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二十八
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足以立义。说事者好神道,恢义不肖,以遭祸,是故经传篇数皆有所法。考实根本,论其文义,与彼贤者作书,诗无以异也。故圣人作经,贤者作书,义穷理竟,文辞备足,则为篇矣。其立篇也,种类相从,科条相附,殊种异类,论说不同,更别为篇,意异则文殊,事改则篇更,据事意作,安得法象之义乎?
译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足以确立大义。解说经义的人喜好神道,夸大不肖之人的义理,因而招致灾祸,所以《春秋》经传篇目的数量都有一定的法则。考察事实的根本,论述其文辞义理,与那些贤者撰写《尚书》、《诗经》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圣人创作《春秋》,贤者撰写《尚书》,当义理穷尽、道理完备,文辞充足时,就形成一篇了。在确立篇目时,同类事物相从,科条相附,不同种类、不同类别,论说不同,就另外分为一篇,意旨不同则文辞不同,事情改变则篇目更换,都是根据事理意旨来制作的,哪里有什么效法天象的意义呢?
或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者,上夀九十,中夀八十,下夀七十。孔子据中夀三世而作,三八二十四,故二百四十年也。又说为赤制之中数也。又说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浃,王道备。夫据三世,则浃备之说非言浃备之说为是,则据三世之论误二者相伐而立其义,圣人之意何定哉?凡纪事言年月日者,详悉重之也。《洪范》五纪,岁月日星,纪事之文,非法象之言也。纪十二公享国之年,凡有二百四十二。凡此以立三世之说矣。实孔子纪十二公者,以为十二公事适足以见王义邪?据三世,三世之数适得十二公而足也。如据十二公,则二百四十二年不为三世见也。如据三世取三八之数,二百四十年而已,何必取二说者?又曰:欲合隠公之元也,不取二年。隠公元年不载于经。夫《春秋》自据三世之数而作,何用隠公元年之事为始?须隠公元年之事为始,是竟以备足为义,据三世之说不复用矣。设隠公享国五十年,将尽纪元年以来邪?中断以备三八之数也。如尽纪元年以来,三八之数,则中断;如中断以备三世之数,则隠公之元不合,何如?且年与月日,小大异耳,其所纪载同一实也。二百四十二年谓之据三世,二百四十二年中之日月必有数矣。年据三世,日月多少何据哉?夫《春秋》之有年也,犹《尚书》之有章,章以首义,年以纪事。谓《春秋》之年有据,是谓《尚书》之章亦有据也。
说易者皆谓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夫圣王起,河出圗,洛出书。伏羲王,河圗从河水中出,易卦是也。禹之时得洛书,书从洛水中出,洪范九畴是也。故伏羲以卦治天下,禹案洪范以治洪水。古者黄帝氏之王得河圗,夏后因之,曰连山。烈山氏之王得河圗,殷人因之,曰归藏。伏羲氏之王得河图,周人因之,曰周易。其经卦皆六十四,文王周公因彖十八章,究六爻。世之传说易者,言伏羲作八卦,不实其本,则谓伏羲真作八卦也。伏羲得八卦,非作之;文王得成六十四,非演之也。演作之言,生于俗传。茍信一文,使夫真是几灭不存。既不知易之为河圗,又不知存于俗何家易也。或时连山,归蔵,或时周易。案礼,夏殷周三家相损益之制,较着不同。如以周家在后论,今为周易,则礼亦宜为周礼。六典不与今礼相应,今礼未必为周,则亦疑今易未必为周也。案左丘明之传,引周家以卦与今易相应,殆周易也。说礼者皆知礼,也为礼何家礼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由此言之,夏殷周各自有礼。方今周礼邪,夏殷也?谓之周礼,周礼六典。案今礼经不见六典,或时殷礼未絶,而六典之礼不传,世因谓此为周礼也。案周官之法不与今礼相应,然则周礼六典是也。其不传,犹古文尚书、春秋、左氏不兴矣。
说论者,皆知说文解语而已,不知论语本几何篇?但周以八寸为尺,不知论语所独,一尺之意。夫论语者,弟子共纪孔子之言行,勑记之时,甚多数十百篇,以八寸为尺纪之,约省怀持之便也。以其遗非经传文纪识,恐忘故,以但八寸尺,不二尺四寸也。汉兴失亡,至武帝发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齐鲁二,河间九篇,三十二篇。至昭帝始读二十一篇,宣帝下太常博士,时尚称书难,晓名之曰传。后更▯写以传诵。初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官至荆州刺史,始曰论语。今时称论语二十篇,又失齐鲁河间九篇,本三十篇,分布亡失,或二十一篇目,或少或多,文讃或是或误。说论语者,但知以剥解之问,以纎微之难,不知存问本根篇数章目。温故知新,可以为师。今不知古称师如何。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若孟子之言,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乘、梼杌同。孔子因旧故之名,以号春秋之经,未必有竒说异意深美之据也。今俗儒说之:「春者,岁之始;秋者,其终也。」春秋之经,可以奉始养终,故号为春秋。春秋之经,何以异尚书?尚
