夏天拿着萐叶，必须用手摇动，然后才产生风，从手握持来抵挡疾风，萐叶不鼓动。说萐脯自然鼓动是可以的，必须靠风才鼓动，没有风就不动。从手来的风足以使厨房中的食物寒凉，哪里需要萐脯呢？世人说燕太子丹使太阳再次中天，天上下粟米，乌鸦白头，马生角，厨房门上的象牙生出肉，这些论述既然虚妄，那么萐脯的言论、五种瑞应之类，恐怕没有事实。儒者又说古代蓂荚夹着台阶生长，每月初一长出一片荚，到十五天长十五片荚，从十六天起每天落一片荚，到月底荚全部落尽，下个月初一又长出一片荚，君王面南观看荚，通过生长和脱落就知道日数的多少，不需要烦扰查阅日历来知道。天既然能生出荚来作为日数，为什么不使荚上有日名？君王观看荚上的字，就知道今天的日名吗？只知道日数不知道日名，仍然要查阅日历然后才知道，这样君王观看日数反而更加烦扰，不省察蓂荚的生长，怎么能成为福佑？蓂草的果实，就像豆有荚一样。春夏没有生长，它的生长必定在秋末冬月，严寒霜雪降落，万物都枯萎，儒者敢断定蓂荚到了冬天唯独不死吗？如果和万物一起生长一起死亡，荚在秋末成熟，那么只有季秋可以观察荚，春夏冬三个季节不能查阅。况且月亮十五天长十五片荚，十六天荚脱落，二十一天六片荚脱落，脱落的荚丢弃毁灭，不能计数，仍然要计算未脱落的荚来知道日数，这是劳心苦意，不是好的福佑。假使荚生长在堂上，人君坐在门窗间观望察荚生长来知道日数，不能说是好的。现在说夹着台阶生长，是生长在堂下。君王的堂，墨子称尧舜高三尺，儒家认为低矮，假使是这样，高三尺的堂，蓂荚生长在台阶下，君王想观看它的荚，不能从门窗间看见，必须临近堂边观察才知道荚数。起身观看堂下的荚，哪里比得上把日历悬挂在屏风后，坐着旁边看就看见呢？天生出祥瑞，想用来娱乐君王，必须起身观察才知道日数，这是生出烦琐之物来拖累他。况且荚是草，君王之堂，早晚坐的地方，古代虽然质朴，宫室之中草长了就锄掉，怎么能生出荚而让人整月计数呢？况且凡是数日一二三，是想用来记录识别事情。古代史官掌管历法主理日期，君王什么事要自己数荚？尧在四时之中，命令羲和观察四星来占卜时气，四星至为重要，尚且不亲自观看，反而自己观察荚来数日吗？儒者又说太平盛世，屈轶生长在庭院的末端，像草的样子，主要用来指向奸佞之人，奸佞之人入朝，屈轶在庭院末端指向他，圣王就知道奸佞之人在哪里。天能特意生出这种东西来指向奸佞之人，不使圣王本性自知，或者奸佞之人本来不出现，必定又再生一种东西来指明他，为什么天不怕烦呢？圣王没有超过尧舜的，尧舜的治理最为太平，如果屈轶已经自然生长在庭院末端，奸佞之人来就指向知道，那么舜哪里难在知道奸佞之人，而要皋陶陈述知人的方法？经书说：能了解人就是明智，只有帝王觉得难。人含有五常之气，音气交通，尚且不能互相了解。屈轶是草，怎么能知道奸佞？如果像儒者所说，那么太平盛世，草木比贤圣还贤明。狱讼有是非，人情有曲直，为什么不也让屈轶指向那些不对和不直的人？一定要苦心听讼、三人断狱吗？所以

译屈轶这种草，有时并不存在却凭空被说成能生长，有时确实存在却被虚言说它能指认奸佞。假如说它能指认，有时也是草的本性见到人就会摇动。古代民风质朴，见到草摇动，就说它能指认。能指认就说它指认的是奸佞之人。司南的勺子，把它放在地上，它的柄指向南方。吃鱼肉的虫子，聚集在地上向北爬行。这是虫子的本性如此。现在草能指认，也是它的天性。圣人依据草能指认的特性，宣告说：“庭院里有屈轶草，能指认奸佞之人。”百官臣子中怀有奸邪之心的人，于是各自改变本性、变换操守，做出忠诚正直的举动了。