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卷二十

译子云记录宣帝直到哀帝、平帝，陈平仲记载光武帝，班孟坚歌颂明帝，汉家的功德颇为可观。如今皇帝即位，却没有褒扬记载。《论衡》的作者为此竭尽精力，所以有《齐世》《宣汉》《恢国》《验符》等篇。龙没有云雨，不能参天。大手笔的文人，就是国家的云雨。将国家的功德记载在史书之上，使名声在万世之后显扬。其高度不仅仅是参天。城墙的土，是平地的土壤。人加上筑捣的力量，树立在池边。国家的功德高于城墙，文人的笔力胜过筑捣。圣明的君主德盛功立，无不褒扬歌颂记载，怎能流传久远而无疆界呢？人有高尚的品行，有的赞誉符合实际，有的想称赞却说不出来，有的认为不好不肯陈述。排除这三种情况，谁才是贤能的？五帝三王之际，在这个时候最为兴盛。明帝之时，各种祥瑞同时到来，百官臣子并不少。只有班固等人称颂国家功德，可以说是赞誉符合实际了。颂文奇特而显著地彰显汉德于百代，使帝名如日月，这比不能言说如何？言说不美，好吗？秦始皇向东南巡游，登上会稽山，李斯刻石记载歌颂帝德。到琅琊也是如此。秦是无道的国家，刻石文字世代观看阅读的人，见到尧舜的美德。由此说来，需要颂文明白了。当今并非没有李斯的才能，只是没有跟随登上会稽、历经琅琊台阶的机会。〇歌唱奇妙的曲子，坐着的人不说好。〇唱歌的人必定懈怠不精。为什么呢？奇妙难以作为，观看的人不知道好。圣国发扬奇妙的政令，众臣不歌颂，顺承其美，怎能施展呢？现在医方之书在竹帛上，没有作者名字和出处，看见的人忽然不信服。如果题写“某某某子的医方”，或者说已经验证，尝试的人争相抄写作为珍贵秘密。上书给国家，记录奏报给郡县，赞誉推荐士吏，称述品行才能。奏章下达记录发出，士吏贤能奇妙。为什么呢？奏章表明其品行，记录阐明其才能。国家功德充盈炽盛，没有人宣扬褒扬。使圣国大汉有平庸之名，过错在于世俗儒者不实论。古今圣王不绝，那么其符瑞也应接连出现。符瑞的出现，不同于从前，有时已有，世人无法知道。所以有讲瑞的世俗儒者，喜好推崇古代而贬低当今，说祥瑞则厚待前代而轻视后代。这应该根据实际来确定，汉并不少。汉有实事，儒者不称颂。古代有虚美，诚心认为如此。相信久远的虚伪，忽视近今的真实。这大概是三增九虚，所以形成。能圣实圣，所以兴起。儒者称颂圣王超过实际，考察符合于汉，汉不能达到，不是汉不能达到儒者的说法，而是使难以达到。实际而论，汉更难达到。谷物成熟年景太平，是圣王。凭借因缘建立功业教化，所以《治期》篇为《汉》激发治有期限，乱有时，能以乱为治者，优优者有之。建初初年，无妄之气到来，是圣世的期限。皇帝执德救备其灾，所以顺鼓明雩为汉应变。因此灾变到来，或在圣世，时旱祸湛为汉论灾。因此《春秋》为汉制法，《论衡》为汉平说。从门应庭，听堂室之言，十而失九，如升堂窥室，百不失一。《论衡》的人在古荒流之地，其远不仅仅是门庭。日刻径重十里，人不谓之广者，远也。望夜甚雨，月光不暗，人不睹曜者，隐也。圣者垂日月之明，处在中州，隐于百里，遥闻传授不实，形耀不实，难论。得诏书到，计吏至，乃闻圣政，是以褒功失丘山之积，颂德遗膏腴之美，使至台阁之下，蹈班贾之迹，论功德之实，不失毫厘之微。武王封比干之墓，孔子显三累之行，大汉之德非直比干三累也。道立国表，路出其下，望国表者昭然知路。汉德明着，莫立邦表之言，故浩广之德未光于世也。