译有人解释《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说法,认为上寿九十,中寿八十,下寿七十。孔子依据中寿三世来编写,《春秋》,三八二十四,所以是二百四十年。又说这是赤制中的中数。又说二百四十二年,人道通晓,王道完备。如果依据三世,那么通晓完备的说法就不成立;如果通晓完备的说法成立,那么依据三世的理论就错误了。两者相互矛盾却都确立其义理,圣人的心意究竟如何确定呢?凡是记载事情提到年、月、日的,都是详细重视的表现。《洪范》五纪,年、月、日、星,是记载事情的文体,不是效法天象的言辞。记载十二位国君在位之年,总共二百四十二年。凡是这些用来确立三世之说。实际上孔子记载十二位国君,是因为十二位国君的事情恰好足以体现王道之义吗?依据三世,三世的数量恰好得到十二位国君而满足。如果依据十二位国君,那么二百四十二年就不体现三世了。如果依据三世取三八之数,只有二百四十年,何必取两种说法呢?又说:想要符合隐公的元年,不取二年。隐公元年不记载于经文。如果《春秋》是依据三世的数字而作,何必用隐公元年的事情作为开始?必须用隐公元年的事情作为开始,这是终究以完备充足为义理,依据三世的说法就不再使用了。假如隐公在位五十年,将要全部从元年开始记载吗?中断以凑足三八之数。如果全部从元年开始,三八之数,就会中断;如果中断以凑足三世之数,那么隐公的元年就不符合,该怎么办?况且年与月日,只是大小不同罢了,它们所记载的都是同一事实。二百四十二年称为依据三世,二百四十二年中的日月必然有数量了。年依据三世,日月的多少依据什么呢?《春秋》有年,就像《尚书》有章,章以首义,年以纪事。说《春秋》的年有依据,就是说《尚书》的章也有依据。
解说《易经》的人都认为伏羲创作八卦,文王推演为六十四卦。圣王兴起,黄河出图,洛水出书。伏羲称王,河图从河水中出现,就是《易经》卦象。禹的时候得到洛书,书从洛水中出现,就是《洪范》九畴。所以伏羲用卦象治理天下,禹依据《洪范》治理洪水。古代黄帝称王得到河图,夏人沿袭它,叫《连山》。烈山氏称王得到河图,殷人沿袭它,叫《归藏》。伏羲氏称王得到河图,周人沿袭它,叫《周易》。它们的经卦都是六十四,文王、周公依据彖传十八章,穷究六爻。世间传说解说《易经》的人,说伏羲创作八卦,不核实其本源,就认为伏羲真的创作了八卦。伏羲得到八卦,不是创作它;文王得到完整的六十四卦,不是推演它。推演创作的说法,产生于世俗传说。如果相信这种说法,会使真正的道理几乎灭绝而不存。既不知道《易经》就是河图,又不知道保存在世俗中的是哪一家的《易经》。有时是《连山》、《归藏》,有时是《周易》。考察礼制,夏、殷、周三家相互增减的制度,明显不同。如果以周家在后来说,现在是《周易》,那么礼制也应该是周礼。六典与现在的礼制不相符合,现在的礼制未必是周礼,那么也怀疑现在的《易经》未必是周《易经》。考察左丘明的传,引用周家的卦象与现在的《易经》相符合,大概是《周易》。解说礼制的人都知道礼制,但这是哪一家的礼制呢?孔子说:“殷人沿袭夏礼,所增减的可以知道;周人沿袭殷礼,所增减的可以知道。”由此说来,夏、殷、周各自有礼制。现在的周礼是周礼吗,还是夏殷的礼制?称为周礼,周礼有六典。考察现在的礼经不见六典,有时殷礼未绝,而六典的礼制不流传,世人因此称此为周礼。考察《周官》的法度与现在的礼制不相符合,然而周礼六典是正确的。它不流传,就像古文《尚书》、《春秋》、《左氏》不兴起一样。
解说《论语》的人,都知道解说文字、解释语意罢了,不知道《论语》原本有多少篇?只知道周代以八寸为尺,不知道《论语》所独有的“一尺”的意思。《论语》是弟子共同记载孔子的言行,整理记录的时候,很多几十上百篇,以八寸为尺来记载,是为了约省便于携带。因为遗留的不是经传文记载识别,恐怕忘记,所以只用八寸尺,不用二尺四寸。汉朝兴起后散佚,到武帝时发掘取出孔子壁中的古文,得到二十一篇,齐鲁二篇,河间九篇,共三十二篇。到昭帝时开始阅读二十一篇,宣帝下达太常博士,当时还称书难,晓名之曰传。后来更抄写以传诵。起初孔子孙子孔安国用来教导鲁人扶卿,官至荆州刺史,才称为《论语》。现在称《论语》二十篇,又丢失齐鲁河间九篇,原本三十篇,分散丢失,有时二十一篇目,有时少有时多,文字赞美或是或误。解说《论语》的人,只知道用剥解的问题,用细微的疑难,不知道保存询问本源篇数章目。温故知新,可以为师。现在不知道古代称师如何。
孟子说:“王者的踪迹熄灭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的《乘》,楚的《梼杌》,鲁的《春秋》,是一样的。”如果孟子的话,《春秋》是鲁国史记的名字,乘、梼杌相同。孔子依据旧有的名字,来称呼《春秋》的经,未必有奇特的说法、异样的意思、深美的依据。现在俗儒解说:“春,是一年的开始;秋,是它的终结。”《春秋》的经,可以奉始养终,所以称为《春秋》。《春秋》的经,为什么不同于《尚书》?尚
