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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野客丛书二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7 段

,因念有所费而中辍之,止其役于已为。尤见文帝之所以贤也。

译于是想到有所耗费便中途停止,在已经动工的地方停止了这项工程。这尤其显示出汉文帝之所以贤明的原因。

○兰亭不入选

《遁斋闲览》云:季父虚中谓王右军《兰亭序》以“天朗气清”,自是秋景,以此不入选。余亦谓“丝竹▯弦”亦重复。仆谓不然,“丝竹▯弦”,本出《前汉?张禹传》;而“三春之季,天气肃清”,见蔡邕《终南山赋》;“熙春寒往,微雨新晴,六合清朗”,见潘安仁《闲居赋》;“仲春令月,时和气清”,见张平子《归田赋》。安可渭春间无天朗气清之时?右军此笔,盖直述一时真率之会趣耳。修禊之际,适值天宇澄霁,神高气爽之时,右军亦不可得而隐,非如今人缀缉文词,强为春间华丽之语以图美观。然则斯文之不入选,往往搜罗之不及,非固遗之也。仆后观吴曾《漫录》亦引《张禹传》为证,正与仆意合。但谓右军承《汉书》误,此说为谬耳,《汉书》之语岂误邪?

○高帝弃二子

前辈谓《晋史》诞妄甚多,最害名教者。如邓攸遭贼,欲全兄子,遂弃己子,其子追及,缚于道傍。如此则攸灭天性甚矣,恶得为贤?仆观高祖与项羽战于彭城,为羽大败,势甚急,跋鲁元公主、惠帝弃之,夏侯婴为收载行。高祖怒,欲斩婴者十余。借渭吾力不能存二子,不得已弃之可也,他人为收,岂不甚幸,何断断然欲斩之?其天性残忍如此。高祖岂特忍于二子,于父亦然。当项羽置太公于高俎之上,赫焰可畏,无地措身,而分羹之言,优游暇豫,出于其口,恬不之愧。幸而项羽听项伯之言而赦之,万一激其愤怒,果就鼎镬,高祖将何以处?后人见项羽不烹太公,遂以为高祖之神,不知亦幸耳。

○古者男女相见无嫌

古者内外之防甚严,然男女间以故相见,亦不问其亲疏贵贱。田延年以废昌邑事告杨敞,敞惧不知所云。延年起更衣,敞夫人遽从东箱谓敞云云。延年更衣还,敞夫人与参语,曾不以为嫌。岂惟常人,虽至尊亦莫不然。周昌尝燕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祖欲废太子,昌廷争甚切,吕后侧耳东箱听,见昌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文帝在上林,所幸谨夫人与皇后并坐,盎前引而却之。郅都侍景帝至上林,贾姬在厕,帝目都视之,都不肯行。且以一介之臣,前却帝姬之坐,几于僭矣。至帝姬处溷秽之地,使人臣亲往视之,无乃▯甚乎!揆之人情,似无是理,恐非涸厕之厕。《史记》谓如厕,未可据也。

○东箱

《周昌传》吕后侧耳于东箱听,《司马相如传》青龙蚴▯▯于东箱,《金日▯传》莽何罗袖刃从东箱上,《晁错传》错趋避东箱,《东方朔传》翁主起之东箱,《前汉书》称东箱率多用竹头,颜师古注谓正寝之东西室皆曰箱,如箱箧之形。《尔雅》及其他书东西厢字,并从序头,谓廊庑也。其实一义,但所书异耳。《埤苍》云:箱,序也,亦作厢。东箱字见《礼记》。

○炎凉世态

炎凉世态,自古而然。廉颇为赵将,宾客尽至;及其免归,宾客尽去;后复为将,客又至,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即从;君无势,我即去。此其理也,又何怨焉?”颇无以应。盂尝君为齐相,宾客尽至;及其废黜,宾客尽去;后复为相,客又至,孟尝君曰:“客何面目见文乎?”客曰:“生必有死,物之必至。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君独不见夫朝趋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者掉臂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也。”孟尝君卒善遇之。异时翟公事正与此二事同。翟公为廷尉,宾客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后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客固薄矣,翟公何怪之有?惜乎无有以二客之言告之。《说苑》载此语,而加“一浮一没,交情乃出”二句。