译佚文篇

孝武皇帝封他的弟弟为鲁恭王。鲁恭王拆毁孔子的住宅来建造宫殿，得到了失传的《尚书》一百篇，《礼》三百篇，《春秋》三十篇，《论语》二十一篇。听到里面有歌声，感到恐惧，于是重新用泥土封涂墙壁。鲁恭王向武帝报告，武帝派遣官吏打开取回古代经典，《论语》在这个时候都从经传中出现了。然而有听到歌声的现象，文章应当在汉朝兴起，这是喜好得到听闻它的吉祥征兆，应当在汉朝流传，此前却隐藏收藏在墙壁之中。鲁恭王听到这些，圣王受到感动，歌声的意象，这说明古文不应当掩盖汉朝，而是等待作为汉朝的符瑞。

孝成皇帝阅读那一百篇《尚书》，博士和郎吏没有人能理解知晓，于是征召天下能解说《尚书》的人，东海人张霸通晓《左氏春秋》，依据一百篇《尚书》的序言，用《左氏春秋》的训诂来解释，伪造了一百零二篇，全部写成后奏报给皇上。成帝拿出秘藏的《尚书》来考核校对他，没有一个字相符合的。成帝将张霸交给官吏治罪，官吏判定他犯有器物罪，是大大的不谨慎恭敬。成帝认为张霸的才能奇特，赦免了他的罪过，也没有销毁他的经文，所以一百零二篇《尚书》在民间流传。孔子说：“人才难得，能够推究精思创作出一百篇经文，才能高超卓越，是稀有的人才。”成帝赦免他，是看重他的文采，虽然奸伪不实，但篇章句子的次序，依托事理类别，有似乎真的样子，所以没有烧毁销毁它。

防备一个人用箱子传递书信，书信只有十几札，向长官呈递记状，文章写成后可观，读起来让人满意，但百分之一百中也不能有一分真实。张霸推究精思达到一百篇，汉朝实际上这类情况很多。成帝赦免他，不也是适宜的吗？杨子山担任郡里的上计吏，看到三府为哀牢作传，不能完成，回到郡里写成后上报。孝明帝认为他奇特，征召他在兰台任职。凭借三府掾吏众多积聚成才，不能完成一篇，子山完成了并上报，阅览他的文章，子山的传，难道一定是审察传闻依据它而有状貌吗？防备三府的人士终究不能做，子山做了，片刻之间不难。成帝赦免张霸，难道没有原因吗？

孝武时期，诏令百官应对策问，董仲舒的对策文章最好。王莽时让郎吏上奏，刘子骏的章奏尤其美好，美好善言不是凭空而来的，是才能高超智慧深厚的验证。《易经》说：“圣人的情感表现在言辞中，文辞的美好与恶劣足以观察才能。”永平年间，神雀群集，孝明帝诏令上奏爵颂，百官的颂文都像瓦石一样粗劣，只有班固、贾逵、傅毅、杨终、侯讽五人的颂文如金玉般珍贵。孝明帝阅览它们。凭借百官众多，郎吏不止一个，只有这五人的文章好，不是奇特又是什么？

孝武帝喜爱《子虚赋》，征召司马长卿；孝成帝玩味众多书籍，喜爱扬子云，出入游猎时带着他。扬子云随从，让长卿、桓君山跟随。扬子云做官吏，书信不能写满简牍，文章不能写成句子，那么武帝贪图什么成帝欲望什么？所以说：“玩味扬子云的文章，比担任千石官职更快乐；携带桓君山的书，比积累猗顿的财富更富有。”韩非的书流传在秦朝宫廷，秦始皇感叹说：“只是不能和这个人同时代。”陆贾的《新语》每奏上一篇，高祖左右的人称赞说：“万岁！”感叹思念那个人，与欢喜称赞“万岁”，难道可以凭空产生吗？确实是看到了它的美好，欢悦之气从内心发出。

观察气数变化的人，看天不看地；天是文明的。衣裳穿在身上，文采体现在衣上，不在裳上；衣效法天。观察手掌纹理的人，看左不看右；左是文明的。占卜在右边，不看左右，是文明的。《易经》说：“大人如虎变，他的文采鲜明；君子如豹变，他的文采繁盛。”又说：“观察天文，观察人文。”这是说天和人以文采作为观察对象，大人君子以文采作为操守。

