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二十七
国者,偶得其方,遭晓其术也。治国须术以立功,亦有时当自乱;虽用术,功终不立者,亦有时当自安;虽无术,功犹成者。故夫治国之人,或得时而功成,或失时而无效。术人能因时以立功,不能逆时以致安。良医能治未当死之人,命如命穷夀尽,方用无验矣。故时当乱也,尧舜用术不能立功;命当死矣,扁鹊行方不能愈病。射御巧技,百工之人,皆以法术然后功成事立,效验可见。观治国百工之类也,功立犹事成也。谓有功者贤,是谓百工皆贤人也。赵人吾丘夀王,武帝时待诏,上使从董仲舒受《春秋》,髙才通明于事后,为东郡都尉。上以夀王之贤,不置太守。时军发,民骚动,岁恶,盗贼不息。上赐夀王书曰:「子在朕前时,辐凑并至,以为天下少双,海内寡二。至连十余城之势,任四千石之重,而盗贼浮舩行攻,取于库兵,甚不称在前时,何也?」夀王谢言难禁,复召为光禄大夫,常居左右,论事说议无不是者。才髙智深,通明多见,然其为东郡都尉,岁恶盗贼不息,人民骚动,不能禁止。不知夀王不得治东郡之术邪?将无东郡适当复乱,而夀王之治偶逢其时也?夫以夀王之贤,治东郡不能立功,必以功观贤,则夀王弃而不选也。恐必世多如夀王之类,而论者以无功不察其贤。燕有谷,气寒不生五糓。邹衍吹律致气,既寒更为温,燕以种黍,黍生丰熟,到今名之曰黍谷。夫和隂阳,当以道徳至诚,然而邹衍吹律寒谷更温,黍糓育生。推此以况诸有成功之类,有若邹衍吹律之法,故得其术也。不肖无所能,失其数也。贤圣有不治此功,不可以效贤二也。人之举事,或意至而功不成,事不立而势贯山。荆轲医夏无且是矣。荆轲入秦之计,本欲刼秦王,生致于燕,邂逅不偶,为秦所擒。当荆轲之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医夏无且。以药囊提荆轲,既而天下名轲为烈士。秦王赐无且金二百镒。夫为秦所擒,生致之功不立,药囊提防客,益于救主,然犹称赏者,意至势盛也。天下之士,不以荆轲功不成,不称其义;秦王不以无且无见效,不赏其志。志善不效,成功义至,不谋就事,义有余,效不足,志巨大而功细小。智者赏之,愚者罚之。必谋功不察志,论阳效不存,隂计是则豫让拔劒斩襄子之衣不足识也,伍子胥鞭笞平王尸不足载也,张良椎始皇误中副车不足记也。三者道地不便,计画不得,有其势而无其功,懐其计而不得为其事,是功不可以效贤三也。以孝于父、弟于兄为贤乎?则夫孝弟之人有父兄者也。父兄不慈,孝弟乃章。舜有瞽瞍,参有曾晳,孝立名成,众人称之。如无父兄,父兄慈良,无章显之效,孝弟之名无所见矣。忠于君者,亦与此同。龙逢、比干忠着夏殷,桀纣恶也;稷契、臯陶忠闇唐虞,尧舜贤也。故萤火之明,掩于日月之光;忠臣之声,蔽于贤君之名。死君之难,出命捐身,与此同。臣遭其时,死其难,故立其义而获其名,大贤之涉世也,翔而后集,色斯而举。乱君之患,不累其身;危国之祸,不及其家。安得逢其祸而死其患乎?齐詹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也,若何?”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詹曰:“列地而予之,疎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伪也。”故忠臣者,能尽善于君,不能与防于难。案晏子之对,以求贤于世,死君之难,立忠节者,不应科矣。是故大贤寡可名之节,小贤多可称之行,可得棰者小,而可得量者少也。恶至大,棰弗能数;至多,升斛弗能有。小少易名之行,又发于衰乱易见之世,故节行显而名声闻也。浮于海者,迷于东西,大也。行于沟,咸识舟檝之迹。小也,小而易见,衰乱亦易察。故世不危乱,竒行不见,主不悖惑,忠节不立,鸿卓之义发于颠沛之朝,清髙之行显于衰乱之世,以全身免害,不被刑戮。若南容惧白圭者,
译国家治理,有时是偶然得其方法,恰逢通晓其术数。治理国家需要凭借术数来建立功业,但有时也会自行混乱;虽然使用了术数,功业最终未能建立,有时也会自行安定;虽然没有使用术数,功业却仍然能够成就。所以治理国家的人,有时顺应时势而功业成就,有时违背时势而毫无成效。善于运用术数的人,能够顺应时势来建立功业,却不能逆反时势来求得安定。高明的医生能够救治那些本不该死的人,如果注定寿命已尽,那么药方也就没有效验了。所以时势应当混乱时,尧舜运用术数也不能建立功业;命运注定死亡时,扁鹊施行药方也不能治愈疾病。射箭驾车等精巧技艺,以及各类工匠,都是凭借法术然后功业成就、事情确立,效验是可以看见的。观察治理国家与各类工匠这类情况,功业建立就如同事情成功一样。如果说有功业的人就是贤人,那就是说各类工匠都是贤人了。赵国人吾丘寿王,在汉武帝时担任待诏,皇上让他跟随董仲舒学习《春秋》,他才华高超,通晓事理,后来担任东郡都尉。