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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论衡六

论衡卷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8–44 段

为好丑也。周时天下太平,越裳献雉于周公,高宗得之而吉。雉亦草野之物,何以为吉?如以雉所分有似于士,则麏亦仍有似君子。公孙述得白鹿,占何以凶?然则雉之吉凶未可知,则夫桑谷之善恶未可验也。桑谷或善,物象逺方之士,将皆立于高宗之朝,故高宗获吉福,享长乆也。説灾异之家,以为天有灾异者,所以谴告王者,信也。夫王者有过,异见于国不改,灾见草木不改,灾见于五谷不改,灾至身。左氏《春秋传》曰:“国之将亡,鲜不五稔。”灾见于五谷,五谷安得熟?不熟将亡之徴。灾亦有且亡,五谷不熟之应。天不熟,或爲灾,或爲福,祸福之实未可知。桑谷之言,安可审论?説之家着于书记者,皆云“天雨谷者凶”。《书传》曰:“苍颉作书,天雨谷,鬼夜哭。”此方凶恶之应。和者,天何用成谷之道,从天降而和,且犹谓之善,况所成之谷从雨下乎?极论订之,何以为凶?夫隂阳和则谷稼成,不则被灾害。隂阳和者,谷之道也。何以谓之凶?丝成帛,缕成布,赐人丝缕犹为重厚,况遗人以成帛与织布乎?夫丝缕犹隂阳,帛布犹成谷也。赐人帛不谓之恶,天与之谷,何故谓之凶?夫雨谷吉凶未可定,桑谷之言未可知也。使畅草生于周之时,天下太平,人来献畅草,畅草亦草野之物也,与彼桑谷何异?如以夷狄献之则为吉,使畅草生于周家,肯谓之善乎?夫畅草可以炽酿芬香,畅达者将祭灌畅降神,设自生于周朝,与嘉禾、朱草、蓂荚之类不殊矣。然则桑亦食蚕,蚕爲丝,丝为帛,帛为衣,衣以入宗庙为朝服,与畅无异,何以谓之凶?卫献公太子至灵台,虵绕左轮,御者曰:“太子下拜。”吾闻国君之子,虵绕车轮左者速得国。太子遂不下,反乎舎。御人见太子,太子曰:“吾闻为人子者,尽和顺于君,不行私欲,共严承令,不逆君安。今吾得国,是君失安也。见国之利而忘君安,非子道也。得国而拜,其非。”君欲废子道者,不孝;逆君欲则不忠,而欲我行之,殆吾欲国之危。明也,投殿将死,其御止之,不能禁,遂伏劒而死。夫虵绕左轮,审为太子速得国,太子宜不死。献公宜疾薨,今献公不死,太子伏劒,御者之占,俗之虚言也。或时虵为太子将死之妖,御者信俗之占,故失吉凶之实。夫桑谷之生与虵绕左轮相似类也。虵至实凶,御者以为吉;桑谷实吉,祖己以为凶。禹南济于江,有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乃嘻笑而称曰:「我受命于天,竭力以劳万民,生寄也,死归也,死归也,何足以滑和?视龙犹蝘蜓也。」龙去而亡。案古今龙至皆为吉,而禹独谓黄龙凶者,见其负舟,舟中之人恐也。夫以桑谷比于龙,吉凶虽反,葢相似。野草生于朝尚为不吉,殆有若黄龙负舟之异,故为吉而殷朝不亡。晋文公将与楚成王战于城濮,彗星出楚,楚操其柄以问咎犯。咎犯对曰:「以彗鬭,倒之者胜。」文公梦与成王搏,成王在上,盬其脑。问咎犯,咎犯曰:「君得天而成王伏其罪,战必大胜。」文公从之,大破楚师。向令文公问庸臣,必曰不胜。何则?彗星无吉,搏在上无凶也。夫桑谷之占,占为凶,犹晋当彗末,搏在下为不吉也。然而吉者,殆有若对彗见天之诡。故高宗长乆,殷朝不亡。使文公不问咎犯,咎犯不明其吉,战以大胜,世人将曰:「文公以至贤之徳破楚之无道,天虽见妖,卧有凶梦,犹灭妖消凶以获福。」殷无咎犯之异知,而有祖己信常之占,故桑谷之文传世不絶,转祸为福之言,到今不实。

译这是关于好丑的讨论。周朝时天下太平,越裳氏向周公进献野鸡,高宗得到它而吉利。野鸡也是荒野之物,为什么认为是吉兆?如果因为野鸡的羽毛分布类似士人,那么麏鹿也仍然类似君子。公孙述得到白鹿,占卜为什么是凶兆?那么野鸡的吉凶还不可知,桑树和楮树生长的善恶也就无法验证了。桑树和楮树或许为善,物象象征远方的士人,将都立于高宗的朝廷,所以高宗获得吉福,享有长久。解说灾异的人认为,天出现灾异,是用来谴责告诫君王的,这是可信的。君王有过错,怪异现象出现在国家而不改正,灾祸出现在草木而不改正,灾祸出现在五谷而不改正,灾祸就会降临到自身。《左氏春秋传》说:“国家将要灭亡,很少有能连续五年丰收的。”灾祸出现在五谷,五谷怎么能成熟?不成熟就是将要灭亡的征兆。灾祸也有将要灭亡、五谷不成熟的应验。天不使五谷成熟,有时是灾祸,有时是福分,祸福的实质还不可知。关于桑树楮树的言论,怎么能审慎论定?解说灾异并记载在书籍里的人,都说“天降谷子是凶兆”。《书传》说:“苍颉造字,天降谷子,鬼在夜里哭泣。”这正是凶恶的应验。和顺的人说,天用什么方法成就谷子,从天降下而和顺,尚且称为善,何况所成就的谷子从雨中落下呢?极力推论订正,为什么说是凶兆?阴阳和顺则谷子庄稼成熟,否则就会遭受灾害。阴阳和顺,是谷子成熟的道理。为什么说是凶兆?丝织成帛,线织成布,赐给人丝线尚且认为是厚重,何况遗给人成帛和织布呢?丝线好比阴阳,帛布好比成熟的谷子。赐给人帛不称为恶,天赐给人谷子,为什么说是凶兆?天降谷子的吉凶还不可定,关于桑树楮树的言论还不可知。假使畅草生长在周朝,天下太平,有人来进献畅草,畅草也是荒野之物,与那桑树楮树有什么不同?如果因为夷狄进献就是吉兆,假使畅草生长在周家,肯说它是善的吗?畅草可以用来炽烈酿造芬香,畅达的人将祭祀灌畅降神,假如它自己生长在周朝,与嘉禾、朱草、蓂荚之类没有区别了。那么桑树也喂养蚕,蚕吐丝,丝织成帛,帛做成衣服,衣服用来进入宗庙作为朝服,与畅草没有不同,为什么说是凶兆?卫献公的太子到灵台,蛇缠绕在左轮上,驾车的人说:“太子下拜。”我听说国君的儿子,蛇缠绕车轮左边的很快得到国家。太子于是不下拜,返回住所。驾车的人见到太子,太子说:“我听说作为人子的,对君主尽和顺,不行私欲,共同严肃承受命令,不违背君主的安宁。现在我得到国家,是君主失去安宁。见到国家的利益而忘记君主的安宁,不是为子的道理。得到国家而拜,是不对的。”君主想要废弃为子的道理,是不孝;违背君主的欲望就是不忠,而想要我这样做,恐怕是我想要国家危亡。明白这一点,投殿将死,他的驾车人制止他,不能禁止,于是伏剑而死。蛇缠绕左轮,如果确实为太子很快得到国家,太子应该不死。献公应该很快去世,现在献公不死,太子伏剑,驾车人的占卜,是世俗的虚言。有时蛇是太子将死的妖异,驾车人相信世俗的占卜,所以失去了吉凶的实质。桑树楮树的生长与蛇缠绕左轮相似同类。蛇到来实质是凶,驾车人认为是吉;桑树楮树实质是吉,祖己认为是凶。禹向南渡过长江,有黄龙背负着船,船中的人五色无主。禹于是嘻笑着称赞说:“我受命于天,竭力以劳万民,生是寄居,死是归宿,死是归宿,哪里足以扰乱和顺?看待龙就像蝘蜓一样。”龙离去而消失。考察古今龙到来都是吉兆,而禹独自说黄龙是凶的,是看到它背负着船,船中的人恐惧。用桑树楮树比作龙,吉凶虽然相反,大概相似。野草生长在朝廷尚且为不吉,恐怕有像黄龙负舟那样的异象,所以为吉而殷朝不灭亡。晋文公将要与楚成王在城濮作战,彗星出现在楚国,楚国拿着彗星的柄来问咎犯。咎犯回答说:“用彗星战斗,倒转它的人胜利。”文公梦见与成王搏斗,成王在上面,吸他的脑。问咎犯,咎犯说:“君主得天而楚成王伏其罪,战斗必定大胜。”文公听从了他,大破楚军。假使文公问平庸的臣子,必定说不胜。为什么呢?彗星没有吉兆,搏斗在上面没有凶兆。桑树楮树的占卜,占卜为凶,如同晋国处于彗星末端,搏斗在下面为不吉。然而吉的,大概有像对彗星见天之诡。所以高宗长久,殷朝不灭亡。假使文公不问咎犯,咎犯不明其吉,战斗以大胜,世人将说:“文公以至贤的德行破楚的无道,天虽然见妖,卧有凶梦,犹灭妖消凶以获福。”殷没有咎犯的异知,而有祖己信常的占卜,所以桑树楮树的文字传世不绝,转祸为福的言论,到现在不实。