这就像现在官府厅堂上画着獬豸的图案一样。儒者解释说：“獬豸是只有一角的羊，本性知道谁有罪。”皋陶审理案件，对于罪行有疑问的，让羊去顶撞。有罪的就顶撞，无罪的不顶撞。这大概是上天生成的一角圣兽，辅助断案作为验证。所以皋陶敬重这只羊，起坐都侍奉它。这属于神奇祥瑞感应的一类。我说：“獬豸的说法又是屈轶草那一套话。”羊本来有两个角，獬豸只有一个角，形体比群羊残缺，不如众类，凭什么神奇？鳖有三只脚叫“能”，龟有三只脚叫“贲”。考察“能”和“贲”并不能比四足的龟鳖更神奇，一只角的羊，怎么能胜过两只角的禽兽？猩猩知道过去，干鹊知道未来，鹦鹉能说话，天性只能一样不能两样。有时獬豸的本性，只是能顶撞人，未必能知道谁是有罪之人。皋陶想要神化事物来辅助政教，厌恶受罪者不服气，于是利用獬豸顶撞人就把人定罪，想要让人畏惧而不犯法，受罪的人家终身没有怨言。事物的本性各自有所知晓，如果因为獬豸能顶撞就认为它是神，那么猩猩之类就都是神了。巫师知道吉凶，占卜人的祸福，没有不准确的。如果把獬豸称为巫师一类，那么巫师有什么神奇而认为它是好的呢？这些都是人想要神化事物来建立教化。师尚父担任周朝司马统领军队，讨伐纣王到达孟津之上，手持钺和旄，号令他的军队说：“仓光！”仓光是水中的野兽，善于颠覆人的船只。借神威来教化，想要让人急速渡河，如果不急速渡河，仓光就会害你们。这又是獬豸一类的事情。河中有这种异物，有时浮出水面，一个身体九个头，人们畏惧厌恶它，未必会颠覆人的船只。尚父依据河中有这种异物，借以威慑众人。獬豸顶撞罪人，就像仓光颠覆船只一样。大概只有虚名，没有实际效果，人们畏惧怪异神奇，所以凭空褒扬夸大。又说太平盛世时有景星，《尚书》中说：“尧的时候景星出现在轸宿。”景星，有时是五星，大的是岁星、太白星。它们有时运行在轸宿的星度。古代质朴不能推算五星的运行，不知道岁星、太白星是什么形状，见到大的星就称为景星了。《诗经》又说：“东边有启明，西边有长庚。”也或许是岁星、太白星，有时黄昏出现在西方，有时早晨出现在东方。诗人不知道，就命名为启明、长庚。那么长庚和景星相同，都是五星。太平盛世时，日月精明，五星和日月同类。太平盛世再有景星，难道还能再有日月吗？诗人是普通人，中古时代，质朴的社会，都不了解星象。王莽的时候，太白星横贯天空，光亮如同半月，让不了解星象的人看见，也会再次命名为景星。《尔雅·释四时》篇说：“春叫发生，夏叫长嬴，秋叫收成，冬叫安宁。”四时和气叫景星。如果按照《尔雅》的说法，景星乃是四时和气之名，恐怕不是天上明亮的大星。《尔雅》这本书，是五经的训诂，所以儒者共同观察，却不相信遵从，反而把大星称为景星。难道《尔雅》所说的景星与儒者所说的不同吗？《尔雅》又说：“甘露按时降落，万物因此美好，叫做醴泉。”醴泉乃是说甘露。现在儒者解释它，说泉水从地中涌出，味道甘甜如甜酒，所以叫醴泉。两种说法相差很远，实在难以知道哪个正确。考察《尔雅·释水》篇：“泉水时隐时现叫瀐，槛泉是正涌而出，正涌而出叫涌出，沃泉是悬空流出，悬空流出叫下出。”泉水涌出的不同，就有不同的名称。假如太平盛世再有醴泉从地中涌出，应当在这篇中提及，为什么反而在《释四时》篇中说甘露是醴泉呢？像这样，儒者说醴泉从地中涌出，又说甘露味道很甜，未必正确。儒者说：“道理最大的，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偏离轨道，祥风兴起，甘露降雨，滋润且阴阳调和的，叫做甘雨，不是说雨水的味道甘甜。”