书者,以为上古帝王之书,或以为上所为,下所书,授事相实而爲名,不依违作意,以见竒说。尚书者,得经之实;说春秋者,失圣之意矣。《春秋左氏传》:「桓公十有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不书日,官失之也。」谓官失之,言盖其实也。史官记事,若今时县官之书矣。其年月尚大难失,日者微小易忘也。盖纪以善恶为实,不以日月为意。若夫公羊、糓梁之传,日月不具,辄为意使失,平常之事有怪异之说,径直之文有曲折之义,非孔子之心。夫春秋实及冬夏,不言者,亦与不书日月同一实也。
译所谓“书”,有人认为是上古帝王的典籍,也有人认为是上级发布政令、下级记录在案,根据事务的真实情况来命名,不模棱两可地凭空臆造,以显示奇特的说法。《尚书》得到了经书的实质;而解说《春秋》的人,却失去了圣人的本意。《春秋左氏传》说:“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发生日食,没有记载具体日期,是因为史官失误。”说史官失误,是陈述事实。史官记录事情,就像现在地方官府的文书一样。年月尚且很难记错,日期细微容易遗忘。大概是以善恶作为实质,不以日期作为重点。至于《公羊传》、《谷梁传》,如果日期不全,就随意推测说是失误,平常的事情被加上怪异的解释,直白的文字被赋予曲折的含义,这不符合孔子的本心。《春秋》实际上涵盖了冬夏两季,没有言明的地方,也与不记载日期是同样的实质。
唐虞夏殷周者,土地之名。尧以唐侯嗣位,舜从虞地得达,禹由夏而起,汤因殷而兴,武王阶周而伐,皆本所兴昌之地,重本不忘始,故以为号。若人之有姓矣。《说尚书》谓之有天下之代号。唐虞夏殷周者,功徳之名,盛隆之意也。故唐之为言,荡荡也;虞者,乐也;夏者,大也;殷者,中也;周者,至也。尧则荡荡,民无能名;舜则天下虞乐;禹承二帝之业,使道尚荡荡,民无能名;殷则道得中;周武则功徳无不至,其立义美也。其褒五家大矣。然而违其正,实失其初意。唐虞夏殷周,犹秦之为秦,汉之为汉。秦起于秦,汉兴于汉,中故曰犹秦汉。犹王莽从新都侯起,故曰亡新。使秦汉在经传之上,说者将复为秦汉作道徳之说矣。
尧老求禅,四岳举舜。尧曰:“我其试哉。”《说尚书》曰:“试者,用也。我其用之为天子也。”文为天子也,文又曰:“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观者,观尔虞舜于天下,不谓尧自观之也。”若此者,髙大尧舜,以为圣人相见已审,不须观试,精耀相照,旷然相信。又曰:“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言大麓三公之位也。居一公之位,大总录二公之事,众多并吉,若疾风大雨。夫圣人才髙未必相知也,圣成事,舜难知,佞使臯陶陈知人之法,佞难知,圣亦难别。尧之才犹舜之知也,舜知佞,尧知圣。尧闻舜贤,四岳举之,心知其竒而未必知其能,故言“我其试哉”,试之于职,妻以二女,观其夫妇之法,职治脩而不废,夫道正而不僻。复令人庶之野而观其圣,逢烈风疾雨,终不迷惑,尧乃知其圣,授以天下。夫文言“观试”,观试其才也。《说》家以为譬喻,增饰使事失正,是诚而不存,曲折失意,使伪说传而不絶。造说之传,失之乆矣。后生精者,茍欲明经,不原实而原之者,亦校古随旧,重是之文以为说,证经之传不可从。五经皆多失实之说,《尚书》《春秋》行事成文,较着可见,故颇独论。
书解篇
或曰:“士之论髙,何必以文?”荅曰:“夫人有文质,乃成。物有华而不实,有实而不华者。《易》曰:‘圣人之情,见乎辞。’出口为言,集札为文。文辞施设,实情敷烈。夫文徳世服也。空书为文,实行为徳。着之于衣为服。故曰:‘徳弥盛者,文弥缛;徳弥彰者,人弥明。’大人徳扩,其文炳;小人徳炽,其文斑。官尊而文繁,徳髙而文积。华而睆者,大夫之箦。曽子寝疾,命元起易。由此言之,衣服以品贤,贤以文为差。愚杰不别,须文以立。折非唯于人物,亦咸然。龙鳞有文,于蛇为神;凤羽五色,于鸟为君;虎猛毛蚡,蜦▯知背负文。四者体不质于物,为圣贤。且夫山无林则为土山,地无毛则为泻土。人无文则为仆人。土山无麋鹿,泻土无五糓,人无文徳,不为圣贤。上天多文,而后土多理。二气协和,圣贤禀受法象本类,故多文彩。瑞应符命,莫非文者。晋唐叔虞,鲁成季友,惠公夫人号曰仲子,生而怪竒,文在其手。张良当贵,出与神防,老父授书,卒封留侯。河神故出圗,洛灵故出书。竹帛所记,怪竒之物不出潢洿。物以文为表,人以文为基。棘子成欲弥文,子贡讥之,谓文不足,竒者子成之徒也。
著作者为文儒,说经者为世儒。二儒在世,未知何者为优。或曰:文儒不若世儒。世儒说圣人之经,解贤者之传,义理广博,无不实见,故在官常位,位最尊者为博士。门徒聚众,招防千里,身虽死亡,学传于后。文儒为华淫之说,于世无补,故无常官,弟子门徒不见一人,身死之后,莫有绍传。此其所以不如世儒者也。荅曰:不然。夫世儒说圣,情共起,并验俱追。圣人事殊而务同,言异而义钧。何以谓之文儒之说无补于世?世儒业易为,故世人学之多,非事可析。第故官廷设其位,文儒之业卓絶,不循人,寡其书。业虽不讲,门虽无人,书文竒伟,世人亦传。彼虚说,此实篇,折累二者,孰者为贤?案古俊乂著作辞说,自用其业,自明于世。世儒当时虽尊,不遭