○张杜酷恶之报

张汤、杜周皆武帝时酷吏。观班史所载,大率无以相远,汤坐诛,周幸免,同恶异报。始

译○兰亭不入选

《遁斋闲览》记载:季父虚中说,王右军的《兰亭序》里提到“天朗气清”,这本来是秋天的景色,因此这篇文章没有被选入(文集)。我也认为“丝竹管弦”这一说法有重复之嫌。我却认为并非如此,“丝竹管弦”本出自《前汉书·张禹传》;而“三春之季,天气肃清”,见于蔡邕的《终南山赋》;“熙春寒往,微雨新晴,六合清朗”,见于潘安仁的《闲居赋》;“仲春令月,时和气清”,见于张平子的《归田赋》。怎么可以说春天没有天朗气清的时候呢?右军这篇文字,大概是直接记述当时真率聚会的意趣罢了。修禊的时候,恰好正值天空澄澈、神清气爽之时,右军也无法隐瞒这种感受,不像如今的人拼凑文辞,强行用春天华丽的语句来追求美观。然而这篇文章之所以没有被选入,往往是编选者搜罗不周,并非故意遗漏它。我后来看到吴曾的《漫录》也引用《张禹传》作为证据,正与我的想法相合。但他认为右军沿用了《汉书》的错误,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汉书》的话难道有错吗?

○高帝弃二子

前辈们说《晋史》荒诞虚妄很多,最有害于名教。比如邓攸遭遇贼寇,为了保全兄长的儿子,于是抛弃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追上来,被绑在路边。像这样,邓攸灭绝天性的程度就太严重了,怎么能算是贤德呢?我看高祖与项羽在彭城交战,被项羽大败,形势非常危急,他拉着鲁元公主、惠帝抛弃他们,夏侯婴把他们收载同行。高祖发怒,想杀夏侯婴十多次。假如说我力量不能保全两个儿子,不得已抛弃他们是可以的,别人把他们收载同行,难道不是很大的幸运吗,为什么非要决绝地想杀他呢?他天性残忍到如此地步。高祖不仅对两个儿子残忍,对父亲也是如此。当项羽把太公放在高俎之上,火势猛烈可畏,无处安身,而分羹的话,悠闲自得地从他口中说出,毫不觉得羞愧。幸好项羽听从项伯的话而赦免了太公,万一激怒了他,真的被烹煮,高祖将怎么办?后人看到项羽没有烹煮太公,就认为是高祖的神通,不知道这也是侥幸罢了。

○古者男女相见无嫌

古代内外防范非常严格,然而男女因为缘故相见,也不问亲疏贵贱。田延年把废黜昌邑王的事告诉杨敞,杨敞害怕得不知说什么。田延年起身去更衣,杨敞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对杨敞说了一番话。田延年更衣回来,杨敞夫人参与谈话,竟然不以为嫌。不只是普通人,即使是至尊的皇帝也是如此。周昌曾经在宴饮时入宫奏事,高帝正抱着戚姬,周昌转身就跑。高祖想废掉太子,周昌在朝廷上争辩非常激烈,吕后侧耳在东厢房听着,看见周昌跪下谢恩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几乎被废!”文帝在上林苑,所宠爱的慎夫人与皇后并坐,晁盎上前引开并退却了她。郅都侍奉景帝到上林苑,贾姬在厕所,景帝示意郅都去看,郅都不肯去。况且作为一个臣子,上前退却帝姬的座位,几乎算是僭越了。至于帝姬处在污秽的地方,让臣子亲自前往查看,岂不是太过分了吗!推究人情,似乎没有这样的道理,恐怕不是旱厕的厕。《史记》说如厕,不可依据。