感虚篇

儒者传书言:「尧之时,十日并出,万物燋枯。尧上射十日,九日去,一日常出。」此言虚也。夫人之射也,不过百歩,矢力尽矣。日之行也,行天星度。天之去人,以万里数。尧上射之,安能得日?使尧之时天地相近,不过百歩,则尧射日矢能及之;过百步不能得也。假使尧时天地相近,尧射得之,犹不能伤日。伤日何肯去?何则?日火也。使在地之火,附一把炬,人从旁射之,虽中,安能灭之?地火不为见射而灭,天火何为见射而去?此欲言尧以精诚射之,精诚所加,金石爲亏。葢诚无坚,则亦无逺矣。夫水与火,各一性也。能射火而灭之,则当射水而除之。洪水之时,汜滥中国,为民大害。尧何不推精诚射而除之?尧能射日,使火不爲害;不能射河,使水不爲害。夫射水不能却水,则知射日之语虚,非实也。或曰:「日气也,射虽不及,精诚灭之。」夫天亦逺,使其为气,则与日月同;使其为体,则与金石等。以尧之精诚灭日,亏金石,上射日,则能穿天乎?世称桀纣之恶,射天而殴地;誉高宗之徳,政消桑谷。今尧不能以徳灭十日,而必射之,是徳不若高宗,恶与桀纣同也。安能以精诚获天之应也?传书言:武王伐纣,渡孟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见。于是武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瞠目而麾之曰:「余在天下,谁敢害吾?意者!」于是风霁波罢。此言虚也。武王渡孟津时,士众喜乐,前歌后舞,天人同应。人喜天怒,非实宜也。前歌后舞,未必其实。麾风而止之,迹近为虚。夫风者,气也。论者以爲天地之号令也。武王诛纣,是乎?天当安静以祐之;如诛纣非乎,而天风者怒也。武王不奉天令,求索已过,瞠目言曰:「余在天下,谁敢害吾者!」重天怒,増已之恶也。风何肯止?父母怒,子不改过,瞠目大言,父母肯贳之乎?如风天所为,祸气自然,是亦无知,不为瞠目麾之故止。夫风犹雨也。使武王瞠目以旄麾,雨能止之乎?武王不能止雨,则亦不能止风。或时武王适麾之,风偶自止。世褒武王之徳,则谓武王能止风矣。传书言鲁襄公与韩战,战酣日暮,公援戈而麾之,日为之反三舎。此言虚也。凢人能以精诚感动天,专心一意,委务积神,精通于天,天为变动,然尚未可谓然。襄公志在战,为日暮一麾,安能令日反?使圣人麾日,日终不反。襄公何人,而使日反乎?《洪范》曰:「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有风雨。」夫星与日月同精,日月不从星,星輙复变。明日月行有常度,不得从星之好恶也,安得从襄公之所欲?星之在天也,爲日月舎,犹地有邮亭,为长吏廨也。二十八舎有分度,一舎十度,或増或减。言日反三舎,乃三十度也。日日行一度,一麾之间,反三十日时所在度也。如谓舎为度,三度亦三日行也。一麾之间,令日却三日也。宋景公推诚出三善言,荧惑徙三舎,实论者犹谓之虚。襄公争鬭,恶日之暮,以此一戈麾,无诚心善言,日为之反,殆非其意哉?且日火也,圣人麾火,终不能郤。襄公麾日,安能使反?或时战时,日正卯,战迷谓日之暮,麾之转左曲道,日若却,世好神怪,因谓之反,不道所谓也。传书言荆轲爲燕太子谋刺秦王,白虹贯日;卫先生爲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此言精感天,天为变动也。夫言白虹贯日,太白蚀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画感动皇天,故白虹贯日,太白蚀昴者虚也。夫以筯撞钟,以筭击皷,不能鸣者,所用撞击之者小也。今人之形不过七尺,以七尺形中精神欲有所为,虽积锐意,犹筯撞钟,筭击皷也,安能动天?精非不诚,所用动者小也。且所欲害者人也,人不动,天反动乎?问曰:人之害气,能相动乎?曰:不能。豫让欲害赵襄子,襄子心动;贯高欲簒高祖,高祖亦心动。二子懐精,故两主振感,曰祸变。且至身自有怪,非适人所能动也。何以验之?时或遭狂人于途,以刃加己。狂人未必念害己身也

译感虚篇

儒者传授的书籍上说:“尧帝的时候,十个太阳同时出现,万物被烤焦枯死。尧帝向上射落了九个太阳,剩下一个太阳照常升起。”这种说法是虚假的。人射箭,射程不超过一百步,箭的力量就耗尽了。太阳的运行,是在天上的星宿度数之中。天距离人,是以万里来计算的。尧帝向上射它,怎么能射到太阳呢?假如尧帝时天地相距很近,不超过一百步,那么尧帝射日的箭才能射到它;超过一百步就不能射到了。即使假设尧帝时天地相距很近,尧帝射中了太阳,仍然不能伤害太阳。伤害了太阳,它怎么会离去呢?为什么呢?太阳是火。假使地上的火,旁边放着一把火炬,人从旁边射它,即使射中了,怎么能把它熄灭呢?地上的火不会因为被射中而熄灭,天上的火又怎么会因为被射中而离去呢?这是想要说尧帝用精诚之心去射它,精诚所至,金石为之开裂。大概认为精诚没有坚不可摧的东西,也就没有远近之分了。水和火,各自有一种本性。如果能射火而使其熄灭,那么应当也能射水而使其消除。洪水泛滥的时候,漫溢中原地区,成为百姓的大祸害。尧帝为什么不推究精诚之心去射它而消除它呢?尧帝能射落太阳,使火不为害;却不能射落河水,使水不为害。射水不能使水退去,就知道射日的说法是虚假的,不是事实。有人说:“太阳是气,射虽然射不到,但精诚之心能使其熄灭。”天也很远,如果它是气,那就和日月一样;如果它是实体,那就和金石等同。用尧帝的精诚之心能熄灭太阳,使金石开裂,向上射太阳,那么能穿透天吗?世人称颂夏桀、商纣的恶行,射天而击地;赞誉商高宗的德行,政治清明使桑谷消失。现在尧帝不能用德行熄灭十个太阳,却一定要射它,这是德行不如高宗,恶行和桀纣相同。怎么能用精诚之心获得上天的感应呢?