皇上因为吾丘寿王的贤能,没有设置太守。当时军队征发,百姓骚动,年成不好,盗贼不止。皇上赐给吾丘寿王书信说:“你在朕面前时,各方人才如车辐聚集般到来,我认为天下少有匹敌,海内罕见其二。等到你拥有连接十余城的权势,承担四千石俸禄的重任,却出现盗贼乘船行攻,从武库夺取兵器,这很不符合你从前在朕面前的表现,为什么呢?”吾丘寿王谢罪说难以禁止,又被召为光禄大夫,常侍奉在皇上左右,议论政事没有不正确的。他才华高超,智慧深远,通晓事理,见识广博,然而他担任东郡都尉时,年成不好,盗贼不止,百姓骚动,不能禁止。不知道是吾丘寿王没有得到治理东郡的术数呢?还是东郡恰好应当再次混乱,而吾丘寿王的治理偶然逢上了这个时势呢?凭借吾丘寿王的贤能,治理东郡不能建立功业,如果一定以功业来观察贤能,那么吾丘寿王就会被抛弃而不被选拔了。恐怕世上多有像吾丘寿王这样的人,而评论者因为无功业就不考察他们的贤能。燕地有个山谷,气候寒冷,不生长五谷。邹衍吹奏律管引来暖气,使原本寒冷的山谷变得温暖,燕地因此种植黍子,黍子生长丰收,到现在还称它为黍谷。调和阴阳,应当凭借道德至诚,然而邹衍吹律使寒谷变温,黍谷得以孕育生长。推究这种情况来类比那些有成功的人,如果有像邹衍吹律那样的方法,所以得到了术数。不贤能的人无所作为,是因为失去了术数。贤圣之人有时不建立这种功业,不能以此作为效验贤能的第二条理由。人们做事,有时心意达到而功业不成,事情未立而气势贯通如山。荆轲和医官夏无且就是这样。荆轲入秦的计划,本意是想劫持秦王,活捉他带到燕国,偶然不凑巧,被秦国擒获。当荆轲追逐秦王时,秦王绕着柱子跑,医官夏无且用药囊投掷荆轲,后来天下人称赞荆轲为烈士。秦王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荆轲被秦国擒获,活捉秦王的功业未立,夏无且用药囊抵挡刺客,有助于救主,然而仍然被称赏,是因为心意达到、气势盛大。天下的士人,不因为荆轲功业未成而不称赞他的义气;秦王不因为夏无且没有显效而不奖赏他的志向。志向善良但没有效验,成功未至但义气已达,不谋划就做事,义气有余而效验不足,志向巨大而功业细小。智者奖赏他们,愚者惩罚他们。如果一定谋划功业而不考察志向,只论表面效验而不保存内在计谋,那么豫让拔剑斩赵襄子的衣服就不值得认识了,伍子胥鞭打楚平王的尸体就不值得记载了,张良用铁椎袭击秦始皇却误中副车就不值得记录了。这三者是因为地势不便,计谋不得,有气势而没有功业,怀有计谋而不能做成事情,这是功业不能作为效验贤能的第三条理由。以孝顺父亲、友爱兄长作为贤能吗?那么孝顺友爱的人是那些有父亲兄长的人。父亲兄长不慈爱,孝顺友爱才得以彰显。舜有父亲瞽瞍,曾参有父亲曾皙,孝道确立,名声成就,众人称赞他们。如果没有父亲兄长,或者父亲兄长慈良,就没有彰显的效验,孝顺友爱的名声就无处可见了。忠于君主的人,也与这相同。关龙逢、比干在夏商时期忠诚显著,是因为夏桀商纣暴虐;后稷、契、皋陶在唐虞时期忠诚隐晦,是因为尧舜贤明。所以萤火虫的光芒,被日月的光辉所掩盖;忠臣的声音,被贤君的名声所遮蔽。为君主赴难,献出生命,也与这相同。臣子遭遇那个时势,为君主赴难,所以确立义气而获得名声,大贤人涉世,飞翔而后栖息,见色而飞起。乱君的祸患,不累及自身;危国的灾祸,不及其家。哪里能逢上灾祸而为君主赴难呢?齐詹问晏子说:“忠臣侍奉君主,应当怎样?”晏子回答说:“君主有难不死,君主出逃不送。”齐詹说:“分封土地给他,疏远爵位而使他尊贵,君主有难不死,君主出逃不送,这可以称为忠吗?”晏子回答说:“进言而被采纳,臣子哪里会死呢?劝谏而被听从,终身不会出逃,臣子哪里会送呢?如果进言不被采纳,君主有难而死,这是妄死;劝谏不被听从,君主出逃而送,这是诈伪。”所以忠臣,能够尽善尽美地侍奉君主,不能与君主同赴危难。按照晏子的回答,在世上寻求贤人,那些为君主赴难、树立忠节的人,不应列入标准了。因此大贤人少有可命名的节操,小贤人多有可称赞的行为,可捶打的体积小,而可量度的少。邪恶太大,捶打不能数清;太多,升斛不能容纳。小贤者容易命名的行为,又发生在衰乱容易看见的时代,所以节操行为显扬而名声闻达。漂浮在海中的人,迷失东西,是因为海太大。行走在水沟中,都能识别舟船的踪迹。是因为水沟太小,小而容易看见,衰乱也容易察觉。所以世道不危乱,奇异的行径就不会显现,君主不昏惑,忠贞的节操就不会确立,鸿大的义气发于颠沛的朝廷,清高的行为显于衰乱的时代,以此保全自身免受祸害,不被刑戮。像南容那样畏惧白圭的人,