○东箱

《周昌传》中吕后侧耳在东箱房听,《司马相如传》中青龙蜿蜒在东箱房,《金日磾传》中莽何罗袖藏刀刃从东箱房上来,《晁错传》中晁错快步躲避到东箱房,《东方朔传》中翁主从东箱房起身,《前汉书》中称东箱大多用竹头,颜师古注说正寝的东西室都叫箱,像箱箧的形状。《尔雅》及其他书中东西厢字,都从序头,意思是廊庑。其实是一个意思,只是所写的字不同罢了。《埤苍》说:箱,就是序,也写作厢。东箱字见于《礼记》。

○炎凉世态

炎凉世态,自古如此。廉颇作为赵国将领,宾客全都到来;等到他被免职回家,宾客全都离去;后来再次担任将领,宾客又到来,廉颇说:“宾客退去吧。”宾客说:“唉,您怎么看得这么晚呢!以市井之道交往,您有权势,我就跟随;您没有权势,我就离开。这是常理,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廉颇无言以对。孟尝君作为齐国相国,宾客全都到来;等到他被废黜,宾客全都离去;后来再次担任相国,宾客又到来,孟尝君说:“宾客有什么脸面见我呢?”宾客说:“生必有死,这是事物必然的结局。富贵时多士,贫贱时寡友,这是事情本来的样子,您难道没看见早上赶集的人吗?清晨侧着肩膀争着进门,日暮之后经过集市的人甩着手臂不顾,不是喜欢早上而厌恶傍晚,所期待的物品不在其中罢了。”孟尝君最终善待他们。后来翟公的事正与这两件事相同。翟公担任廷尉,宾客挤满门庭;等到他被废黜,门外可以设置捕鸟的网;后来再次担任廷尉,宾客想要前往,翟公在大门上写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宾客固然轻薄,翟公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惜没有人用那两个宾客的话告诉他。《说苑》记载这些话,并加上“一浮一没,交情乃出”两句。

○张杜酷恶之报

张汤、杜周都是武帝时的酷吏。看班固史书所载,大体没有相差多远,张汤获罪被杀,杜周侥幸免死,同恶异报。开始

甚疑之,及考《史记》,见褚先生言田仁刺举三河时,河南、河内太守杜周子弟皆下吏诛死,然后信祸福果不可逃。大抵善恶之报,不在其身,在其子孙。汤之祸不能逃诸身,周能逃诸身,不能逃诸子。祸福明验,安可不信?今人勇于诛罚,虽足以快一时之意,而报应在于异日,无谓此理未必果然,观张杜二公亦可以少警矣。班固传杜周,但言两子夹河为郡守,治皆酷暴,而不言所终,非逸之也,无乃隐恶之意乎?仆考《唐?世系表》,杜周三子延寿、延考、延年,则知本传所谓二子夹河为郡守者,即延寿、延考。本传惟载少子延年,而不载前二子之名,因表而出之。

译我对此深感怀疑,等到查阅《史记》,看到褚先生记载田仁巡察三河时,河南、河内的太守杜周的子弟都被交给狱吏审判并处死,这才相信祸福确实无法逃避。大抵善恶的报应,不一定应验在本人身上,而是应验在其子孙身上。杜周的灾祸没能逃脱在自身,而杜延年能逃脱在自身,却没能逃脱在其子身上。祸福的明验如此清晰,怎么可以不相信呢?现在的人勇于诛杀刑罚,虽然足以逞一时之快,但报应会在日后显现,不要认为这个道理未必确实如此,看看张汤、杜周两位公卿的事迹,也可以稍微起到警示作用了。班固在传记中写杜周,只说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在黄河两岸担任郡守,治理都残酷暴虐,却没有说他们的结局,这不是遗漏,恐怕有隐恶的意思吧?我考证《唐?世系表》,杜周有三个儿子延寿、延考、延年,由此知道本传所说的两个儿子在黄河两岸担任郡守,就是延寿、延考。本传只记载了小儿子延年,而没有记载前两个儿子的名字,因此我在这里表而出之。