传授的书籍上说:周武王讨伐商纣,渡过孟津,阳侯的波涛逆流冲击,狂风大作天色昏暗,人马互相看不见。于是武王左手拿着黄色的钺,右手拿着白色的旄,瞪着眼睛指挥说:“我治理天下,谁敢害我?大概是上天吧!”于是风停波止。这种说法是虚假的。武王渡过孟津时,士兵们喜悦快乐,前面唱歌后面跳舞,天人共同感应。人喜悦而天发怒,不符合实际情况。前面唱歌后面跳舞,未必是事实。指挥风而使其停止,迹象接近虚假。风,是气。议论的人认为它是天地的号令。武王诛杀商纣,是对的吗?天应当安静下来以保佑他;如果诛杀商纣不对,那么天风就是愤怒的表现。武王不奉行天令,追究过错,瞪着眼睛说:“我治理天下,谁敢害我!”加重了天的愤怒,增加了自己的恶行。风怎么会停止呢?父母发怒,子女不改正过错,瞪着眼睛大声说话,父母肯宽恕他吗?如果风是上天所为,灾祸之气自然产生,这也是没有知觉的,不会因为瞪眼指挥而停止。风就像雨一样。假使武王瞪着眼睛用旄指挥,雨能停止吗?武王不能止雨,也就不能止风。有时武王恰好指挥,风偶然自己停止。世人褒扬武王的德行,就说武王能止风了。

传授的书籍上说:鲁襄公与韩国作战,战斗激烈时天色已晚,襄公拿起戈指挥,太阳为此倒退了三舍。这种说法是虚假的。一般人能用精诚感动上天,专心一意,委托事务积累精神,精神通达于天,天为之变动,然而还不能说就是这样。襄公志在作战,因为天晚而指挥一下,怎么能命令太阳倒退呢?假使圣人指挥太阳,太阳终究不会倒退。襄公是什么人,却能让太阳倒退呢?《洪范》说:“星宿有喜好风的,有喜好雨的,日月的运行,就有冬天夏天;月亮跟随星宿,就有风雨。”星宿和日月同样的精神,日月不跟随星宿,星宿就反复变化。这说明日月运行有固定的度数,不能跟随星宿的喜好厌恶,怎么能跟随襄公的欲望呢?星宿在天上,作为日月的宿处,就像地上有邮亭,作为长官的官舍一样。二十八宿有分度,一宿十度,有的增加有的减少。说太阳倒退三舍,就是三十度。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指挥的一瞬间,倒退三十天所在位置的度数。如果说“舍”是“度”,三度也是三天运行的距离。指挥的一瞬间,命令太阳倒退三天。宋景公推究诚心说出三句善言,荧惑星移动了三舍,实在议论的人还说这是虚假的。襄公争斗,厌恶天晚,凭这一戈指挥,没有诚心善言,太阳为之倒退,大概不是他的本意吧?况且太阳是火,圣人指挥火,终究不能使它退却。襄公指挥太阳,怎么能使其倒退呢?有时作战时,太阳正处在卯位,作战迷乱以为天晚了,指挥转向左边的曲道,太阳好像退却,世人喜好神怪,因此说它倒退,不知道所谓的真实情况。

传授的书籍上说:荆轲为燕太子谋划刺杀秦王,白虹贯穿太阳;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事,太白星蚀昴星。这是说精诚感动上天,上天为之变动。说白虹贯穿太阳,太白星蚀昴星,是事实;说荆轲的谋划,卫先生的计策感动皇天,所以白虹贯穿太阳,太白星蚀昴星,这是虚假的。用筷子撞钟,用算筹击鼓,不能发出声音,是因为用来撞击的东西太小了。现在人的形体不超过七尺,用七尺形体中的精神想要有所作为,即使积累锐气,也像筷子撞钟,算筹击鼓一样,怎么能感动上天呢?精神不是不诚,是用来感动的东西太小了。况且想要伤害的是人,人不动,天反而动吗?问:人的害气,能互相感动吗?答:不能。豫让想要伤害赵襄子,襄子心动;贯高想要篡夺高祖,高祖也心动。这两个人怀着精诚,所以两位君主震动感应,说是祸变。而且到了自身自有怪异,不是恰好能被人所感动的。用什么来验证呢?有时在路上遭遇狂人,用刀加在自己身上。狂人未必想着伤害自己

,然而己身先时已有妖怪矣。由此言之,妖怪之至,祸变自凶之象,非欲害己者之所爲也。且凶之人,卜得恶兆,筮得凶卦,出门见不吉,占危睹祸气。祸气见于面,犹白虹太白见于天也。变见于天,妖出于人,上下适然,自相应也。传书言:燕太子丹朝于秦,不得去,从秦王求归。秦王执留之,与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令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乃得归。」当此之时,天地祐之,日爲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秦王以为圣,乃归之。此言虚也。燕太子丹何人,而能动天?圣人之拘,不能动天。太子丹贤者也,何能致此?夫天能祐太子,生诸瑞以免其身,则能和秦王之意,以解其难。见拘一事而易生瑞五事,而难舎一事之易,为五事之难,何天之不惮劳也?汤困夏台,文王拘羑里,孔子厄陈蔡,三圣之困,天不能祐。使拘之者睹祐,知圣出而尊厚之。或曰:拘三圣者不与三誓,三圣心不愿,故祐圣之瑞无因而至。天之祐人,犹借人以物器矣,人不求索则弗与也。曰:太子愿天下瑞之时,岂有语言乎?心愿而已。然汤闭于夏台,文王拘于羑里,时心亦愿出,孔子厄陈蔡,心愿食。天何不令夏台、羑里关钥毁败,汤、文涉出,雨粟、陈蔡孔子食饱乎?太史公曰:世称太子丹之令天雨粟、马生角,大抵皆虚言也。太史公书,汉世实事之人,而云虚言,近非实也。传书言:杞梁氏之妻向城而哭,城为之崩。此言杞梁从军不还,其妻痛之,向城而哭,至诚悲痛,精气动城,故城爲之崩也。夫言「向城而哭」者实也,「城为之崩」者虚也。夫人哭悲莫过雍门子,雍门子哭对孟尝君,孟尝君爲之于邑。葢哭之精诚,故对向之者凄怆感恸也。夫雍门子能动孟尝之心,不能感孟尝衣者。衣不知恻怛,不以人心相关通也。今城土也,土犹衣也,无心腹之藏,安能为悲哭感恸而崩?使至诚之声能动城土,则其对林木哭,能折草破木乎?向水火而泣,能涌水灭火乎?夫草木水火与土无异,则杞梁之妻不能崩城,明矣。或时城适自崩,杞梁妻适哭,下世好虚,不原其实,故崩城之名至今不灭。传书言:邹衍无罪,见拘于燕,当夏五月,仰天而叹,天为陨霜。此与杞梁之妻哭而崩城无以异也。言其无罪见拘,当夏仰天而叹,实也;言天为之雨霜,虚也。夫万人举口,并解吁嗟,犹未能感天;邹衍一人寃而壹叹,安能下霜?邹衍之寃,不过曽子、伯竒。曾子见疑而吟,伯竒被逐而歌。疑逐与拘同,吟歌与叹等。曾子、伯竒不能致寒,邹衍何人,独能雨霜?被逐之寃,尚未足言。申生伏剑,子胥刎颈,实孝而赐死,诚忠而被诛。且临死时,皆有声辞,声辞出口,与仰天数无异。天不爲二子感动,独爲邹衍动,岂天痛见拘不悲流血哉?伯竒寃痛相似,而感动不同也。夫熯一炬火,爨一镬水,终日不能热也;倚一尺冰,置庖厨中,终夜不能寒也。何则?微小之感,不能动大巨也。今邹衍之叹,不过如一炬尺冰,而皇天巨大,不徒镬水庖厨之丑类也。一仰天叹,天为陨霜,何天之易感,霜之易降也?夫哀与乐同,喜与怒均。衍兴怨痛,使天下霜;使衍蒙非望之赏,仰天而笑,能以冬时使天热乎?变复之家曰:人君秋赏则温,夏罚则寒。寒不累时,则霜不降;温不兼日,则冰不释。一夫寃而一叹,天辄下霜,何气之易变,时之易转也?寒温自有时,不合变复之家。且从变复之说,或时燕王好用刑,寒气应至,而衍囚拘而叹,叹时霜适自下。世见适叹而霜下,则谓邹衍叹之致也。传书言:师旷奏白雪之曲,而神物下降,风雨暴至,平公因之癃病,晋国赤地。或言师旷清角之曲,一奏之,有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堕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乎廊室。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夫白雪与清角,或同曲而异名,其祸败同一实也。传书之家载以为是,世俗观见,信以为然。原省其实,殆虚言也。夫清

