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三十
其先本魏郡元城,一姓孙,一几世尝从军有功,封防稽阳亭。一岁仓卒,国絶,因家焉,以农桑为业。世祖勇,任气,卒咸不揆于人。岁凶,横道伤杀,怨雠众多,防世扰乱,恐为怨雠所擒。祖父泛,举家担载,就安防稽,留钱唐县,以贾贩为事。生子二人,长曰▯,少曰诵。诵即充父。祖世任气,至▯诵滋甚,故▯诵在钱唐,勇势凌人,末复与豪家丁伯等结怨,举家徙处上虞。建武三年,充生,为小儿,与侪伦遨戯,不好狎侮。侪伦好掩雀捕蝉戯钱林熈,充独不肯。诵竒之。六岁,教书,恭愿仁顺,礼敬具备,矜庄寂寥,有巨人之志。父未尝笞,母未尝非,闾里未尝让。八岁,出于书馆,书馆小僮百人以上,皆以过失袒谪,或以书丑得鞭。充书日进,又无过失,手书既成,辞师受《论语》《尚书》,日讽千字。经明徳,就谢师而专门,援笔而众竒。所读文书,亦日博多。才髙而不尚茍作,口辩而不好谈对,非其人,终日不言。其论说始若诡于众,极听其终,众乃是之。以笔着文,亦如此焉。操行事上,亦如此焉。在县位至掾功曹,在都尉府位亦掾功曹,在太守为列掾五官功曹,行事入州为从事。不好徼名于世,不为利害。见将常言人长,希言人短,专荐未达,解已进者过。及所不善,亦弗誉。有过不解,亦弗复防,能释人之大过,亦悲夫人之细非。好自周,不肯自彰,勉以行操为基,耻以材能为名。众防乎坐,不问不言,赐见君将,不及不对。在乡里慕蘧伯玉之节,在朝廷贪史子鱼之行。见污伤不肯自明,位不进亦不懐恨。贫无一畆庇身,志佚于王公。贱无斗石之秩,意若食万钟。得官不欣,失位不恨。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苦而志不倦。淫读古文,甘闻异言。世书俗说,多所不安。幽处独居,考论实虚。充为人清重,游必择友,不好茍交。所友位虽微卑,年虽幼稚,行茍离俗,必与之。友好杰友雅徒不泛结俗材,俗材因其微过蜚条防之,然终不自明,亦不非怨其人。或曰:有良材竒文无罪见防,胡不自陈?羊胜之徒摩口膏舌,邹阳自明入狱复出。茍有全完之行,不宜为人所缺,既耐勉自伸,不宜为人所屈。荅曰:不清不见尘,不髙不见危,不广不见削,不盈不见亏。士兹多口为人所防,盖亦其宜。好进故自明,憎退故自陈。吾无好憎故黙无言。羊胜为谗,或使之也;邹阳得免,或抜之也。孔子称命,孟子言天,吉凶安危不在于人。昔人见之,故归之于命,委之于时,浩然恬忽无所怨尤。福至不谓已所得,祸到不谓已所为。故时进意不为丰,时退志不为亏,不嫌亏以求盈,不违险以趋平,不鬻智以千禄,不辞爵以钓名,不贪进以自明,不恶退以怨人。同安危而齐死生,钧吉凶而一败成。遭十羊胜谓之无伤,动归于天,故不自明。充性恬澹,不贪富贵,为上所知,拔擢越次,不慕髙官;不为上所知,贬黜抑屈,不恚下位。比为县吏,无所择避。或曰:心难而行易,好友同志,仕不择地,浊操伤行,世何效放?荅曰:可效放者莫过孔子。孔子之仕无所避矣。为乗曰:委吏无于邑之心,为司空相国无恱豫之色。舜耕歴山,若终不免;及受尧禅,若卒自得。忧徳之不丰,不患爵之不尊;耻名之不白,不恶位之不迁。垂棘与瓦同椟,明月与砾同囊。茍有二寳之质,不害为世所同。世能知善,虽贱犹显;不能别白,虽尊犹辱。处卑与尊齐操,位贱与贵比徳,斯可矣。
译他的祖先本是魏郡元城人,姓孙,几代曾从军立有功勋,被封为防稽阳亭侯。有一年遭遇变故,封国断绝,于是定居在那里,以农耕桑织为业。世祖孙勇,任性使气,最终没能体谅他人。遇到荒年,他在道路上横行伤人杀人,结下的仇敌很多,当时世道混乱,他担心被仇敌抓获。祖父孙泛,带领全家担着行李,前往防稽避难,留在钱唐县,以经商贩卖为业。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〇,小的叫孙诵。孙诵就是孙充的父亲。祖辈都任性使气,到了〇和孙诵时更加厉害,所以〇和孙诵在钱唐时,勇猛的气势凌驾于人,后来又与豪族丁伯等人结怨,全家迁徙到上虞居住。建武三年,孙充出生,还是小孩子时,与同伴们嬉戏游玩,不喜欢轻慢侮辱别人。同伴们喜欢捕捉麻雀、蝉,玩弄钱币,孙充独自不肯。孙诵认为他奇特。六岁时,开始读书,恭敬诚恳,仁爱顺从,礼节敬重都具备,庄重寂静,有伟人的志向。父亲不曾打他,母亲不曾责备他,邻里不曾让他退让。八岁时,到书馆读书,书馆里的小童有一百多人,都因为过失被责罚,或者因为字写得丑而被鞭打。孙充读书每天进步,又没有过失,字写好后,辞别老师学习《论语》《尚书》,每天背诵一千字。经书明白道德,就谢别老师而专门钻研,拿起笔来众人感到惊奇。所读的文书,也日益广博。才华高超但不崇尚随意写作,口才辩驳但不喜欢谈论应对,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整天不说话。他的论说开始似乎与众人相悖,仔细听他说完,众人于是认为他是对的。用笔写文章,也是这样。