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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论衡七

论衡卷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5–53 段

善,又用二白犊祭。宋楚相攻,独不乗城围解之后,父子皆视,则谓修善之报,获鬼神之祐矣。楚相孙叔敖为儿之时,见两头虵,杀而埋之。归,对其母泣。母问其故,对曰:“我闻见两头虵死,向者出见两头虵,恐去母死,是以泣也。”其母曰:“今虵何在?”对曰:“我恐后人见之,即杀而埋之。”其母曰:“吾闻有隂徳者,天必报之,汝必不死,天必报汝。”叔敖竟不死,遂为楚相。埋一虵,获二祐,天报善明矣。曰:“此虚言矣。夫见两头虵辄死者,俗言也。有隂徳天报之福者,俗议也。叔敖信俗言而埋虵,其母信俗议而必报,是谓死生无命,在一虵之死。”齐孟尝君田文,以五月五日生。其父田婴让其母曰:“何故举之?”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何也?”婴曰:“五月子,长与户同杀。”其父母曰:“人命在天乎?在户乎?如在天,君何忧也?如在户,则宜高其户耳,谁能及之者?”后文长与一户同,而婴不死,是则五月举子之忌,无效验也。夫恶见两头虵,犹五月举子也。五月举子,其父不死,则知见两头虵者,无殃祸也。由此言之,见两头虵自不死,非埋之故也。埋一虵获二福,如埋十虵得几祐乎?埋虵恶人,复见叔敖贤也。贤者之行,岂徒埋虵一事哉?前埋虵之时,多所行矣。禀天善性,动有贤行。贤行之人,冝见吉物,无爲乃见杀人之虵,岂叔敖未见虵之时有恶,天欲杀之,见其埋虵除其过,天活之哉?石生而坚,兰生而香。如谓叔敖之贤,在埋虵之时,非生而禀之也。儒家之徒董无心,墨家之役纒子相见讲道。纒子称墨家佑鬼神,是引秦穆公有明徳,上帝赐之九十年。纒子难以尧舜不赐年,桀纣不夭死。尧舜桀纣犹为尚逺且近,难以秦穆公、晋文公。夫諡者,行之迹也。迹生时行以为死諡。穆者,误乱之名;文者,徳惠之表。有误乱之行,天赐之年;有徳▯之操,天夺其命乎?案穆公之霸不过晋文,晋文之諡美于穆公。天不加晋文以命,独赐穆公以年。是天报误乱与穆公同也。天下善人寡,恶人众。善人顺道,恶人违天。然夫恶人之命不短,善人之年不长。天不命善人常享一百载之寿,恶人为殇子,恶死何哉?

译好,又用两头白色小牛祭祀。宋国与楚国互相攻伐,唯独没有登上城墙,围困解除之后,父子都看到了,就说是修善的回报,获得了鬼神的保佑。

楚国宰相孙叔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看见一条两头蛇,杀了它并埋起来。回家后,对着母亲哭泣。母亲问他原因,回答说:“我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就会死,刚才出去看见了两头蛇,恐怕离开母亲后就会死,所以哭泣。”母亲说:“现在蛇在哪里?”回答说:“我担心后人看见它,就杀了并埋起来。”母亲说:“我听说有阴德的人,上天一定会报答他,你一定不会死,上天一定会报答你。”孙叔敖最终没有死,于是成为了楚国的宰相。埋了一条蛇,获得了两种保佑,上天报答善行是很明显的。

有人说:“这是虚妄的话。看见两头蛇就死,是世俗的传言;有阴德上天就赐福,是世俗的议论。孙叔敖相信世俗传言而埋蛇,他的母亲相信世俗议论而认为必有回报,这就等于说生死没有定数,全在于一条蛇的死。”

齐国孟尝君田文,在五月五日出生。他的父亲田婴责备他的母亲说:“为什么生下他?”母亲说:“您为什么不生五月出生的孩子,为什么呢?”田婴说:“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到和门一样高时就会害死父亲。”他的父母说:“人的命运在于上天呢?还是在门上呢?如果在于上天,您为什么担忧呢?如果在于门,那就应该把门加高罢了,谁能达到门的高度呢?”后来田文长到和门一样高,而田婴没有死,这就说明五月生孩子的禁忌,是没有效验的。

厌恶看见两头蛇,就像厌恶五月生孩子一样。五月生孩子,他的父亲没有死,就知道看见两头蛇的人,是没有灾祸的。由此说来,看见两头蛇自然就不会死,并不是因为埋了它的缘故。埋了一条蛇获得两种福报,如果埋十条蛇能得到多少保佑呢?埋蛇的是坏人,又看见孙叔敖贤德。贤德者的行为,难道仅仅是埋蛇这一件事吗?在埋蛇之前,已经做了很多善行了。禀承上天善的本性,举动都有贤德的行为。贤德行为的人,应该看见吉祥的事物,怎么会无缘无故看见杀人的蛇呢?难道孙叔敖在没看见蛇的时候有恶行,上天想要杀他,看见他埋蛇消除了他的过错,上天才让他活下来吗?石头生来坚硬,兰花生来芳香。如果说孙叔敖的贤德,是在埋蛇的时候才有的,而不是生来就禀承的。

儒家的弟子董无心,墨家的门徒缠子相见讲论道义。缠子称颂墨家保佑鬼神,引用秦穆公有明德,上帝赐给他九十年寿命。缠子用尧舜没有被赐寿、桀纣没有早死来诘难他。尧舜桀纣尚且遥远,用秦穆公、晋文公来诘难更近。谥号,是行为的痕迹。根据生前的行为来定死后的谥号。穆,是误乱的名号;文,是德惠的表征。有误乱的行为,上天赐给寿命;有德惠的操守,上天夺去性命吗?考察穆公的霸业不过晋文公,晋文公的谥号比穆公美。上天不增加晋文公的寿命,唯独赐给穆公长寿。这是上天报答误乱的人与穆公相同啊。天下善人少,恶人多。善人顺从道义,恶人违背天意。然而恶人的寿命不短,善人的年份不长。上天不命令善人常享一百岁的寿命,恶人做夭折的孩子,恶人死什么呢?

祸虚篇

世谓受福祐者,既以爲行善所致,又谓被祸害者,为恶所得,以为有沉恶伏过,天地罚之,鬼神报之。天地所罚,小大犹发;鬼神所报,逺近犹至。传曰:「子夏防其子而防其明,曾子吊之,哭。子夏曰:『天乎,予之无罪也。』曾子怒曰:『商,汝何无罪也?吾与汝事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汝于夫子,尔罪一也;丧尔亲,使民未有异闻,尔罪二也;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而曰『汝何无罪欤』?」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羣而索居,亦以乆矣。』夫子夏防其明,曾子责以罪,子夏投杖拜。曾子之言,盖以天实罚过,故目失其明,已实有之,故拜受其过。始闻暂见,皆以为然,熟考论之,虚妄言也。夫失明犹失听也,失明则盲,失听则聋。病聋不谓之有过,失明谓之有罪,惑也。盖耳目之病,犹心腹之有病也。耳目失明聴,谓之有罪;心腹有病,可谓有过乎?伯牛有疾,孔子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原孔子言,谓伯牛不幸,故伤之也。如伯牛以过致疾,天报以恶,与子夏同。孔子冝陈其过,若曾子谓子夏之状,今乃言命,命非过也。且天之罸人,犹人君罪下也。所罸服罪,人君赦之。子夏服过拜以自悔,天徳至明,冝愈其盲。如非天罪,子夏失明,亦无三罪。且丧明之病,孰与被厉之病?丧明有三罪,被厉有十过乎?顔渊早夭,子路葅醢,早死葅醢,极祸也。以丧明言之,顔渊、子路有百罪也。由此言之,曾子之言误矣。然子夏之丧明,丧其子也。子者,人情所通,亲者,人所力报也。丧亲民无闻,丧子失其明,此恩损于亲,而爱増于子也。增则哭泣无数,数哭中风,目失明矣。曾子因俗之议,以着子夏三罪,子夏亦縁俗议,因以失明,故拜受其过。曾子、子夏未离于俗,故孔子门叙行未在上第也。秦襄王赐白起劎,白起伏劎将自刎曰:「我有何罪?」于天乎?良乆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白起知己前罪,服更后罚也。夫白起知己所以罪,不知赵卒所以坑。如天审罚有过之人,赵降卒何辜于天?如用兵妄伤杀,则四十万众必有不亡不亡之人,何故以其善行无罪而竟坑之?卒不得以善▯天之祐。白起何故独以其罪伏天之诛?由此言之,白起之言过矣。秦二世使使者诏杀蒙恬。▯恬喟然叹曰:“我何过于天?无罪而死。”良乆徐曰:“恬罪故当死矣。夫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径万里,此其中不能毋絶地脉,此乃恬之罪也。”即吞药自杀。太史公非之曰:“夫秦初灭诸侯,天下心未定,夷伤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彊諌救百姓之急,养老矜孤,脩众庶之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冝乎?何与乃罪地脉也?夫▯恬之言既非,而太史公非之亦未是。何则?蒙恬絶脉罪至当死,地养万物何过于人?而蒙恬絶其脉,知己有絶地脉之罪,不知地脉所以絶之过,自非如此与不自非,何以异?太史公为非,恬之为名将不能以彊谏故致此祸。夫当谏不谏,故致受死亡之戮。身任李陵,坐下蚕室,如太史公之言,所任非其人,故残身之戮,天命而至也。非蒙恬以不彊谏故致此祸,则已下蚕室有非者矣。己无非,则其非蒙恬非也。”作伯夷之传,则善恶之行云。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顔渊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卒夭死。天之报施善人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徳哉?若此言之,顔回不当早夭,盗跖不当全活也。不怪顔渊不当夭,而独谓蒙恬当死,过矣。汉将李广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之功以得。见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常有恨者乎?”广曰:“吾为陇西太守,羌常反,吾诱