译然而,他自己身上先前就已经出现了怪异现象。由此说来,怪异现象的到来,是灾祸变故自然呈现的凶险征兆,并非想要害他的人所刻意造成的。况且凶险之人,占卜得到凶兆,筮卦得到凶卦,出门见到不吉利,占问危险看到灾祸之气。灾祸之气显现在脸上,就像白虹和太白星出现在天空中一样。变异显现在天上,怪异出于人间,上下恰好如此,自然相互感应。

古书上说:燕太子丹到秦国朝见,不能回去,向秦王请求归国。秦王扣留了他,与他发誓说:“如果太阳再次从东方升起,天上落下谷子,乌鸦白头,马长出角,厨房门上的木雕生出肉足,你才能回去。”在这个时候,天地保佑他,太阳再次从东方升起,天上落下谷子,乌鸦白头,马长出角,厨房门上的木雕生出肉足。秦王认为这是神圣的征兆,于是放他回去。这种说法是虚假的。燕太子丹是什么人,能够感动上天?圣人被拘禁,尚且不能感动上天。太子丹是贤人,怎么能招致这些呢?如果上天能够保佑太子,生出各种祥瑞来免除他的灾祸,那么上天就能调和秦王的心意,来解除他的危难。因为被拘禁这一件事就容易生出五种祥瑞,因为舍弃这一件容易的事,却去做那五件难事,为什么上天不怕劳累呢?

商汤被困在夏台,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孔子在陈蔡遭遇困境,三位圣人的困厄,上天不能保佑。如果拘禁他们的人看到祥瑞,知道圣人出现而尊重厚待他们。有人说:拘禁三位圣人的人没有与他们立下三种誓言,三位圣人心中也不愿意,所以保佑圣人的祥瑞没有缘由到来。上天保佑人,就像借给人器物一样,人不索取就不给予。回答说:太子希望天下出现祥瑞的时候,难道有言语吗?只是心愿罢了。然而商汤被关在夏台,文王被拘在羑里,当时心中也愿意出去,孔子在陈蔡遭遇困境,心中愿意吃饭。上天为什么不令夏台、羑里的门钥毁坏,让商汤、文王走出,让天下落粟、让陈蔡的孔子吃饱呢?

太史公说:世人称颂太子丹令天下落粟、马长出角,大体上都是虚言。太史公的著作,是汉代记载实事的人,却说这是虚言,接近于不实。古书上说:杞梁的妻子对着城墙哭泣,城墙因此崩塌。这是说杞梁随军出征没有回来,他的妻子悲痛,对着城墙哭泣,至诚悲痛,精气感动了城墙,所以城墙因此崩塌。说“对着城墙哭泣”是真实的,“城墙因此崩塌”是虚假的。人哭泣悲伤没有超过雍门子的,雍门子对着孟尝君哭泣,孟尝君因此为他封邑。大概是哭泣的精诚,所以面对他的人凄怆感恸。雍门子能感动孟尝君的心,不能感动孟尝君的衣服。衣服没有恻隐之心,不与人心的相关相通。现在城墙是土,土就像衣服一样,没有心腹的器官,怎么能因为悲伤哭泣感恸而崩塌呢?如果至诚的声音能感动城墙泥土,那么对着林木哭泣,能折断草、破坏树木吗?对着水火哭泣,能涌出水、熄灭火灾吗?草木水火与土没有不同,那么杞梁的妻子不能使城墙崩塌,是明显的了。

有时城墙恰好自己崩塌,杞梁的妻子恰好哭泣,后世喜好虚妄,不探究其实情,所以崩塌城墙的名声至今不灭。古书上说:邹衍没有罪,被燕国拘禁,在夏季五月,仰天叹息,上天因此降下霜。这与杞梁的妻子哭泣而城墙崩塌没有什么不同。说他无罪被拘禁,在夏季仰天叹息,是真实的;说上天因此降下霜,是虚假的。万人张开嘴,一起叹息,尚且不能感动上天;邹衍一个人冤屈而叹息一次,怎么能降下霜呢?邹衍的冤屈,不过像曾子、伯奇。曾子被怀疑而吟唱,伯奇被驱逐而歌唱。怀疑驱逐与拘禁相同,吟唱歌唱与叹息相等。曾子、伯奇不能招致寒冷,邹衍是什么人,唯独能降下霜呢?被驱逐的冤屈,尚且不足以说。申生伏剑自杀,伍子胥刎颈而死,确实孝顺而被赐死,确实忠诚而被诛杀。况且临死时,都有声辞,声辞出口,与仰天叹息没有不同。上天不为二子感动,唯独为邹衍感动,难道上天悲痛被拘禁不如悲痛流血吗?伯奇的冤屈悲痛相似,而感动不同。

烘烤一把火,煮一锅水,整天不能热;依靠一尺冰,放在厨房里,整夜不能冷。为什么呢?微小的感应,不能感动巨大的事物。现在邹衍的叹息,不过像一把火一尺冰,而皇天巨大,不只是一锅水厨房那样的丑类。一仰天叹息,上天就降下霜,为什么上天容易感动,霜容易降下呢?悲哀与快乐相同,喜悦与愤怒均等。邹衍兴起怨痛,使天下降霜;如果邹衍蒙受意外的赏赐,仰天而笑,能在冬天使天热吗?

变复家说:君主秋天赏赐就温暖,夏天惩罚就寒冷。寒冷不持续一段时间,霜就不降下;温暖不连续几天,冰就不融化。一个人冤屈而叹息一次,上天就降下霜,为什么气容易变化,时节容易转变呢?寒冷温暖自有时节,不符合变复家的说法。况且按照变复的说法,有时燕王喜欢用刑,寒气应当到来,而邹衍被囚禁而叹息,叹息时霜恰好自己降下。世人看到恰好叹息而霜降下,就说邹衍叹息导致的。

古书上说:师旷演奏白雪的曲子,而神物下降,风雨突然到来,晋平公因此生病,晋国土地干枯。有人说师旷演奏清角的曲子,一演奏,有云从西北升起。再演奏,大风到来,大雨跟随,撕裂帷幕,打破俎豆,掉落廊瓦,坐着的人散走。晋平公恐惧,伏在廊室。晋国大旱,土地干枯三年,晋平公生病。白雪与清角,或者是同曲而异名,其祸败是同一事实。古书的人记载认为是这样,世俗观看,相信认为是这样。推究省察其实情,大概是虚言。清