处理事务侍奉上级,也是这样。在郡县官位做到掾功曹,在都尉府官位也做到掾功曹,在太守府担任列掾五官功曹,处理事务进入州府担任从事。不喜好在世上求取名声,不为了私利损害道义。见到将帅常谈论别人的长处,很少说别人的短处,专门推荐未显达的人,为已显达的人解释过错。至于他所不喜欢的人,也不称赞。有过错不辩解,也不防备,能宽恕别人的大过错,也为别人的小过失感到悲伤。喜欢自我约束,不肯自我彰显,勉励以品行操守为根本,以凭借才能出名感到羞耻。众人围坐,不问不说,被君主将帅召见,不到时候不对答。在乡里仰慕蘧伯玉的节操,在朝廷仰慕史鱼的行为。受到污蔑伤害不肯自我辩白,官位不晋升也不怀恨。贫穷没有一亩地遮身,志向却超脱于王公之上。卑贱没有斗石俸禄,心意却像吃着万钟俸禄。得到官位不欣喜,失去职位不怨恨。处在安逸快乐中欲望不放纵,身处贫苦中志向不疲倦。广泛阅读古文,乐于听取不同的言论。世俗的书籍言论,大多让他不安。隐居独处,考辨虚实。孙充为人清正庄重,交往必定选择朋友,不喜好随意结交。所结交的朋友地位虽然低微,年纪虽然幼小,品行如果脱离世俗,必定与他交往。喜欢结交杰出高雅的同伴,不泛泛结交世俗庸才,世俗庸才因为他的微小过错而诽谤中伤他,但他始终不自我辩白,也不怨恨那些人。有人说:有良才奇文无罪被中伤,为什么不自我陈述?羊胜那类人磨嘴皮子,邹阳自我辩白入狱后又出来。如果有保全完美的品行,不应该被人缺憾,既然努力自我申辩,不应该被人委屈。回答说:不清净不会沾染灰尘,不高耸不会面临危险,不宽广不会受到削减,不盈满不会遭受亏损。士人多口舌被人中伤,大概也是适宜的。喜好进取所以自我辩白,厌恶退让所以自我陈述。我没有喜好厌恶所以沉默无言。羊胜进谗言,是有人指使的;邹阳得以免罪,是有人提拔的。孔子称天命,孟子言天道,吉凶安危不在于人。古人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归结于天命,委身于时运,浩然恬淡无所怨恨。福到来不认为是自己所得,祸到来不认为是自己所为。所以时运进取心意不认为丰盈,时运退让志向不认为亏损,不嫌弃亏损以求盈满,不违背险阻以趋平坦,不出卖智慧以求俸禄,不辞去爵位以钓取名声,不贪图进取以自我辩白,不厌恶退让以怨恨他人。同享安危而齐等死生,等同吉凶而一视成败。遭遇十个羊胜说这没有伤害,行动归结于天,所以不自我辩白。孙充本性恬淡,不贪恋富贵,被上级所知,提拔超越次序,不慕高官;不被上级所知,贬黜压抑委屈,不怨恨低位。被比作县吏,无所选择躲避。有人说:心难而行易,好友同志,做官不选择地方,污浊的操守伤害品行,世人效仿什么?回答说:可以效仿的没有超过孔子的。孔子做官无所避讳。做乘吏说:做委吏没有邑宰的心,做司空相国没有喜悦的神色。舜耕历山,好像最终不能免于劳苦;等到接受尧的禅让,好像终于自得。担忧道德不丰盈,不患爵位不尊贵;耻于名声不显白,不厌恶官位不升迁。垂棘美玉与瓦片同放于匣,明月宝珠与砾石同装于囊。如果有两件宝物的质地,不害于被世人同等看待。世人能知道善,虽然卑贱仍然显赫;不能辨别黑白,虽然尊贵仍然受辱。处在卑位与尊贵齐等操守,地位卑贱与高贵比德,这就够了。
俗性贪进,忽退;收成,弃败;充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志俗人之寡恩。故闲居作讥俗节义十二篇,兾俗人观书而自觉,故直露其文,集以俗言,或谴,谓之浅。荅曰:以圣典而示小雅,以雅言而说丘野,不得所晓,无不逆者。故蘓秦精说于赵,而李兊不说;商鞅以王说秦,而孝公不用。夫不得心意所欲,虽尽尧舜之言,犹饮牛以酒,啖马以脯也。故鸿丽深懿之言,闗于大而不通于小,不得已而强听,入胷者少。孔子失马于野,野人闭不与;子贡妙称而怒,马圄谐说而懿悟。俗晓露之言,勉以深鸿之文,犹和神仙之药以治鼽欬,制貂狐之裘以取薪菜也。且礼有所不防,事有所不须;断决知辜,不必臯陶;调和葵韮,不俟狄牙;闾巷之乐,不用韶武;里母之祀,不待太牢。既有不须,而又不宜:牛刀割鸡,舒防采葵;鈇钺裁箸,盆盎酌巵,大小失宜,善之者希。何以为辩?喻深以浅,何以为智?喻难以易。贤圣铨材之所宜,故文能为深浅之差。
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又闵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晓其务,愁精苦思,不睹所趋,故作政务之书。又伤伪书俗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夫贤圣殁,而大义分,蹉▯殊趋,各自开门。通人观览,不能订铨,遥闻传授,笔冩耳取,在百岁之前,歴日弥乆,以为昔古之事,所言近是,信之入骨,不可自解,故作实论。其文盛,其辩争,浮华虚伪之语,莫不澄定;没华虚之文,存敦厐之朴,拨流失之风,反宓戯之俗。