高祖在母亲体内时，在沼泽水边休息，蛟龙在上面，龙身弯曲闪耀。等到起兵反楚，望见汉军的气象形成五彩，将要进入咸阳时，五星聚集在东井。星星有五种颜色，上天或许憎恶秦朝，毁灭它的文章，想要汉朝兴起，所以先接受天命，以文采作为祥瑞。坏人操持意念，前后违背，秦始皇先前感叹韩非的书，后来被李斯的议论迷惑，焚烧五经的文章，设立挟书之律。五经的儒生，抱着经典隐藏；伏生一类的人，躲藏在土中，灭绝贤圣的文章，他们的罪过深重，后代不及孙子。李斯创立建议，自身遭受五刑。汉朝兴起，改变亡秦的轨制，消除李斯的痕迹。高祖起初命令陆贾造书，没有兴起五经。惠帝、景帝直到元帝、成帝，经书一并修治。汉朝文采兴盛，所听到的话语，与亡秦相比如何？

王莽无道，汉军如云兴起，台阁废弛停顿，文书丢弃散失。光武帝中兴，修存尚未详尽。孝明帝时代喜爱文采，人们都被征召担任兰台的官职，文采雄健者聚集。当今皇上就下令诏求亡失的书籍，用金钱招募，怎么能没有喜爱文采的名声？唐尧虞舜已经遥远，所在地的书籍散失；殷商周朝比较近，诸子的书保存下来。汉朝兴起以来，流传的文章不远，以所闻所见，比唐尧虞舜多五倍，比殷商周朝多十倍，光辉灿烂文采兴盛，没有比这更盛大的。

天色晴朗明亮，星辰晓光灿烂；人性奇特，手掌文采炳焕。汉朝现在最为兴盛，所以文章繁多聚集。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文采不就在我们这里吗？”文王的文采流传在孔子，孔子为汉朝制定文采，流传在汉朝。承受上天的文采，文人应当遵循五经六艺作为文章，诸子传书作为文章，创作论著作为文章，上书奏记作为文章，文德的操守作为文章。确立五种文章在世，都应当是贤能的。创作论著的文章，尤其应当辛劳。为什么呢？抒发胸中的思考，论述世俗的事情，不仅仅是讽诵古经延续旧文。所以文章，论述发自胸臆，

译文成手中的文章，不是那些只懂得解说经书技艺的人所能写成的。周秦交替之际，诸子百家同时兴起，都论述其他事务，不歌颂君主，对国家没有益处，对教化没有补益。而撰写论著的人，歌颂君主，弘扬国威，使国家基业流传千年，君主的德行与日月并列，这不是诸子百家的书传所能比肩的。上书陈述有利国家的建议，上奏记推荐官吏士人，一方面是为了自身，另一方面是为了他人，文章繁复华丽，却没有上书文德那样的操守；修养自身完善品行，却为了私利而奔走，没有为君主效力的忠心。像这样，在五种文体之中，论著类的文章最多，因而可以尊崇显明。孔子称赞周朝说：“唐尧虞舜的时代，到这个时期最为兴盛。”周朝的德行，可以说是最高的德行了。孔子是周朝的文人，如果生在汉朝，也会称赞汉朝的至高德行。赵佗称王南越，背叛君主，杀害使者，不遵从汉朝制度，伸腿坐着，梳着椎形发髻，沉溺于夷狄的风俗。陆贾用汉朝的德行去说服他，用皇帝的威严去威慑他，赵佗内心觉醒醒悟，惊动地站起身来。世俗儒生的愚昧，有赵佗那样的迷惑；拥有宏大文章的人，陈述陆贾那样的说辞，观看听闻的人，将会有像赵佗那样惊动起身的醒悟。汉朝宏大灿烂，如果没有卓越超群的声音，文人的美好，就是国家的祥瑞。看到高大的房屋，就知道是名门望族；看到高大的树木，就知道是旧都。宏大的文章存在于国家，是圣明时代的验证。孟子通过眼睛来观察人，内心清明则眼睛明亮，这是眼睛的文采明亮。观察国家、推测个人，道理是相同的。国君圣明而文人聚集，人心仁惠而眼睛多有光彩。践踏精美的锦缎于泥涂之中，见闻的人，没有不痛心的，知道锦缎可惜，却不知道文人应当尊崇，这是不通晓类比。天文和人文，文采难道只是调和墨色玩弄笔端以追求美丽的观赏吗？而是记载人的行为，传播人的名声。善人愿意被记载，就会思考勉励行善；恶人厌恶被记载，就会努力自我约束。那么文人的笔，就是劝善惩恶。谥法之所以彰显善行，也就是为了揭露恶行。加上一个字的谥号，人们尚且受到劝诫，听闻知道的人，没有不自勉的，何况竭尽笔墨的力量，确定善恶的真实，言行全部记载，文章数以千计，流传于世，成为定论，所以可以尊崇。扬雄写作《法言》，蜀地富人携带千万钱财，希望被记载在书中，扬雄不听从。富有而没有仁义的行为，就像圈中的鹿、栏中的牛，怎么能随意记载？班固续写太史公的书，记载乡里人作为恶行的警戒，邪恶之人歪曲正道，受到绳墨的弹劾，怎么能避讳？因此扬雄不被钱财所劝诱，班固不被私恩所动摇，文人的笔，独自公正了。贤圣在笔下确定心意，笔集成文章，文章完备情意显现，后人观看，以此辨别正邪，怎么能胡乱记载？脚踩在地上，足迹有好丑的文采。集结在《礼志》中有善恶，所以观察足迹以看见脚，观看文章以了解情意。《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它，说“思想纯正无邪”。《论衡》的篇章有十多个，也是一句话，说“痛恨虚妄”。