推论这个来讨论，甘露必定是说它降落时恰好滋润养育万物，未必是露水味道甘甜。也有露水味道甘甜如饴蜜的，都是太平盛世的应验，不是养育万物的甘露。怎么证明呢？考察味道如饴蜜的甘露，附着在树木上，不附着在五谷上。那些味道不甜的露水，降落时土地滋润潮湿，万物普遍沾湿。由此说来，《尔雅》且接近事实，依据《尔雅》的话验证于事物。考察味道甘甜的露水，降落在树木上，观察所附着的树木，并不能比未附着的树木更茂盛。那么现在的甘露，大概不同于《尔雅》所说的甘露。想要验证《尔雅》的甘露，以万物丰收成熟，灾害不产生，这就是甘露降落的验证。甘露降落是正确的，那么就是醴泉了。

译治理的期限篇

世人认为，古代君主贤明，道德教化就能推行；教化推行，就能功业成就、社会安定；君主不贤，道德教化就会完全废弃；教化废弃，就会功业失败、社会动乱。古今的评论者没有不认为这样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看到尧舜贤明圣哲而达到太平盛世，桀纣无道而导致动乱并被诛杀。如果按实际情况来论，这是命运期限的自然安排，并非道德教化的结果。百石以上的官吏，以及俸禄较低的官吏，身处职位治理百姓，施政布教，教化能否推行，百姓能否安定，都有命运在其中。有的人才高行洁，却身处职位而政事废弛；有的人智浅操行污浊，却能治理百姓而建立功业。上古时期黜退昏庸、提拔贤明，考核功绩，依据有功而给予奖赏，依据无功而施加惩罚，这其实是考核命运而延长俸禄，并非真正依据才能而厚待贤能。评论者因为考核功绩的方法，依据成效来判定贤能，就认为百姓安定、国家太平，是贤明君主所导致的；百姓动乱、国家危亡，是无道君主所造成的。所以危险动乱的变故到来时，评论者以此责备君主，归罪于施政没有得其道。君主接受这种责备而自我谴责，忧愁苦思，身心动摇，但危险动乱的变故终究不能消除，只是白白地激怒君主的心，让明智的君主空受指责。世间的舆论传说使之如此罢了。贤明的君主能够治理，应当安定的百姓；不能教化，应当动乱的世道。良医能够施行针药，使医术灵验，是因为遇到了未死的人，得了未死的病。如果命运穷尽、病势困重，那么即使是扁鹊也无可奈何。命运穷尽、病势困重而不可治愈，就像动乱的百姓不可安定一样。药气治愈疾病，就像教化安定百姓一样，都有命运的时机，不可勉强努力。公伯寮向季孙诽谤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孔子说：“道将要推行吗，这是命运；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命运。”由此说来，教化的推行与废弃，国家的安定与危险，都在于命运的时机，并非人力所能为。世道动乱、百姓叛逆，国家的危险，灾害系于上天，贤明君主的德行不能消除。《诗经》记载周宣王遭遇大旱。《诗经》说：“周朝剩余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意思是没有人可以幸免，没有一个人不受灾害。宣王是贤君，却嫌德行微薄。仁惠盛大的，没有超过尧和汤的。尧遭遇洪水，汤遭遇大旱，水旱灾害非常严重。而两位圣人遭遇这些，难道是两位圣人政治所导致的吗？这是天地历数当然如此。用尧和汤的水旱灾害来比照百王的灾害，并非德行所导致。既然灾害不是德行所导致，那么福佑也不是德行所作为。贤明君主治理国家，就像慈父治理家庭。