为贤乎?则夫免于害者,幸而命禄吉也,非才智所能禁推行所能却也。神蛇能断而复续,不能使人弗断;圣贤能困而复通,不能使人弗害。南容能自免于刑戮,公冶以非罪在缧絏,伯玉可懐于无道之国,文王拘羑里,孔子厄陈蔡,非行所致之难掩已而至,则有不得自免之患累已而滞矣。夫不能自免于患者,犹不能延命于世也。命穷贤不能自续,时厄圣不能自免。以委国去位,弃冨贵就贫贱,为贤乎?则夫委国者有所迫也。若伯夷之徒,昆弟相让以国,耻有分争之名,及太王亶甫重战其故,民皆委国及去位者,道不行而志不得也。如道行志得,亦不去位,故委国去位皆有以也。谓之为贤,无以者可谓不肖乎?且有国位者故得委而去之,无国位者何委?夫割财用及让下受分与此同,实无财何割?口饥何让?仓廪实,民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让生于有余,争生于不足。人或割财助用,袁将军再与兄子分家财,多有以为恩义。昆山之下以玉为石,彭蠡之滨以鱼食犬豕,使推让之人财若昆山之玉,彭蠡之鱼,家财再分不足为也。韩信寄食于南昌亭长,何财之割?顔渊箪食瓢饮,何财之让?管仲分财取多,无廉让之节,贫乏不足,志义废也。以避世离俗,清身洁行为贤乎?是则委国去位之类也。富贵人情所贪,髙官大位人之所欲,乐去之而隠,生不遭遇,志气不得也。长沮桀溺避世隠居,伯夷于陵去贵取贱,非其志也。恬憺无欲,志不在于仕,茍欲全身养性为贤乎?是则老耼之徒也。道人与贤殊科者,忧世济民于难,是以孔子栖栖,墨子遑遑,不进与孔墨合务而还。与黄老同操,非贤也。以举义千里,师将朋友,无废礼,为贤乎?则夫家富财饶,筋力劲彊者,能堪之;匮乏无以举礼,羸弱不能奔逺,不能任也。是故百金之家,境外无絶交;千乗之国,同盟无废赠。财多故也。使糓食如水火,虽贪恡之人,越境而布施矣。故财少则正礼不能举,一有余则妄施。能于千家,贫无斗筲之储者,难责以交施矣。举担千里之人,杖防越疆之士,手足胼胝,面目骊黑,无伤感不任之疾,筋力皮革,必有与人异者矣。推此以况,为君要证之吏,身被疾痛而口无一辞者,亦肌月骨节坚彊之故也。坚彊则能隠事而立义,软弱则诬时而毁节。豫让自贼,妻不能识;贯髙被棰,身无完肉。实体有不与人同者,则其节行有不与人钧者矣。以经明帯徒聚众为贤乎?则夫经明儒者是也。儒者学之所为也。儒者学学儒矣。传先师之业,习口说以教,无胷中之造思,定然否之论。邮人之过,书门者之传教也。封完书不遗,教审令不遗误者,则为善矣。传者传学,不妄一言。先师古语,到今具存。虽带徒百人以上,位博士、文学、邮人门者之类也。以通览古今秘隠传记,无所不记为贤乎?是则传者之次也。才髙好事,勤学不舍,若专成之苗裔,有世祖遗文,得成其篇业,观览讽诵,若典官文书,若太史公及刘子政之徒,有主领书记之职,则有博览通达之名矣。以权诈卓谲,能将兵御众为贤乎?是韩信之徒也。战国获其功,称为名将。世平能无所施,还入祸门矣。髙鸟死,良弓藏;狡兎得,良犬烹。权诈之臣,髙鸟之弓,狡兎之犬也。安平身无宜,则弓藏而犬烹。安平之主,非弃臣而贱士。世所用助上者,非其宜也。向令韩信用权变之才,为若叔孙通之事,安得谋反诛死之祸哉?有功彊之权,无守平之智,晓将兵之计,不见已定之义,居平安之时,为反逆之谋,此其所以功灭国。絶不得名为贤也。以辩于口,言甘辞巧,为贤乎?则夫子贡之徒是也。子贡之辩胜顔渊,孔子序置于下,实才不能髙,口辩机利,人决能称之。夫自文帝尚多虎圏啬夫,少上林尉张释之,称周勃、张相如,文帝乃悟,夫辩于口,虎圏啬夫之徒也,难以观贤。以敏于笔,文墨两集,为贤乎?夫笔之与口,一实也。口出以为言,笔书以为文。口辩才未必髙,然则笔敏知未必多也。且笔用何为敏?以敏于官曹,事事之难者
译如果认为贤能是免于祸害呢?那么那些免于祸害的人,是侥幸得到了吉祥的命禄,并不是才智所能禁止、行为所能推却的。神蛇能够断而复续,但不能使人不被斩断;圣贤能够困顿而后通达,但不能使人不受祸害。南容能够自己免于刑罚杀戮,公冶长却因无罪而被囚禁,伯玉可以在无道的国家中保持怀抱,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孔子在陈蔡遭遇困境,并不是行为所导致的灾难掩盖了自身而至,而是有无法自己免除的祸患拖累了自己而停滞不前。那些不能自己免除祸患的人,就如同不能延长生命在世上一样。命运穷尽时,贤人不能自己延续;时运困厄时,圣人不能自己免除。如果认为放弃国家、离开职位,抛弃富贵、趋向贫贱是贤能呢?那么那些放弃国家的人是有被迫的原因的。像伯夷那样的人,兄弟互相让国,以有分争的名声为耻,等到太王亶甫重视战争的原因,百姓都放弃国家以及离开职位,是因为道义不能施行而志向不能实现。如果道义能施行、志向能实现,也不会离开职位,所以放弃国家、离开职位都是有原因的。如果说是贤能,没有原因的呢?难道可以说是不贤吗?况且有国家职位的人本来就能放弃并离开它,没有国家职位的人放弃什么呢?那些分割财用以及让给下属接受分配的人与此相同,实际上没有财产怎么分割?口中饥饿怎么让给?仓库充实,百姓才知道礼节;衣食充足,才知道荣辱。谦让产生于有余,争夺产生于不足。有人分割财产资助使用,袁将军再次与兄长的儿子分家产,很多人认为这是恩义。昆山之下把玉当作石头,彭蠡之滨用鱼喂狗猪,假使推让的人财产像昆山的玉、彭蠡的鱼一样多,家产再分也不值得称赞。