译论死篇

世人说死人变成鬼，有知觉能害人，用物类来验证一下。死人不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害人，用什么来验证呢？用物来验证。人是物，物也是物，物死了不变成鬼，人死了为什么唯独能变成鬼？世人能分辨人和物，不能分辨鬼，那么变成鬼与不变成鬼，还难以分清。如果不能分辨，也就无法知道它能变成鬼。人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有精气。死了精气就消灭，能产生精气的是血脉。人死了血脉枯竭，枯竭了精气就消灭，消灭了形体就腐朽，腐朽了变成灰土，凭什么变成鬼？人没有耳目就没有知觉，所以聋哑盲人相当于草木。精气离开人，难道仅仅与没有耳目相同吗？腐朽了就消亡，恍惚看不见，所以称为鬼神。人看见鬼神的形体，所以不是死人的精气。为什么呢？鬼神是恍惚看不见的名称。人死了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所以称为鬼。鬼，就是归的意思。神，是恍惚无形的东西。有人说鬼神是阴阳的名称。阴气违背事物而回归，所以称为鬼；阳气引导事物而生长，所以称为神。神，就是伸的意思。反复没有止息，终了又重新开始。人用神气活着，死了又回归神气。阴阳称为鬼神，人死了也称为鬼神。气产生人，就像水结成冰一样。水凝结成冰，气凝结成人。冰融化成水，人死了又回归神气，它的名称叫神，就像冰融化改名为水一样。人看见名称不同，就说有知觉能形成形体而害人，没有根据来论证它。人看见鬼像活人的形体，因为看见像活人的形体，所以知道不是死人的精气。用什么来验证呢？用装满粟米的袋子，米在袋子里，像粟在囊中，满盈坚硬，树立可见，人看它就知道它是粟米袋子。为什么呢？袋子的形状像它的容器可以观察。如果袋子破了米出来，囊坏了粟丢弃，那么袋子就委顿歪斜，人看它就不再看见了。人的精神藏在形体之内，就像粟米在袋子之中一样。死了形体腐朽，精气散失，就像袋子破败，粟米丢弃出来一样。粟米丢弃出来，袋子不再有形，精气散失，怎么能再有形体而让人看见呢？禽兽死了，它的肉尽数枯竭，皮毛还在，制成皮衣，人看见它像禽兽的形体，所以世间有穿狗皮衣做狗盗的人，人不觉察，借用了狗的皮毛，所以人不怀疑。现在人死了皮毛腐朽，即使精气还在，神怎么能再借用这形体而行走让人看见呢？死人不能借用活人的形体让人看见，就像活人不能借用死人的形体而消亡一样。六畜能变化像人的形体，它们的形体还活着，精气还在。如果死了，形体腐朽，即使虎兕勇猛，也不能再变化。鲁公牛哀病变成虎，也是因为没死。世间有把活形转变为活类的，没有把死身化为生象的。

天地开辟，人皇以来，随着寿命而死。如果中年夭亡，以亿万数计算。现在活人的数量，不如死人多。如果人死了就变成鬼，那么道路上，一步一个鬼。人将死时，看见鬼应该看见数百千万，满堂盈庭，填塞巷路，不应该只看见一两个人。人战死，世人说他的血变成磷火。血，是活着时的精气。人夜里行走看见磷火，不像人的形体，混沌积聚，像火光的样子。磷，是死人的血。它的形状不像活人的血。它的形状不像活人的形体，精气离开人，为什么像人的身体？人看见鬼，都像死人的形体，那就可疑。死人变成鬼，有的反而像活人的形体。病人看见鬼说：“甲来了。”甲当时没死，却像甲的形体。如果死人变成鬼，病人为什么看见活人的身体呢？