慈父能够平定教化、明确法令，能够使子孙都成为孝子善人。子孙孝善，这是家庭兴盛；百姓平安，这是国家昌盛。昌盛必有衰败，兴盛必有废弃。兴盛昌盛不是德行所能成就的，那么衰败废弃也不是德行所能败坏的。昌盛衰败、兴盛废弃，都是天时所致。这是善恶的真实情况，还没有谈到苦乐的效果。家庭安定、人们快乐，是因为财富充足、用度丰饶。考察财富丰饶，是命运厚待所导致，并非贤惠所获得。人们都知道富裕安乐，是命运俸禄厚，却不知道国家安定、教化推行，是历数吉祥所致。所以世道安定不是贤圣的功劳，衰败动乱不是无道所导致。国家应当衰败动乱，贤圣也不能使其兴盛；时运应当安定，恶人也不能使其动乱。世道的治乱，在于时运而不在于政治；国家的安危，在于历数而不在于教化。贤明或不贤明的君主，清明或昏暗的政治，都不能有所增减。世人称颂五帝之时，天下太平，家家户户有十年的积蓄，人人有君子的品行。有时并非如此，世人增添了美好的说法，有时政治确实导致，怎么来审察呢？世道之所以动乱，不是因为盗贼众多、战争并起、百姓抛弃礼义、背叛君主吗？像这样，是因为粮食匮乏断绝，不能忍受饥寒。饥寒同时到来而能不作恶的人很少，那么温饱同时到来而能不为善的人也很少。传曰：“粮仓充实，百姓知道礼节；衣食充足，百姓知道荣辱。”谦让产生于有余，争夺兴起于不足。粮食充足食物多，礼义之心产生；礼义丰厚，平安的基础就建立了。所以饥荒之年的春天，不供养亲戚；丰收之年的秋天，邀请四方邻居。不供养亲戚，是恶行；邀请四方邻居，是善义。为善为恶的行为，不在于人的本性，而在于年成的饥荒与丰收。由此说来，礼义的推行在于粮食充足。考察粮食的成败，自有年岁的原因；年岁水旱，五谷不成，并非政治所导致，而是时运历数如此。如果一定说水旱是政治所导致，不能为政的，没有超过桀纣的。桀纣之时，应当经常水旱。考察桀纣之时，没有饥荒损耗的灾害，灾害到来自有历数，有时反而在圣君之世。实事求是地说，尧的洪水，汤的大旱，都是遭遇，并非政治恶劣所导致。解说百王的灾害，唯独说是恶行的应验，这是看到尧汤德行优秀，百王低劣。审察一个足以见百个，明白恶足以照亮善。尧汤证明百王，等到百王遭遇变故，并非政治所导致，通过变故显现而明白祸福。五帝达到太平，并非德行所成就，很明显了。人因温病而死，先有凶兆出现在面部，他的病遇到邪气。病不愈以至于身死，是寿命终结。国家的动乱灭亡，与此相同验证，有变故出现在天地，就像人因温病而死，凶兆出现在面部。有水旱灾害，就像人遇到邪气而生病。灾祸不除以至于国家灭亡，就像病不愈以至于身死。评论者说变故征验政治，贤人患温病，面色凶险，可以说是操行所生吗？说水旱是无道所导致，贤人遭遇疾病，可以说是无状所得吗？说灭亡者是恶极，贤人身死，可以说是罪重吗？贤人

译有的人患病而早死，作恶的人却身体强健而长寿，人的生病死亡，并不在于操行是否恶劣。那么国家的动乱灭亡，也不在于政治的是非对错，作恶的人身体强健而长寿，并非政治平安而常存。由此说来，灾祸变故不足以表明恶行，福泽祥瑞不足以彰显善举，这是很明显的。上天的变异，如日月蚀，每四十二个月太阳蚀一次，每五十六个月月亮也蚀一次，蚀有固定的常数，不在于政治。千百种变故灾难，都呈现同样的状况，未必是君主政教所导致的。岁星伤害鸟帑，周、楚遭遇祸患，赤色的云气出现在宋、卫、陈、郑，这些国家都遭灾，在这个时候，六国的政教未必有失误。历阳的都城，一夜之间沉没成为湖泊，当时历阳的长官未必欺诈妄为。成败取决于天，吉凶受制于时，人事尚未施行，天象已经显现，如果不是时运又能是什么呢？