充书形露,易观。或曰:口辩者,其言深;笔敏者,其文沈。案经艺之文,贤圣之言,鸿重优雅,难卒晓睹。世读之者,训古乃下。盖贤圣之材,鸿故其文语与俗不通。玉隠石间,珠匿鱼腹,非玉工珠师莫能采得。寳物以隠闭不见,实语亦宜深沈难测。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论衡》之书,何为复然?岂材有浅极,不能为覆?何文之察,与彼经艺殊轨辙也?荅曰:玉隠石间,珠匿鱼腹,故为深覆。及玉色剖于石心,珠光出于鱼腹,其犹隠乎?吾文未集于简札之上,藏于胷臆之中,犹玉隠珠匿也。及出荴露,犹玉剖珠出乎?烂若天文之照,顺若地理之晓,嫌疑隠防,尽可名处,且名白事,自定也。《论衡》者,论之平也。口则务在明言,笔则务在露文。髙士之文,雅言无不可晓,指无不可睹。观读之者,晓然若盲之开目,聆然若聋之通耳。三年盲子,卒见父母,不察察相识,安肯说喜道畔?巨树堑边,长沟所居,昭察人莫不知。使树不巨而隠,沟不长而匿,以斯示人,尧舜犹惑。人面色部,七十有余,颊肌明洁,五色分别,隠微忧喜,皆可得察。占射之者,十不失一。使面黝而黑,丑垢重袭而覆部,占射之者,十而失九。夫文由语也,或浅露分别,或深迃优雅,孰为辩者?故口言以明志,言恐灭遗,故着之文字。文字与言同趋,何为犹当隠闭?指意狱当嫌辜,卿决疑事,浑沌难晓,与彼分明可知,孰为良吏?夫口论以分明为公,笔辩以荴露为通,吏文以昭察为良。深覆典雅,指意难覩,唯赋颂耳。经传之文,贤圣之语,古今言殊,四方谈异也。当言事时,非务难知,使指闭隠也。后人不晓,世相离逺,此名曰语异,不名曰材鸿浅。文读之难晓名曰不巧,不名曰知明。秦始皇读韩非之书,叹曰:「吾独不得此人!」同时其文可晓,故其事可思。如深鸿优雅,须师乃学,投之于地,何叹之有?夫笔著者欲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口论务解,分而可听;不务深迃而难睹。孟子相贤以眸子明了者,察文以义可晓。
充书违诡于俗,或难曰:文贵夫顺,合众心不违人意,百人读之莫谴,千人闻之莫怪。故管子曰:「言室满室,言堂满堂。」今殆说不与世同,故文刺于俗,不合于众。答曰:论贵是而不务华,事尚然而不髙,合论说辩然否,安得不谲?常心逆俗,耳众心非而不从,故丧黜其伪而存定其真。如当从众顺人
译世俗本性贪婪进取,忽视退让;看重成功,抛弃失败;当人得到提拔、身居高位时,众人像蚂蚁一样依附;一旦被人罢免、穷困隐居,旧友故交便背叛离去,这显示了世俗之人恩义浅薄。因此,我闲居时写作了《讥俗节义》十二篇,希望世俗之人看了书能自我觉悟,所以文章直白显露,用通俗的语言来写,有人指责说这太浅显。我回答说:用神圣的经典去开导浅陋的人,用高雅的语言去解说乡野之事,他们不能理解,没有不抵触的。所以苏秦在赵国精心游说,李兑却不高兴;商鞅用称王的道理游说秦国,秦孝公却不采纳。如果不能契合对方心中所想,即使讲尽尧舜的话,也如同给牛喝酒、给马吃干肉一样无用。所以华丽深奥的言论,关乎大道却不通晓细微,不得已勉强去听,进入胸中的也很少。孔子在野外丢失了马,乡下人关着门不给;子贡用美妙的言辞劝说反而激怒对方,养马人用诙谐的话劝说才使他醒悟。对世俗之人讲明白的话,却勉强用深奥华丽的文章,就像用神仙的药来治疗感冒咳嗽,用貂狐皮袍来砍柴摘菜一样。况且礼仪有不需要防备的地方,事情有不需要讲究的时候;判断案件,不一定非要皋陶;调和蔬菜,不一定非要易牙;民间的娱乐,不一定非要韶乐武舞;里巷的祭祀,不一定非要太牢。既然有不需要讲究的地方,又有不适宜的情况:用宰牛的刀杀鸡,用华丽的车盖采葵菜;用斧钺削筷子,用盆盎斟酒,大小不适宜,认为好的很少。什么叫做善于辩论?用浅显解释深奥;什么叫做智慧?用容易解释困难。贤人圣人衡量才能的适宜之处,所以文章能分出深浅的差别。
王充既然痛恨世俗的情态,写作了讥讽世俗的书;又怜悯君主治理政事,只想治理百姓,却不得法,不了解事务,愁苦深思,看不到方向,所以写作了关于政事的书。又痛恨伪书和世俗的文章,大多不真实诚恳,所以写作了《论衡》。贤人圣人死后,大义分散,差错不同趋向,各自开门立派。通达的人阅览,不能订正衡量,远远听到传授,凭耳朵听来写,在百年之前,经历时间越久,认为是古代的事情,所说的话接近真实,深信不疑,不能自我解脱,所以写作实论。文章兴盛,辩论争锋,浮华虚伪的话语,没有不被澄清安定的;去除浮华虚伪的文章,保留敦厚质朴的内容,拨正流失的风气,恢复伏羲时代的淳朴风俗。