译唐、虞、夏、殷、周,是土地的名称。尧凭借唐侯的身份继承帝位,舜从虞地显达,禹从夏地兴起,汤因殷地而兴盛,武王依托周地而征伐,都是依据他们兴起昌盛的地方,重视根本而不忘初始,所以以此作为称号。这就好比人有姓氏一样。《说尚书》称其为拥有天下的代号。唐、虞、夏、殷、周,是功德的名称,含有盛大隆盛的意思。所以“唐”的意思是浩荡;“虞”的意思是安乐;“夏”的意思是广大;“殷”的意思是中正;“周”的意思是周全。尧的德行浩荡,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舜使天下安乐;禹继承两位帝王的基业,使大道崇尚浩荡,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殷使大道符合中正;周武王的功德无不至善,其确立的道义美好。这五家的褒扬极为宏大。然而违背了它们的本义,确实失去了最初的意图。唐、虞、夏、殷、周,就像秦称为秦,汉称为汉。秦兴起于秦地,汉兴盛于汉地,所以说它们如同秦和汉。就像王莽从新都侯起家,所以称为亡新。假如秦和汉出现在经传之中,解说的人大概又会为秦和汉制作道德方面的说辞了。
尧年老寻求禅让,四岳推举舜。尧说:“我何不试用他呢。”《说尚书》说:“试,就是任用。我何不任用他做天子呢。”文辞说做天子,文辞又说:“你在那时观察他的刑罚,通过两个女儿来观察,是观察你虞舜在天下(的表现),不是说尧自己观察他。”像这样,抬高尧舜,认为圣人相见已经审察清楚,不需要观察试用,精神光辉相互映照,空旷坦然地相互信任。又说:“四门恭敬,把他纳入大麓。烈风雷雨也不迷惑。”说大麓是三公的位置。居于一个公的位置,总揽另外两个公的事务,众多事情都吉利,如同疾风大雨。圣人的才能高超未必能互相了解,圣人成就事业,舜难以了解,奸佞之人使皋陶陈述识人的方法,奸佞难以了解,圣人也难以辨别。尧的才能如同舜的知人一样,舜能识破奸佞,尧能识别圣人。尧听说舜贤能,四岳推举他,心里知道他的奇特但未必知道他的能力,所以说“我何不试用他呢”,在职位上试用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观察他的夫妇之道,职位治理得好而不荒废,丈夫的道义端正而不邪僻。又让他治理百姓于郊野而观察他的圣德,遇到烈风疾雨,始终不迷惑,尧这才知道他的圣德,把天下授予他。文辞说“观察试用”,是观察试用他的才能。《说》家把它当作比喻,增饰使得事情失去正理,这是真诚不存,曲折地违背了本意,使得伪说流传而不断绝。制造说辞的流传,错误已经很久了。后辈中精明的人,如果想要阐明经义,不探究实际而探究这些,也是效法古人跟随旧说,重视这些文辞作为解说,证明经传的解说不可遵从。五经都有很多失实的说法,《尚书》《春秋》记载行事和成文,比较明显可见,所以特别单独论述。
书解篇
有人问:“士人的议论高超,为什么一定要依靠文辞?”回答说:“人要有文采和质朴,才能成就。事物有华丽而不实在的,有实在而不华丽的。《易经》说:‘圣人的情感,体现在言辞中。’出口为言,汇集在简札上为文。文辞的布置,实情得以铺陈显扬。文德是世代服膺的。空泛的书本为文,实际的行动为德。穿在衣服上为服。所以说:‘德行越盛大,文采越繁盛;德行越彰显,人越明白。’大人德行广博,他的文采鲜明;小人德行炽烈,他的文采斑驳。官位尊贵则文辞繁多,德行高尚则文辞积累。华丽光滑的,是大夫的竹席。曾子卧病在床,命令曾元更换席子。由此说来,衣服用来区分贤能,贤能以文辞作为差别。愚笨和杰出如果不加区分,必须依靠文辞来确立。这不仅仅在于人物,其他事物也都是这样。龙鳞有文采,在蛇中为神;凤凰羽毛五色,在鸟中为君;老虎凶猛毛色斑斓,蜦这种蛇知道背负文采。这四者身体不质朴于万物,成为圣贤。而且山没有树林就是土山,地没有草木就是泻土。人没有文辞就是仆人。土山没有麋鹿,泻土没有五谷,人没有文德,就不能成为圣贤。上天多有文采,后土多有纹理。二气协调和合,圣贤禀受法象的本类,所以多有文采。祥瑞应验符命,没有不是文采的。晋国的唐叔虞,鲁国的成季友,惠公夫人号称仲子,生下来就怪异奇特,文采在她手上。张良应当显贵,外出遇到神人,老父授予书籍,最终封为留侯。河神所以出现图,洛水神灵所以出现书。竹帛所记载的,怪异奇特的东西不出自污浊的水坑。事物以文采为表象,人以文采为基础。棘子成想要掩盖文采,子贡讥讽他,说文采不足,奇怪的是棘子成的门徒。
著书立说的人是文儒,解说经书的人是世儒。两种儒者在世,不知道谁更优秀。有人说:文儒不如世儒。世儒解说圣人的经书,阐释贤者的传文,义理广博,没有不切实可见的,所以在官府常居职位,职位最尊贵的是博士。门徒聚集众多,招收学生来自千里之外,身体虽然死亡,学问流传于后世。文儒制作华丽淫靡的说辞,对世道没有补益,所以没有固定的官职,弟子门徒不见一人,身体死亡之后,没有人继承传授。这就是他们不如世儒的原因。回答说:不是这样。世儒解说圣人,情感共同兴起,验证一起追溯。圣人的事迹不同而务求相同,言语不同而义理等同。为什么说文儒的说辞对世道没有补益?世儒的事业容易做,所以世人学习的多,不是事情可以分析的。只是官府朝廷设置了他们的职位,文儒的事业卓越绝俗,不随波逐流,书籍稀少。事业虽然不讲授,门庭虽然没有人,书籍文辞奇异伟大,世人也会传颂。那些是虚说,这些是实篇,权衡二者,谁更贤能?考察古代俊才著书立说,运用自己的事业,在世上自我表明。世儒当时虽然尊贵,不遭遇
文儒之书,其迹不传。周公制礼乐,名垂而不灭;孔子作《春秋》,间传而不絶。周公、孔子,难以论言。汉世文章之徒,陆贾、司马迁、刘子政、扬子云,其材能若竒,其称不由人,世传。诗家鲁申公,书家千乘欧阳公孙,不遭太史公,世人不闻。夫以业自显,孰与须人乃显?夫能纪百人,孰与厪能显其名?