角何音之声,而致此?清角,木音也,故致风尔。如木爲风雨,与风俱,三尺之木,数弦之声,感动天地,何其神也。此复一哭崩城,一叹下霜之类也。师旷能皷清角,必有所受,非能质性生出之也。其初受学之时,宿昔习弄,非直一再奏也。审如传书之言,师旷学清角时,风雨当至也。传书言,瓠芭皷瑟,渊鱼出听;师旷皷琴,六马仰秣。或言师旷皷清角,一奏之,有▯鹤二八自南方来,集于廊门之危;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闻于天,平公大说,坐者皆喜。《尚书》曰:「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此虽竒怪,然尚可信。何则?鸟兽好悲声耳,与人耳同也。禽兽见人欲食,亦欲食之,闻人之乐,何爲不乐?然而鱼听仰秣,▯鹤延颈,百兽率舞,盖且其实风雨之至。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殆虚言也。或时奏清角时,天偶风雨,风雨之后,晋国适旱,平公好乐,喜笑过度,偶发癃病。传书之家信以为然,世人观见,遂以为实。实者,乐声不能致此,何以验之?风雨暴至,是隂阳乱也。乐能乱隂阳,则亦能调隂阳也。王者何须修身正行,扩施善政,使皷调隂阳之曲,和气自至,太平自立矣。传书言,汤遭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自责以六过,天乃雨。或言五年祷辞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天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髪,丽其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上帝。上帝甚说,时雨乃至。」言汤以身祷于桑林,自责若言剪髪丽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帝者,实也。言雨至为汤自责以身祷之,故殆虚言也。孔子疾病,子路请祷。孔子曰:有诸?子路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孔子曰:丘之祷乆矣。圣人修身正行,素祷之日乆,天地鬼神知其无罪,故曰祷乆矣。《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此言圣人与天地鬼神同徳行也。即须祷以得福,是不同也。汤与孔子俱圣人也,皆素祷之日乆。孔子不使子路祷以治病,汤何能以祷得雨?孔子素祷身犹疾病,汤亦素祷嵗犹大旱。然则天地之有水旱,犹人之有疾病也。疾病不可以自责除,水旱不可以祷谢去,明矣。汤之致旱以过乎?是不与天地同徳也。令不以过致旱乎?自责祷谢亦无益也。人形长七尺,形中有五常,有瘅【一作瘴】热之病,深自尅责犹不能愈,况以广大之天自有水旱之变?汤用七尺之形,形中之诚自责祷谢,安能得雨耶?人在层台之上,人从层台下叩头求请台上之物,台上之人闻其言则怜而与之,如不闻其言,虽至诚区区终无得也。夫天去人非徒层台之高也,汤虽自责,天安能闻知而与之雨乎?夫旱火变也,湛水异也。尧遭洪水,可谓湛矣。尧不自责以身祷祈,必舜禹治之。知水变必须治也。除湛不以祷祈,除旱亦宜如之。由此言之,汤之祷祈不能得雨,或时旱乆时当自雨。汤以旱乆亦适自责,世人见雨之下随汤自责而至,则谓汤以祷祈得雨矣。传书言: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此言文章兴而乱渐见,故其妖变致天雨粟,鬼夜哭也。夫言天雨粟,鬼夜哭,实也;言其应仓颉作书,虚也。夫河出图,洛出书,圣帝明王之瑞应也。图书文章与仓颉所作字画何以异?天地为图书,仓颉作文字,业与天地同指,与鬼神合。何非何恶而致雨粟神哭之怪?使天地鬼神恶人有书,则其出图书非也。天不恶人有书,作书何非而致此怪?或时仓颉适作书,天适雨。粟鬼偶夜哭,而雨粟。鬼神哭,自有所爲。世见应书而至,则谓作书生乱败之象,应事而动也。天雨谷,论者谓之从天而下,变而生。如以云雨论之,雨谷之变不足怪也。何以验之?夫云雨出于丘山,降散则为雨矣。人见其从上而坠,则谓之天雨水也。夏日则雨水,冬日天寒则雨凝而为雪,皆由云气发于丘山,不从天上降集于地,明矣。夫谷之雨,犹复云布之,亦从地起,因与疾风俱飘,参于天,集于地。

译角这种音乐发出什么声音,竟然招致这样的结果?清角是属木的音律,所以招致风罢了。就像树木能招致风雨,与风相伴随,三尺长的木头,几根弦发出的声音,就能感动天地,多么神奇啊。这又是像“一哭崩城”、“一叹下霜”之类的事情。师旷能够演奏清角,必定是有所师承,不是他的本性天生就具备的。他当初学习的时候,日夜练习演奏,不仅仅是一两次弹奏而已。如果真像传书里说的那样,师旷学习清角时,风雨就应当到来。传书里说,瓠芭弹瑟,深渊里的鱼浮出水面来听;师旷弹琴,六匹马抬头吃饲料。有人说师旷演奏清角,第一次弹奏,有十六只白鹤从南方飞来,聚集在廊门的屋檐上;第二次弹奏,它们排列成行;第三次弹奏,它们伸长脖子鸣叫,舒展翅膀起舞,声音符合宫商音律,声响直达上天,晋平公非常高兴,在座的人都欢喜。《尚书》说:“敲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这些虽然奇怪,但还是可以相信的。为什么呢?因为鸟兽喜欢悲凉的声音,和人是一样的。禽兽看见人想要吃东西,它们也想吃;听到人的音乐,为什么不快乐呢?然而鱼浮出水面听琴,马抬头吃饲料,白鹤伸长脖子,百兽跟着起舞,大概都是风雨将要到来的真实征兆。晋国大旱,赤地三年,晋平公患风瘫病,这大概是虚妄的言论。也许师旷演奏清角时,天气恰好刮风下雨,风雨之后,晋国恰好大旱,晋平公喜好音乐,喜笑过度,恰好患上风瘫病。写传书的人相信这是真的,世人看见后,就认为是事实。事实上,音乐的声音不能招致这些,怎么验证呢?风雨突然到来,这是阴阳失调。音乐如果能使阴阳失调,那么也能调和阴阳。君王何必修身正行,广泛施行善政,只要演奏调和阴阳的乐曲,和气自然到来,太平自然建立。传书说,商汤遭遇七年大旱,在桑林以身祈祷,用六条过错自责,天就下雨了。有人说五年祈祷的辞辞说:“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万民;万民有罪,责任在我一人。上天因为我一人的不敏,使上帝鬼神伤害百姓的生命,于是剪断我的头发,割破我的手,把自己当作牺牲,用来向上帝祈福。上帝非常高兴,及时雨就降临了。”说商汤在桑林以身祈祷,自责像剪发割手那样把自己当作牺牲来向上帝祈福,这是真实的。说下雨是因为商汤自责以身祈祷的缘故,这大概是虚妄的言论。孔子生病,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说:有这种事吗?子路说:有的。诔文说:向上下神祗为您祈祷。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圣人修身正行,平时祈祷的日子很久,天地鬼神知道他无罪,所以说祈祷很久了。《易经》说:大人与天地合其德行,与日月合其光明,与四时合其顺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这是说圣人与天地鬼神德行相同。如果必须通过祈祷才能得到福气,那就是不同了。商汤和孔子都是圣人,都平时祈祷的日子很久。孔子不让子路祈祷来治病,商汤怎么能通过祈祷得到雨呢?孔子平时祈祷身体仍然生病,商汤平时祈祷年份仍然大旱。那么天地的水旱,就像人的疾病一样。疾病不能通过自责来消除,水旱不能通过祈祷谢罪来去除,这是明显的。商汤导致大旱是因为有过错吗?如果不是,就不与天地德行相同。如果不是因为过错导致大旱,那么自责祈祷也没有用。人的身高七尺,身体中有五常,患有热病,深深地自责还不能痊愈,何况广大的上天自有水旱的变化?商汤用七尺的身体,身体中的诚心自责祈祷,怎么能得到雨呢?人在高台之上,人在高台下叩头请求台上的东西,台上的人听到他的话就怜悯而给他,如果不听到他的话,即使至诚恳切最终也得不到。上天离人不仅仅有高台那么高,商汤虽然自责,上天怎么能听到知道而给他雨呢?旱灾是火的变化,大水是水的异常。尧遭遇洪水,可以说是大水了。尧不自责以身祈祷,必定由舜禹来治理。知道水灾必须治理。消除大水不靠祈祷,消除旱灾也应当如此。由此说来,商汤的祈祷不能得到雨,也许旱灾久了当时应当自己下雨。商汤因为旱灾久也恰好自责,世人看见雨随着商汤自责而降下,就说商汤通过祈祷得到了雨。传书说:仓颉造字,天降粟米,鬼在夜里哭泣。这是说文章兴起而祸乱逐渐显现,所以这种妖异变化导致天降粟米,鬼在夜里哭泣。说天降粟米,鬼在夜里哭泣,这是真实的;说这是对仓颉造字的感应,这是虚妄的。黄河出图,洛水出书,是圣帝明王的祥瑞感应。图书文章和仓颉所作的字画有什么不同?天地产生图书,仓颉创造文字,事业与天地指向相同,与鬼神相合。有什么不对有什么邪恶而招致降粟神哭的怪异?假如天地鬼神厌恶人有书,那么它们出图书就是不对的。上天不厌恶人有书,造字有什么不对而招致这种怪异?也许仓颉恰好造字,天恰好下雨。粟鬼偶然在夜里哭泣,而天降粟米。鬼神哭泣,自有其原因。世人看见随着造字而至,就说造字产生祸乱败坏的征兆,顺应事情而行动。天降谷物,议论的人说从天上落下,变化而产生。如果用云雨来推论,降谷的变化不足为怪。怎么验证呢?云雨出自丘陵山岳,降落分散就成为雨了。人看见它从上落下,就说天降雨水。夏天则降雨水,冬天天气寒冷则雨凝结成为雪,都是由云气从丘陵山岳发出,不是从天上降落到地上,这是明显的。谷物的降落,还是像云布一样,也从地上升起,因为与疾风一起飘动,参杂于天空,聚集于地面。