译祸虚篇

世人认为承受福佑的人,是因为行善所致;又认为遭受祸害的人,是因为作恶所得,认为他们有深重的罪恶和隐藏的过错,天地惩罚他们,鬼神报应他们。天地所惩罚的,无论大小都会发作;鬼神所报应的,无论远近都会到来。《传》中说:“子夏弄瞎了他的眼睛,曾子去吊唁他,哭泣。子夏说:‘天啊,我没有罪过。’曾子生气地说:‘商,你怎么会没有罪过呢?我和你一起在洙水、泗水之间侍奉夫子,退隐后在西河一带养老,使得西河的百姓把你误认为是夫子,这是你的第一条罪过;你为父母办丧事,没有让百姓听到不同的议论,这是你的第二条罪过;你失去了儿子,又弄瞎了眼睛,这是你的第三条罪过。你怎么能说‘我没有罪过’呢?’子夏扔掉手杖,跪拜说:‘我错了,我错了。我离开群体独自居住,也已经很久了。’”子夏弄瞎了眼睛,曾子指责他有罪,子夏扔掉手杖跪拜。曾子的话,大概是认为上天确实惩罚过错,所以眼睛失去光明;自己确实有罪,所以跪拜接受过错。刚开始听到或暂时看到,大家都认为是对的,但仔细考察讨论,这是虚妄的话。失明就像失听一样,失明就是盲,失听就是聋。得了聋病不说是有过错,得了盲病却说是犯罪,这是糊涂。大概耳朵眼睛的疾病,就像心腹有病一样。耳朵眼睛失明失聪,说是犯罪;心腹有病,能说是有过错吗?伯牛有病,孔子从窗户握着他的手说:“要死了,这是命啊!这个人,却得了这种病。”推究孔子的话,是说伯牛不幸,所以为他悲伤。如果伯牛是因为过错招致疾病,上天用恶报应他,那就和子夏一样了。孔子应该陈述他的过错,像曾子对子夏说的那样,现在却说命,命不是过错。而且上天惩罚人,就像君主惩罚臣下一样。被惩罚的人服罪,君主赦免他。子夏服罪跪拜以自我悔恨,上天恩德极其光明,应该治好他的盲症。如果不是上天定罪,子夏失明,也就没有三条罪过。况且失明的病,和被癞病的病相比,哪个更重?失明有三条罪过,被癞病有十条过错吗?颜渊早死,子路被剁成肉酱,早死和被剁成肉酱,是极大的祸害。用失明的说法来衡量,颜渊、子路有一百条罪过。由此说来,曾子的话是错误的。然而子夏失明,是因为失去了儿子。儿子,是人情所共通的;亲人,是人尽力报答的。为亲人办丧事没有不同的议论,失去儿子弄瞎了眼睛,这是对亲人的恩情减少了,而对儿子的爱增加了。爱增加就哭泣不止,多次哭泣中了风,眼睛就失明了。曾子依据世俗的议论,来确立子夏的三条罪过,子夏也顺着世俗的议论,因为失明,所以跪拜接受过错。曾子、子夏没有脱离世俗,所以孔子门徒中叙述德行时没有排在第一等。秦襄王赐给白起剑,白起伏在剑上将要自刎,说:“我有什么罪?”对着天啊?过了很久说:“我本来就该死。长平之战,赵国投降的士兵有几十万,我欺骗他们全部活埋了,这就足以死了。”于是自杀。白起知道自己以前的罪过,承受后来的惩罚。白起知道自己犯罪的原因,却不知道赵国士兵被活埋的原因。如果上天确实惩罚有过错的人,赵国投降的士兵对上天有什么罪过?如果用兵胡乱杀伤,那么四十万士兵中必定有不该死的人,为什么因为他们行善无罪却全部活埋?士兵不能因为行善得到上天的保佑。白起为什么独自因为自己的罪过承受上天的诛杀?由此说来,白起的话是错误的。秦二世派使者下诏杀蒙恬。蒙恬长叹说:“我对上天有什么过错?无罪而死。”过了很久慢慢说:“蒙恬的罪过本来就该死了。我从临洮连接到辽东,修筑城墙长达万里,这其中不能不切断地脉,这就是蒙恬的罪过。”于是吞药自杀。太史公批评他说:“秦国刚灭掉诸侯,天下人心未定,创伤未愈,而蒙恬作为名将,不在这个时候极力劝谏救百姓之急,养老怜孤,修治百姓的和睦,迎合心意兴办工程,他们兄弟被杀,不也是应该的吗?怎么说是切断地脉的罪过呢?”蒙恬的话既然不对,太史公批评他也不对。为什么呢?蒙恬切断地脉的罪过确实该死,地养育万物,对人有什么过错?而蒙恬切断地脉,知道自己有切断地脉的罪过,却不知道地脉被切断的过错,自己不认为这样不对和不认为自己不对,有什么区别?太史公认为不对,蒙恬作为名将不能极力劝谏所以招致此祸。该劝谏不劝谏,所以招致死亡的杀戮。自己担任李陵的监军,被处以宫刑,按照太史公的话,所任用的人不对,所以残害身体的刑罚,是天命而至。不是蒙恬因为不极力劝谏招致此祸,那么自己被处以宫刑就有不对的地方了。自己没有不对,那么批评蒙恬就是不对的。”写伯夷的传记,就说善恶的行为。七十位弟子中,孔子只推荐颜渊好学。然而颜渊常常贫困,连糟糠都吃不饱,最终早死。上天报答施善的人怎么样呢?盗跖每天杀害无辜,吃人的肉,暴戾放纵,聚集党徒数千人,横行天下,最终寿终正寝,这是遵循什么德行呢?如果这样的话,颜回不应该早死,盗跖不应该活到老。不奇怪颜回不应该早死,却唯独说蒙恬该死,这是错误的。汉将李广和望气者王朔私下谈话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李广没有一次不在其中,而各位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等的人,却凭借军功封侯的有几十人,而李广不落后于人,却始终没有尺寸之功得以封邑,为什么呢?难道是我的相貌不该封侯,还是本来命中注定?王朔说:‘将军自己想想,难道常有遗憾的事吗?’李广说:‘我担任陇西太守,羌人常常反叛,我诱骗

而降之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之,独此矣。”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李广然之,闻者信之。夫不侯,犹不王者也。不侯何恨?不王何负乎?孔子不王,论者不谓之有负;李广不侯,王朔谓之有恨。然则王朔之言,失论之实矣。论者以为人之封侯,自有天命。天命之符,见于骨体。大将军卫青在建章宫时,钳徒相之曰:“贵至封侯。”后竟以功封万户侯。卫青未有功,而钳徒见其当封之证。由此言之,封侯有命,非人操行所能得也。钳徒之言,实而有效;王朔之言,虚而无验也。多横恣而不罹祸,顺道而违福。王朔之说,白起自非蒙恬、自咎之类也。仓卒之世,以财利相刼杀者众。同车共船,千里为商,至阔逈之地,杀其人而并取其财,尸捐不收,骨暴不塟。在水为鱼鼈之食,在土为蝼蚁之粮。惰窳之人,不力农勉商以积谷货,遭岁饥馑,腹饿不饱,椎人若畜,割而食之。无君子小人,并为鱼肉,人所不能知,吏所不能觉。千人以上,万人以下,计一聚之中,生者百一,死者十九。可谓无道至痛甚矣。皆得阳达冨厚安乐,天不责其无仁义之心,道相并杀,非其无力作,而仓卒以人为食,加以渥祸使之夭命,章其隂罪,明示世人,使知不可为非之验。何哉?王朔之言未必审然,传书李斯妬同才,幽杀韩非于秦,后被车裂之罪;商鞅欺旧交,擒魏公子卬,后受诛死之祸。彼欲言其贼贤欺交,故受患祸之报也。夫韩非何过,而爲李斯所幽?公子卬何罪,而为商鞅所擒?车裂诛死,贼贤欺交,幽死见擒,何以致之?如韩非、公子卬有恶,天使李斯、商鞅报之,则李斯、商鞅为天奉诛,宜防其赏,不当受其祸;如韩非、公子卬无恶,非天所罚,李斯、商鞅不得幽。擒论者说曰:「韩非公子卬,有隂恶伏罪,人不闻见,天独知之,故受戮殃。夫诸有罪之人,非贼贤则逆道。如贼贤,则被所贼者何负?如逆道,则被所逆之道何非?凢人穷达祸福之至,大之则命,小之则时。太公穷贱,遭周文而得封;甯戚隐阨,逢齐桓而见官。非穷贱隐阨有非而得封见官,有是也。穷达有时,遭遇有命也。太公甯戚,贤者也,尚可谓有非;圣人纯道者也。虞舜为父弟所害,几死再三,及遇唐尧,尧禅舜立为帝。尝见害未有非,立为帝未有是。前时未到,后则命时至也。案古人君臣,困穷后得逹通,未必初有恶,天祸其前,卒有善神祐其后也。一身之行,一行之操,结髪终死,前后无异。然一成一败,一进一退,一穷一通,一全一坏,遭遇适然,命时当也。」