译文儒的著作,其踪迹未能流传。周公制定礼乐,名声流传而不磨灭;孔子作《春秋》,偶尔传抄而不中断。周公、孔子,难以用言语来论说。汉代从事文章写作的学者,陆贾、司马迁、刘向、扬雄,他们的才能奇特,他们的声名不依赖他人,而在世间流传。诗学家的鲁地申公,尚书学家的千乘欧阳氏和公孙氏,如果没有遇到太史公(司马迁),世人就不会听闻他们。凭借自己的学业而显扬,哪里比得上依赖他人才能显扬?能够记载百人,哪里比得上仅仅能显扬自己的名声?
或曰:著作者思虑间也,未必材知出异人也。居不幽,思不至,使著作之人总众事之凡典,国境之职,汲汲忙忙,何暇著作?试使庸人积闲暇之思,亦能成篇。百十数,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一沐三握髪,何暇优游为丽美之文于笔札?孔子作《春秋》,不用于周也;司马长卿不预公卿之事故能作《子虚》之赋;扬子云存中郎之官,故能成《太▯》《经就法言》。使孔子得王,《春秋》不作;长卿、子云为相,赋▯不工。籍荅曰:文王日昃不暇食,此谓演易而益卦;周公一沐三握髪,为周改法而制周道不弊。孔子不作,休思虑间也。周法阔疎,不可因也。夫禀天地之文,发于胷臆,岂为间作不暇日哉?感伪起妄,源流气烝。管仲相桓公,致于九合;商鞅相孝公,为秦开帝业。然而二子之书,篇章数十,长卿、子云二子之伦也,俱感故才,并才同故业钧。皆士而各着,不以思虑间也。问事弥多而见弥博,官弥剧而识弥泥。居不幽则思不至,思不至则笔不利。嚚顽之人有幽室之思,虽无忧不能着一字。盖人材有能无有不暇,有无材而不能思,无有知而不能着。有鸿材欲作而无起细知以问而能记。盖竒有无所因,无有不能言;两有无所睹,无不暇造作。
或曰:凡作者精思已极,居位不能领职。盖人思有所倚着,则精有所尽。索著作之人,书言通竒,其材已极其知,已罢案。古作书者,多位布散槃解,辅倾寜危,非著作之人所能为也。夫有所偪,有所泥,则有所自。篇章数百,吕不韦作《春秋》,举家徙蜀;淮南王作道书,祸至灭族;韩非着治术,身下秦狱,身且不全。安能辅国?夫有长于彼,安能不短于此?深于作文,安能不浅于政治?荅曰:人有所优,固有所劣;人所工,固有所拙。非劣也,志意不为也;非拙也,精诚不加也。志有所存,顾不见泰山;思有所至,有身不暇徇也。称干将之利,刺则不能撃,撃则不能刺。非刄不利,不能一且二也。蛢弹雀则失鷜,射鹊则失鴈,方圆画不俱成,左右视不并见。人材有两为不能成一。使干将寡刺而更击,蛢舍鹊而射鴈,则击射无失矣。人委其篇章,专为政治,则子产、子贱之迹不足侔也。古作书者,多立功不用也。管仲、晏婴,功书并作;商鞅、虞卿,篇治俱为。髙祖既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败。陆贾造《新语》,髙祖粗纳采。吕氏横逆,刘氏将倾,非陆贾之防,帝室不宁。盖材知无不能,在所遭遇。遇乱则知立功,有起则以其材著书者也。出口为言,着文为篇。古以言为功者多,以文为败者希。吕不韦、淮南王,以他为过,不以书有非。使客作书,不身自为。如不作书,犹▯此章章之祸。人古今违属,未必皆著作材知极也。邹阳举疏免罪于梁,徐乐上书,身拜郎中。材能以其文为功于人,何嫌不能营卫其身?韩蚤信公子,非国不倾危。及非之死,李斯始竒。非以著作材极,不能复有为也。春物之伤,或死之也;残物不伤,秋亦大长。假令非不死,秦未可知。故才人能令其行可尊,不能使人必法已;能令其言可行,不能使人必采取之矣。
或曰:古今作书者非一,各穿凿失经之实,传违圣人质,故谓之蕞残。比之玉屑,故曰蕞残满车不成为道,玉屑满箧不成为寳。前人近圣犹为蕞残,况逺圣从后复重为者乎?其作必为妄,其言必不明,安可采用而施行?荅曰:圣人作其经,贤者造其传,述作者之意,采圣人之志,故经须传也。俱贤所为何以独谓经传?是他书记非彼见经传,传经之文,经须而解,故谓之是他书与书相违,更造端绪,故谓之非。若此者韪是于五经,使言非五经,虽是不见听。使五经从孔门出到今,常令人不缺灭,谓之纯壹,信之可也。今五经遭亡秦之奢侈,触李斯之横议,燔烧禁防,伏生之休抱经深藏。汉兴收五经,经书缺灭而不明,篇章弃散而不具。鼂错之軰各以私意分拆文字,师徒相因相授,不知何者为是。亡秦无道败乱之也。秦虽无道,不燔诸子,诸子尺书文篇具在,可观读以正说