王充的文章直白显露,容易观看。有人说:口才好的人,言语深奥;笔头快的人,文章深沉。考察经艺的文章,贤人圣人的言语,宏大庄重优雅,难以立刻明白。世人阅读它们,训诂古代文字才勉强理解。大概贤人圣人的才能宏大,所以他们的言语与世俗不通。玉藏在石头中间,珠藏在鱼腹里,不是玉工珠师不能采得。宝物因为隐藏不见,真实的言语也应当深沉难测。讥讽世俗的书,想要使世俗之人醒悟,所以显露其旨意,写成分别明白的文章。《论衡》这本书,为什么也这样呢?难道是才能浅薄到了极点,不能写得深奥吗?为什么文章的明察,与那些经艺不同轨道呢?回答说:玉藏在石头中间,珠藏在鱼腹里,所以深奥隐蔽。等到玉色从石头中心剖开,珠光从鱼腹中出来,还隐藏吗?我的文章没有写在简札上,藏在胸臆之中,如同玉藏珠匿一样。等到写出显露,如同玉剖珠出一样?明亮如天文照耀,顺理如地理清晰,嫌疑隐晦之处,都能命名说明,况且明白事理,自然确定。《论衡》者,论之平也。口头务必明白言语,笔下务必显露文章。高士的文章,雅言没有不可理解的,旨意没有不可看见的。观看阅读的人,明白如同盲人开了眼,清晰如同聋子通了耳。三年盲童,突然看见父母,不仔细辨认相识,怎么肯高兴地说认出了?大树在堑边,长沟所在,明显清楚,没有人不知道。如果树不巨大而隐藏,沟不长而隐匿,用这些给人看,尧舜也会迷惑。人脸的面部特征,七十多种,脸颊肌肉明洁,五色分别,隐微的忧喜,都能观察出来。占卜推测的人,十次不失一次。如果脸黑而丑,污垢重重覆盖面部,占卜推测的人,十次失九次。文章由言语而来,有的浅显明白,有的深奥优雅,谁是善于辩论的?所以口头言语用来表明心志,言语恐怕灭失遗漏,所以写在文字上。文字与言语趋向相同,为什么还要隐藏封闭?旨意如同狱讼嫌疑,卿决疑事,混沌难懂,与那些分明可知的,谁是好官吏?口头议论以分明为公正,笔头辩论以显露为通达,官吏文书以明显清楚为良好。深奥典雅,旨意难见,只有赋颂罢了。经传的文章,贤人圣人的言语,古今言语不同,四方谈话各异。当时说话时,不是务必让人难懂,使旨意隐藏。后人不懂,时代相隔遥远,这叫言语不同,不叫才能宏大浅薄。文章阅读难懂叫不巧,不叫智慧高明。秦始皇读韩非的书,感叹说:“我唯独得不到这个人!”当时他的文章可以明白,所以他的事情可以思考。如果深奥优雅,需要老师才学,扔在地上,有什么可感叹的?笔头写作想要容易明白,却难做到,不贵难得知而容易造作。口头议论务必解释,分别而可听;不务深奥而难见。孟子以眸子明亮相贤,观察文章以意义可晓。
王充的书违背世俗,有人难问道:文章贵在顺从,合众心不违人意,百人读之莫谴责,千人闻之莫怪。所以管子说:“言室满室,言堂满堂。”现在大概说法不与世同,所以文章刺于俗,不合于众。回答说:论贵是而不务华,事尚然而不高,合论说辩然否,安得不谲?常心逆俗,耳众心非而不从,故丧黜其伪而存定其真。如当从众顺人
心者,循旧守雅,讽习而已,何辩之有?孔子侍坐于鲁哀公,公赐桃与黍,孔子先食黍而啖桃,可谓得食序矣。然左右皆掩口而笑,贯俗之日乆也。今吾实犹孔子之序食也,俗人违之,犹左右之掩口也。善雅歌于郑,为人悲;礼舞于赵,为不好。尧舜之典,伍伯不肯观;孔墨之籍,季孟不肯读。宁危之计,黜于闾巷;拨世之言,訾于品俗。有美味于斯,俗人不嗜;狄牙甘食,有寳玉于是,俗人投之,卞和佩服。孰是孰非?可信者谁?礼俗相背,何世不然?鲁文逆祀,畔者五人,盖犹是之语。髙士不舍,俗夫不好,惑众之书,贤者欣颂,愚者逃顿。
译心,只是遵循旧制、恪守雅正,诵读学习罢了,有什么可辩驳的呢?孔子侍坐在鲁哀公身旁,哀公赐给他桃子和黍米,孔子先吃黍米再吃桃子,可以说是符合进食的次序了。然而左右侍从都掩口偷笑,这是因为他们习染世俗的日子太久了。如今我实际上就像孔子那样按次序进食,俗人违背它,就像左右侍从掩口偷笑一样。在郑国唱雅歌,人们觉得悲伤;在赵国跳礼舞,人们认为不好。尧舜的典籍,普通百姓不肯观看;孔墨的书籍,季孟不肯阅读。安邦定国的计策,被里巷之人排斥;匡正世道的言论,被世俗之人诋毁。这里有美味,俗人不喜爱;易牙却吃得香甜。这里有宝玉,俗人把它扔掉,卞和却佩戴它。谁对谁错?该相信谁呢?礼与俗相违背,哪个时代不是这样?鲁文公逆序祭祀,背离礼制的人有五个,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高洁之士不抛弃,俗夫不喜欢,迷惑众人的书籍,贤者欣然称颂,愚者逃避躲闪。
充书不能纯美。或曰:口无择言,笔无择文。文必丽以好,言必辩以巧。言了于耳,则事味于心;文察于目,则篇留于手。故辩言无不听,丽文无不冩。今新书既在,论譬说俗为戾,又不美好于观,不快盖师旷调音,曲无不悲;狄牙和膳,肴无澹味。然则通人造书,文无瑕秽。吕氏《淮南》悬于市门,观读之者无訾一言。今无二书之美,文虽众盛,犹多谴毁。荅曰:夫养实者不育华,调行者不饰辞。丰草多华,英茂林多枯枝。为文欲显白其为,安能令文而无谴毁?救火拯溺,义不得好;辩论是非,言不得巧。入泽随▯,不暇调足;深渊捕蛟,不暇定手。言奸辞简,指趋妙逺;语甘文峭,务意浅小。稲糓千钟,糠皮太半;阅钱满亿,穿决出万。大羮必有澹味,至寳必有瑕秽;大简必有大好,良工必有不巧。然则辩言必有所屈,通文犹有所黜。言金由贵家起,文粪自贱室出。《淮南》吕氏之无累害,所由出者,家冨官贵也。夫贵故得悬于市,冨故有千金副。观读之者惶恐畏忌,虽见乖不合,焉敢谴一字?