译而投降的八百多人,我欺骗他们并在同一天杀死了他们,至今对此感到悔恨,唯独这件事罢了。”王朔说:“灾祸没有比杀害已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正是将军您不能封侯的原因。”李广认为他说得对,听到这话的人也相信了。不能封侯,就如同不能称王一样。不能封侯有什么可遗憾的?不能称王又有什么可愧疚的呢?孔子没有称王,评论者不认为他有愧疚;李广没有封侯,王朔却认为他有遗憾。那么王朔的话,就失去了论断的真实依据了。评论者认为人的封侯,自有天命。天命的征兆,表现在骨相上。大将军卫青在建章宫时,一个受刑的囚徒给他看相说:“尊贵到可以封侯。”后来卫青竟然凭借战功被封为万户侯。卫青还没有立功时,囚徒就看到了他应当封侯的证据。由此说来,封侯是有命的,不是人的品行所能得到的。囚徒的话,真实而有效验;王朔的话,虚妄而没有验证。许多横行恣意的人却没有遭受祸患,顺应道义的人却违背了福运。王朔的说法,属于白起自杀、蒙恬自咎这一类。在仓促危急的时代,因为财利而互相劫杀的人很多。同车共船,千里经商,到了偏僻遥远的地方,杀死对方并夺取其财物,尸体抛弃不收,骨头暴露不埋葬。在水中成为鱼鳖的食物,在土中成为蝼蚁的粮食。懒惰的人,不努力务农或经商来积累谷物货物,遭遇年成饥荒,肚子饿得不饱,把人像牲畜一样椎杀,割肉吃。不分君子小人,都成为鱼肉,人们不能知晓,官吏不能察觉。千人以上、万人以下的群体中,计算一下,活着的占百分之一,死去的占十分之九。可以说这是无道至极、痛苦极深了。他们都得以显达富贵安乐,上天不责备他们没有仁义之心,互相残杀,并不是他们无力劳作,而是在仓促之间以人为食,加上深重的祸患使他们夭折,昭示他们的阴罪,明确地告诉世人,让他们知道不可为非作歹的证据。为什么呢?王朔的话未必确实如此。传书记载李斯嫉妒同才的人,在秦国幽禁并杀害韩非,后来李斯遭受车裂的罪罚;商鞅欺骗旧交,擒获魏国公子卬,后来遭受诛死的祸患。他们想说的是因为贼害贤人、欺骗朋友,所以遭受祸患的报应。韩非有什么过错,而被李斯幽禁杀害?公子卬有什么罪过,而被商鞅擒获?车裂诛死,是因为贼害贤人、欺骗朋友;幽禁死亡、被擒获,是凭什么导致这样的结果呢?如果韩非、公子卬有恶行,上天让李斯、商鞅来报应他们,那么李斯、商鞅就是替天执行诛杀,应当防备他们得到赏赐,不应当遭受祸患;如果韩非、公子卬没有恶行,不是上天所惩罚的,李斯、商鞅就不能幽禁、擒获他们。评论者解释说:“韩非、公子卬,有隐藏的恶行和潜伏的罪过,人们没有听说看见,只有上天知道,所以他们遭受杀戮灾殃。那些有罪的人,不是贼害贤人就是违背道义。如果是贼害贤人,那么被贼害的人有什么愧疚?如果是违背道义,那么被违背的道有什么错误?大凡人的穷困显达、祸福到来,大的方面说是命,小的方面说是时。姜太公穷困卑贱,遭遇周文王而得以封侯;宁戚隐居困厄,逢到齐桓公而得到官职。并不是因为穷困卑贱、隐居困厄有错误而得到封侯和官职,而是有这样的情况。穷困显达有时运,遭遇有天命。姜太公、宁戚,是贤人,尚且可以说有错误;圣人是纯粹遵循道义的人。虞舜被父亲和弟弟所害,多次几乎死去,等到遇到唐尧,尧禅让给舜,舜立为帝王。曾经被害时没有错误,立为帝王时没有正确。前时时机未到,后则命时到了。考察古代君臣,困穷之后得以显达通达,未必起初有恶行,上天在前祸害他们,最终有善神在后保佑他们。一个人的行为,一种操守,从束发成年到死亡,前后没有不同。然而一成一败,一进一退,一穷一通,一全一坏,遭遇是适然的,命时应当如此。”

龙虚篇

盛夏之时,雷电击折破树木,发坏室屋。俗谓天取龙,谓龙蔵于树木之中,匿于屋室之间也。雷电击折树木,发坏屋室,则龙见于外。龙见,雷取以升天。世无愚智、贤不肖,皆谓之然。如考实之,虚妄言也。夫天之取龙,何意邪?如以龙神为天使,犹贤臣为君使也,反报有时,无爲取也。如以龙遁逃不还,非神之行,天亦无用为也。如龙之性,当在天,在天上者固当生子,无为复在地。如龙有升降,降龙生子于地,子长大,天取之,则世名雷电为天怒,取龙之子,无为怒也。且龙之所居,常在水泽之中,不在木中、屋间。何以知之?叔向之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虵。」传曰:「山致其高,云雨起焉;水致其深,蛟龙生焉。」传又言:「禹渡于江,黄龙负船;荆次非渡淮,两龙绕舟。」东海之上有▯丘防【▯或作鲁】勇而有力,出过神渊,使御者饮马,马饮因没。防怒,防劎入渊,追马,见两蛟方食其马,手劎击杀两蛟。由是言之,蛟与龙常在渊水之中,不在木中、屋间,明矣。在渊水之中,则鱼鼈之类。鱼鼈之类,何为上天?天之取龙,何用为哉?如以天神乗龙而行,神恍惚无形,出入无间,无为乗龙也。如仙人骑龙,天为仙者取龙,则仙人含天精气,形轻飞腾,若鸿鹄之状,无为骑龙也。世称黄帝骑龙升天,此言盖虚,犹今谓天取龙也。且世谓龙升天者,必谓神龙,不神不升天,升天神之效也。天地之性,人为贵,则龙贱矣。贵者不神,贱者反神乎?如龙之性,有神与不神,神者升天,不神者不能。▯虵亦有神与不神,神▯神虵,复升天乎?且龙禀何气而独神?天有仓龙、白虎、朱鸟、▯武之象也。地亦有龙、虎、鸟、▯之物。四星之精,降生四兽。虎、鸟与▯不神,龙何故独神也?人为倮虫之长,龙为鳞虫之长,俱为物长。谓龙升天,人复升天乎?龙与人同,独谓能升天者,谓龙神也。世或谓圣人神而先知,犹谓神龙。能升天也,因谓圣人先知之明,论龙之才,谓龙升天,故其宜也。天地之间,恍惚无形,寒暑风雨之气,乃为神。今龙有形,有形则行,行则食,食则物之性也。天地之性,有形体之类,能行食之物,不得为神。何以言之?龙有体也。传言鳞虫三百,龙为之长,龙为鳞虫之长,安得无体?何以言之?孔子曰:「龙食于清,防于清;▯食于清,防于浊;鱼食于浊,防于清。」丘上不及龙,下不为鱼,中止其▯。与《山海经》言四海之外有乗龙虵之人,世俗画龙之象,马首虵尾,由此言之,马虵之类也。慎子曰:「蜚龙乗云腾虵,防雾云罢雨霁,与螾蚁同矣。」韩子曰:「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喉下有逆鳞,尺余人,或婴之必杀人矣。」比之为螾蚁,又言虫可狎而骑,虵马之类,明矣。传曰:「纣作象箸而箕子泣,泣之者痛其极也。夫有象箸,必有玉杯,玉杯所盈,象箸所挟,则必龙肝豹胎。夫龙肝可食,其龙难得,难得则愁下,愁下则祸生,故从而痛之。」如龙神其身不可得,杀其肝何可得食?禽兽肝胎非一,称龙肝豹胎者,人得食而知其味美也。春秋之时,龙见于绛郊,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之,虫莫智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智,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智。」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献子曰:「是二者,吾亦闻之,而不知其故,是何谓也?」对曰:「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嗜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舜,而锡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鬷夷氏是其后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及有夏孔甲扰于帝,帝赐之乗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龙。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享之,既而使求不得,惧而迁于鲁县,范氏其后也。献子曰:今何故无之?对曰:夫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

译龙虚篇

盛夏时节,雷电击断树木,毁坏房屋。世俗传言说这是上天在捉拿龙,认为龙藏匿在树木之中,潜伏在屋室之间。雷电击断树木,毁坏房屋,龙就显露在外。龙一出现,雷电就将其捉拿升天。世间无论愚笨还是聪明、贤良还是无德的人,都认为是这样。如果考察核实,这是虚妄的言论。上天捉拿龙,是什么意图呢?如果把龙的神性当作上天的使者,就像贤臣作为君主的使者一样,回报有时节,没有无缘无故捉拿的道理。如果认为龙逃避不回来,这不符合神性的行为,上天也没有必要这样做。如果龙的习性应当在天,在天上本来就应当生子,没有必要再回到地上。如果龙有升降,降下的龙在地下生子,子女长大后,上天将其捉拿,那么世人称雷电为天怒,捉拿龙的子女,没有必要发怒。况且龙所居住的地方,常在水泽之中,不在树木中、屋室间。怎么知道的呢?叔向的母亲说:“深山大泽,确实产生龙蛇。”《传》说:“山达到它的高度,云雨就从那里兴起;水达到它的深度,蛟龙就在那里产生。”《传》又说:“大禹渡江,黄龙背负船只;荆次非渡淮水,两条龙环绕船只。”东海之上有鲁勇而有力,他走出神渊,让驾车的人饮马,马饮水后沉没。鲁勇发怒,带着剑进入深渊,追赶马,看见两条蛟龙正在吃他的马,手持剑击杀了两条蛟龙。由此说来,蛟龙与龙常在水渊之中,不在树木中、屋室间,这是明显的。在水渊之中,那么就是鱼鳖之类。鱼鳖之类,为什么要上天呢?上天捉拿龙,有什么用呢?如果认为天神乘坐龙而行,神恍惚无形,出入没有间隙,没有必要乘坐龙。如果仙人骑龙,上天为仙人捉拿龙,那么仙人含蕴天的精气,形体轻灵飞腾,像鸿鹄的样子,没有必要骑龙。世人称黄帝骑龙升天,这话大概是虚妄的,就像现在说上天捉拿龙一样。况且世人说龙升天的,一定说是神龙,不神就不升天,升天是神性的效验。天地的本性,人最为尊贵,那么龙就卑贱了。尊贵的不神,卑贱的反倒神吗?如果龙的习性,有神与不神,神的升天,不神的不能。蛇也有神与不神,神的蛇,又升天吗?况且龙禀受什么气而独自神呢?天有苍龙、白虎、朱鸟、玄武的星象。地也有龙、虎、鸟、玄武的物类。四星的精气,降生四兽。虎、鸟与玄武不神,龙为什么独自神呢?人是裸虫之长,龙是鳞虫之长,都是物类的长首。说龙升天,人又升天吗?龙与人相同,唯独说能升天的,是说龙神。世人有时说圣人神而先知,就像说神龙能升天一样,因为说圣人先知的明察,论述龙的才能,说龙升天,所以适宜。天地之间,恍惚无形,寒暑风雨之气,才算是神。现在龙有形体,有形体就能行动,行动就要进食,进食就是物类的本性。天地的本性,有形体的一类,能行动进食的事物,不能算是神。怎么说呢?龙有身体。《传》说鳞虫三百,龙是它们的长首,龙是鳞虫的长首,怎么能没有身体呢?怎么说呢?孔子说:“龙在清水中进食,在清水中潜伏;蛇在清水中进食,在浊水中潜伏;鱼在浊水中进食,在清水中潜伏。”丘上不及龙,下不为鱼,中途止于蛇。与《山海经》说四海之外有乘龙蛇的人,世俗画龙的形象,马头蛇尾,由此说来,是马蛇之类。慎子说:“飞龙乘云腾蛇,雾云散去雨停,与蚯蚓蚂蚁相同了。”韩子说:“龙作为虫类,柔和可以亲近而骑乘。但是喉下有逆鳞,尺余长,有人触犯它必定杀人。”把它比作蚯蚓蚂蚁,又说虫可以亲近而骑乘,是蛇马之类,明显了。《传》说:“纣王制作象牙筷子而箕子哭泣,哭泣是因为痛惜他的极致。有象牙筷子,必定有玉杯,玉杯所盛,象牙筷子所夹,必定是龙肝豹胎。龙肝可以食用,但龙难得,难得就愁于向下索取,愁于向下索取就祸患产生,所以从而痛惜它。”如果龙神其身体不可得,杀它的肝怎么可以食用呢?禽兽肝胎不止一种,称龙肝豹胎,是人得到食用而知道其味道美好。春秋之时,龙出现在绛郊,魏献子问蔡墨说:“我听说,虫没有比龙更智慧的,因为它不能活捉,称为智慧,确实吗?”回答说:“人确实不知道,不是龙确实智慧。”古代畜养龙,所以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献子说:“这两者,我也听说过,但不知道其缘故,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从前有飂叔安,有后代叫董父,非常喜好龙,能寻求其嗜欲来饮食它,龙多归附他,于是驯养龙以服事舜,而赐给他姓曰董氏,曰豢龙,封在鬷川,鬷夷氏是他的后代。”所以帝舜氏世代有畜养龙。等到夏朝孔甲扰乱帝位,帝赐给他乘龙,黄河汉水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饲养它们,而未获得豢龙氏。有陶唐氏已经衰微,其后代有刘累向豢龙氏学习驯养龙,以事奉孔甲,能饮食龙。夏后嘉奖他,赐氏曰御龙,以替代豕韦的后代。龙一雌死,潜藏腌制成肉酱给夏后吃,夏后享用它,既而寻找不得,恐惧而迁到鲁县,范氏是他的后代。献子说:现在为什么没有呢?回答说:万物有其官职,官职修习其方法,朝夕思考