○张杜皆有后

张汤酷恶而安世为中兴名臣,纯亦显于东都之世,传国八叶。唯室先生论此以谓天理之变则然。仆谓唯室之论固善,然其显幽施报之道亦已尽矣。汤酷恶之报,已及其身,何至绝其后哉?然汤之身后赫奕不绝者,非汤之德,是其子孙所积如此。且如杜周亦以酷恶著名,而得全首领以殁,亦可谓幸免矣。使其子孙改弦易辙,务从宽厚,亦足以盖其父之愆,奈何继以酷暴,是益其诛也。故杜氏自河南、河内太守诛后,其少子延年与孙五人皆至大官。后有杜笃者,以才学显于东都;有杜畿者,至子孙显于三国;有杜预者,至子孙显于东西晋;逮唐尤盛,为宰相者十一人,如晦、淹、元颖、审权、让能、黄裳、佑、▯、正伦、鸿渐、迟是也。其门户赫弈,又过于张,此岂杜周之遗泽哉?盖自有以致之耳。今人但知汤有后,不知周亦有后,故表而出之。

○董仲舒决狱事

董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问之,其对皆有明法。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繁露、清明、竹林□□□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其传文如此,而应劭所载,微有异同,曰:胶东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言之。所谓《决狱》二百三十二事,世亦罕闻。仆观东晋咸和间贺乔妻于氏上表,引仲舒所断二事,姑著于此,以资博闻。于表曰:董仲舒命代纯儒,汉朝每有疑议,未尝不遣使者访问,以片言而折衷焉。时有疑狱,曰:甲无子,拾道旁儿乙,养为己子。及乙长,有罪杀人,以状语甲,甲藏匿乙,甲当何论?仲舒断曰:甲无子,振活养乙,虽非己出,《春秋》之义,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甲宜匿乙。诏不当坐。又一事曰:甲有子乙乞丙。乙后长大,而彼所成育,甲因酒色,谓乙“汝是吾子”。乙怒,杖甲二十。以乙本是其子,不胜其忿,告于县官。仲舒断之曰:甲生乙,不能长育,以乞丙,于义已绝矣。虽杖甲,不应坐。夫拾儿路旁,断以父子之律;加杖所生,附于不坐之条。其予夺不亦明乎?于言若此。

○王章孔融儿女

士君子不幸罹不测之祸,使儿女子悲痛亡聊,百世之下,闻者酸鼻。王章下狱,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十二,夜起号哭,曰:“平生狱上呼囚,数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刚,先死者必君。”明日问之,章果狱死。孔融弃市时,七岁女、九岁男以幼得全,寄他舍。二子方弈棋,融被收,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遗肉汁,男渴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兄号泣而止。或言于曹操,欲尽杀之。及收,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乃延颈就戮,神色不变。自古儿女子为家门累者,不为不多,就此二事,尤其可伤者。夫七岁小女而勇决如是,虽圣门结缨赴难者,不是过也!此事甚异,不知何以致之,此正与李翱所著高妹妹事同。《世说》谓孔文举有二子,大者六岁,小者五岁,相去才一岁耳,而传谓十二男、七岁女,相去悬绝,不可深诘。

○文无害

萧何以文无害,为沛主吏掾。赵禹为丞相亚夫吏,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不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居大府。”张汤给事内史为宁氏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颜师古注:无害,言最胜。又曰:伤害也,言无人能伤害之者。仆观《后汉?百官志》“秋冬遣无害都吏案讯诸囚”注:案律有无害都吏,如今言公平吏。《汉书音义》曰:文无所枉害。萧何以文无害,为沛主吏掾,正如此也。乃知无害吏亦汉律中语。齐永明间策文亦曰“贤牧分陕,文而无害”,此意正与萧何“文无害”同。良注:“守文法不害于人”,则与师古之言异。