天地的性能能重新产生火，不能使灭掉的火重新燃烧；能重新产生人，不能使死人重新出现。能使灭掉的灰重新成为燃烧的火，我才不怀疑死人能重新变成形体。考察火灭了不能重新燃烧，以此类推，死人不能重新变成鬼，明白了。所谓鬼，人们说是死人的精神。如果确实鬼是死人的精神，那么人看见它，应该只看见赤裸的身体，为什么看见穿着衣带服饰呢？为什么呢？衣服没有精神，人死了与形体一起腐朽，怎么能贯穿它呢？精神本来以血气为主，血气常依附形体。形体虽然腐朽，精神还在，能变成鬼也可以。现在衣服，是丝絮布帛，活着时血气不附着，而且本身也没有血气，败朽之后，与形体等同，怎么能自己保持衣服的形状？由此说来，看见鬼的衣服像它，那么形体也像它了。像它就知道不是死人的精神了。

死人不能变成鬼，也就没有知觉了。用什么来验证呢？用未出生时没有知觉来验证。人未出生在元气之中，死了又回归元气。元气恍惚，人气在其中。人未出生没有知觉，死了回归无知的根本，怎么能有知觉呢？人之所以聪明智慧，是因为含有五常之气。五常之气之所以在人身上，是因为五脏在形体中。五脏不受伤人就智慧，五脏有病人就恍惚，恍惚就愚痴了。人死了五脏腐朽，腐朽了五常就没有依托了。用来藏智慧的已经败坏了，用来产生智慧的已经离开了。形体需要气才能形成，气需要形体才有知觉。天下没有独自燃烧的火，世间怎么会有没有形体

译难道只有知道得精微吗？人的死亡，就像做梦一样。做梦是接近死亡的状态，接近死亡的状态是类似于死亡的。人处于接近死亡的状态而不醒悟，就会死亡。考察人从接近死亡的状态中恢复并醒悟，死亡从来就与做梦相似。那么梦、接近死亡、死亡，本质上是同一回事。人在梦中不能知觉当时所做的行为，就像死后不能知晓生前所做的事情一样。人在睡眠中说话有所作为，旁边躺着的人不能知道，就像对着死人的棺材做善事或恶事，死人不能再知道一样。人躺着时精气还在，形体尚且完整，尚且没有知觉，何况死人精神消亡，形体腐朽败坏呢？人被别人殴打受伤，到官府告状诉苦，因为说话的人有知觉的缘故。如果被别人杀害，就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或者家人不知道尸体在哪里，如果死人有知觉，一定会怨恨杀自己的人，应当能在官吏旁边说出凶手的名字，或者能回家告诉家人尸体的所在之处，现在却不能，这是没有知觉的证据。世间死去的人，现在活着的人处于接近死亡的状态而使用他们的言语，以及巫师敲击元弦招下死人的魂魄，通过巫师的口说话，都是夸张荒诞的言论。如果不夸张荒诞，事物的精神就形成了形象。有人说不能说话。如果不能说话，也就不能知晓了。知觉依靠气，说话也依靠气。人没有死的时候，智慧精神是确定的。生病就会昏乱，精神受到了扰乱。死亡是疾病最严重的状态，生病是死亡的轻微表现，尚且昏乱，何况最严重的死亡呢？精神扰乱尚且没有知觉，何况精神消散呢？人的死亡就像火的熄灭。火熄灭了光亮不再照耀，人死了智慧不再聪慧，这两者应该本质相同。议论的人还说死后有知觉，这是迷惑。人病重将死与火将熄灭有什么不同？火熄灭光亮消失而蜡烛还在，人死了精神消亡而形体存在。说人死后有知觉，这就是说火熄灭后还有光亮。隆冬的月份，寒气发挥作用，水凝结成冰，过了春天气温变暖，冰融化成水。人生在天地之间，就像冰一样。阴阳之气凝结成人，年终寿命尽，死后回归为气。春天的水不能再结成冰，死去的魂魄怎么能再变成形体？嫉妒的丈夫和嫉妒的妻子，同室而居，淫乱失德，愤怒争斗诉讼。丈夫死了妻子改嫁，妻子死了丈夫再娶。用有知觉来检验，应该非常愤怒。现在死去的夫妻寂静无声，改嫁再娶的人平安无事没有灾祸，这是没有知觉的验证。