译有人说:著书立说是人在闲暇时的思虑,未必是才能智慧超群的人才能做到。如果居所不幽静,思虑就不能深入;如果让著书的人总揽各种事务的常规典章,承担国家边境的职务,忙碌奔波,哪里有空闲著书呢?试着让平庸的人积累闲暇时的思虑,也能写成篇章。周文王到了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周公洗一次头要多次握着湿发,哪里有空闲从容地用笔墨写华丽的文章呢?孔子作《春秋》,是因为在周朝不被任用;司马相如不参与公卿的事务,所以能作《子虚赋》;扬雄担任中郎的官职,所以能完成《太玄》《法言》。假使孔子得以称王,《春秋》就不会写成;司马相如、扬雄如果做了宰相,赋作就不会精妙。籍回答说:文王太阳偏西顾不上吃饭,这是指他推演《周易》而增益卦象;周公洗一次头多次握着湿发,是为了为周朝改革法制而制定周道,使其不致败坏。孔子不作《春秋》,是因为他处于闲暇思虑之中。周朝的法制宽泛疏漏,不能沿袭。人禀受天地的文采,抒发于胸臆,难道是因为闲暇时才作,没有空闲时日就不作吗?感于虚伪而兴起妄念,源头和流派的意气蒸腾。管仲辅佐桓公,达到了九次会盟诸侯;商鞅辅佐孝公,为秦国开创了帝业。然而这两人的著作,篇章只有数十篇,与司马相如、扬雄这类人一样,都是感于旧事而激发才能,才能相同所以事业相当。都是士人而各自著书,不是因为闲暇思虑才作的。问的事越多见识越广博,官职越繁重见识越拘泥。居所不幽静则思虑不深入,思虑不深入则文笔不犀利。愚顽的人有幽室的思虑,即使没有忧虑也不能写下一个字。大概人有才能而没有空闲,有才能而不能思虑,有知识而不能著书。有宏大才能想作而没有起始,有细微知识通过询问而能记录。大概奇特的事物没有不有所凭借的,没有不能言说的;两样事物没有不有所见的,没有不空闲而造作的。
有人说:凡是著书的人思虑已经极其精微,居于高位就不能胜任职务。大概人的思虑有所依托,精力就会耗尽。寻求著书的人,言语通达奇异,他的才能已经极尽,知识已经疲乏。古代著书的人,大多地位卑微散漫,辅助倾覆使国家安宁,这不是著书的人所能做到的。人有所逼迫,有所拘泥,就会有所自限。篇章数百,吕不韦作《吕氏春秋》,全家被迁往蜀地;淮南王作道家书,祸患到来灭族;韩非著治国之术,身陷秦狱,性命尚且不能保全。怎么能辅佐国家呢?人在某方面有长处,怎么能不在某方面有短处?作文精深,怎么能不在政治上浅薄?回答说:人有所擅长,本来就有所短处;人有所精妙,本来就有所笨拙。不是短处,是意志不为此;不是笨拙,是精诚不施加于此。意志有所存留,回头看就看不见泰山;思虑有所到达,有身体也顾不上追随。称赞干将剑锋利,刺击就不能砍杀,砍杀就不能刺击。不是刀刃不锋利,是不能同时做到两样。用弹弓打麻雀就会失去大鸟,射鹊就会失去雁,画圆和画方不能同时完成,向左看和向右看不能同时看见。人的才能有两样就不能同时完成一样。假使干将少刺击而更多砍杀,弹弓舍弃鹊而射雁,那么砍杀和射击就没有失误了。人放弃他的篇章,专门从事政治,那么子产、子贱的功绩也不足以相比。古代著书的人,大多立功而不被任用。管仲、晏婴,功业和著作同时进行;商鞅、虞卿,篇章和政治一起作为。高祖得到天下后,马上之计尚未失败。陆贾创作《新语》,高祖粗略采纳。吕氏横行逆理,刘氏即将倾覆,如果不是陆贾的防备,帝室不能安宁。大概才能智慧没有不能的,在于遭遇。遭遇乱世就懂得立功,有闲暇就用他的才能著书。出口为言语,著文为篇章。古代以言语立功的人多,以文章败坏的人少。吕不韦、淮南王,是因为其他过错,不是因为书有错误。让客人著书,不是自己亲自做。如果不作书,仍然会有这章章的祸患。人古今相违相属,未必都是著书才能智慧极尽。邹阳举荐疏广免罪于梁国,徐乐上书,自身被拜为郎中。才能可以用文章为他人立功,何必怀疑不能保护自身?韩非早信公子,不是国家不倾覆危险。等到韩非死后,李斯才开始惊奇。韩非因为著书才能极尽,不能再有所作为。春天的事物受伤,或者死亡;残存的事物不受伤,秋天也大大生长。假使韩非不死,秦国的命运还不可知。所以才能人能让他的行为可尊贵,不能让人一定效法他;能让他的言语可行,不能让人一定采纳他。
有人说:古今著书的人不止一个,各自穿凿附会失去经典的实质,传闻违背圣人的质朴,所以称为琐碎残破。比作玉屑,所以说琐碎残破装满车不能成为大道,玉屑装满箱子不能成为珍宝。前人接近圣人尚且称为琐碎残破,何况远离圣人从后重复做的人呢?他们的著作一定是妄言,他们的言语一定不明,怎么能采纳而施行?回答说:圣人作经,贤者作传,阐述作者的意思,采纳圣人的志向,所以经需要传。都是贤者所作,为什么唯独称为经传?是其他书记不是那些经传,传述经文的文字,经需要而解释,所以称为其他书与书相违背,重新造端绪,所以称为非。像这样的是符合五经的,如果言语不符合五经,虽然是正确的也不被听从。假使五经从孔门出来到现在,常让人不残缺灭失,称为纯一,相信它是可以的。现在五经遭受亡秦的奢侈,触犯李斯的横议,焚烧禁止防范,伏生抱着经书深藏。汉朝兴起收集五经,经书残缺灭失而不明,篇章丢弃散失而不全。晁错之类各自以私意分拆文字,师徒相因相授,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亡秦无道败乱造成的。秦虽然无道,不焚烧诸子,诸子尺书文篇都在,可以观读以正说。
,可采掇以示后人。后人复作,犹前人之造也。夫俱鸿而知,皆传记所称,文义与经相薄,何以独谓文书失经之实?由此言之,经缺而不完,书无佚本,经有遗篇,折累二者,孰与蕞残易据?事象诗采民以为篇,乐须不驩,礼待民平,四经有据,篇章乃成。尚书春秋采掇史记,史记兴无异书,以民事一意。六经之作皆有据,由此言之,书亦为本,经亦为末。末失事实,本得道质。折累二者,孰为玉屑?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经误者在诸子。诸子尺书文明实是,说章句者终不求解扣明师,师相传初为章句者,非通览之人也。