人见其从天落也,则谓之天雨谷。建武三十一年中,陈留雨谷,谷下蔽地。案视谷形,若茨而黑,有似于稗实也。此或时夷狄之地生出此谷,夷狄不粒食。此谷生于草野之中,成熟垂委于地,遭疾风暴起,吹扬与之俱飞,风衰谷集,坠于中国。中国见之,谓之雨谷。何以效之?野火燔山泽,山泽之中草木皆烧,其叶为灰,疾风暴起,吹扬之参天而飞,风衰叶下集于道路。夫天雨谷者,草木叶烧飞而集之类也。而世以为雨谷,作传书者以变怪天主施气,地主产物,有叶实可啄食者,皆地所生,非天所为也。今谷非气所生,须土以成,虽云怪变,怪变因类生,地之物更从天集,生天之物可从地出乎?地之有万物,犹天之有列星也。星不更生于地,谷何独生于天乎?传书又言,伯益作井,龙登▯云,神栖昆仑。言龙井有害,故龙神爲变也。夫言龙登▯云,实也。言神栖昆仑,又言为作井之故,龙登神去,虚也。夫作井而饮,耕田而食,同一实也。伯益作井,致有变动,始为耕耘者,何故无变?神农之桡木为耒,教民耕耨,民始食谷,谷始播种,耕土以爲田,凿地以为井,井出水以救渇,田出谷以拯饥,天地鬼神所欲爲也。龙何故登▯云?神何故栖昆仑?夫龙之登▯云,古今有之,非始益作井而乃登也。方今盛夏云雨时至,龙多登云云【一有风兴字】龙相应,龙乗云雨而行,物类相致,非有爲也。尧时五十之民击壤于涂,观者曰:「大哉尧之徳也!」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尧时已有井矣。」唐虞之时,豢龙御龙,龙常在朝;夏末政衰,龙乃隐伏。非益凿井,龙登云也。所谓神者,何神也?百神皆是,百神何故恶人爲井?使神与人同,则亦冝有饮之欲。有饮之欲,憎井而去,非其实也。夫益殆不凿井,龙不为凿井登云,神不栖于昆仑。传书意妄造生之也。传书言:「梁出崩,壅河三日不流,晋君忧之。晋伯宗以辇者之言,令景公素缟而哭之,河水爲之流通。」此虚言也。夫山崩壅河,犹人之有痈肿,血脉不通也。治痈肿者,可复以素服哭泣之声治乎?尧之时,洪水滔天,怀山襄陵,帝尧吁嗟,博求贤者。水变甚于河壅,尧忧深于景公,不闻以素缟哭泣之声能厌胜之。尧无贤人若辇者之术乎?将洪水变大,不可以声服除也?如素缟而哭,悔过自责也。尧禹之治水,以力役不自责。梁山,尧时山也;所壅之河,尧时河也。山崩河壅,天雨水踊,二者之变,无以殊也。尧禹治洪水,以力役;辇者治壅河,用自责。变同而治异,人均而应殊,殆非贤圣变复之实也。凢变复之道,所以能相感动者,以物类也。有寒则复之以温,温复解之以寒,故以龙致雨,以刑逐暑,皆縁五行之气,用相感胜之。山崩壅河,素缟哭之于道,何意乎?此或时河壅之时,山初崩,土积聚,水未盛,三日之后,水盛土散,稍坏沮矣。坏沮水流竟注东去,遭伯宗得辇者之言,因素缟而哭,哭之因流,流时谓之河变起,此而复其实非也。何以验之?使山恒自崩乎?素缟哭无益也。使其天变应之,冝改政治,素缟而哭,何政所改而天变复乎?传书言:「曾子之孝,与母同气。曾子出薪于野,有客至而欲去,曾母曰:「愿留参方到。」即以右手搤其左臂,曾子左臂立痛,即驰至问母臂何故痛?母曰:今日客来,欲去,吾搤臂以呼汝耳。盖以至孝与父母同气体,有疾病精神辄感,曰此虚也。夫孝悌之至,通于神明,乃谓徳化至天地。俗人縁此而说,言孝悌之至,精气相动,如曾母臂痛,曾子臂亦辄痛。曾母病乎?曾子亦病。曾母死,曾子辄死乎?攷事,曾母先死,曾子不死矣。此精气能小相动,不能大相感也。世称申喜夜闻其母歌,心动开关,问歌者为谁,果其母。盖闻母声,声音相感,心悲意动,开关而问,盖其实也。今曾母在家,曾子在野,不闻号呼之声,母小搤臂,安能动子?疑世人颂成,闻曾子之孝天下少双,则为空生母搤臂之说也。世称