五谷生长在土地上，有时丰收有时歉收，谷物在市场上出售，有时昂贵有时便宜。丰收的未必便宜，歉收的未必昂贵，丰收歉收有年份的规律，昂贵便宜有时机的规律。时机应当昂贵时，丰收的谷价也会增加；时机应当便宜时，歉收的谷价也会降低。谷物的昂贵便宜，不在于丰收歉收，就像国家的治理动乱，不在于善恶。贤明的君主建立功业，恰好处在应当治理的时代，德行自然在上位彰显，百姓自然在下位向善，世道太平百姓安宁，祥瑞福佑一同到来，世人就认为是贤明君主所导致的。无道的君主，恰好出生在应当动乱的时代，世道扰乱风俗败坏，灾害不断，于是导致国家破败、自身灭亡、子孙断绝，世人都认为是作恶所导致的。像这样，只明白善恶的外在表现，不见祸福的内在实质。祸福不在于善恶，善恶的证明不在于祸福。长官到任，还没有施行什么政教，因为沿袭前任没有更改，然而盗贼有时多有时少，灾害有时没有有时有，这是什么缘故呢？长官官阶尊贵，应当凭借平安顺利而升迁，或者命运低贱不能胜任，应当因为危乱而贬谪屈辱。用现在的长官来类比古代的国君，安危存亡就可以讨论了。

译《论衡》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十八

汉 王充 撰

自然篇 感类篇

齐世篇

自然篇

天地阴阳之气相合，万物便自然产生。这就好比夫妇阴阳之气相合，子女便自然出生一样。万物生长，那些有血气的动物，知道饥饿和寒冷，看见五谷可以充饥，就拿来吃；看见丝麻可以做衣服，就拿来穿。有人解释说，上天特意生出五谷来给人吃，生出丝麻来给人穿，这是说上天为人做事，就像农夫和养蚕女子那样，这不符合自然之道，所以这种说法值得怀疑，不能采纳。试着按照道家的观点来论述：上天普遍施布元气，在万物之中，谷物能消除饥饿，丝麻能抵御寒冷，所以人吃谷物，穿丝麻。上天并非特意生出五谷、丝麻来供人衣食，就像上天发生灾变，并不是想要谴责警告人类一样。万物自然生长，人便取来衣食；元气自然变化，人便感到畏惧。用这种说法来论述，足以让人心满意足了。如果上天是有意为之，那它哪里还算是自然呢？又怎么体现“无为”呢？怎么知道上天是自然的呢？因为上天没有口和眼睛。考察那些有作为的事物，都是像口和眼睛这一类的。口想吃东西，眼睛想看东西，内心有嗜欲，表现在外面，口和眼睛去寻求，得到后成为利益。这是出于欲望的作为。现在上天没有口和眼睛的欲望，对万物没有什么求索，它还要做什么呢？怎么知道上天没有口和眼睛呢？从大地可以知道。大地以土为形体，土本来就没有口和眼睛。天地如同夫妇，大地形体没有口和眼睛，也就知道上天没有口和眼睛了。假如上天有形体，应该和大地相同；假如上天是元气，元气就像云烟，云烟这类东西，哪里会有口和眼睛呢？有人说：凡是运动变化的事物，都是从无到有，因为想要什么才运动，运动就有作为。现在上天的运动变化与人相似，怎么能说是无为呢？回答说：上天的运动变化，是施布元气，形体运动元气才出来，万物才产生。这就像人运动元气，形体运动元气才出来，子女也就出生了。人施布元气，并不是想要生孩子，元气施布了，子女自然出生。上天运动并不是想要生物，而万物自然产生，这就是自然。施布元气并不想要成就万物，而万物自然成就，这就是无为。说上天自然无为，是指什么气呢？是指恬淡无欲、无为无事的气。老子因此得以长寿，老子禀受的是上天的这种气，如果上天没有这种气，老子从哪里禀受呢？