译(这些内容)可以搜集整理,用来展示给后人。后人再次创作,也如同前人当初的创作一样。那些像鸿雁一样宏大广博的知识,都是传记中所称道的,文章的义理与经典相接近,为什么唯独说文书失去了经典的实质呢?由此说来,经典残缺而不完整,文书没有散佚的版本,经典有遗留的篇章,权衡比较这两者,哪一个更容易作为依据?《诗》采集民间歌谣来编成篇章,《乐》需要百姓欢乐,《礼》等待百姓平和,这三部经典都有依据,篇章才得以形成。《尚书》和《春秋》搜集整理史官的记录,史官兴起时没有其他的书籍,以民事为唯一宗旨。六经的创作都有依据,由此说来,文书也是根本,经典也是枝末。枝末失去了事实,根本得到了道的实质。权衡比较这两者,哪一个才是玉屑(珍贵之物)?知道房屋漏雨的人在屋檐下,知道政治失误的人在民间,知道经典错误的人在诸子百家。诸子百家的简短著作,文辞明白且事实确凿,而解说章句的人始终不去寻求解答,去请教明师,因为老师所传授的、最初制作章句的人,并不是博览群书的人。
论衡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二十九
汉 王充 撰
案书篇 对作篇
案书篇
儒家之宗,孔子也;墨家之祖,墨翟也。且案儒道传而墨法废者,儒之道义可为,而墨之法议难从也。何以验之?墨家薄葬,右鬼,道乖相反,违其实,宜以难从也。乖违如何?使鬼非死人之精也,右之未可知。今墨家谓鬼审人之精也,厚其精而薄其尸,此于其神厚,而于其体薄也。薄厚不相胜,华实不相副,则怒而降祸。虽有其鬼,终以死恨。人情欲厚,恶薄,神心犹然。用墨子之法,事鬼求福,福罕至而祸常来也。以一况百,而墨家为法,皆若此类也。废而不传,盖有以也。
春秋左氏传》者,盖出孔子壁中。孝武皇帝时,鲁共王壊孔子教授堂以为宫,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传》也。公羊髙、糓梁寘、胡母氏皆传《春秋》,各门异戸。独左氏傅为近得实。何以验之?《礼记》造于孔子之堂。太史公,汉之通人也。左氏之言与二书合。公羊髙、糓梁寘、胡母氏不相合。又诸家去孔子逺逺,不如近闻不如见。刘子政玩弄左氏,童仆妻子皆呻吟之。光武皇帝之时,陈元、范叔上书,连属条事,是非左氏,遂立范叔。寻因罪罢。元叔天下极才,讲论是非有余力矣。陈元言讷,范叔章诎,左氏得实明矣。言多怪,颇与孔子不语怪力相违返也。《吕氏春秋》亦如此焉。《国语》左氏之外传也。左氏传经,辞语尚畧,故复选録《国语》之辞以实。然则《左氏》、《国语》,世儒之实书也。公孙龙着坚白之论,析言剖辞,务折曲之言,无道理之较,无益于治。齐有三邹衍之书,防洋无涯,其文少验多惊耳之言。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纵无实,是之验华虚夸诞,无审察之实。商鞅相秦,作耕战之术;管仲相齐,造轻重之篇,富民丰国,彊主弱【一作威】敌,公赏罚与邹衍之书并言,而太史公两纪,世人疑惑,不知所从。案张仪与蘓秦同时,苏秦之死,仪固知之。仪知各审宜,从仪言以定其实,而说不明两传其文。东海张商亦作列传,岂蘓秦商之所为邪?何文相违甚也。三代世表言五帝三王皆黄帝子孙,自黄帝转相生,不更禀气于天。作《殷本纪》言契母简狄浴于川,遇▯鸟坠卵吞之,遂生契焉。及《周本纪》言后稷之母姜嫄野出,见大人迹履之则姙身,生后稷焉。夫观世表则契与后稷黄帝之子孙也。读《殷》、《周本纪》则▯鸟大人之精气也。二者不可两传,而太史公兼纪不别。案帝王之妃不宜野出浴于川水,今言浴于川吞▯鸟之卵出于野履大人之迹,违尊贵之节,误是非之言也。
新语,陆贾所造,盖董仲舒相被服焉,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鸿知所言,参贰经传,虽古圣之言不能过,増陆贾之言未见遗阙,而仲舒之言,雩祭可以应天,土龙可以致雨,颇难晓也,夫致旱者,以雩祭不夏郊之祀,岂晋侯之过邪?以政失道,隂阳不和也,晋废夏郊之祀,晋侯寝疾,用郑子产之言,祀夏郊而疾愈,如审雩不脩,龙不治,与晋同祸为之再也,以政致旱,宜复以政致雨,而复脩雩治龙,其何益哉?春秋公羊氏之说,亢阳之节足以复政,隂阳相浑,旱湛相报,天道然也,何乃脩雩设龙乎?雩祀神喜,龙成雨至,亢阳不改,旱祸不除,变复之义安所施哉?且夫寒温与旱湛同,俱政所致,其咎在人,独为亢旱求福,不为寒温求祐,未晓其故,如当复报寒温,宜为雩龙之事,鸿材巨识,第两疑焉。董仲舒著书不称子者,意殆自谓过诸子也,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扬子云,河汉也,其余泾渭也,然而子长少臆中之说,子云无世俗之论,仲舒说道术竒矣,北方三家尚矣,防书云,董仲舒乱我书,盖孔子言也,读之者或为乱我书者,烦乱孔子之书也,或以为乱者理也,理孔子之书也,共一乱字,理之与乱相去甚逺,然而读者用心不同,不省本实,故说误也,夫言烦乱孔子之书,才髙之语也,其言理孔子之书,亦知竒之言也,出