之,一日失职则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冺弃之物,乃低伏郁湮不育。由此言之,龙可畜,又可食也。可食之物不能神矣。世无其官,又无董父后刘之人,故潜蔵伏匿,出见希疏。出又乗云,与人殊路,人谓之神。如存其官而有其人,则龙牛之类也,何神之有?以《山海经》言之,以愼子、韩子证之,以俗世之画验之,以箕子之泣订之,以蔡墨之对论之,知龙不能神,不能升天,天不以雷电取龙,明矣。世俗言龙神而升天者,妄矣。世俗之言,亦有縁也。短书言:龙无尺木,无以升天。又曰升天,又言尺木,谓龙从木中升天也。彼短书之家,世俗之人也,见雷电发时,龙随而起,当雷电击树木之时,龙适与雷电俱在树木之侧,雷电去,龙随而上,故谓从树木之中升天也。实者,雷龙同类,感气相致。故《易》曰:云从龙,风从虎。又言:虎啸谷风至,龙兴景云起。龙与云相招,虎与风相致。故董仲舒雩祭之法,设土龙以为感也。夫盛夏太阳用事,云雨干之。太阳火也,云雨水也。火激薄则鸣而为雷,龙闻雷声则起,起而云至,云至而龙乗之,云雨感龙,龙亦起云而升天。天极云高,云消复降,人见其乗云则谓升天,见天为雷电则为天取龙。世儒读《易》文,见传言皆知龙者云之类,拘俗人之议,不能通其说,又见短书为证,故遂谓天取龙。天不取龙,龙不升天。当▯丘防之杀两蛟也,手把其尾,拽而出之,至渊之外,雷电击之。蛟则龙之类也。蛟龙见而云雨至,云雨至则雷电击,如以天实取龙,龙为天用,何以死蛟为取之?且鱼在水中,亦随云雨蜚而乗云雨,非升天也。龙鱼之类也,其乗雷电,犹鱼之飞也。鱼随云雨不谓之神,龙乗雷电独谓之神。世俗之言,失其实也。物在世间,各有所乗:水虵乗雾,龙乗云,鸟乗风。见龙乗云,独谓之神失龙之实,诬龙之能也。然则龙之所以为神者,以能屈伸其体,存亡其形。屈伸其体,存亡其形,未足以为神也。豫让吞炭漆身,为厉,人不识其形;子贡灭须为妇人,人不知其状。龙变体自匿,人亦不能觉。变化蔵匿者,巧也。物性亦有自然。狌狌知徃,干鹊知来,鹦鹉能言,三怪比龙性变化也。如以巧为神,豫让、子贡神也。孔子曰:「防者可为网,飞者可为矰,至于龙也,吾不知其乗风云上升。」今日见老子,其犹龙乎?夫龙乗云而上,云消而下,物类可察,上下可知。而云孔子不知,以孔子之圣,尚不知龙,况俗人智浅,好竒之性,无实可之心,谓之龙神而升天,不足怪也。

译对于龙,如果一天失职就会死。等到它失去官职就不进食,官员宿守它的职责,它的物品才会到来。如果被抛弃不管,它就会低伏郁结,无法生长繁育。由此说来,龙是可以驯养的,也是可以食用的。可以食用的东西就不能算是神了。世上没有掌管龙的官职,也没有像董父、刘累那样的人,所以龙潜藏隐匿,出现得稀少罕见。出现时又乘着云气,与人的道路不同,人们就认为它是神。如果设有官职且有合适的人选,那么龙就和牛马之类一样,有什么神奇的呢?用《山海经》来论述,用《慎子》《韩非子》来证明,用世俗的绘画来验证,用箕子哭泣来考证,用蔡墨的回答来讨论,可知龙不能成神,不能升天,上天不会用雷电来取龙,这是很明白的。世俗说龙神奇并能升天,是荒谬的。世俗的说法,也有其缘由。短小的书籍上说:龙如果没有尺木,就无法升天。又说升天,又提到尺木,是说龙从树木中升天。那些写短书的人,是世俗之人,看到雷电发作时,龙随之而起,当雷电击打树木的时候,龙恰好和雷电都在树木旁边,雷电离去,龙随之而上,所以认为龙是从树木中升天的。实际上,雷和龙同类,感应气息而相互招致。所以《易经》说: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又说:虎啸山谷风就来到,龙兴起景云就升起。龙与云相互招引,虎与风相互招致。所以董仲舒求雨祭祀的方法,设置土龙来作为感应。盛夏太阳当令,云雨被它烘干。太阳是火,云雨是水。火激薄水就鸣响成为雷,龙听到雷声就兴起,兴起云就来到,云来到龙就乘着它,云雨感应龙,龙也兴起云而升天。天空极高云很高,云消散后龙又降下,人们看到它乘着云就认为升天,看到天有雷电就认为是天取龙。世俗的儒生读《易经》的文字,看到传言都知道龙是云的同类,拘泥于世俗人的议论,不能通达其说法,又看到短书作为证据,所以就说天取龙。天不取龙,龙不升天。当丘防杀两条蛟龙时,手抓着它们的尾巴,拖拽出来,到了深渊之外,雷电击打它们。蛟是龙的同类。蛟龙出现云雨就来到,云雨来到雷电就击打,如果天真的取龙,龙被天所用,为什么死去的蛟也被取走呢?况且鱼在水中,也随着云雨飞翔而乘着云雨,并不是升天。龙是鱼的同类,它乘着雷电,就像鱼飞翔一样。鱼随着云雨不被认为神奇,龙乘着雷电唯独被认为神奇。世俗的说法,失去了事实真相。事物在世间,各自有所凭借:水蛇乘着雾,龙乘着云,鸟乘着风。看到龙乘着云,唯独认为神奇,失去了龙的实情,诬蔑了龙的能力。那么龙之所以被认为神奇,是因为它能屈伸身体,存亡形体。屈伸身体,存亡形体,不足以成为神奇。豫让吞炭漆身,变成恶鬼,人们不认识他的形体;子贡剃掉胡须变成妇人,人们不知道他的模样。龙变化身体自我隐藏,人们也不能察觉。变化隐藏,是技巧。事物的本性也有自然的。猩猩知道过去,干鹊知道未来,鹦鹉能说话,这三种怪异相比龙的变化本性。如果把技巧当作神奇,豫让、子贡就是神了。孔子说:“潜藏的可以用网捕捉,飞翔的可以用箭射中,至于龙,我不知道它乘着风云上升。”今天见到老子,他就像龙吗?龙乘着云而上,云消散而下,事物的类别可以观察,上下可以知晓。而说孔子不知道,以孔子的圣明,尚且不知道龙,何况世俗人智慧浅薄,喜欢奇怪的本性,没有求实的心,说龙神奇而升天,不足为怪。