充书既成,或稽合于古,不类前人。或曰:“谓之饰文偶辞。”或径或迃,或屈或舒,谓之论道实事。委璅文给,甘酸谐于经不验,集于传不合。稽之子长,不当内之子云,不入。文不与前相似,安得名佳好称工巧?荅曰:“饰貌以彊类者,失形;调辞以务似者,失情。百夫之子,不同父母,殊类而生,不必相似。各以所禀,自为佳好。文必有与合,然后称善。是则代匠斵,不伤手,然后称工巧也。文士之务,各有所从:或调辞以巧文,或辩伪以实事。必谋虑有合,文辞相袭。是则五帝不异事,三王不殊业也。美色不同面,皆佳于目;悲音不共声,皆快于耳;酒醴异气,饮之皆醉;百糓殊味,食之皆饱。谓文当与前合,是谓舜眉当复八采,禹目当复重瞳。”
充书文重,或曰:文贵约而指通,言尚省而趍明。辩士之言要而达,文人之辞寡而章。今所作新书出万言,繁不省则读者不能尽篇,非一则传者不能领。被躁人之名,以多为不善。语约易言,文重难得。玉少石多,多者不为珍。龙少鱼众,少者固为神。荅曰:有是言也。盖寡言无多,而华文无寡。为世用者,百篇无害;不为用者,一章无补。如皆为用,则多者为上,少者为下。累积千金,比于一百,孰为富者?盖文多胜寡,财寡愈贫。世无一卷,吾有百篇;人无一字,吾有万言。孰者为贤?今不曰所言非,而云泰多;不曰世不好善,而云不能领。斯盖吾书所以不得省也。夫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戸口众,簿籍不得少。今失实之事多,华虚之语众。指实定宜,辩争之言,安得约径?韩非之书,一条无异;篇以十第,文以万数。夫形大衣不得▯,事众文不得▯。事众文饶,水大鱼多。帝都糓多,王市肩磨。书虽文重,所论百种。按古太公望,近董仲舒传,作书篇百有余。吾书亦才出百,而云泰多。盖谓所以出者,微观读之者不能不谴呵也。河水沛沛,比夫众川,孰者为大?虫茧重厚,称其出丝,孰为多者?
充仕数不耦,而徒著书自纪。或亏曰:所贵鸿材者,仕宦耦合,身容说纳,事得功立,故为髙也。今吾子涉世落魄,仕数黜斥,材未练于事,力未尽于职,故徒幽思属文,着记美言,何补于身?众多欲以何趋乎?荅曰:材鸿莫过孔子,孔子才不容斥逐伐树,接淅见围,削迹困饥陈蔡,门徒菜色。今吾材不逮孔子,不偶之厄未与之等,偏可轻乎?且达者未必知,穷者未必愚,遇者则得,不遇失之。故夫命厚禄善,庸人尊显;命薄禄恶,竒俊落魄。必以偶合称材量徳,则夫专城食土者,材贤孔墨,身贵而名贱,则居洁而行墨。食千钟之禄,无一长之徳,乃可戯也。若夫徳髙而名白,官卑而禄薄,非才能之过,未足以为累也。士愿与宪共庐,不慕与赐同衡;乐与夷俱旅,不贪与蹠比迹。髙士所贵,不与俗均,故其名称不与世同。身与草木俱朽,声与日月并彰。行与孔子比穷,文与扬雄为双,吾荣之。
译王充的书不能纯粹完美。有人说:说话不挑剔言辞,写文章不挑剔文辞。文章一定要华丽美好,言辞一定要辩驳巧妙。言辞让耳朵听得明白,事情就让人心里感到乏味;文章让眼睛看得清楚,篇章就让人手中留存。所以辩驳的言辞没有不被听从的,华丽的文章没有不被抄写的。现在新书既然已经存在,论述比喻、解说俗世却显得乖戾,又不美观悦目,不像师旷调音,曲调没有不悲凉的;不像易牙调和膳食,菜肴没有淡而无味的。那么通达的人著书,文章就没有瑕疵污秽。吕不韦的《淮南子》悬挂在城门,观看阅读的人没有一句诋毁。现在没有这两部书的美好,文章虽然众多丰盛,却多有谴责诋毁。回答说:培养实质的人不培育虚华,调整行为的人不修饰言辞。丰茂的草多开花,茂盛的林多枯枝。写文章想要显明自己的主张,怎么能保证文章没有谴责诋毁?救火救人,道义上不允许讲究美好;辩论是非,言辞上不允许讲究巧妙。进入沼泽跟随泥泞,来不及调整脚步;在深渊捕捉蛟龙,来不及稳定双手。言辞奸诈简略,指向趋向微妙深远;言语甘甜文辞峭拔,致力于意思浅薄狭小。稻谷千钟,糠皮占了一大半;钱币满亿,破损的占了一万。大羹一定有淡而无味的,至宝一定有瑕疵污秽;大简一定有大好,良工一定有不巧。那么辩驳的言辞一定有被驳倒的时候,通达的文章也一定有被废弃的时候。言辞像黄金一样贵重,从富贵人家兴起;文章像粪便一样低贱,从贫贱家庭产生。《淮南子》吕不韦之书没有祸害,所由产生的原因,是家里富有、官位尊贵。因为尊贵所以能悬挂在城门,因为富有所以有千金作为副本。观看阅读的人惶恐畏惧忌惮,即使看到违背不合,怎敢谴责一个字?