译《论衡》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二十九
汉 王充 撰
案书篇 对作篇
案书篇
儒家的宗师,是孔子;墨家的始祖,是墨翟。况且考察儒家之道流传而墨家之法废弃的原因,是因为儒家的道义可以实行,而墨家的法度议论难以遵从。用什么来验证呢?墨家主张薄葬,尊崇鬼神,其道义相违背,不符合事实,所以理应难以遵从。相违背是怎样的呢?假如鬼神不是死者的精气,那么尊崇它与否还难以知晓。现在墨家认为鬼神确实是人的精气,厚待其精气而薄待其尸身,这是对其精神厚待,而对其形体薄待。厚薄不相协调,虚华与实质不相符合,就会惹怒鬼神而降下灾祸。即使有鬼神,最终也会因死者怀恨而作祟。人的情感喜欢厚待,厌恶薄待,神明的心理也是如此。采用墨子的法度,侍奉鬼神以求福报,福报很少到来而灾祸常常降临。由一个例子推知百个,墨家所确立的法度,都像这类情况。被废弃而不流传,大概是有原因的。
《春秋左氏传》,大概出自孔子墙壁之中。汉武帝时,鲁共王毁坏孔子教授学生的厅堂来建造宫殿,得到了失传的《春秋》三十篇,这就是《左氏传》。公羊高、谷梁寘、胡母氏都传授《春秋》,各自门户不同。唯独左氏传接近事实。用什么来验证呢?《礼记》成书于孔子的厅堂。太史公,是汉朝通达事理的人。左氏的言论与这两本书相合。公羊高、谷梁寘、胡母氏的言论不相合。况且各家距离孔子年代久远,不如近距离听闻,不如亲眼所见。刘向玩味研读左氏传,童仆妻儿都吟诵它。光武帝时,陈元、范升上书,接连陈述条列事理,辩驳左氏传的是非,于是立范升之说。不久范升因罪被罢免。陈元是天下极有才能的人,讲论是非绰绰有余力。陈元言语迟钝,范升文章屈折,左氏传符合事实就明显了。言论多怪异,颇与孔子不语怪力相违背。《吕氏春秋》也是如此。《国语》是左氏传的外传。左氏传解释经义,言辞尚且简略,所以又选取《国语》的文辞来充实它。那么《左氏传》、《国语》,是世俗儒者的真实书籍。公孙龙著述坚白论,剖析言辞,务求折服偏曲的言论,没有道理的较量,对治理国家无益。齐国有邹衍的书,浩瀚无边,其文辞少有验证,多是令人惊骇的言论。考察大才之人,大多浮夸放纵没有实质,这是验证华虚夸诞,没有审察实据。商鞅辅佐秦国,创立耕战之术;管仲辅佐齐国,制定轻重之篇,使百姓富裕国家充实,君主强大敌人削弱,公正赏罚与邹衍的书同时流传,而太史公两者都记载,世人疑惑,不知听从谁。考察张仪与苏秦同时代,苏秦的死,张仪固然知道。张仪知道各自审察适宜,听从张仪的话来确定事实,而太史公说不明白却两传其文。东海张商也作列传,难道是苏秦、张商所写的吗?为何文辞相违背如此严重。《三代世表》说五帝三王都是黄帝的子孙,从黄帝辗转相生,不再禀受天的精气。作《殷本纪》说契的母亲简狄在河中沐浴,遇到玄鸟掉落卵吞下它,于是生了契。等到《周本纪》说后稷的母亲姜嫄到野外,看见大人的脚印踩上去就怀孕,生了后稷。看世表则契与后稷是黄帝的子孙。读《殷》、《周本纪》则是玄鸟大人的精气。这两者不可两传,而太史公兼记不辨别。考察帝王的妃子不宜到野外沐浴于川水,现在说沐浴于川吞玄鸟之卵,到野外踩大人的脚印,违背尊贵的节度,错误是非的言论。
《新语》,是陆贾所著,大概董仲舒受其影响,都谈论君臣政治得失,言论可采纳,行事美好值得观看,陆贾所言,参证经传,即使古代圣人的言论也不能超过,增加陆贾的言论未见遗漏缺失,而董仲舒的言论,雩祭可以应天,土龙可以致雨,颇难理解。导致干旱的,是因为雩祭不修夏郊之祀,难道是晋侯的过错吗?是因为政治失道,阴阳不和。晋废夏郊之祀,晋侯卧病,采用郑国子产的话,祭祀夏郊而病愈,如果确实雩不修,龙不治,与晋同祸为之再,以政治导致干旱,理应再以政治导致降雨,而再修雩治龙,有什么益处呢?春秋公羊氏的说法,亢阳之节足以恢复政治,阴阳相混,旱涝相报,天道如此,为何要修雩设龙呢?雩祀神喜,龙成雨至,亢阳不改,旱祸不除,变复之义安所施呢?况且寒温与旱涝相同,都是政治所致,其罪责在人,只为亢旱求福,不为寒温求祐,未晓其故,如果应当报复寒温,应为雩龙之事,陆贾大才巨识,对此两疑。董仲舒著书不称子者,意殆自谓过诸子也,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扬子云,河汉也,其余泾渭也,然而子长少臆中之说,子云无世俗之论,仲舒说道术奇矣,北方三家尚矣,汉书云,董仲舒乱我书,盖孔子言也,读之者或为乱我书者,烦乱孔子之书也,或以为乱者理也,理孔子之书也,共一乱字,理之与乱相去甚远,然而读者用心不同,不省本实,故说误也,夫言烦乱孔子之书,才高之语也,其言理孔子之书,亦知奇之言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