雷虚篇

盛夏之时,雷电迅疾,击折树木,坏败室屋,时犯杀人。世俗以为击折树木,坏败室屋者,天取龙;其犯杀人也,谓之隂过。饮食人以不防净,天怒击而杀之。隆隆之声,天怒之音,若人之呴吁矣。世无愚智,莫不谓然。推人道以论之,虚妄之言也。夫雷之发动,一气一声也。折木坏屋,亦犯杀人。犯杀人时,亦折木坏屋。独谓折木坏屋者,天取龙;犯杀人,罚隂过。与取龙吉凶不同,并时共声,非道也。论者以为隆隆者,天怒呴吁之声也。此便于罚过,不冝于取龙。罚过,天怒可也;取龙,龙何过而怒之?如龙神,天取之,不冝怒。如龙有过,与人同罪,龙杀而已,何为取也?杀人,怒可也;取龙,龙何过而怒之?杀人不取,杀龙取之。人龙之罪何别,而其杀之何异?然则取龙之说,既不可聴;罚过之言,复不可从。何以效之?案雷之声迅疾之时,人仆死于地,隆隆之声临人首上,故得杀人。审隆隆者,天怒乎?怒用口之怒气杀人也。口之怒气,安能杀人?人为雷所杀,询其身体,若燔灼之状也。如天用口怒,口怒生火乎?且口着乎体?口之动与体俱当。击折之时,声着于地,其衰也,声着于天。夫如是,声着地之时,口至地,体亦冝然。当雷迅疾之时,仰视天,不见天之下,不见天之下,则夫隆隆之声者,非天怒也。天之怒与人无异,人怒身近人则声疾,逺人则声微。今天声近其体,逺非怒之实也。且雷声迅疾之时,声东西或南北,如天怒体动口东西南北。仰视天,亦冝东西南北。或曰天已东西南北矣,云雨冥晦,人不能见耳。夫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共雷。《易》曰:「震惊百里,雷电之地。」云雨晦冥,百里之外无雨之处,冝见天之东西南北也。口着于天,天冝随口,口一移,普天皆移,非独雷雨之地。天随口动也。且所谓怒者,谁也?天神邪?苍苍之天也?如谓天神,神怒无声;如谓苍苍之天,天者体不怒,怒用口且天地相与夫妇也,其即民父母也。子有过,父怒笞之,致死而母不哭乎?今天怒杀人,地冝哭之。独闻天之怒,不闻地之哭。如地不能哭,则天亦不能怒。且有怒则有喜,人有隂过,亦有隂善。有隂过,天怒杀之;如有隂善,天亦冝以喜赏之。隆隆之声,谓天之怒;如天之喜,亦哂然而笑。人有喜怒,故谓天喜怒。推人以知天,知天本于人。如人不怒,则亦无縁谓天怒也。縁人以知天,冝尽人之性。人性怒则呴吁,喜则歌笑。比闻天之怒,希闻天之喜;比见天之罚,希见天之赏。岂天怒不喜,贪于罚,希于赏哉?何怒罚有效,喜赏无验也?且雷之击也,折木坏屋,时犯杀人,以为天怒;时或徒雷无所折败,亦不杀人,天空怒乎?人君不空喜怒,喜怒必有赏罸。无所罸而空怒,是天妄也。妄则失威,非天行也。政事之家,以寒温之气为喜怒之候【一有候守】人君喜即天温,怒则天寒。雷电之日,天必寒也。高祖之先,刘媪曾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此时雷电晦冥,天方施气,冝喜之时也。何怒而雷?如用击折者为怒,不击折者为喜,则夫隆隆之声不冝同音。人怒喜异声,天怒喜同音,与人乖异,则人何縁谓之天怒?且饮食人,以不防净小过也。以至尊之身,亲罚小过,非尊者之冝也。尊不亲罚过,故王不亲诛罪。天尊于王,亲罚小过,是天徳劣于王也。且天之用心,犹人之用意。人君罪恶初闻之时,怒以非之;及其诛之,哀以怜之。故《论语》曰:“如得其情,则哀怜而勿喜。”纣至恶也,武王将诛,哀而怜之。故《尚书》曰:“予惟率夷,怜尔。”人君诛恶,怜而杀之;天之罚过,怒而击之,是天少恩而人多恵也。说雨者以为天施气,天施气,气渥为雨,故雨润万物,名曰澍。人不喜不施恩,天不说不降雨。谓雷天怒,雨者天喜也。雷起常与雨俱,如论之言,天怒且喜也。人君赏罚不同日,天之怒喜不殊时,天人相违,赏罚乖也。且怒喜具形,乱也。恶人为乱,怒罚其过,罚之以乱,非天行也。冬雷,人谓

译雷虚篇

盛夏时节,雷电迅猛,击断树木,毁坏房屋,有时还会伤人致死。世俗之人认为,雷电击断树木、毁坏房屋,是上天在捕捉龙;至于伤人致死,则称为惩罚阴间的过错。因为人们饮食不洁净,上天愤怒,用雷电击杀他们。那隆隆的雷声,是上天愤怒的声音,就像人的叹息声一样。世间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没有不这样认为的。用人间的道理来推论,这是虚妄的说法。雷的发动,是一种气、一种声音。它既能折断树木、毁坏房屋,也能伤人致死。伤人的时候,也同时折断树木、毁坏房屋。却单独说折断树木、毁坏房屋是上天捕捉龙;伤人则是惩罚阴间的过错。捕捉龙与惩罚过错吉凶不同,却同时发生、声音相同,这不符合道理。议论的人认为隆隆声是上天愤怒叹息的声音。这适用于惩罚过错,却不适用于捕捉龙。惩罚过错,上天愤怒是可以的;捕捉龙,龙有什么过错让上天愤怒呢?如果龙是神灵,上天捕捉它,不应该愤怒。如果龙有过错,与人同罪,那就杀掉它罢了,为什么要捕捉它呢?杀人,愤怒是可以的;捕捉龙,龙有什么过错让上天愤怒呢?杀人而不捕捉,杀龙却捕捉它。人和龙的罪过有什么区别,而对待他们的杀戮方式却不同呢?既然捕捉龙的说法不可听信,惩罚过错的说法也不可从。用什么来验证呢?考察雷声迅猛的时候,人仆倒死在地上,隆隆声就在人的头顶上方,所以能杀人。如果隆隆声真是上天愤怒的声音,那就是用口中的怒气杀人。口中的怒气,怎么能杀人呢?人被雷杀死,查看他们的身体,有像被火烧灼的样子。如果上天用口愤怒,口中的愤怒能产生火吗?况且口附着在身体上,口的动作与身体应当是一致的。雷电击打的时候,声音落在地上,声音减弱时,声音落在天上。像这样,声音落在地上时,口到了地上,身体也应当如此。当雷电迅猛时,仰视天空,看不见天;看不见天,那么那隆隆声就不是上天愤怒的声音。上天的愤怒与人没有不同,人愤怒时,靠近人则声音急促,远离人则声音微弱。现在天的声音靠近它的身体,远离则不是愤怒的真实情况。况且雷声迅猛时,声音向东向西或向南向北,如果上天愤怒,身体和口向东向西向南向北。仰视天空,也应当看到天向东向西向南向北。有人说天已经向东向西向南向北了,只是云雨昏暗,人看不见罢了。千里之外风不同,百里之外雷不共。《易经》说:“震惊百里,是雷电之地。”云雨昏暗,百里之外没有雨的地方,应当能看到天向东向西向南向北。口附着在天体上,天应当随着口动,口一动,普天之下都动,不只是雷雨之地。天随着口动。况且所谓愤怒,是谁呢?是天神吗?是苍苍的天体吗?如果说天神,神愤怒没有声音;如果说苍苍的天体,天体本身不愤怒,愤怒是用口。况且天地相互作为夫妇,它们就是百姓的父母。孩子有过错,父亲愤怒鞭打他,导致死亡,母亲不哭吗?现在上天愤怒杀人,大地应当哭泣。只听到上天的愤怒,没听到大地哭泣。如果大地不能哭泣,那么上天也不能愤怒。况且有愤怒就有喜悦,人有阴间的过错,也有阴间的善行。有阴间的过错,上天愤怒击杀他;如果有阴间的善行,上天也应当喜悦奖赏他。隆隆声,说是上天的愤怒;如果上天喜悦,也应当哂然一笑。人有喜怒,所以说天有喜怒。推论人来了解天,了解天本来源于人。如果人不愤怒,那么也没有理由说天愤怒。依据人来了解天,应当穷尽人的本性。人性愤怒则叹息,喜悦则歌笑。常常听到天的愤怒,很少听到天的喜悦;常常看到天的惩罚,很少看到天的奖赏。难道天只愤怒不喜悦,贪于惩罚,稀于奖赏吗?为什么愤怒惩罚有效验,喜悦奖赏没有效验呢?况且雷击的时候,折断树木、毁坏房屋,有时伤人致死,认为是上天愤怒;有时只是打雷,没有折断毁坏什么,也不杀人,上天是空怒吗?人君不空有喜怒,喜怒必有赏罚。没有惩罚却空有愤怒,这是上天虚妄。虚妄则失去威严,不是上天的行为。政事之家,以寒温之气作为喜怒的征兆。人君喜悦则天温暖,愤怒则天寒冷。雷电的日子,天必定寒冷。高祖的先祖,刘媪曾在泽边的坡地上休息,梦见与神相遇,此时雷电昏暗,上天正在施布精气,是应当喜悦的时候。为什么愤怒而打雷?如果用击打折断作为愤怒,不击打折断作为喜悦,那么那隆隆声不应当同音。人愤怒喜悦声音不同,天愤怒喜悦声音相同,与人违背,那么人有什么理由说那是天愤怒呢?况且饮食不洁净,是小过错。以至尊的身份,亲自惩罚小过错,不是尊贵者应当做的。尊贵者不亲自惩罚过错,所以君王不亲自诛杀罪犯。天比君王尊贵,却亲自惩罚小过错,这是天的德行不如君王。况且上天的用心,如同人的用意。人君刚听说罪恶时,愤怒以非议它;等到诛杀它时,哀怜以同情它。所以《论语》说:“如果得知实情,就哀怜而不喜悦。”纣王极其邪恶,武王将要诛杀他,哀怜同情他。所以《尚书》说:“我率领夷人,怜惜你。”人君诛杀恶人,怜惜而杀之;上天惩罚过错,愤怒而击之,这是上天少恩而人多惠。说雨的人认为天施布精气,天施布精气,精气浓稠成为雨,所以雨滋润万物,名叫澍。人不喜悦就不施恩,天不喜悦就不降雨。说雷是天愤怒,雨是天喜悦。雷起常与雨俱来,如果按议论者的话,天既愤怒又喜悦。人君赏罚不在同一天,天的愤怒喜悦不分时间,天人相违,赏罚乖谬。况且愤怒喜悦具备形体,是混乱。恶人作乱,愤怒惩罚他的过错,用混乱来惩罚,不是上天的行为。冬雷,人谓