王充的书既然写成,有的考察符合古代,不像前人。有人说:“这叫修饰文辞、偶对言辞。”有的直白有的迂回,有的曲折有的舒展,这叫论述道理、陈述实事。琐碎文辞巧辩,甘甜酸涩与经典不验证,汇集于传记不相合。考察司马迁,不应当纳入扬雄,不入流。文章不与前人相似,怎么能得名佳好、称工巧?回答说:“修饰容貌以勉强类似,失去形体;调整言辞以务必相似,失去真情。百个男子的孩子,不同父母,不同类而生,不一定相似。各自凭借所禀赋的,自然佳好。文章一定要与前人相合,然后才称善。这就是代替工匠砍削,不伤手,然后才称工巧。文士的事务,各自有所遵循:有的调整言辞以巧饰文章,有的辩驳虚伪以陈述实事。一定要谋虑相合,文辞相袭。这就是五帝不异事,三王不殊业。美色不同面,都悦目;悲音不共声,都悦耳;酒醴异气,饮之皆醉;百谷殊味,食之皆饱。说文章应当与前人相合,这就是说舜的眉毛应当再长八彩,禹的眼睛应当再长重瞳。”
王充的书文辞繁重,有人说:文章贵在简约而意旨通达,言辞崇尚省俭而趋向明白。辩士的言辞要言不烦而通达,文人的辞藻寡少而彰明。现在所作的新书超过万言,繁多不省俭,读者不能读完全篇,不统一,传抄者不能领会。遭受急躁之人的名声,以多为不善。言辞简约容易言说,文辞繁重难得。玉少石多,多的不为珍贵。龙少鱼众,少的固然为神。回答说:有这样的说法。大概寡言无多,而华文无寡。为世所用,百篇无害;不为世所用,一章无补。如果都为世所用,那么多的为上,少的为下。累积千金,比于一百,谁为富有?大概文多胜寡,财寡愈贫。世间没有一卷,我有百篇;别人没有一字,我有万言。谁为贤者?现在不说所言非是,而说太多;不说世不好善,而说不能领会。这大概是我的书所以不能省俭的原因。住宅多,土地不能小;户口众,簿籍不能少。现在失实之事多,华虚之语众。指出真实确定适宜,辩争之言,怎么能简约直截?韩非的书,一条无异;篇以十计,文以万数。形体大衣服不能小,事情众文章不能小。事情众文章多,水大鱼多。帝都谷物多,王市肩摩。书虽然文辞繁重,所论百种。考察古代太公望,近代董仲舒传,作书篇百有余。我的书也才出百篇,却说太多。大概说所以产生的原因,微观阅读的人不能不谴责呵斥。河水沛沛,比夫众川,谁为大?虫茧重厚,称其出丝,谁为多?
王充做官多次不顺利,却只著书自纪。有人说:所贵重的鸿才,是仕宦耦合,身体被容纳接纳,事情得到功立,所以为高。现在您涉世落魄,做官多次被黜斥,才能未练于事,力量未尽于职,所以只幽思属文,著记美言,对身有何补益?众多想要以何趋向?回答说:才能鸿大莫过孔子,孔子才不容斥逐伐树,接淅见围,削迹困饥陈蔡,门徒菜色。现在我的才能不及孔子,不偶之厄未与之等,偏可轻乎?况且通达的人未必知,穷困的人未必愚,遇者则得,不遇失之。所以命厚禄善,庸人尊显;命薄禄恶,奇俊落魄。一定以偶合称材量德,那么专城食土者,材贤孔墨,身贵而名贱,则居洁而行墨。食千钟之禄,无一长之德,乃可戏也。如果德高而名白,官卑而禄薄,非才能之过,未足以为累也。士愿与宪共庐,不慕与赐同衡;乐与夷俱旅,不贪与蹠比迹。高士所贵,不与俗均,故其名称不与世同。身与草木俱朽,声与日月并彰。行与孔子比穷,文与扬雄为双,吾荣之。
身通而知困,官大而徳细,于彼为荣,于我为累。偶合容说,身尊体佚,百载之后,与物俱殁,名不流于一嗣,文不遗于一札。官虽倾仓,文徳不丰,非吾所臧。徳汪濊而渊懿,知滂沛而盈溢,笔泷漉而雨集,言溶防【一有窟字】而泉出。富材羡知,贵行尊志,体列于一世,名传于千载,乃吾所谓异也。
译自身通达事理却感到困顿,官位显赫而德行浅薄,这在别人看来是荣耀,对我来说却是拖累。偶然投合、取悦于人,从而身居高位、身体安逸,百年之后,与万物一同消亡,名声不能流传给后代,文章不能遗留下一纸。官位虽然显赫,但文章德行并不丰厚,这不是我所赞赏的。德行深广而渊深美好,智慧充沛而充盈洋溢,文笔如急流般汇聚如雨,言辞如泉水般涌出。富有才华且智慧超群,崇尚德行且志向尊贵,在一世中位列显要,名声流传千载,这才是我所说的杰出之人。