译孔子把母亲安葬在防地，不久后大雨倾盆，防地的墓穴崩塌了。孔子听到这个消息，忧伤地流着泪说：“古代人不修缮坟墓，于是就不再修缮。如果死者有知觉，一定会怨恨人们不修缮坟墓。孔子知道这一点，按理应当随即修缮坟墓来使灵魂高兴，然而他不修缮，圣人明察事理，通晓死者没有知觉啊。”枯骨在野外，有时发出鸣叫的声音，如果夜里听到哭声，就说是死人的声音，这是不对的。用什么来验证呢？活人之所以能够说话呼喊，是因为气息聚集在口喉之中，摇动舌头，张开闭合嘴巴，所以能够形成言语。这就像吹箫笙一样，如果箫笙破裂，气息散逸不聚集，手无处拨弄，就不能发出声音。那箫笙的管，就像人的口喉；手拨弄孔窍，就像人摇动舌头。人死后口喉腐烂，舌头不再摇动，怎么能形成言语？然而枯骨有时呻吟鸣叫，是因为人的骨头本身就有能发出呻吟鸣叫声的。有人认为这是秋气所致，这与夜里鬼哭没有区别。秋气造成呻吟鸣叫的变化，自然有其缘由，它依附在死骨旁边，人们就说是骨头还有知觉，在野草沼泽中呻吟鸣叫，暴露在外的尸体数以千万计，呻吟鸣叫的声音应当接连不断。世上有能使不能说话的人说话的情况，却没有能使已经说话的人死后再次说话的情况，能说话的人也不能再次让他说话。就像物体活着时以青色为气，或许是赋予它的；物体死后青色离去，或许是剥夺了它的。赋予物体青色，剥夺后青色离去，离去后不能再次赋予它青色，物体也不能再次自己变青。声音和颜色都相通，共同禀受于天，青青的颜色，就像枭枭的声音。死物的颜色不能再次变青，却唯独认为死人的声音能再次自己说话，这是糊涂的。人之所以能够说话，是因为有气力。气力的旺盛，是因为能够饮食。饮食减少，气力就衰弱，衰弱了声音就嘶哑，困顿到不能进食，嘴巴就不能再说话。死是困顿的极致，怎么能再说话？有人说：死人感应到食物的气息，所以能说话。死人的精气，就是活人的精气。如果让活人不饮食，只是用口感应食物的气息，不过三天就会饿死。有人说：死人的精神与活人的精气不同，所以能感应气息发出声音。活人的精气在身体内部，死后就在身体外部。死与生，有什么不同？身体内部和外部，有什么差异？取水装在大瓮里，瓮破了水流到地上，地上的水能与瓮中的水不同吗？地上的水与瓮中的水没有不同，身体外部的精气为什么与身体内部的精气不同？人死后不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说话，就不能害人了。用什么来验证呢？人发怒时，运用气息，他害人用力，用力需要筋骨强壮，强壮了就能害人。愤怒的人在别人旁边呵气，口气吹到别人的脸上，即使勇猛如孟贲、夏育，气息也不能害人。如果伸出手去击打，抬起脚去踢，那么被击打踢中的没有不破折的。死人的骨头腐朽，筋力断绝，手脚不能举起，即使精气还在，也就像呵气的时候一样，没有后继的帮助，怎么能害人呢？大凡人和物之所以能害人，是因为手臂拿着刀刃，爪牙坚硬锋利的缘故。现在人死了，手臂腐朽败坏，不能再持刀；爪牙脱落，不能再咬噬，怎么能害人？婴儿刚出生时，手脚已经长成，手不能搏击，脚不能踢踹，是因为气息刚刚凝聚形成，还不能坚硬强壮。由此说来，精气不能坚硬强壮，是确凿的。气构成形体，形体微弱，尚且不能害人，何况死气离去，精神断绝，微弱尚且不能害人，难道腐朽的骨头能害人吗？死人的气息没有离去，怎么能害人？鸡蛋还没有孵化时，混融在蛋壳中，打破来看，像水的形状，优良的母鸡伏在上面，身体才逐渐形成。形成之后，才能啄食踢踹。人的死亡，就像混融的时候，混融的气息，怎么能害人？人之所以勇猛能害人，是因为饮食。饮食饱足，就强壮勇猛，强壮勇猛就能害人。人生病不能饮食，身体就瘦弱，瘦弱困顿到极点，于是导致死亡。病困的时候，仇人在旁边，不能呵斥，人偷盗他的东西，不能禁止夺取，这是瘦弱困顿低劣的缘故。死亡，是瘦弱困顿低劣的极致，怎么能害人？有鸡犬家畜被人偷盗，即使是怯懦无权势的人，没有不发怒的，愤怒到极点，到了互相残杀败乱的时候，人互相吃食，如果他们的精神有知觉，应当能害人。身体比鸡犬贵重，死亡比被偷盗严重，对鸡犬发怒，对被人吃食没有怨恨，这是不能害人的验证。蝉没有蜕皮时，是复育，已经蜕皮后，去掉复育的身体，变成蝉的形状。如果死人的精神离开形体，就像蝉离开复育吗？那么变成蝉的不能害复育，蝉不能害复育，死人的精神怎么能害活人的身体？关于梦的道理，怀疑说梦的人，精神自己停留在身体中，形成吉凶的征兆，有人说精神出行与人物相互更替。现在如果确实停留在身体中，死后的精神也将如此。现在如果确实出行，梦中杀伤人，梦中杀伤人，如果被别人再次杀死，第二天看别人的身体，检查自己的躯体，没有刀枪创伤的验证。梦运用精神，精神就是死后的精神。梦中的精神不能害人，死后的精神怎么能作害？火旺盛，锅里的水沸腾，火停止，气息歇息。以火为主。精神的愤怒，才能害人。不愤怒不能害人。火猛烈在灶中，锅涌气蒸；精神愤怒在胸中，力量旺盛身体发热。现在人将要死时，身体清凉，清凉更加严重，于是死亡。当死亡的时候，