之阳气泄;春雷,谓之阳气发;夏雷不谓阳气盛,谓之天怒,竟虚言也。人在天地之间,物也。物亦物也。物之饮食,天不能知;人之饮食,天独知之。万物于天,皆子也。父母于子,恩徳一也。岂为贵贤加意,贱愚不察乎?何其察人之明,省物之闇也?犬豕食人腐臭,食之,天不杀也。如以人贵而独禁之,则防洿人饮食,人不知误而食之,天不杀也。如天能原防,则亦能原人人误以不防净饮食,人人不知而食之耳。岂故举腐臭以予之哉?如故予之人,亦不肯食。吕后防戚夫人,手去其眼,置于厠中,以为人豕,呼人示之,人皆伤心。恵帝见之,病卧不起。吕后故为天不罚也。人误不知,天辄杀之,不能原误失而责,故为天治悖也。夫人食不净之物,口不知有其洿也。如食已知之,名曰膓洿。戚夫人入厠,身体辱之,与洿何以别?膓之与体,何以异?为膓不为体伤,洿不病辱,非天意也。且人闻人食不清之物,心平如故。观戚夫人者,莫不伤心。人伤天意,悲矣。夫悲戚夫人,则怨吕后。案吕后之崩,未必遇雷也。道士刘春荧惑楚王英,使食不清,春死,未必遇雷也。建初四年夏六月,雷击杀防稽靳専,日食羊五头皆死。夫羊何隂过而雷杀之?舟人洿溪上流,人饮下流,舟人不雷死。天神之处,天犹王者之居也。王者居重关之内,则天之神冝在隐匿之中。王者居宫室之内,则天亦有太微、紫宫、轩辕、文昌之座。王者与人相逺,不知人之隂恶;天神在四宫之内,何能见人闇过?王者闻人过,以人知,天知,天恶亦冝因鬼使。天问过于鬼神,则其诛之冝使鬼神。如使鬼神,则天怒鬼神也,非天也。且王防刑以秋,天之杀用夏,此王者用刑违天时。奉天而行其诛杀也,宜法象上天。天杀用夏,王诛以秋,天人相违。非奉天之义也。或论曰:饮食不洁净,天之大恶也。杀大恶不须时,王者大恶,谋反大逆无道也,天之大恶。饮食人不防清,天之所恶,小大不均等也。如小大同,王者宜法天制饮食人不防清之法,为死刑也。圣王有天下,制刑不备此法,圣王阙略有遗失也。或论曰:鬼神治隂,王者治阳。隂过闇昩,人不能觉,故使鬼神主之。曰隂过非一也,何不尽杀?案一过非治隂之义也。天怒不旋日,人怨不旋踵。人有隂过,或时有用冬,未必专用夏也。以冬过误不辄击杀,逺至于夏,非不旋日之意也。图画之工,图雷之状,累累如连皷之形。又图一人,若力士之容,谓之雷公,使之左手引连皷,右手推椎,若击之状。其意以为雷声隆隆者,连皷相扣击之意也。其魄然若敝裂者,椎所击之声也。其杀人也,引连皷相椎并击之矣。世又信之,莫谓不然。如复原之虚妄之象也。夫雷非声则气也,声与气安可推引而为连皷之形乎?如审可推引,则是物也,相叩而音鸣者,非皷即钟也。夫隆隆之声,皷与钟邪?如审是也,钟皷而不空悬,须有笋簴然后能安,然后能鸣。今钟皷无所悬着,雷公之足无所蹈履,安得而爲雷?或曰:如此固为神,如必有所悬着,足有所履然后而为雷,是与人等也,何以为神?曰:神者,恍惚无形,出入无门,上下无根,故谓之神。今雷公有形,雷声有器,安得为神?如无形不得为之图象,如有形不得谓之神。谓之神,龙升天,实事者谓之不然,以人时或见龙之形也。以其形见,故图画升龙之形也。以其可画,故有不神之实。难曰:人亦见鬼之形,鬼复神乎?曰:人时见鬼,有见雷公者乎?鬼名曰神,其行蹈地,与人相似。雷公头不悬于天,足不蹈于地,安能为雷?公飞者皆有翼,物无翼而飞,谓仙人,画仙人之形,为之作翼。如雷公与仙人同,冝复着翼,使雷公不飞。图雷家言其飞。非也,使实飞不为着翼,又非也。夫如是,图雷之家画雷之状,皆虚妄也。且説雷之家谓雷天怒呴吁也,图雷之家谓之雷公怒引连皷也。审如説雷之家,则图雷之家非;审如图雷之家,则说雷之家误。二者相违也,并而是之,无是非之分,无是非之分

译泄露了阳气;春雷,称作阳气发动;夏雷不称作阳气旺盛,而称作天怒,这终究是虚妄之言。人处于天地之间,是万物之一。万物也是万物。万物的饮食,上天不能知晓;人的饮食,上天却唯独知晓。万物对于上天,都是子女。父母对于子女,恩德是一样的。难道会因为尊贵贤能就格外在意,卑贱愚钝就不加体察吗?为什么对人如此明察,对万物却如此昏暗呢?狗猪吃人腐烂发臭的肉,吃了它,上天不杀它们。如果因为人尊贵就唯独禁止人吃,那么防止污水污染人的饮食,人不知道误食了,上天也不杀他们。如果上天能推究防止污染的意图,那么也能推究人人误食不干净饮食、人人不知而食用的情况。难道是故意举出腐烂发臭的东西给人吃吗?如果故意给人吃,人也不肯吃。吕后陷害戚夫人,挖去她的眼睛,把她放在厕所里,当作人猪,叫人来看,人们都感到伤心。惠帝见了,病卧不起。吕后故意这样做,上天却不惩罚她。人误食不知,上天就杀他,不能推究误失而责备,所以上天的治理是悖理的。人吃不干净的东西,口里不知道有污秽。如果吃了已知的污秽,叫做肠中污秽。戚夫人进入厕所,身体受辱,与污秽有什么区别?肠中与身体,有什么不同?因为肠中受伤而不是身体受伤,污秽不生病而受辱,这不是上天的本意。况且人听说人吃不干净的东西,心情平静如常。观看戚夫人遭遇的人,没有不伤心的。人伤心于上天的本意,真是可悲。为戚夫人悲伤,就会怨恨吕后。考察吕后去世,未必遭受雷击。道士刘春迷惑楚王英,让他吃不干净的东西,刘春死了,未必遭受雷击。建初四年夏六月,雷击杀了会稽的靳专,当天宰杀的五头羊都死了。羊有什么阴私过错而雷杀它呢?船夫在上游溪水中排污,人在下游饮水,船夫没有被雷打死。天神居住的地方,就像王者居住的地方。王者居住在重关之内,那么天神应该隐藏在隐秘之中。王者居住在宫室之内,那么上天也有太微、紫宫、轩辕、文昌等星座。王者与人相距遥远,不知道人的阴私罪恶;天神在四宫之内,怎么能看见人的暗中过错?王者听说人的过错,是通过人知道,上天知道,上天的厌恶也应该通过鬼神来传达。上天向鬼神询问过错,那么诛杀也应该让鬼神去执行。如果让鬼神执行,那么就是鬼神发怒,而不是上天发怒。况且王者在秋天执行刑罚,上天的杀戮在夏天,这是王者用刑违背天时。奉行上天而执行诛杀,应该效法上天的形象。上天在夏天杀戮,王者在秋天诛杀,天与人相违背。这不是奉行上天的道义。有人议论说:饮食不洁净,是上天的大恶。杀大恶不需要等待时机,王者的大恶,是谋反大逆无道,这是上天的大恶。饮食人不干净,是上天所厌恶的,大小罪行不均衡。如果大小相同,王者应该效法上天制定饮食人不干净的法律,定为死刑。圣王拥有天下,制定刑罚没有完备这条法律,圣王有遗漏缺失。有人议论说:鬼神治理阴间,王者治理阳间。阴间的过错昏暗不明,人不能察觉,所以让鬼神主管。回答说:阴间的过错不止一种,为什么不全杀?考察一种过错不是治理阴间的意义。上天发怒不隔日,人怨恨不回头。人有阴私过错,有时在冬天使用,未必专门在夏天使用。因为冬天的过错误杀不立即击杀,远到夏天,这不是不隔日的意思。画图的工匠,画雷的形状,累累像连鼓的形状。又画一个人,像力士的样子,称作雷公,让他左手拉着连鼓,右手推着椎,像击打的样子。他的意思认为雷声隆隆,是连鼓相扣击的意思。那破裂的声音,是椎击打的声音。他杀人,是拉着连鼓相互椎击。世人又相信,没有人说不是这样。如果恢复原本虚妄的形象。雷不是声音就是气,声音和气怎么能推引成为连鼓的形状呢?如果确实可以推引,那就是物体,相叩而发出声音的,不是鼓就是钟。那隆隆的声音,是鼓和钟吗?如果确实是,钟鼓而不空悬,需要有笋簴然后才能安放,然后才能发声。现在钟鼓没有悬挂的地方,雷公的脚没有踩踏的地方,怎么能成为雷呢?有人说:这样固然为神,如果必须有所悬挂,脚有所踩踏然后成为雷,这是与人等同,怎么能成为神?回答说:神,恍惚无形,出入没有门,上下没有根,所以称为神。现在雷公有形,雷声有器物,怎么能成为神?如果无形就不能画图象,如果有形就不能称为神。称为神,龙升天,实事的人说不是,因为人有时看见龙的形状。因为形状可见,所以画升龙的形状。因为可以画,所以有不神的实质。难问说:人也看见鬼的形状,鬼又神吗?回答说:人有时看见鬼,有看见雷公的吗?鬼名叫神,它的行走踏地,与人相似。雷公的头不悬于天,脚不踏于地,怎么能成为雷?飞行的都有翅膀,物体没有翅膀而飞,称为仙人,画仙人的形状,为他作翅膀。如果雷公与仙人相同,应该再着翅膀,让雷公不飞。画雷的人说它飞。不对,如果确实飞不画翅膀,又不对。像这样,画雷的人画雷的形状,都是虚妄的。况且说雷的人说雷是天怒吁吁,画雷的人说雷公怒引连鼓。如果确实如说雷的人,那么画雷的人错;如果确实如画雷的人,那么说雷的人错。两者相违背,同时认为是对的,没有是非之分,没有是非之分