○三公治狱

译○张汤、杜周都有后代

张汤为人酷烈邪恶,但张安世却成为中兴的名臣,张纯也在东汉时期显赫,家族传承八代。唯有室先生对此评论说,这是天理变化的必然结果。我认为室先生的议论固然很好,然而关于显赫与隐微、施予与报应的道理,他也已经说尽了。张汤酷烈邪恶的报应,已经降临到他自身,怎么会断绝他的后代呢?然而张汤死后家族显赫不绝,并非因为张汤的德行,而是他的子孙积累善行所致。况且像杜周也以酷烈邪恶著称,却能保全首领而死,也可以说是幸免了。如果他的子孙改弦易辙,务求宽厚,也足以掩盖父亲的罪过,为何反而继承酷暴,这是增加他们的罪责啊。所以杜氏自从河南、河内太守被诛杀后,他的小儿子杜延年与五个孙子都做到了大官。后来有杜笃,以才学在东汉显赫;有杜畿,到三国时期子孙显赫;有杜预,到东晋、西晋时期子孙显赫;到了唐朝尤其兴盛,做宰相的有十一人,如杜如晦、杜淹、杜元颖、杜审权、杜让能、杜黄裳、杜佑、杜〇、杜正伦、杜鸿渐、杜迟等。他们的门第显赫,又超过了张家,这难道是杜周遗留的恩泽吗?大概自有其导致这样的原因罢了。现在的人只知道张汤有后代,不知道杜周也有后代,所以特意列举出来。

○董仲舒决狱的事

董仲舒在家时,朝廷如果有重大议论,就派遣使者及廷尉张汤到他家询问,他的回答都符合明确的法律。等到他上疏条陈教化,共有一百二十三篇,而解说《春秋》中事情的得失,有《玉杯》、《繁露》、《清明》、《竹林》等数十篇,十余万字,都流传于后世。传记中的文字就是这样,而应劭所记载的,略有不同,说:胶东相董仲舒,年老多病辞官。朝廷每当有政事议论,多次派遣廷尉张汤,亲自到陋巷,询问他的意见。于是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不动都用经典来应对。所谓的《决狱》二百三十二事,世上也很少听说。我观看东晋咸和年间贺乔的妻子于氏上表,引用董仲舒所断定的两件事,姑且记载在这里,以资广博见闻。于氏表文说:董仲舒是命世纯儒,汉朝每当有疑难议论,未曾不派遣使者访问,用片言只语来折衷判断。当时有疑难案件,说:甲没有儿子,拾得路边婴儿乙,养为自己的儿子。等到乙长大,有罪杀人,把情况告诉甲,甲藏匿乙,甲应当如何论处?董仲舒断案说:甲没有儿子,救活并抚养乙,虽然不是亲生,《春秋》的道义,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甲应当藏匿乙。诏令认为甲不应定罪。又有一件事说:甲有儿子乙送给丙。乙后来长大,由丙养育成人,甲因为酒色,对乙说“你是我的儿子”。乙愤怒,杖打甲二十下。因为乙本来是他的儿子,无法抑制愤怒,向县官告发。董仲舒断案说:甲生下乙,不能抚养成人,送给丙,在道义上已经断绝了。虽然杖打甲,不应定罪。拾得路边婴儿,用父子的法律来断案;杖打亲生父亲,附在不定罪的条款上。他的给予和剥夺不也很明确吗?于氏的话就是这样。