译精神并不发怒；人死后，就像汤离开锅一样，怎么能害人呢？万物与人是相通的，人患有痴狂的病，如果能知道是外物作祟，那么调理好这种病的根源，病就会痊愈。大凡物体未死时，精神依附于形体，所以能够变化并与人交往。一旦死亡，形体腐烂，精神消散灭亡，没有地方再依附，就不能再变化了。人的精神，就像物体的精神一样。物体活着时精神致病，死后精神就消亡了。人与物体同样死亡，精神也就灭失了，怎么能作害呢？假如说人尊贵，精神有异，物体能变化，人却不能，这是反过来认为人的精神不如物体，物体的精神比人更奇特了。水火、焚烧溺毙，凡是能害人的，都是五行之物。金属伤人，木头打人，泥土压人，水淹死人，火烧死人，使人死亡。精神是五行之物吗？害人不是它做的吗？如果不能害人，就不是物体，那就是气罢了。气中害人的，是太阳之气成为毒气。使人死亡，是它的气成为毒气吗？害人不是它做的吗？不能害人。既然论述说死后不成鬼，没有知觉不能害人，那么所看到的鬼，就不是死人的精神；害人的，也不是其精神所为，这是很明显的。

译《论衡》卷二十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论衡》>

钦定四库全书

《论衡》卷二十一

汉 王充 撰

死伪篇

死伪篇

传说记载：周宣王杀害了他的臣子杜伯，杜伯并无罪过。宣王将要到园囿去打猎，杜伯从道路左边出现，拿着红色的弓射向宣王，宣王伏在箭袋上死去。赵简公杀害了他的臣子庄子义，庄子义并无罪过。简公将要进入桓门，庄子义从道路左边出现，拿着红色的杖捶打他，简公死在车下。这两个人死后，是成为鬼魂的验证；鬼魂有知觉，能害人的功效，难道没有吗？回答说：人生在万物之中，万物死了不能成为鬼，人死了凭什么唯独能成为鬼？如果认为人尊贵所以能成为鬼，那么死去的人都应当成为鬼，杜伯、庄子义为什么唯独成为鬼呢？如果认为遭受无罪冤屈的人能成为鬼，世间遭受无罪冤屈的臣子多了，比干、伍子胥这类人却没有成为鬼。杜伯、庄子义没有道理愤怒怨恨，报复杀害他们的君主，罪过没有比弑君更大的，那么死后成为鬼魂中地位尊贵的，应当再次诛杀他们，这不是杜伯、庄子义敢做的。大凡人互相伤害，憎恨对方活着，厌恶见到对方的身体，所以杀死并使其灭亡。被杀者的家属到官府控告仇人，仇人也厌恶见到他们。生与死道路不同，人与鬼处所各异。如果杜伯、庄子义怨恨宣王、简公，不应当杀害他们，应当再次成为鬼魂与已经死去的君主共同防守。君主的威严本来严厉，臣子营卫卒使本来众多。两个臣子杀害两个君主，两个君主的死也应当报复他们，这不是有深刻计谋、憎恶所做的事。如果两个臣子是神灵，应当知道两个君主死后会报复自己；如果不知道，那么他们也不是神灵。不是神灵，怎么能害人？世间多似是而非，虚伪类似真实，所以杜伯、庄子义的传言往往存在。