老师没有这种学说，而弟子独自宣扬，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有人向齐桓公进言，桓公说：“去告诉管仲。”左右的人说：“一次是管仲，二次还是管仲，做君主难道很容易吗？”桓公说：“我还没得到管仲时，所以难；已经得到管仲，为什么不容易呢？”桓公得到管仲，把事务委任给他，把政事托付给他，不再亲自过问。上天以极其优越的德行赋予王者政事，却又去谴责警告人，那么上天的德行就不如桓公，而霸主的操守却超过了上帝。有人说：桓公知道管仲贤能，所以委任他；如果不是管仲，也会去谴责警告的，让上天遇到尧舜那样的圣君，必定不会有谴责警告的灾变。回答说：上天如果能谴责警告人君，那么也应该能特意任命圣君，选择像尧舜那样有才能的人，授予他们王命，把王事托付给他们，不再亲自过问。现在却不是这样，生出平庸的君主，他们失道废德，上天就随之谴责警告，上天为什么不嫌麻烦呢？曹参做汉朝丞相，纵情饮酒作乐，不处理政事，他的儿子劝谏他，他打了儿子二百板子。当时天下没有动乱灾变。淮阳郡铸造假钱，官吏不能禁止，汲黯做太守，不毁坏一个铸炉，不刑罚一个人，高枕安卧，而淮阳郡政事清明。曹参做丞相，就像不做丞相一样；汲黯做太守，就像郡里没人一样，然而汉朝没有事端。淮阳郡刑罚搁置不用，是因为曹参的德行优越而汲黯的威望沉重。计算上天的威望和德行，与曹参、汲黯相比如何？却说上天赋予王者政事就随之谴责警告，这是说上天的德行不如曹参深厚，威望不如汲黯沉重。蘧伯玉治理卫国，子贡派人去问他，用什么方法治理卫国？回答说：用不治理的方法来治理。不治理的治理，就是无为之道。有人说：太平盛世的征兆，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不画就不能成就，不做就不能完成，天地出现这些，是有作为的验证。张良在泗水上游历，遇到黄石公，授予他《太公兵法》，大概是上天辅助汉朝诛灭秦朝，所以命令神石变成鬼书，授予人，又作为有作为的效验。回答说：这些都是自然的。上天怎么能用笔墨来制作图书呢？天道自然，所以图书自然形成。晋国的唐叔虞、鲁国的成季友，出生时手上有文字，所以叔叫虞，季叫友。宋国的仲子出生，手上有文字，说：做鲁国的夫人。这三个人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文字就形成了，却说上天制造文字，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上天让神拿着锥子笔墨刻在他们身上吗？自然的造化，本来难以知晓，外表看似有作为，内里其实是自然的。所以太史公记载黄石公的事，怀疑而不能证实。赵简子梦见上天，看见一个男子在天帝旁边，后来出来看见一个人挡在路上，就是先前梦见在天帝旁边的那个人。论述认为这是赵国将要昌盛的征兆。黄石公授书，也是汉朝将要兴起的象征。妖气变成鬼，鬼像人的形状，这是自然的道理，不是有人刻意做的。草木生长，花叶青翠，都有曲折，像文章一样，说上天制造文字，难道又制造花叶吗？宋国有个人刻木头做楮叶，三年才完成。孔子说：如果大地三年才长出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万物就很少了。按照孔子的话，万物的叶子是自然生长的，因为是自然生长，所以能同时形成。如果上天制造它们，那速度应该像宋人刻楮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