,故无是非之实,无以定疑论,故虚妄之论胜也。礼曰:「刻尊为雷之形,一出一入,一屈一伸,为相校轸,则鸣。校轸之状【校轸或作佼较】郁律防垒之类也。此象类之矣。气相校轸分裂,则隆隆之声,校轸之音也。魄然若▯裂者,气射之声也。气射中人,人则死矣。」实説雷者,太阳之激气也。何以明之?正月阳动,故正月始雷;五月阳盛,故五月雷迅;秋冬阳衰,故秋冬雷潜。盛夏之时,太阳用事,隂气乗之,隂阳分争,则相校轸。校轸则激射,激射为毒,中人辄死。中木,木折;中屋,屋坏。人在木下屋间,偶中而死矣。何以验之?试以一斗水灌冶铸之火,气激▯裂,若雷之音矣。或近之,必灼人体。天地为鑪,大矣;阳气为火,猛矣;云雨为水,多矣。分争激射,安得不迅?中伤人身,安得不死?当冶工之消鐡也,以土为形,燥则鐡下,不则跃溢而射。射中人身,则皮肤灼剥。阳气之热,非直消鐡之烈也;隂气激之,非直土泥之湿也;阳气中人,非直灼剥之痛也。夫雷,火也。气剡人,人不得无迹,如炙处,状似文字。人见之,谓天记书其过,以示百姓,是复虚妄也。使人尽有过,天用雷杀人,杀人当彰其恶,以惩其后,明着其文字,不当闇昩。图出于河,书出于洛,河图洛书,天地所为,人读知之。今雷死之书,亦天所为也,何故难知?如以一人皮不可书,鲁恵公夫人仲子,宋武公女也,生而有文在掌,曰「为鲁夫人」,文明可知,故仲子归鲁,雷书不着,故难以惩后。夫如是,火剡之迹,非天所刻画也。或颇有而增其语,或无有而空生其言,虚妄之俗,好造怪竒。何以验之,雷者火也。以人中雷而死,即询其身:中头则须髪烧燋,中身则皮肤灼燌。临其尸上,闻火气,一验也。道术之家,以为雷烧石色赤,投于井中,石燋井寒,激声大鸣,若雷之状,二验也。人伤于寒,寒气入腹,腹中素温,温寒分争,激气雷鸣,三验也。当雷之时,电光时见,大若火之耀,四验也。当雷之击时,或燔人室屋及地草木,五验也。夫论雷之为火,有五验。言雷为天怒,无一效,然则雷为天怒,虚妄之言。难曰:《论语》云:“迅雷风烈,必变。”《礼记》曰:“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惧天怒,畏罚及巳也。”如雷不为天怒,其击不为罚过,则君子何为为雷变动,朝服而正坐乎?曰:天之与人,犹父子。有父为之变,子安能忽?故天变己亦宜变,顺天时,示己不违也。人闻大声于外,莫不惊骇竦身,侧耳以审听之,况闻天变异常之声,轩▯迅疾之音乎?《论语》所指,《礼记》所谓,皆君子也。君子重慎自知无过,如日月之蚀,无隂闇食人,以不防清之事,内省不惧,何畏于雷?审如不畏雷,则其变动不足以效天怒,何则不为己也?如审畏雷,亦不足以效罚隂过,何则雷之所击,多无过之人。君子恐偶遇之,故恐惧变动。夫如是,君子变动,不能明雷为天怒,而反着雷之妄击也。妄击不罚过,故人畏之。如审罚有过,小人乃当惧耳。君子之人,无为恐也。宋王问唐鞅曰:“寡人所杀戮者众矣,而羣臣愈不畏,其故何也?”唐鞅曰:“王之所罪,尽不善者也。罚不善,善者胡为畏?王欲羣臣之畏也,不若毋辨其善与不善,而时罪之,斯羣臣畏矣。”宋王行其言,羣臣畏惧,宋国大恐。夫宋王妄刑,故宋国大恐惧;雷电妄击,故君子变动。君子变动,宋国大恐之类也。

译所以没有是非的真实依据,无法判定疑难的议论,因此虚妄的言论就占了上风。《礼记》说:“雕刻酒樽做成雷的形状,一出一入,一屈一伸,使得内部相互摩擦,就会发出声音。这种摩擦的状态,类似于郁律、防垒这类器物。这是模拟雷的形象。气体相互摩擦分裂,就会发出隆隆的声音,这就是雷声。那种仿佛爆裂的声音,是气体喷射的声音。气体喷射击中人体,人就会死亡。”真正解释雷的说法,认为雷是太阳激发的热气。怎么证明呢?正月阳气发动,所以正月开始打雷;五月阳气旺盛,所以五月雷声迅猛;秋冬阳气衰退,所以秋冬雷声潜伏。盛夏时节,太阳之气当令,阴气乘虚而入,阴阳相互争斗,就会相互摩擦。摩擦就会激发喷射,激发喷射就产生毒气,击中人就立即死亡。击中树木,树木折断;击中房屋,房屋毁坏。人在树下或屋内,偶然被击中就会死亡。怎么验证呢?试着用一斗水浇在冶炼铸造的火上,气体激发爆裂,就像雷的声音了。如果靠近它,一定会灼伤人体。天地就像一个大熔炉,阳气就像火,猛烈无比;云雨就像水,数量极多。阴阳分争激发喷射,怎么能不迅猛?击中伤害人身,怎么能不死?当冶工熔化铁的时候,用泥土做成模具,如果泥土干燥,铁水就会下沉;如果不干燥,铁水就会飞溅溢出而喷射。喷射击中人身,皮肤就会被灼伤剥落。阳气的热度,不仅仅像熔化铁那样猛烈;阴气的激发,不仅仅像泥土那样湿润;阳气击中人体,不仅仅像灼伤剥落那样疼痛。雷,就是火。热气灼伤人体,人不可能没有痕迹,就像被烤焦的地方,形状像文字。人们看到这种痕迹,认为上天在记录他们的过错,展示给百姓看,这又是虚妄的说法。假使人都有过错,上天用雷杀人,杀人应当彰显其罪恶,以惩戒后来者,明显地写出文字,不应当昏暗不明。图出于黄河,书出于洛水,河图洛书,是天地所造,人们阅读就能知道。现在雷击死人的文字,也是上天所造,为什么难以知晓?如果说一个人的皮肤不能书写,鲁惠公的夫人仲子,是宋武公的女儿,生来手掌上有纹路,写着“为鲁夫人”,文字清晰可知,所以仲子嫁到鲁国;雷击的文字不明显,所以难以惩戒后人。像这样,火灼的痕迹,并非上天所刻画。有的稍微有点痕迹就夸大其词,有的根本没有却凭空捏造,虚妄的世俗,喜欢制造怪异。怎么验证呢?雷就是火。因为有人被雷击中而死,就查验他的身体:击中头部,胡须头发就会烧焦;击中身体,皮肤就会灼热焦黑。靠近尸体,能闻到火的气味,这是第一个验证。道术家认为,雷烧过的石头颜色发红,把它投入井中,石头焦热而井水寒冷,激发的声音大声鸣响,像雷的样子,这是第二个验证。人受寒,寒气进入腹部,腹部原本温暖,温暖与寒冷相互争斗,激发气体雷鸣,这是第三个验证。打雷的时候,电光时常出现,大得像火的闪耀,这是第四个验证。雷击的时候,有时焚烧人的房屋以及地上的草木,这是第五个验证。论述雷是火,有这五个验证。说雷是天怒,没有一个应验,那么雷是天怒,就是虚妄的话。有人反驳说:《论语》说:“遇到迅雷烈风,一定改变神色。”《礼记》说:“遇到疾风迅雷暴雨,就一定改变神色,即使是夜晚也要起来,穿戴整齐端坐,畏惧天怒,害怕惩罚波及自己。”如果雷不是天怒,它的击打不是惩罚过错,那么君子为什么因为雷而改变神色,穿上朝服端正地坐着呢?回答说:天与人,就像父子。有父亲在改变神色,儿子怎么能忽视?所以天有变化,自己也应当随之变化,顺应天时,表示自己不违背。人听到外面大声,没有不惊骇挺身、侧耳仔细听的,何况听到天变异常的声音,轩昂迅疾的音响呢?《论语》所指的,《礼记》所说的,都是君子。君子谨慎自重,自知没有过错,就像日食月食,没有阴暗吞食人的情况,因为不防备清明的事情,内心反省而不恐惧,为什么要畏惧雷?如果确实不畏惧雷,那么他们的改变神色不足以效法天怒,为什么不为自己呢?如果确实畏惧雷,也不足以效法惩罚阴私的过错,为什么呢?因为雷所击中的,大多是没过错的人。君子担心偶然遭遇,所以恐惧改变神色。像这样,君子改变神色,不能证明雷是天怒,反而显出了雷的妄击。妄击不惩罚过错,所以人们畏惧它。如果确实惩罚有过错的人,小人才应当害怕。君子之人,没有可恐惧的。宋王问唐鞅说:“我杀戮的人很多,而群臣更加不畏惧,这是什么原因?”唐鞅说:“王所惩罚的,都是不善的人。惩罚不善的人,善人为什么要害怕?王想要群臣畏惧,不如不分辨善与不善,而时常惩罚他们,这样群臣就畏惧了。”宋王实行他的话,群臣畏惧,宋国大为恐慌。宋王妄加刑罚,所以宋国大为恐惧;雷电妄加击打,所以君子改变神色。君子改变神色,就像宋国大为恐惧一样。

论衡卷六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论衡》>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七