韩信寄食于南昌亭长,有什么财产可分割?颜回一箪食一瓢饮,有什么财产可谦让?管仲分财取多,没有廉让的节操,是因为贫困缺乏,志向道义废弛了。如果认为避世离俗,清身洁行是贤能呢?这就是放弃国家、离开职位那一类的人。富贵是人之常情所贪恋的,高官大位是人之所欲求的,乐于离开它们而隐居,是因为生不逢时,志向气概不能实现。长沮、桀溺避世隐居,伯夷、于陵放弃富贵趋向贫贱,并不是他们的志向如此。恬淡无欲,志向不在于做官,如果只是为了保全自身、修养本性是贤能呢?这就是老子那一类的人。道人与贤能属于不同的类别,担忧世事、救济百姓于危难,所以孔子奔波忙碌,墨子匆忙不安,如果不与孔子、墨子从事同样的事业而返回,与黄老持同样的操守,就不是贤能。如果认为举义千里,率领将帅朋友,不废礼节,是贤能呢?那么那些家富财饶,筋力强劲的人,能够承担;匮乏没有用来举行礼节的财物,羸弱不能奔赴远方,是不能承担的。所以百金之家,境外没有断绝的交往;千乘之国,同盟没有废弃的赠礼。是因为财产多的缘故。假使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即使是贪婪吝啬的人,也会跨越边境而布施。所以财产少则正当的礼节不能举行,一旦有余则胡乱施舍。对于千家之中,贫穷没有斗筲之储的人,很难要求他们进行交往施舍。那些能担担千里的人,拄杖越疆的士人,手足生茧,面目黝黑,没有伤感不能胜任的疾病,筋力皮革,必定有与人不同的地方。推此以况,作为君主重要证据的官吏,身患疾病痛苦而口中没有一个字抱怨的,也是肌肉骨节坚强的缘故。坚强则能隐忍行事而树立道义,软弱则诬蔑时势而毁坏节操。豫让自残,妻子不能识别;贯高受杖,身上没有完整的肉。实体有与人不同的地方,那么他们的节操品行就有与人不同的地方了。如果认为精通经典、带领徒弟聚集众人是贤能呢?那么那些精通经典的儒者是。儒者是学习所造就的。儒者学习儒学。传承先师的学业,习练口头说教以教导,没有胸中的创造思考,只有确定是非的论断。邮人的过错,书门者的传教。封完书信不遗漏,教导审慎命令不遗漏错误,就是善了。传者传承学问,不妄说一句。先师古语,到现在都保存完好。虽然带领徒弟百人以上,位居博士、文学、邮人门者之类。如果认为通览古今秘隐传记,无所不记是贤能呢?这就是传者之下的层次。才高好事,勤学不舍,像专成的苗裔,有世祖遗文,得以完成其篇业,观览讽诵,像典官文书,像太史公及刘子政之类,有主领书记的职务,就有博览通达的名声了。如果认为权诈卓谲,能率领军队驾驭众人是贤能呢?这就是韩信之类的人。战国时期获得其功,称为名将。世平能无所施,还入祸门了。高鸟死,良弓藏;狡兔得,良犬烹。权诈之臣,是高鸟的弓,狡兔的犬。安平身无宜,则弓藏而犬烹。安平之主,不是抛弃臣子而轻视士人。世所用助上者,不是其宜。向令韩信用权变之才,为若叔孙通之事,安得谋反诛死之祸哉?有功强之权,无守平之智,晓将兵之计,不见已定之义,居平安之时,为反逆之谋,此其所以功灭国。绝不得名为贤也。如果认为口齿伶俐,言辞甘巧,是贤能呢?那么夫子贡之类的人是。子贡的辩才胜过颜渊,孔子排序置于下,实际才能不能高,口辩机利,人决能称之。夫自文帝尚多虎圈啬夫,少上林尉张释之,称周勃、张相如,文帝乃悟,夫辩于口,虎圈啬夫之徒也,难以观贤。如果认为敏于笔,文墨两集,是贤能呢?夫笔之与口,一实也。口出以为言,笔书以为文。口辩才未必高,然则笔敏知未必多也。且笔用何为敏?以敏于官曹,事事之难者
莫过于狱,狱疑则有请谳。盖世优者莫过张汤,张汤文深在汉之朝,不称为贤。太史公序累以汤为酷,酷非贤者之行。鲁林中哭妇,虎食其夫,又食其子,不能去者,善政不苛,吏不暴也。夫酷苛暴之党也,难以为贤。以敏于赋颂为▯丽之文,为贤乎?则夫司马长卿、扬子云是也。文丽而务巨言,眇而趋深,然而不能处定是非,辩然否之实。虽文如锦绣,深如河汉,民不觉知是非之分,无益于弥为崇实之化。以清节自守,不降志辱身,为贤乎?是则避世离俗,长沮、桀溺之类也。虽不离俗,节与离世者钧,清其身而不辅其主,守其节而不劳其民。大贤之在世也,时行则行,时止则止,铨可否之宜,以制清浊之行。子贡让而止善,子路受而观徳。夫让亷也,受则贪也。贪有益,亷有损,推行之节不得常清眇也。伯夷无可,孔子谓之非操,违于圣,难以为贤矣。或问于孔子曰:「顔渊何人也?」曰:「仁人也,丘不如也。」子贡何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客曰:「三子者皆贤于夫子,而为夫子服役,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辩且诎,勇且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之道,弗为也。」孔子知所设施之矣。有髙才洁行,无知明以设施之,则与愚而无操者同一实也。