○王章、孔融的儿女

士人君子不幸遭遇不可预测的灾祸,使得儿女悲痛绝望,百世之后,听到的人也心酸鼻酸。王章下狱,妻子儿女都被收捕拘禁。王章的小女儿十二岁,夜里起来号哭,说:“平生狱中呼唤囚犯,次数常到九。现在数到八就停止,我父亲向来刚强,先死的必定是父亲。”第二天询问,王章果然死在狱中。孔融被弃市时,七岁的女儿、九岁的儿子因为年幼得以保全,寄居在别人家。两个儿子正在下棋,孔融被收捕,他们不动。左右的人说:“父亲被逮捕却不起来,为什么呢?”回答说:“哪有鸟巢被毁而卵不破的呢?”主人有遗留的肉汁,儿子口渴喝了,女儿说:“今天的灾祸,难道能活很久吗,何必知道肉的味道呢!”哥哥号哭停止。有人告诉曹操,想要全部杀了他们。等到收捕时,女儿对哥哥说:“如果死者有知觉,能见到父母,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于是伸长脖子就戮,神色不变。自古以来儿女成为家门拖累的,不为不多,就这两件事,尤其令人悲伤。七岁的小女孩如此勇决,即使是圣人门下结缨赴难的人,也不过如此!这件事很奇异,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正与李翱所著高妹妹的事相同。《世说新语》说孔文举有两个儿子,大的六岁,小的五岁,相差才一岁罢了,而传记说十二岁的儿子、七岁的女儿,相差悬殊,不可深究。

○文无害

萧何因为文无害,担任沛县主吏掾。赵禹担任丞相周亚夫的属吏,府中都称赞他廉洁公平,然而周亚夫不任用他,说:“极知道赵禹无害,然而文深,不可在大府任职。”张汤在内史府供职担任宁氏掾,因为张汤无害而向大府推荐。颜师古注:无害,说是最胜。又说:伤害,说没有人能伤害他。我观看《后汉书·百官志》“秋冬派遣无害都吏审讯诸囚”注:按律有无害都吏,如今说公平吏。《汉书音义》说:文无所枉害。萧何因为文无害,担任沛县主吏掾,正是这样。才知道无害吏也是汉律中的用语。齐永明年间策文也说“贤牧分陕,文而无害”,这个意思正与萧何“文无害”相同。良注:“守文法不害于人”,则与师古的话不同。

○三公治狱

阴德

《于定国传》曰:东海有孝妇,养姑甚谨。姑死,姑女告吏“妇杀我母”。吏验治,孝妇诬服,郡决曹于公争之,弗得,乃抱其狱哭于府,因辞病去。郡中枯旱三年。于公尝曰:“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冤。子孙必有兴者。”后子定国为丞相,定国子永为御史大夫。《前汉书》所载治狱阴骘,止见于公一事,不知当时又有二事。前书不载,见于后书。周嘉高祖父燕,宣帝时为郡决曹。太守欲枉杀人,燕谏,不听,遂杀囚而黜燕。囚家称冤,诏覆考,燕死于狱。燕有五子,皆至刺史、太守。此事甚与于公同,皆为郡决曹,皆以狱事争于太守不听,是后皆显。又一事:何敞六世祖比干,武帝时为廷尉,与张汤同时。汤持刑深刻,而敞务在仁恕,数与汤争,虽不尽得,然所济以千数。注载《何氏家传》云:有老姥谓比干“公有阴德,天赐君策,以广公之子孙。”因出怀中符策九百九十枚以授比干,子孙佩印绶当如此数。比干有六男,代为名族。此一事亦为狱官,亦以狱事与同列相争,是后亦显。信知平反阴德为不浅矣!前书但云于公,不知其名,考其时正武、昭之世,而何比干与张汤同事,当时冤滥,有不待言,以宣帝综核之朝,而州郡之狱未免如是,可为太息。于公事因定国而著,周燕事因嘉而著。