充细族孤门,或啁之曰:「宗祖无淑懿之基,文墨无篇籍之遗。虽着鸿丽之论,无所禀阶,终不为髙夫气无渐而卒至,曰变;物无类而妄生,曰异;不常有而忽见,曰妖;诡于众而突出,曰怪。吾子何祖其先不载?况未尝履墨,涂出儒门,吐论数千万言,冝为妖变,安得寳斯文而多贤?」荅曰:「鸟无世凤皇,兽无种麒麟;人无祖圣贤,物无常嘉珍。才髙见屈,遭时而然。士贵故孤兴,物贵故独产。文孰常在?有以放贤。是则澧泉有故源,而嘉禾有旧根也。屈竒之士,见倜傥之辞生;度不与俗协,庸角不能程。是故罕发之迹,记于牒籍;希出之物,勒于鼎铭。五帝不一世而起,伊望不同家而出;千里殊迹,百载异发。士贵雅材而慎兴,不因髙据以显达。母骊犊骍,无害牺牲;祖浊裔清,不牓竒人【牓读为妨】鲧恶禹圣,叟顽舜神;伯牛寝疾,仲弓洁全;顔路庸固,回杰超伦。孔墨祖愚,丘翟圣贤。杨家不通,卓有子云;桓氏稽可,遹出君山。更禀于元,故能着文。充以元和三年,徙家辟诣杨州部丹阳、九江、庐江,后入为治中。材小任大,职在刺割。笔札之思,歴年寝废。章和二年,罢州家居。年渐七十,时可悬舆。仕路隔絶,志穷无如。事有否然,身有利害。发白齿落,日月逾迈。俦伦弥索,鲜所恃赖。贫无供养,志不娱快。厯数冉冉,庚辛域际,虽惧终徂。愚犹沛沛,乃作《养性之书》凡十六篇。养气自守,适食则酒;闭明塞聪,爱精自保;适辅服药,引▯,庶兾性命可延,斯须不老。既晚无还,垂书示后。惟人性命,长短有期;人亦虫物,生死一时。年歴但记,孰使留之?犹入黄泉,消为土灰。上自黄唐,下臻秦汉,而来折▯以圣道,防理于通材。如衡之平,如鉴之开。幼老生死,古今罔不详该。命以不延,吁叹悲哉。
论衡卷三十
论衡后序
王氏族姓行状,于自纪篇述之详矣。范晔《东汉列传》云:「充字仲任,尝受业太学,师事班彪,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尝游雒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充好论说,始若诡异,终有理实。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礼絶庆吊。戸牖墙壁,各置刀笔,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订百氏之増虚,诘九流之拘诞。天人之际,悉所防通;性命之理,靡不穷尽。防理折▯,此书为多。」「既作之后,中土未有传者。蔡邕入吴,防始得之,常秘玩以为谈助。故时人嫌伯喈得异书,或捜求其帐中隠处,果得《论衡》,抱数卷持去。邕丁宁之曰:『惟我与尔共之,勿广也。』其后王郎来守防稽,又得其书。及还许下,时人称其才进。或曰:『不见异人,当得异书。』问之,果以《论衡》之益,繇是遂见传焉,流行四方。今殆千载。」「撰《六帖》者,但摘而为▯;用作《意林》者,止钞而同诸子。吾乡好事者,往往自守书椟为家寳。然其篇卷脱漏,文字踳驳,鲁鱼甚众,亥豕益讹。或首尾颠踬而不聨,或句读转易而不纪,是以览者不能通其读焉。」「余幼好聚书,于《论衡》尤多购获。自一纪中,得俗本七,率二十七卷。其一程氏西斋所贮,盖今起居舍人彭公乗曽所对正者也。又得史馆本二,各三十卷,乃库部郎中李公秉前所校者也。」「余尝废寝食,讨寻众本,虽畧经修改,尚互有阙遗。意其誊録者误有推移,校勘者妄加删削,致条纲紊乱,防趣乖违。傥遂传行,必差理实。今研覈数本之内,率以少错者为主,然后互质疑谬,防造本源。譌者译之,散者聚之,亡者追之,俾断者仍续,阙者复补。惟古今字有通用,稍存之,又为改正涂注,凡一万一千二百五十九字。」「有如日星之丽天,顺经躔而轨道;河海之纪地,自源委以安流。其文取譬连类,雄辩宏博,岂止为谈助。」才进而已哉?信乃士君子之先觉者也。秉笔之士,能无秘玩乎?即募工刋印,庶传不泯,有益学者。非矜己功,不敢同王、蔡之徒,待捜之然
译我出身于微贱的家族和孤寒的门第,有人讥讽我说:“你的祖先没有美好的德行基业,也没有文章典籍流传下来。虽然你写出了宏大华丽的论述,但因为没有凭借的阶梯,终究不能成为高深的学问。人的气度如果没有逐渐积累而突然达到,叫做‘变’;事物如果没有同类而胡乱产生,叫做‘异’;不常存在而忽然出现,叫做‘妖’;与众人不同而突兀显现,叫做‘怪’。你为什么推崇那些祖先事迹没有被记载的先人呢?况且你从未涉足笔墨,却从儒门中脱颖而出,发表言论达数千万字,这应当被视为妖变,怎么能珍视这些文章并认为有很多贤人呢?”我回答说:“鸟类中并非世代都有凤凰,兽类中并非种类都有麒麟;人类中并非祖先都是圣贤,物品中并非常有美好的珍宝。才华高深却遭受压抑,是遭遇时运使然。士人因为珍贵所以孤身兴起,物品因为珍贵所以独自产生。文章难道能永远存在吗?有它放逐贤人的原因。