夫如是,皆有非也,无一非者可以为贤乎?是则乡原之人也。孟子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于流俗。」合于汚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亷洁,众皆説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孔子曰:「乡原,徳之贼也。」似之而非者,孔子恶之。夫如是,何以知实贤?知贤竟何用?世人之检茍见,才髙能茂,有成功见效,则谓之贤。若此甚易知,贤何难?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据才髙卓异者,则谓之贤耳,何难之有?然而难之,独有难者之故也。夫虞舜不易知人,而世人自谓能知,贤误也。然则贤者竟不可知乎?曰:易知也,而称难者,不见所以知之,则难。圣人不易知也,及见所以知之中才而察之,譬犹工匠之作器也,晓之则无难,不晓则无易。贤者易知于作器,世无别故,真贤集于俗士之间,俗士以辩慧之能,据官爵之尊,望显盛之宠,遂专为贤之名。贤者还在闾巷之间,贫贱终老,被无验之谤。若此何时可知乎?然而必欲知之,观善心也。夫贤者才能未必髙也,而心明,智力未必多而举是,何以观心?必以言。有善心则有善言,以言而察行。有善言则有善行矣。言行无非治家,亲戚有伦,治国则尊卑有序。无善心者,黑白不分,善恶同伦,政治错乱,法度失平。故心善无不善也,心不善无能善。心善则能辩,然否然否之义定,心善之效明。虽贫贱困穷,功不成而效不立,犹为贤矣。故治不谋功,要所用者是;行不责效,期所为者正。正是审明,则言不须繁,事不须多。故曰:言不务多,务审;所谓行不务逺,务审所由。言得道理之心,口虽讷不辩,辩在胷臆之内矣。故人欲心辩,不欲口辩。心辩则言丑而不违,口辩则辞好而无成。孔子称少正夘之恶曰:「言非而博,顺非而泽,内非而外,以才能饰之,众不能见,则以为贤。」夫内非外饰,是世以为贤,则夫内是外无以自表者,众亦以为不肖矣。是非乱而不治,圣人独知之。人言行多若少正夘之类,贤者独识之。世有是非错缪之言,亦有审。误纷乱之事,决错缪之言,定纷乱之事,唯贤圣之人为能任之。圣心明而不闇,贤心理而不乱。用明察非非,无不见;用理铨疑疑,无不定。与世殊指,虽言正是,众不晓见。何则?沈溺俗言之日乆,不能自还以从实也。是故正是之言为众所非,离俗之礼为世所讥。管子曰:「君子言堂,满堂;言室,满室。」怪此之言,何以得满?如正是之言出,堂之人皆有正是之知,然后乃满。如非正是人之乖防异,安得为满?夫歌曲妙者,和者则寡;言得实者,然者则鲜。和歌与听言,同一实也。曲妙,人不能尽和;言是,人不能皆信
译没有比刑狱更重大的了,刑狱有疑问就要请示审议。大概世间推崇的人没有超过张汤的,张汤文辞深奥在汉朝朝廷,却不被称为贤人。太史公在序传中多次说张汤严酷,严酷不是贤人的行为。鲁国林中哭泣的妇人,老虎吃掉了她的丈夫,又吃掉了她的儿子,她不能离开的原因,是因为好的政令不苛刻,官吏不暴虐。严酷、苛刻、暴虐是同党,难以成为贤人。以擅长赋颂为华丽的文章,这就是贤人吗?那么司马相如、扬雄就是这样的人。文章华丽而追求宏大的言辞,深远而趋向深奥,然而不能判定是非,辨明真实的情况。即使文章像锦绣一样美丽,像银河一样深邃,百姓不知道是非的区别,对弘扬崇尚实质的教化没有益处。以清高的节操自我坚守,不降低志向、辱没自身,这就是贤人吗?这就是避世离俗,长沮、桀溺之类的人。即使不离俗,节操与离世的人相同,使自身清白而不辅佐君主,坚守节操而不为百姓操劳。大贤人在世,时机适宜就行动,时机停止就停止,权衡可否的适宜,来制定清浊的行为。子贡谦让而停止善行,子路接受而观察德行。谦让是廉洁,接受就是贪婪。贪婪有好处,廉洁有损害,推行的节操不能常常清高深远。伯夷无可取之处,孔子说他没有操守,违背圣人之道,难以成为贤人。有人问孔子说:“颜渊是什么人?”孔子说:“仁爱的人,我不如他。”子贡是什么人?孔子说:“善辩的人,我不如他。”子路是什么人?孔子说:“勇敢的人,我不如他。”客人说:“这三个人都比夫子贤能,却为夫子服役,为什么呢?”孔子说:“我能仁爱且忍耐,善辩且谦逊,勇敢且怯懦,用这三个人的才能交换我的道,我不愿意。”孔子知道如何施行了。有高才洁行,没有智慧明白如何施行,那么与愚蠢而没有操守的人实质相同。像这样,都有不是,没有不是的可以成为贤人吗?这就是乡原那样的人。孟子说:“指责他举不出过错,批评他找不到毛病,同流合污。”迎合污浊的世道居住,看起来忠诚守信,行为看起来廉洁,大家都喜欢他,自以为是,却不可以与他进入尧舜的大道。所以孔子说:“乡原,是道德的贼。”似是而非的,孔子厌恶他。像这样,怎么知道真正的贤人?知道贤人究竟有什么用?世人的检举苟且看见,才高能茂,有成功见效,就称为贤人。像这样很容易知道,贤人哪里难?