译阴德

《于定国传》记载:东海有一位孝顺的媳妇,侍奉婆婆非常恭敬谨慎。婆婆去世后,婆婆的女儿向官吏告发说:“媳妇杀了我的母亲。”官吏审讯治罪,孝妇被迫屈打成招。郡府决曹掾于公为此争辩,但没有成功,于是抱着案卷在府衙痛哭,随后称病离职。郡中因此大旱三年。于公曾经说:“我审理案件多积阴德,未曾造成冤案。我的子孙必定会有显达的。”后来他的儿子于定国担任丞相,定国的儿子于永担任御史大夫。《前汉书》所记载的因审理案件而积累阴德的事,只见于于公这一件事,不知道当时还有另外两件事。《前汉书》没有记载,却见于《后汉书》。周嘉的高祖父周燕,在宣帝时期担任郡决曹掾。太守想要枉法杀人,周燕劝谏,太守不听,于是杀了囚犯并罢免了周燕。囚犯家属喊冤,皇帝下诏重新审查,周燕死在狱中。周燕有五个儿子,都做到了刺史、太守。这件事与于公非常相似,都担任郡决曹掾,都因为案件之事与太守争辩而太守不听,后来他们的后代都显赫了。还有一件事:何敞的六世祖何比干,在武帝时期担任廷尉,与张汤同时任职。张汤执法严酷深刻,而何比干致力于仁义宽恕,多次与张汤争辩,虽然不能完全得逞,但所救活的人数以千计。注引《何氏家传》说:有一位老妇人对何比干说:“您有阴德,上天赐给您符策,以广延您的子孙。”于是从怀中取出九百九十枚符策授予何比干,子孙佩戴印绶应当达到这个数目。何比干有六个儿子,世代成为名门望族。这一件事也是担任狱官,也是因案件之事与同僚争辩,后来后代也显赫了。确实知道平反冤狱所积累的阴德是不浅薄的!《前汉书》只提到于公,不知道他的名字,考证那个时代正是武帝、昭帝时期,而何比干与张汤同事,当时冤狱泛滥,是不用说的。以宣帝综核名实的朝廷,而州郡的狱事尚且难免如此,令人叹息。于公的事迹因为于定国而显扬,周燕的事迹因为周嘉而显扬。

○臣瓒误引事

《前汉?食货志》“作酒一均,率开卢以卖。”臣瓒注曰:卢,酒瓮也,言开一瓮酒也。赵广汉入丞相府破卢瓮。仆按《赵广汉传》,直突入霍禹第,椎破卢罂也,但尝将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受辞而已。瓒误以二事并为一事引之。卢者,卖酒之处,参土所筑,形如锻卢,以居酒瓮,非瓶罂。文君当卢、黄公酒卢者,是也。师古之说得之。

○汲黯逊周阳由

《宁成传》末载:周阳由为郡守,汲黯、司马安俱在二千石列,未尝敢均茵。司马安不足言也,仆观汲长孺与大将军亢礼、长揖丞相、面责九卿,矫矫风力,不肯为人下,至为周阳由所抑,何哉?盖周阳由亡赖小人,其在二千石列,肆为骄暴,凌轹同事,若无人焉。汲盖远之,非畏之也。异时,河东太守胜屠公不堪其侵权,遂与之角,卒并就戮。玉石俱碎,可胜叹恨!士大夫不幸而与周阳由辈同官,逊而避之,不失为厚德,何苦与之较,而自取辱哉!观长孺、胜屠,盍亦知所处矣。

○隽不疑刘德

《隽不疑传》云:大将军光欲以女妻之,不疑固辞不肯当,久之病免。《刘德传》亦云:大将军欲以女妻之,德不敢取,畏盛满也,后免为庶人,屏居田间。霍光皆欲以女归二公,而二公不受。当炙手炎炎之际,乃能避远权势,甘心摈弃,非有高识,孰能及此!观范明友之祸,益信二公之见为不可及也。仆甚怪二公所见皆同如此,因而求之史。不惟所见同,而官位所为大率亦相似。不疑为青州刺史,后为京兆尹;德亦为青州刺史,后行京兆尹事,是后皆不显。其同如此。而二公之为京兆也,又皆多所平反,见于传文。刘、隽事同有如此异者。