译人们看见谷子从天上落下,就称之为天降谷雨。建武三十一年间,陈留地区下了谷雨,落下的谷子遮蔽了地面。仔细查看谷子的形状,像草籽一样且呈黑色,类似于稗实的样子。这或许是夷狄之地生长出这种谷子,夷狄人不以谷物为主食。这种谷子生长在草野之中,成熟后垂落堆积在地面,遭遇狂风骤起,吹扬着它们一起飞翔,风势减弱后谷子聚集落下,坠入中原地区。中原地区的人见到这种情况,就称之为天降谷雨。凭什么来验证这一点呢?野火焚烧山泽,山泽中的草木都被烧毁,它们的叶子变成灰烬,狂风骤起,吹扬着它们直冲天空而飞,风势减弱后叶子落下聚集在道路上。所谓天降谷雨,就是草木叶子被烧飞后聚集落下的同类现象。而世人认为是天降谷雨,撰写传记的人认为怪异变化是上天施予气运,大地产生万物,有叶子和果实可以啄食的,都是大地所生,不是上天所为。现在谷子不是由气产生的,需要土壤才能长成,虽然说是怪异变化,怪异变化也是因同类事物而产生,大地的东西反而从天上聚集落下,那么天上产生的东西难道能从大地出现吗?大地拥有万物,就像天空拥有众星一样。星星不会重新在大地生成,谷子为什么偏偏会在天上生成呢?传记又记载,伯益开凿水井,龙登上青云,神灵栖息在昆仑山。说龙井有害,所以龙和神灵发生变异。说龙登上青云,是事实。说神灵栖息在昆仑山,又说这是因为开凿水井的缘故,龙登天神灵离去,这是虚妄的。开凿水井来饮水,耕种田地来吃饭,是同样的事实。伯益开凿水井,导致发生变动,那么开始耕种的人,为什么没有发生变动呢?神农弯曲木头制成耒,教导百姓耕种除草,百姓开始食用谷物,谷物开始播种,耕种土地作为田地,开凿大地作为水井,井里出水来解救干渴,田里出产谷物来拯救饥饿,这是天地鬼神所希望做的。龙为什么要登上青云?神灵为什么要栖息在昆仑山?龙登上青云,古往今来都有,并非从伯益开凿水井才开始登上。当今盛夏云雨时节到来,龙大多登上云层【一有风兴字】龙与云相应,龙乘着云雨而行,同类事物相互招致,并非有什么作为。尧帝时五十岁的百姓在路上击壤,观看的人说:“尧的德行真伟大啊!”击壤的人说:“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有什么功劳呢?尧帝时已经有井了。”唐尧虞舜时期,豢养龙驾驭龙,龙常在朝廷;夏朝末年政治衰败,龙才隐伏起来。并非伯益开凿水井,龙才登上青云。所谓的神灵,是什么神灵呢?百神都是,百神为什么厌恶人开凿水井?假如神灵与人相同,那么也应该有饮水的欲望。有饮水的欲望,却憎恶水井而离去,这不是事实。伯益大概没有开凿水井,龙不是因为开凿水井而登上青云,神灵没有栖息在昆仑山。传记的意思是无中生有地编造出来的。传记记载:“梁山崩塌,堵塞黄河三天不流,晋国君主为此担忧。晋国伯宗根据推车人的话,让景公穿着素缟哭泣,黄河水因此流通。”这是虚妄的话。山崩塌堵塞黄河,就像人长了痈肿,血脉不通一样。治疗痈肿的人,难道可以用穿素服哭泣的声音来治疗吗?尧帝时,洪水滔天,包围山陵,帝尧叹息,广泛寻求贤者。水灾的变化比黄河堵塞更严重,尧帝的担忧比景公更深,没听说用穿素缟哭泣的声音能够压胜它。尧帝没有像推车人那样的贤人吗?还是洪水变化太大,不可以用声音和服饰来消除呢?如果穿素缟哭泣,是悔过自责。尧帝和禹治水,是用劳役而不是自责。梁山,是尧帝时的山;所堵塞的黄河,是尧帝时的黄河。山崩塌黄河堵塞,天降雨水地下涌出,这两种变化,没有什么不同。尧帝和禹治理洪水,用劳役;推车人治理堵塞的黄河,用自责。变化相同而治理方法不同,人相同而应对结果不同,大概不是贤圣变化恢复的真实情况。凡是变化恢复的道理,之所以能够相互感动,是因为同类事物。有寒冷就用温暖来恢复,温暖就用寒冷来解除,所以用龙来招致雨水,用刑罚来驱逐暑热,都是依据五行之气,利用相互感应克制。山崩塌堵塞黄河,在道路上穿素缟哭泣,是什么意思呢?这或许是黄河堵塞的时候,山刚崩塌,泥土积聚,水势还不盛大,三天之后,水势盛大泥土散开,逐渐毁坏溃散了。毁坏溃散后水流最终向东流去,恰逢伯宗得到推车人的话,于是穿素缟哭泣,哭泣时水流因此流通,流通时就说黄河变化发生,这恢复其实不是真的。凭什么来验证呢?假如山总是自己崩塌吗?穿素缟哭泣没有益处。假如上天变化回应它,应该改变政治,穿素缟哭泣,什么政治改变了而上天变化恢复了呢?传记记载:“曾子的孝心,与母亲气息相通。曾子在野外打柴,有客人到来想要离开,曾母说:‘希望留下曾参,他马上就到。’就用右手掐自己的左臂,曾子左臂立刻疼痛,马上跑回来问母亲手臂为什么疼痛?母亲说:今天客人来,想要离开,我掐手臂来呼唤你。大概是因为极度的孝心与父母气息相通,有疾病精神就感应,说这是虚妄的。孝悌的极致,通达于神明,是说德行教化达到天地。世俗的人据此来说,说孝悌的极致,精气相互触动,像曾母手臂疼痛,曾子手臂也立刻疼痛。曾母生病吗?曾子也生病。曾母死,曾子就死吗?考察事实,曾母先死,曾子没有死。这说明精气能够小范围相互触动,不能大范围相互感应。世人称申喜夜里听到他母亲唱歌,心动打开门,问唱歌的人是谁,果然是他母亲。大概是听到母亲的声音,声音相互感应,心里悲伤意念触动,打开门询问,这大概是事实。现在曾母在家,曾子在野外,听不到呼喊的声音,母亲稍微掐手臂,怎么能触动儿子呢?怀疑世人颂扬成就,听到曾子的孝心天下少有,就凭空生出母亲掐手臂的说法。世人称

南阳卓公为缑氏令,蝗不入界,盖以贤明至诚,灾虫不入其县也。此又虚也。夫贤明至诚之化,通于同类,能相知心,然后慕服。蝗虫闽虻之类也,何知何见,而能知卓公之化?使贤者处深野之中,闽虻能不入其舎乎?闽虻不能避贤者之舎,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县?如谓蝗虫变与闽虻异,夫寒温亦灾变也。使一郡皆寒,贤者长一县,一县之界能独温乎?夫寒温不能避贤者之县,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界?夫如是,蝗虫适不入界,卓公贤名称【一有偶字】于世,世则谓之能却蝗虫矣。何以验之?夫蝗之集于野,非能普博尽蔽地也,往往积聚多少有处。非所积之地,则盗跖所居,所少之野,则伯夷所处也。集过有多少,不能尽蔽覆也。夫集地有多少,则其过县有留去矣。多少不可以验善恶有无,安可以明贤不肖也?盖时蝗自过,不谓贤人界不入,明矣。

译南阳的卓公担任缑氏县令时,蝗虫没有进入他的辖区,大概是因为他贤明至诚,灾祸的虫子不进入他的县境。这又是虚妄的说法。贤明至诚的教化,能通达于同类,能彼此知心,然后才会仰慕信服。蝗虫和蚊虻之类,有什么知觉和见识,能够知道卓公的教化呢?假使贤者居住在深山荒野之中,蚊虻能不进入他的屋舍吗?蚊虻不能避开贤者的屋舍,蝗虫怎么能不进入卓公的县境呢?如果说蝗虫的变化与蚊虻不同,那么寒冷与炎热也是灾异变化。假使整个郡都寒冷,贤者治理一个县,这个县的边界能独自温暖吗?寒冷与炎热不能避开贤者的县境,蝗虫怎么能不进入卓公的辖区呢?像这样,蝗虫恰好没有进入辖区,卓公的贤名偶然显扬于世,世人就称他能驱退蝗虫。用什么来验证呢?蝗虫聚集在野外,并不是能普遍广泛地完全遮蔽地面,往往积聚的多少是有固定地方的。不是积聚的地方,就是盗跖居住的地方;蝗虫少的野外,就是伯夷居住的地方。聚集经过的多少,不能完全遮蔽覆盖。既然聚集的地方有多有少,那么它经过县境就有停留和离去的情况。多少不能用来验证善恶有无,怎么能用来表明贤与不肖呢?大概当时蝗虫自然经过,并不是因为贤人的辖区而不进入,这是很明显的。

论衡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六

  汉 王充 撰

  福虚篇      祸虚篇

  龙虚篇      雷虚篇

  福虚篇

世论行善者福至,爲恶者祸来。福祸之应,皆天也。人为之,天应之。阳恩人君赏其行,隂惠天地报其徳。无贵贱贤愚,莫谓不然。徒见行事有其文传,又见善人时遇福,故遂信之,谓之实然。斯言或时贤圣欲劝人为善,着必然之语,以明徳报。或福时适遇者以为然。如实论之,安得福祐乎?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问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葅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废法而威不立也,非所以使国人闻之也。谴而行诛乎?则庖厨监食者法皆当死。心又不忍也,吾恐左右见之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臣闻天道无亲,唯徳是辅。王有仁徳,天之所奉也。病不为伤。是夕也,惠王之后而蛭出。及乆患心腹之积皆愈。故天之亲徳也,可谓不察乎?”曰:“此虚言也。案惠王之吞蛭,不肖之主也,有不肖之行,天不祐也。何则?惠王不忍谴蛭,恐庖厨监食法皆诛也。一国之君专擅赏罚而赦人君所爲也。惠王通谴葅中,何故有蛭?庖厨监食皆当伏法,然能终不以饮食行诛于人,赦而不罪,惠莫大焉。庖厨罪觉而不诛,自新而改,后惠王赦细而活微身,安不病?今则不然,强食害己之物,使监食之臣不闻其过失,御下之威无御非之心,不肖一也。使庖厨监食失甘苦之和,若尘土落于葅中,大如虮虱,非意所能览,非目所能见。原心定罪,不明其过,可谓惠矣。今蛭广有分数,长有寸度,在寒葅中,眇目之人犹将见之。臣不畏敬择濯不谨,罪过至重。惠王不谴,不肖二也。葅中不当有蛭,不食投地,如恐左右之见,怀屏隐匿之处,足以使蛭不见,何必食之?如不可食之物误在葅中,可复隐匿而强食乎?不肖三也。有不肖之行而天祐之,是天报祐不肖人也。不忍谴蛭,世谓之贤。贤者操行多若吞蛭之类,吞蛭天除其病,是则贤者常无病也。贤者德薄,未足以言圣人。纯道操行少非爲推,不忍之行以容人之过,必众多矣。然而武王不豫,孔子疾病,天之祐人,何不实也?或时惠王吞蛭,蛭偶自出。食生物者,无有不死。腹中热也。初吞蛭时未死,而腹中热,蛭动作,故腹中痛。须防蛭死,腹中痛亦止。蛭之性食血,恵王心腹之积,殆积血也。故食血之虫死,而积血之病愈。犹狸之性食防,人有防病,吞狸自愈。物类相胜,方药相使也。食蛭虫而病愈,安得怪乎?食生物无不死,死无不出。之后蛭出,安得祐乎?令尹见▯王有不忍之徳,知蛭入腹中必当死出,臣因再拜贺,病不为伤。着已知来之徳,以喜惠王之心,是与子韦之言星徙、太卜之言地动无以异也。宋人有好善行者,三世不解。家无故黒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享鬼神,即以犊祭。一年其父无故而盲,牛又生白犊。其父又使其子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以飨鬼神,复以犊祭。一年其子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当此之时,易子而食之,防骸而炊之。此独以父子俱肓之故,得毋乗城,军罢围解。父子俱视,此修善积行,神报之效也。曰:"此虚言也。夫宋人父子修善如此,神报之,何必使之先盲后视哉?不盲常视,不能防乎?此神不能护不盲之人,则亦不能以盲护人矣。使宋楚之君合战,顿兵流血,僵尸战夫,禽获死亡不还,以盲之故得脱,不行可谓神报之矣。今宋楚相攻,两军未合,华元、子反结言而退。二军之众并全而归,兵矢之刃无顿用者,虽有乗城之役,无死亡之患。为善人报者,为乗城之间乎?使时不盲亦犹不死,盲与不盲俱得脱免。神使之盲,何益于善?当宋国乏粮之时也,盲人之家岂独冨哉?俱与乗城之家易子防骸,反以穷厄,独盲无见,则神报祐人失善恶之实也。宋人父子前偶自以风寒发盲,围解之。后盲偶自愈,世见父子修