  汉 王充 撰

  道虚篇       语增篇

  道虚篇

儒书言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旣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龙,羣臣后宫从上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旣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髯吁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太史公记诔五帝,亦云黄帝封禅已仙去,羣臣朝其衣冠,因葬埋之。曰此虚言也,实黄帝者何等也?号乎?諡也?如諡,臣子所诔列也。诔生时所行为之諡。黄帝好道,遂以升天。臣子诔之,宜以仙升,不当以黄諡。諡法曰静民则法曰黄,黄者安民之諡,非得道之称也。百王之諡文则曰文,武则曰武,文武不失实,所以劝操行也。如黄帝之时质,未有諡乎?名之为黄帝,何世之人也?使黄帝之臣子知君,使后世之人迹其行。黄帝之世号諡有无,虽疑未定,黄非升仙之称明矣。龙不升天,黄帝骑之,乃明黄帝不升天也。龙起云雨,因乗而行,云散雨止,降复入渊。如实黄帝骑龙随溺于渊也。案黄帝葬于桥山,犹曰羣臣葬其衣冠。审骑龙而升天,衣不离形。如封禅已仙去,衣冠亦不宜遗。黄帝实仙不死而升天,臣子百姓所亲见也。见其升天,知其不死,必也葬不死之衣冠。与实死者无以异,非臣子实事之心别生于死之意也。载太山之上者七十有二君,皆劳情苦思,忧念王事,然后功成事立,致治太平。太平则天下和安,乃升太山而封禅焉。夫修道求仙与忧职勤事不同,心思道则忘事,忧事则害性。世称尧若腊,舜若腒,心愁忧苦,形体羸癯。使黄帝致太平乎?则其形体宜如尧舜。尧舜不得道,黄帝升天非其实也。使黄帝废事修道,则心意调和,形体肥劲,是与尧舜异也。异则功不同矣。功不同,天下未太平而升封,又非实也。五帝三王皆有圣德之优者,黄帝不在上焉。如圣人皆仙,仙者非独黄帝,如圣人。不仙,黄帝何为独仙?世见黄帝好方术,方术仙者之业,则谓帝仙矣。又见鼎湖之名,则言黄帝采首山铜铸鼎,而龙垂胡髯迎黄帝矣。是与説防稽之山无以异也。夫山名曰防稽,即云夏禹巡狩防计于此山,上故曰防稽。夫禹至防稽治水,不巡狩,犹黄帝好方伎,不升天也。无防计之事,犹无铸鼎龙垂胡髯之实也。里名胜母,可谓实有子胜其母乎?邑名朝歌,可谓民朝起者歌乎?

儒书言《淮南王》学道,招防天下有道之人,倾一国之尊,下道术之士,是以道术之士并防淮南,奇方异术,莫不争出。王遂得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此言仙药有余,犬鸡食之,并随王而升天也。好道学仙之人,皆谓之然,此虚言也。夫人物也,虽贵为王侯,性不异于物,物无不死,人安能仙?鸟有毛羽,能飞,不能升天;人无毛羽,何用飞升?使有毛羽,不过与鸟同,况其无有,升天如何?案能飞升之物,生有毛羽之兆;能驰走之物,生有蹄足之形。驰走不能飞升,飞升不能驰走,禀性受气,形体殊别也。今人禀驰走之性,故生无毛羽之兆,长大至老,终无奇怪。好道学仙中,生毛羽,终以飞升,使物性可变,金木水火可革更也。虾蟇化为鹑,雀入水为蜃蛤,禀自然之性,非学道所能为也。好道之人,恐其或若等之类,故谓人能生毛羽,毛羽备具,能升天也。且夫物之生长,无卒成暴起,皆有浸渐。为道学仙之人,能先生数寸之毛羽,从地自奋,升楼台之陛,乃可谓升天。今无小升之兆,卒有大飞之騐,何方术之学成无浸渐也?毛羽大效,难以观实。且以人髯髪、物色、少老验之:物生也,色青;其熟也,色黄。人之少也,发黑;其老也,髪白。黄为物熟騐,白为人老效。物黄,人虽灌溉壅养,终不能青;髪白,虽吞药养性,终不能黑。黑青不可复还,老衰安可复却?黄之与白,犹肉腥炙之燋,鱼鲜煮之熟也。燋不可复令

译《论衡》卷六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论衡》>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七

汉 王充 撰

道虚篇 语增篇

道虚篇

儒家典籍说,黄帝开采首山的铜,在荆山下铸造宝鼎。鼎铸成后,有一条龙垂下胡须下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群臣和后宫随从有七十多人。龙于是飞上天空,剩下的小臣没能上去,就都抓住龙的胡须。龙的胡须被拔落,黄帝的弓也掉落下来。百姓抬头仰望,黄帝已经升天,于是抱着他的弓和龙的胡须呼号痛哭。所以后世就把那个地方叫做鼎湖,把那张弓叫做乌号。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中为五帝作赞,也说黄帝封禅之后成仙离去,群臣朝拜他的衣冠,因而将其埋葬。我说这是虚妄之言,真实的黄帝是什么样的人呢?“黄”是称号呢?还是谥号呢?如果是谥号,那是臣子为君主作的诔文所确定的。诔文是总结生前的行为来定谥号。黄帝喜好修道,于是升天而去。臣子为他作诔文,应该用“仙”或“升”作为谥号,不应当用“黄”作为谥号。《谥法》说,安定百姓的法度称为“黄”,“黄”是安定百姓的谥号,并不是得道成仙的称号。百王的谥号,有文德的就称为“文”,有武略的就称为“武”,文和武都不违背事实,以此来勉励操行。如果黄帝的时代质朴,还没有谥号呢?那么称他为黄帝,是哪个时代的人呢?假使黄帝的臣子了解君主,让后世的人考察他的行为。黄帝时代的称号和谥号是否有,虽然怀疑未定,但“黄”不是升仙的称号是明显的。龙不能升天,黄帝骑着它,这就明显说明黄帝没有升天。龙兴起云雨,凭借云雨而行,云散雨停,就降落重新进入深渊。如果真实情况是黄帝骑着龙,那就应该随龙溺死在深渊里了。考察黄帝葬在桥山,还说是群臣埋葬了他的衣冠。如果确实骑着龙升天,衣服就不会离开身体。如果封禅之后成仙离去,衣冠也不应该遗留。黄帝如果真的成仙不死而升天,那是臣子百姓亲眼所见的。看见他升天,知道他不死,必定会埋葬不死之人的衣冠。这与埋葬真实死去的人没有区别,这不是臣子对实事的真心,而是对生死之意产生了分别。登上泰山封禅的有七十二位君主,都是劳心苦思,忧念王事,然后功业成就,达到天下太平。太平则天下和安,于是登上泰山进行封禅。修道求仙与忧职勤事不同,心思在道上就会忘记世事,忧念世事就会损害本性。世人称尧像干肉,舜像干脯,心里愁苦,形体瘦弱。假使黄帝达到了太平,那么他的形体应该像尧舜一样。尧舜没有得道,黄帝升天就不是事实了。假使黄帝废弃世事修道,那么心意调和,形体肥壮有力,这与尧舜不同。不同则功业不同。功业不同,天下未太平就升天封禅,又是不符合事实的。五帝三王都有圣德优异者,黄帝并不在他们之上。如果圣人都成仙,成仙的不只是黄帝;如果圣人不都成仙,黄帝为什么独自成仙?世人看见黄帝喜好方术,方术是成仙者的事业,就说黄帝成仙了。又看见鼎湖的名字,就说黄帝开采首山铜铸造宝鼎,而龙垂下胡须迎接黄帝了。这与解释会稽山的名字没有区别。山名叫会稽,就说夏禹巡视会稽在这座山上,所以上面叫会稽。禹到会稽治水,并不是巡视,就像黄帝喜好方技,并没有升天一样。没有会稽的事,就像没有铸造宝鼎龙垂胡须的实情一样。里名胜母,可以说真的有儿子胜过母亲吗?邑名朝歌,可以说百姓早晨起来唱歌吗?

儒家典籍说,《淮南王》刘安修道,招纳天下有道之人,倾尽一国之尊,礼遇道术之士,因此道术之士都聚集在淮南,奇方异术,无不争相献出。淮南王于是得道,全家升天,牲畜家禽都成仙,狗在天上吠叫,鸡在云中鸣叫。这是说仙药有余,狗鸡吃了,都跟随淮南王升天。喜好修道学仙的人,都说这是真的,这是虚妄之言。人也是万物之一,虽然尊贵为王侯,本性不异于万物,万物没有不死的,人怎么能成仙?鸟有毛羽,能飞,但不能升天;人没有毛羽,凭什么飞升?假使有毛羽,也不过与鸟相同,何况根本没有,怎么升天?考察能飞升的物体,生来就有毛羽的征兆;能奔跑的物体,生来就有蹄足的形状。奔跑不能飞升,飞升不能奔跑,禀受的本性和气质,形体截然不同。现在人禀受奔跑的本性,所以生来没有毛羽的征兆,长大到老,终究没有奇怪的变化。喜好修道学仙的人,说人生出毛羽,最终凭借毛羽飞升,假使物性可以改变,金木水火可以变革了。蛤蟆化为鹌鹑,雀入水变为蜃蛤,这是禀受自然的本性,不是学道所能做到的。喜好修道的人,恐怕人或许像这类东西,所以说人能生出毛羽,毛羽完备,能升天。况且万物的生长,没有突然完成骤然兴起的,都有逐渐的过程。修道学仙的人,能先生出几寸的毛羽,从地面自己奋起,登上楼台的台阶,这才可以说升天。现在没有小升的征兆,突然有大飞的验证,什么方术之学成就没有逐渐的过程呢?毛羽的大效应,难以观察实情。暂且用人的胡须头发、物体的颜色、少老来验证:物体生长时,颜色青;成熟时,颜色黄。人年轻时,头发黑;年老时,头发白。黄是物体成熟的验证,白是人老的效果。物体变黄,人虽然灌溉养护,终究不能变青;头发变白,虽然吞药养性,终究不能变黑。黑和青不可再恢复,衰老怎么能再退却?黄与白,就像肉腥烤焦,鱼鲜煮熟一样。焦了不可再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