《尚书》说:“能识别人就是明智,只有帝王觉得难。”依据才高卓异的人,就称为贤人罢了,有什么难的?然而觉得难,只有难的原因。虞舜不容易识人,而世人自认为能识人,是贤人的错误。那么贤人终究不能知道吗?回答说:容易知道,而称难的,是不知道知道的方法,就觉得难。圣人不容易知道,等到看到知道的方法,中等才能的人考察它,就像工匠制作器具一样,明白就没有难,不明白就没有易。贤人比制作器具更容易知道,世间没有别的缘故,真正的贤人聚集在俗士之间,俗士凭借辩慧的才能,占据官爵的尊贵,期望显盛的宠幸,于是专门窃取贤人的名声。贤人还在街巷之间,贫贱终老,遭受没有验证的诽谤。像这样什么时候能知道呢?然而一定要知道,观察善心。贤人的才能未必高,但心明,智力未必多但举荐正确,怎么观察心?一定要通过言语。有善心就有善言,通过言语考察行为。有善言就有善行了。言行没有不是治理家庭,亲戚有伦理,治理国家则尊卑有序。没有善心的人,黑白不分,善恶同伦,政治错乱,法度失去公平。所以心善没有不善的,心不善没有能善的。心善就能辨明,是非之义确定,心善的效果明显。即使贫贱困穷,功业不成而效果不立,仍然是贤人。所以治理不谋求功业,重要的是所用的人正确;行为不要求效果,期望所做的事端正。端正就是审明,那么言语不需要繁多,事情不需要多。所以说:言语不追求多,追求审明;所谓行为不追求远,追求审明所由。言语得到道理的心,口虽然迟钝不辩,辩在胸臆之内。所以人想要心辩,不想要口辩。心辩则言语丑陋而不违背,口辩则辞藻美好而无成。孔子称赞少正卯的恶说:“言语错误而广博,顺从错误而润色,内心错误而外表掩饰,用才能装饰它,众人不能看见,就认为他是贤人。”内心错误外表装饰,这是世人认为贤人,那么内心正确外表没有自我表现的人,众人也认为他不肖了。是非混乱而不治,圣人独自知道。人的言行多像少正卯之类,贤人独自识别。世间有是非错缪的言语,也有审。误纷乱的事情,决断错缪的言语,安定纷乱的事情,只有贤圣的人能承担。圣人心明而不暗,贤人心理而不乱。用明察非非,没有不见的;用理铨疑疑,没有不定的。与世殊指,虽然言语正确,众人不晓见。为什么呢?沉溺俗言的日子久了,不能自己回来以从实。所以正确的言语为众人所非,离俗的礼仪为世所讥。管子说:“君子言堂,满堂;言室,满室。”怪此之言,何以得满?如正是之言出,堂之人皆有正是之知,然后乃满。如非正是人之乖防异,安得为满?夫歌曲妙者,和者则寡;言得实者,然者则鲜。和歌与听言,同一实也。曲妙,人不能尽和;言是,人不能皆信
。鲁文公逆祀,去者三人;定公顺祀,畔者五人。贯于俗者,则谓礼为非;晓礼者寡,则知是者希。君子言之堂室,安能满夫?人不谓之满,世则不得见口谈之实,语笔墨之余迹,陈在简防之上,乃可得知。故孔子不王作《春秋》,以明意。案《春秋》虚文业,以知孔子能王之徳。孔子圣人也,有若孔子之业者,虽非孔子之才,斯亦贤者之实验也。夫贤与圣同轨而殊名,贤可得定,则圣可得论也。问周道不▯,孔子不作《春秋》;《春秋》之作,起周道弊也。如周道不▯,孔子不作者,未必无孔子之才,无所起也。夫如是,孔子之作《春秋》,未可以观圣;有若孔子之业者,未可知贤也。曰:周道弊,孔子起而作之,文义褒贬,是非得道理之实,无非僻之误,以故见孔子之贤实也。夫无言则察之以文,无文则察之以言。设孔子不作,犹有遗言;言必有起,犹文之必有为也。观文之是非,不顾作之所起。世间为文者众矣,是非不分,然否不定。桓君山论之,可谓得实矣。论文以察实,则君山,汉之贤人也。陈平未仕,割肉闾里,分均若一,能为丞相之验也。夫割肉与割文,同一实也。如君山得执汉平用心与为论,不殊指矣。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于《春秋》;然则桓君山素丞相之迹存于《新论》者也。
译鲁文公逆序祭祀,背离礼制的人有三位;定公顺次祭祀,背离礼制的人有五位。沿袭旧俗的人,就认为礼制是错误的;通晓礼制的人少,那么知道正确道理的人就稀少了。君子在堂室中谈论,怎能满足众人呢?人们不认为满足,世间就不能见到口头谈论的真实,只有言语笔墨留下的痕迹,陈列在简册之上,才可以得知。所以孔子没有称王而作《春秋》,以此来表明心意。考察《春秋》中的虚文事业,由此可知孔子具有称王的德行。孔子是圣人,有像孔子那样事业的人,即使没有孔子的才能,这也是贤者实际的验证。贤者与圣人遵循同样的准则但名称不同,贤者可以确定,那么圣人也可以论定了。如果周朝王道没有衰败,孔子就不会作《春秋》;《春秋》的创作,是因为周朝王道衰败。如果周朝王道没有衰败,孔子不创作,未必没有孔子的才能,只是没有创作的起因。像这样,孔子创作《春秋》,不可以用来观察圣人;有像孔子那样事业的人,不可以用来知道贤者。回答说:周朝王道衰败,孔子兴起而创作,文辞义理褒贬得当,是非符合道理的真实,没有邪僻的错误,因此可以看出孔子的贤德是真实的。没有言语就通过文辞来考察,没有文辞就通过言语来考察。假如孔子不创作,仍然有遗留的言语;言语必定有起因,就像文辞必定有目的一样。观察文辞的是非,不顾虑创作所起的缘由。世间写文章的人很多,是非不分,正确与否不能确定。桓君山论述这些,可以说符合真实了。通过文章来考察真实,那么桓君山是汉代的贤人。陈平未做官时,在乡里分割肉,分配均匀如同一样,这是他能做丞相的验证。分割肉与分割文辞,是同样的真实。如果桓君山能掌握汉代陈平的心思来进行论述,就不会有差别了。孔子没有称王,素王的事业在于《春秋》;那么桓君山素丞相的痕迹就存在于《新论》之中了。