译《论衡》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六

汉 王充 撰

《福虚篇》 《祸虚篇》

《龙虚篇》 《雷虚篇》

《福虚篇》

世俗议论认为,行善的人福气就会到来,作恶的人灾祸就会降临。福祸的感应,都是天意。人有所作为,天就有所回应。阳间的恩德,人君奖赏他的行为;阴间的恩惠,天地报答他的德行。无论贵贱贤愚,没有谁不认为这是对的。只是看到行事有文献记载,又看到善人有时遇到福气,所以就相信了,说这是确实如此。这种说法,或许是贤人圣人想要劝勉人们行善,写下必然如此的言语,以彰显德行的报答。或许是福气恰好遇到的人认为确实如此。如果按实情来讨论,怎么能得到福佑呢?

楚惠王吃冷菜时吃到水蛭,于是就把水蛭吞了下去。腹部有病而不能进食。令尹问楚王:“您是怎么得了这种病的?”楚王说:“我吃冷菜时吃到水蛭,心想如果斥责他们而不执行刑罚,这是废弃法度而威严不能树立,不是让国人听说后能接受的做法。如果斥责并执行诛杀,那么厨师和监管饮食的人按法都应当处死。我心里又不忍心,我恐怕身边的人看见了。”于是就把水蛭吞了下去。令尹离开席位,再次拜谢并祝贺说:“我听说天道没有偏私,只辅助有德的人。大王有仁德,是上天所辅佐的。这病不会造成伤害。那天晚上,惠王后面的水蛭就排出来了。等到长久以来心腹积聚的病患全都痊愈了。所以上天亲近有德的人,难道还能说不清楚吗?”

我说:“这是虚妄的话。考察惠王吞下水蛭这件事,是不贤明的君主,有不贤明的行为,上天不会保佑他。为什么呢?惠王不忍心斥责水蛭,恐怕厨师和监管饮食的人按法都被诛杀。一国之君专断赏罚,却赦免了君主所该做的事。惠王通晓斥责冷菜中的事,为什么会有水蛭?厨师和监管饮食的人都应当伏法,然而最终没有因为饮食而对人执行诛杀,赦免而不治罪,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厨师的罪过被发现而不诛杀,他们自我革新而改正,后来惠王赦免小过而保全了微小的生命,怎么会不生病呢?现在却不是这样,强行吃下有害自己的东西,让监管饮食的臣子不知道他们的过失,驾驭下属的威严没有驾驭非议的心思,这是不贤明之一。假如厨师和监管饮食的人失去了甘苦调和,或者尘土落在冷菜中,大如虮虱,不是心意所能察觉,不是眼睛所能看见。推究本心来定罪,不明确他们的过错,可以说是恩惠了。现在水蛭宽度有分寸,长度有寸度,在冷菜中,视力微弱的人也将看见。臣下不敬畏、不谨慎挑选洗涤,罪过极重。惠王不斥责,这是不贤明之二。冷菜中不应当有水蛭,不吃而扔在地上,如果怕身边的人看见,藏在屏风隐蔽的地方,足以让水蛭不被看见,何必吃下去呢?如果不可吃的东西误在冷菜中,可以再次隐藏而强行吃下去吗?这是不贤明之三。有不贤明的行为而上天保佑他,这是上天报答保佑不贤明的人。不忍心斥责水蛭,世人称之为贤明。贤明的人操行大多像吞水蛭这类,吞下水蛭上天就消除了他的病,那么贤明的人就常常没有病了。贤明的人德行浅薄,还不足以谈论圣人。纯正的道操行少,并非推辞,不忍心的行为来宽容别人的过错,必定很多。然而周武王生病,孔子患病,上天保佑人,怎么不实在呢?

或许是惠王吞下水蛭,水蛭恰好自己排出来了。吃活物的,没有不死的。腹部热啊。刚吞下水蛭时还没死,而腹部热,水蛭活动,所以腹部痛。等待水蛭死,腹部痛也就停止了。水蛭的习性是吃血,惠王心腹的积聚,大概是积血。所以吃血的虫子死了,而积血的病就好了。就像猫的习性吃鼠,人有鼠病,吞猫就自愈了。物类相胜,方药相使。吃水蛭而病好,有什么奇怪的呢?吃活物没有不死的,死了没有不排出的。之后水蛭排出,怎么能说是保佑呢?令尹见惠王有不忍心的德行,知道水蛭进入腹中必定会死并排出,于是再次拜谢祝贺,说病不会造成伤害。彰显已知的德行,以喜悦惠王的心,这与子韦说星宿移动、太卜说地动没有什么不同。

宋国有个喜欢行善的人,三代不改变。家里无缘无故黑牛生了白犊,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的征兆。”用来祭祀鬼神,就用白犊祭祀。一年后,他的父亲无缘无故瞎了眼,牛又生了白犊。他的父亲又让他的儿子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的征兆。”用来款待鬼神,又用白犊祭祀。一年后,他的儿子无缘无故瞎了眼。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包围了他们的城池。在这个时候,交换孩子来吃,拾取骸骨来烧火。这两人唯独因为父子都瞎的缘故,得以不用登城防守,军队罢退包围解除。父子都恢复了视力,这是修善积德,神明报答的效果。

我说:“这是虚妄的话。宋国父子修善如此,神明报答他们,何必让他们先瞎后好呢?不瞎常看,不能防备吗?这神明不能保护不瞎的人,那么也不能用瞎来保护人了。假如宋楚的君主交战,顿兵流血,僵尸战夫,禽获死亡不还,因为瞎的缘故得以逃脱,不行动可以说神明报答了。现在宋楚相攻,两军未合,华元、子反结言而退。两军的众人都保全而归,兵矢之刃没有顿用的,虽有登城服役,无死亡之患。为善人报答的,是为登城之间吗?假如当时不瞎也还是不死,瞎与不瞎都得以脱免。神明让他们瞎,对善有什么益处?当宋国缺乏粮食的时候,瞎人的家难道独自富有吗?都与登城之家交换孩子拾取骸骨,反而以穷厄,独盲无见,那么神明报答保佑人失善恶之实了。宋国父子前偶自以风寒发盲,围解之。后盲偶自愈,世见父子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