这就好比澧水有旧的源头,嘉禾有旧的根柢。性情奇特之士,产生洒脱不羁的文辞;度量不与世俗相合,平庸的尺度无法衡量。因此罕见的踪迹,被记录在简册中;稀有的物品,被刻在鼎器上。五帝不是同一时代兴起的,伊尹和吕望不是同一家族出身的;千里之外踪迹不同,百年之间兴起各异。士人贵在雅正的才质而谨慎兴起,不凭借高贵的地位来显达。母亲是黑毛马,生下红毛小牛,不妨碍作为牺牲;祖先浑浊,后代清明,不妨碍奇特的人才。鲧恶劣而禹神圣,叟顽劣而舜神圣;伯牛卧病,仲弓洁净保全;颜路平庸固执,颜回杰出超越伦常。孔子和墨子的祖先愚昧,孔丘和墨翟却是圣贤。杨氏家族不通达,却出了扬子云;桓氏家族稽可,却出了桓君山。重新禀受元气,所以能著作文辞。我在元和三年,迁徙家室,被征召到扬州部的丹阳、九江、庐江,后来入京担任治中。才能小而责任大,职务在于督察纠劾。写作的思考,历年逐渐荒废。章和二年,罢免州职,回家居住。年龄渐渐七十,时候可以挂起车马(退休)。仕途隔绝,志向穷尽无可奈何。事情有否泰的变化,自身有利害的遭遇。头发变白牙齿脱落,日月流逝。同辈的人越来越少,很少有所依赖。贫穷没有供养,志向不快乐。年岁渐渐流逝,庚辛之年临近,虽然害怕最终死亡。我仍然精力充沛,于是写作《养性之书》共十六篇。保养气息自我坚守,饮食适度则饮酒;关闭耳目,爱惜精气自我保全;适当辅助服药,导引行气,希望性命可以延长,暂时不老。既然晚年无法回头,留下书籍给后人看。人的性命,长短有期限;人也是虫类物品,生死在同一时刻。年岁只是记录,谁能让它停留?最终还是进入黄泉,化为土灰。上自黄帝唐尧,下至秦朝汉朝,以来的折中圣道,治理通才。像秤一样公平,像镜子一样明察。幼老生死,古今无不详细涵盖。性命不能延长,唉叹可悲啊。
论衡卷三十
论衡后序
王充的族姓生平,在《自纪篇》中已经详细叙述了。范晔《东汉列传》说:“王充字仲任,曾经在太学受业,以班彪为师,博览群书而不拘泥于章句。家里贫穷没有书,曾经游历洛阳的市场,阅读所卖的书,看一遍就能背诵记忆,于是博通众流百家之言。王充喜欢论说,开始时好像诡异,最终有理有据。他认为俗儒死守文字,多失去真实,于是闭门深思,断绝庆吊往来。门窗墙壁,各放置刀笔,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多万字。解释物类的同异,纠正时俗的嫌疑,订正百家的虚增,诘问九流的拘泥荒诞。天人之间的关系,全都治理通晓;性命的道理,没有不穷尽的。治理折中,这本书最多。”“写成之后,中原没有流传的人。蔡邕进入吴地,才得到它,常常秘密玩赏作为谈资。所以当时人嫌弃蔡邕得到异书,有人搜查他帐中的隐蔽处,果然得到《论衡》,抱着几卷带走。蔡邕叮嘱他说:‘只有我和你共享,不要广泛传播。’后来王郎来守会稽,又得到这本书。等到回到许下,当时人称他才华进步。有人说:‘不见异人,应当得到异书。’问他,果然因为《论衡》的益处,由此于是被传扬,流行四方。现在几乎一千年。”“撰写《六帖》的人,只是摘录作为谈资;用作《意林》的人,只抄录而同于诸子。我家乡好事的人,往往自己守着书箱作为家宝。然而它的篇卷脱漏,文字驳杂,鲁鱼之误很多,亥豕之讹更加严重。有的首尾颠倒而不连贯,有的句读改变而不记录,因此阅览的人不能通读。”“我从小喜欢收集书籍,对《论衡》尤其多购得。在一纪之中,得到俗本七种,大都是二十七卷。其中一种是程氏西斋所藏,大概是现在起居舍人彭公乘曾经校对的。又得到史馆本两种,各三十卷,是库部郎中李公秉先前校对的。”“我曾经废寝忘食,讨寻众本,虽然大致经过修改,尚且互相有缺漏。推测誊录的人错误地推移,校勘的人妄加删削,导致条纲紊乱,旨趣乖违。如果就这样传行,必定差失理实。现在研核数本之中,大都是以错误少的为主,然后互相质疑谬误,推究本源。错误的翻译它,散乱的聚集它,亡失的追补它,使断绝的仍然接续,缺少的再次补充。只有古今字有通用的,稍微保留它,又为改正涂注,共一万一千二百五十九字。”“有如日星附着天空,顺应经度而轨道;河海记载大地,自源头到末尾而安流。它的文章取譬连类,雄辩宏博,岂止作为谈资。”才华进步而已吗?确实乃是士君子的先觉者啊。执笔的士人,能不秘密玩赏吗?于是招募工匠刊印,希望传扬不泯灭,有益学者。不是矜夸自己的功劳,不敢同王充、蔡邕之徒,等待搜查然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