论衡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二十八
汉 王充 撰
正说篇 书解篇
正说篇
儒者说五经,多失其实。前儒不见本末,空生虚说;后儒信前师之言,随旧述故,滑习辞语,茍名一师之学,趋为师教授,及时蚤仕,汲汲竞进,不暇留精用心,考实根核,故虚説传而不絶,实事没而不见。五经并失其实。尚书、春秋事较易畧,正题目麤麤之说,以照篇中防妙之文。
说《尚书》者,或以为本百两篇,后遭秦燔诗书,遗在者二十九篇。夫言秦燔诗书,是也;言本百两篇者,妄也。盖《尚书》本百篇,孔子以授也。遭秦用李斯之议,燔烧五经,济南伏生抱百篇藏于山中。孝景皇帝时,始存《尚书》,伏生已出山中,景帝遣▯错往从受《尚书》二十余篇。伏生老死,书残不竟,▯错传于倪寛。至孝宣皇帝之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逸《易》《礼》《尚书》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后《易》《礼》《尚书》各益一篇,而《尚书》二十九篇始定矣。至孝景帝时,鲁共王壊孔子教授堂以为殿,得百篇《尚书》于墙壁中。武帝使使者取视,莫能读者,遂秘于中外,不得见。至孝成皇帝时,徴为古文《尚书》学,东海张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两之篇,献之。成帝帝出秘百篇以校之,皆不相应,于是下霸于吏。吏白霸罪当至死,成帝髙其才而不诛,亦惜其文而不灭,故百两之篇传在世间者,传见之人则谓《尚书》本有百两篇矣。
或言秦燔诗书者,燔诗经之书也。其经不燔焉。夫诗经独燔其书,书五经之总名也。传曰:“男子不读经,则有博戯之心。”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五经总名为书,传者不知秦燔书所起,故不审燔书之实。秦始皇二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夀。仆射周青臣进颂秦始皇,齐人淳于越进谏,以为始皇不封子弟,卒有田常六卿之难,无以救也。讥青臣之颂,谓之为防。秦始皇下其议丞相府,丞相斯以为越言不可用,因此谓诸生之言惑乱黔首,乃令史官尽烧五经。有敢蔵诸书、百家语者刑,唯博士官乃得有之。五经皆燔,非独诸家之书也。传者信之,见言诗书,则独谓经谓之书矣。
传者或知《尚书》为秦所燔,而谓二十九篇其遗脱不烧者也。审若此言,《尚书》二十九篇火之余也,七十一篇为炭灰,二十九篇独遗邪?夫伏生年老,鼂错从之学,时适得二十余篇,伏生死矣,故二十九篇独见,七十一篇遗脱。遗脱者,七十一篇反谓二十九篇遗脱矣。
或说《尚书》二十九篇者,法曰「斗七宿也」,四七二十八篇,其一曰「斗」矣,故二十九。夫《尚书》灭絶于秦,其见在者二十九篇,安得法乎?宣帝之时,得《佚尚书》及《易》《礼》各一篇,《礼》《易》篇数亦始足焉,得有法案?百篇之序阙遗者七十一篇,独为二十九篇立法,如何?或说曰:「孔子更选二十九篇,二十九篇独有法也。」盖俗儒之说也,未必传记之明也。二十九篇残而不足,有传之者,因不足之数,立取法之说,失圣人之意,违古今之实。夫经之有篇也,犹有章句;有章句也,犹有文字也。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数,以连章;章有体,以成篇;篇则章句之大者也。谓篇有所法,是谓章句复有所法也。《诗经》旧时亦数千篇,孔子删去复重正而存三百篇,犹二十九篇也。谓二十九篇有法,是谓三百五篇复有法也。或说《春秋》十二月也,《春秋》十二公,犹《尚书》之百篇;百篇无所法,十二公安得法?说《春秋》者曰:「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浃,王道备,善善恶恶,拨乱世,反诸正,莫近于《春秋》。」若此者,人道王道适具足也。三军六师,万二千人,足以陵敌伐冦,横行天下,令行禁止,未必有所法也。孔子作《春秋》,纪鲁十二公,犹三军之有六师也;士众万二千,犹年有二百四十二也。六师万二千人足以成军,