晋惠公改葬太子申生。秋天，他的仆从狐突前往下国，遇见太子。太子快步登上仆从的车，告诉他说：“夷吾无礼，我已经向天帝请求了，将要把晋国交给秦国，秦国将祭祀我。”狐突回答说：“我听说，神灵不享用非同类者的祭品，百姓不祭祀非本族的人。您祭祀恐怕会断绝吧？况且百姓有什么罪，失去刑罚和祭祀？请您考虑一下。”太子说：“好，我将再次请求。七天后在新城西边将有巫师见到我。”答应了他，于是就不见了。到了期限，狐突到新城西边巫师的住处，再次与申生相见。申生告诉他说：“天帝答应惩罚有罪的人了，将在韩地杀死他。”其后四年，惠公与秦穆公在韩地作战，被穆公抓获，最终正如他所说。这不是神灵又是什么？回答说：这也属于杜伯、庄子义一类。怎么证明呢？改葬，是私怨。天帝是公正的神灵。用私怨向公正的神灵争辩，怎么会听从呢？天帝答应把晋国交给秦国，狐突认为不可以。申生听从狐突的话，这说明天帝答应申生是不对的。神灵是天帝，不如狐突，必定不是天帝，这是明显的。况且臣子不敢向君主谋求私利，是因为君主尊贵臣子卑微，不敢以不正当的事冒犯。申生相比天帝，难道仅仅是臣子与君主的关系吗？怨恨惠公改葬，冒犯天帝的尊命，不是他所能做的。骊姬进谗言杀害他的身体，惠公改葬他的尸体，改葬的恶行，相当于杀人。惠公的罪过，轻于骊姬。请求惩罚惠公，不请求杀死骊姬。这说明申生憎恨改葬，不怨恨被杀。秦始皇采用李斯的建议，焚烧《诗》《书》，后来又坑杀儒生。博士的怨恨，不低于申生。坑儒的恶行，痛苦超过改葬。然而秦朝被杀的儒生，不向天帝请求，显形为鬼。众儒生控告秦始皇无道，李斯无状。

周武王有病不舒服，周公请求天命，设立三个祭坛共用一个场地，树立玉璧手持玉圭，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史官于是起草祝辞说：“我仁德像父亲，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您的长孙某，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鬼神，指的是三位先王。如果死人没有知觉，不能成为鬼神。”周公是圣人，圣人的言语审慎，就能得到幽冥的实情。得到幽冥的实情，那么三位先王成为鬼神就明确了。回答说：“真的能人神吗？不能人神。如果人神，应当知道三位先王的心意，不应当仅仅审察他们成为鬼魂。”周公请求天命，史官起草祝告。祝告完毕，不知道三位先王答应自己不答应自己，于是占卜三次。三次都吉利，然后才高兴。能知道三位先王有知觉成为鬼魂，不能知道三位先王答应自己不答应自己，必须占卜三次才知道实情，确定他们成为鬼魂，必须有所询问然后才知道。死人有知觉没有知觉，与其答应人不答应人，是一个实情。能知道三位先王必定答应自己，那么说三位先王成为鬼魂就可信了。如果不能知道，说三位先王成为鬼魂，就像世俗的人一样。与世俗的人同样知道，那么死人的实情就不能确定了。况且周公请求天命，用什么得到的？用至诚得到的吗？用言辞正确得到的吗？如果用至诚，那么他请求的说法，精诚招致鬼魂，不顾言辞的是非。董仲舒求雨的方法，设置土龙来感应气。土龙不是真的，不能招致雨。仲舒使用它，招致精诚，不顾事物的伪真。那么周公请求天命，就像仲舒求雨一样。三位先王不是鬼魂，就像聚土不是龙一样。

晋国荀偃讨伐齐国，没有完成事情就返回，生了痈疽，头上生疮，到了着雍的地方，眼睛失明，死后眼睛不能闭合。范宣子洗手抚摸他，说：“侍奉吴国，敢不像侍奉君主一样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