译《论衡》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二十八
汉 王充 撰
《正说篇》 《书解篇》
《正说篇》
儒者解说五经,大多失去了真实情况。前代的儒者不了解事情的始末,凭空产生虚假的学说;后代的儒者相信前代老师的言论,沿袭旧说叙述故实,熟练地运用辞藻,只为求得一个名师弟子的名声,争相成为老师进行教授,以便及时早早就任做官,急切地竞争进取,没有闲暇留神精力、用心考究事实的根本,所以虚假的学说流传不断,真实的事情埋没而不被看见。五经都失去了真实情况。《尚书》、《春秋》的事情比较粗略,只是粗略地解说题目,来映照篇章中精妙的文辞。
解说《尚书》的人,有的认为原本有一百零二篇,后来遭遇秦朝焚烧诗书,遗留下来的有二十九篇。说秦朝焚烧诗书,这是对的;说原本有一百零二篇,这是荒谬的。大概《尚书》原本有一百篇,孔子用来传授。遭遇秦朝采用李斯的建议,焚烧五经,济南人伏生怀抱一百篇藏在山中。孝景皇帝时,才开始重视《尚书》,伏生已经走出山中,景帝派遣晁错前往跟随他学习《尚书》二十多篇。伏生年老去世,书籍残缺没有完成,晁错传授给倪宽。到了孝宣皇帝的时候,河内女子发掘老屋,得到遗失的《易经》、《礼记》、《尚书》各一篇,上奏朝廷。宣帝下诏给博士看,然后《易经》、《礼记》、《尚书》各增加了一篇,而《尚书》二十九篇才最终确定。到了孝景帝时,鲁共王毁坏孔子讲学的堂屋用来建造宫殿,在墙壁中得到了百篇《尚书》。武帝派使者取来查看,没有人能读懂,于是秘藏在中外,不得见。到了孝成皇帝时,征召古文《尚书》学者,东海人张霸依据百篇的次序,凭空伪造了一百零二篇,献给朝廷。成帝拿出秘藏的百篇来校对,都不相符合,于是把张霸交给官吏治罪。官吏禀报张霸的罪应当处死,成帝推崇他的才能而不杀他,也爱惜他的文章而不销毁,所以一百零二篇的《尚书》在世间流传,见到流传的人就认为《尚书》原本有一百零二篇了。
有人说秦朝焚烧诗书,焚烧的是《诗经》的书籍。《诗经》本身没有焚烧。《诗经》单独焚烧它的书籍,书是五经的总称。传记说:“男子不读经,就会有博戏的心态。”子路让子羔做费地的长官,孔子说:“害了别人的孩子。”子路说:“有百姓在那里,有社稷在那里,何必读书然后才算学习?”五经总称为书,传述的人不知道秦朝焚书的起因,所以不审慎焚书的实情。秦始皇二十四年,在咸阳宫设酒宴,七十位博士上前祝寿。仆射周青臣进颂秦始皇,齐人淳于越进谏,认为始皇不封子弟,最终会有田常、六卿那样的祸难,无法挽救。讥讽周青臣的颂扬,说他是谄媚。秦始皇把他们的议论下达给丞相府,丞相李斯认为淳于越的话不可采用,因此说诸生的言论迷惑扰乱百姓,于是命令史官全部焚烧五经。有敢藏诸书、百家语的人处刑,只有博士官才允许拥有。五经都焚烧了,不是只焚烧诸家的书籍。传述的人相信它,看到说诗书,就只认为经叫做书了。
传述的人有的知道《尚书》被秦朝焚烧,而认为二十九篇是遗留下来没有烧掉的。如果真像这话所说,《尚书》二十九篇是火灾后的残余,七十一篇变成了炭灰,二十九篇唯独遗留下来吗?伏生年老,晁错跟随他学习,当时恰好得到二十余篇,伏生去世了,所以二十九篇独自显现,七十一篇是遗漏脱落的。遗漏脱落的,是七十一篇反而说二十九篇遗漏脱落了。
有的解说《尚书》二十九篇的人,说法是“北斗七星宿”,四七二十八篇,其中一篇叫“斗”,所以是二十九篇。《尚书》在秦朝灭绝,现在存在的有二十九篇,怎么能符合法度呢?宣帝的时候,得到遗失的《尚书》以及《易经》、《礼记》各一篇,《礼记》、《易经》的篇数也开始充足,有符合法度的依据吗?百篇的次序缺失了七十一篇,唯独为二十九篇确立法度,怎么可以呢?有的解说的人说:“孔子重新选取了二十九篇,二十九篇独有法度。”这大概是俗儒的说法,未必是传记中明确的道理。二十九篇残缺而不足,有传述的人,因为不足的数量,确立取法的说法,失去了圣人的心意,违背了古今的实情。经书有篇章,就像有章句;有章句,就像有文字。文字有意义,用来确立句子;句子有数量,用来连接章节;章节有体制,用来形成篇章;篇章是章句中最大的。说篇章有所取法,就是说章句又有所取法了。《诗经》旧时也有数千篇,孔子删去重复的而保存三百篇,就像二十九篇一样。说二十九篇有法度,就是说三百零五篇又有法度了。有的解说《春秋》是十二月,《春秋》十二公,就像《尚书》的百篇;百篇无所取法,十二公怎么能取法呢?解说《春秋》的人说:“二百四十二年,人道完备,王道具备,褒善贬恶,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近的了。”像这样的,人道王道恰好具备。三军六师,一万两千人,足以凌驾敌人讨伐寇贼,横行天下,令行禁止,未必有所取法。孔子作《春秋》,记载鲁国十二公,就像三军有六师;士兵一万两千人,就像年有二百四十二。六师一万两千人足以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