●卷二

○杨兴妄作

前汉杨兴无传,见于他传者,班班可考。观其为人,倾险反覆,不安分守,姑摭出为小人妄作之戒。《匡衡传》曰:史高以外属领尚书事,萧望之为副。高与望之有隙,长安令杨兴说高曰:“将军以亲戚辅政,贵重无二,然众庶论议令问休誉,不专在将军者,彼诚有所间也。富贵在身而列士不誉,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平原文学匡衡,材智有余,经学绝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远方。将军诚召置幕府,学士翕然归仁,以此显示众庶,名流于世。”高然其言,辟衡为议曹吏,荐衡于上,为郎中,迁给事中。《刘向传》曰:恭、显疾周堪用事,而上内重堪,患众口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问兴曰:“朝臣▯▯不可光禄勋,何邪?”兴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臣见众人,闻堪前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言堪不可诛者,为国恩也。”上曰:“此何罪而诛?”兴曰:“可赐爵,勿令与事,此最策之得也。”上于是疑之。《贾捐之传》曰:石显用事,捐之数短显,以故不得官。而长安令杨兴新以材能得幸,捐之欲得召见,谓兴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京兆尹可立得。”兴曰:“县官尝言兴愈薛大夫,君房胜充宗远甚。”捐之复短石显。兴曰:“显鼎贵,上信用之。今欲进,弟从我计,即得入矣。”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曰:“窃见石显,本山东名族,有礼义之家,持正六年,未尝有过,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荐兴曰:“窃见长安令兴,事父母有曾子之孝,事师有颜、闵之材,荣名闻于四方。为长安令,吏民敬向,道路皆称其能。观其下笔属文则董仲舒,进谈则东方生,置之争臣则汲直,用之介胄则冠军侯,施之治民则赵广汉,抱公绝私则尹翁归,兴兼此六人而有之,守道坚固,执义不回,临大节而不可夺,国之良臣也。可试守京兆尹。”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捐之弃市,兴髡钳为城旦。夫兴以一令之微,而冒昧如此,略无忌惮。当是之时,不特兴也,如华阴守丞上封事,荐朱云可为御史大夫,是

译○臣瓒误引事

《前汉书·食货志》记载:“制作一均的酒,通常开设酒肆来售卖。”臣瓒注释说:“卢,是酒瓮,意思是打开一瓮酒。”赵广汉进入丞相府打碎了酒瓮。我查考《赵广汉传》,他只是直接闯入霍禹的府第,砸碎了酒瓮,但曾经带领官吏士兵进入丞相府,只是召丞相夫人跪下接受审讯罢了。臣瓒错误地将这两件事合并为一件事来引用。卢,是卖酒的地方,用参土筑成,形状像锻炉,用来放置酒瓮,并不是瓶罐。卓文君当垆卖酒、黄公酒垆,说的就是这个。颜师古的解释是正确的。

○汲黯逊周阳由

《宁成传》末尾记载:周阳由担任郡守时,汲黯、司马安都在二千石的行列中,却从未敢与他平分坐席。司马安不值得多谈,我观察汲长孺(汲黯)与大将军抗礼、对丞相长揖、当面斥责九卿,风骨刚强,不肯屈居人下,却受到周阳由的压制,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周阳由是个无赖小人,他在二千石的职位上,肆意骄横暴虐,欺凌凌辱同僚,目中无人。汲黯是疏远他,而不是畏惧他。后来,河东太守胜屠公无法忍受他侵夺职权,于是与他对抗,最终两人一同被杀。玉石俱碎,令人叹息遗憾!士大夫不幸与周阳由这类人同僚,退让回避,不失为一种厚德,何必与他计较,而自取羞辱呢!观察汲长孺和胜屠公,也应该知道如何处事了。

○隽不疑刘德

《隽不疑传》说: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给他,隽不疑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很久之后因病免职。《刘德传》也说:大将军想把女儿嫁给他,刘德不敢接受,是畏惧权势过盛招致灾祸,后来被免为平民,隐居田间。霍光都想把女儿嫁给这两位先生,而两位先生都不接受。在权势炙手可热的时候,能够远离权势,甘心被排斥,没有高远的见识,谁能做到这样!观察范明友的灾祸,更加相信两位先生的见识是别人无法企及的。我很奇怪两位先生的见解都如此相同,于是查阅史书。不仅见解相同,而且官职地位大体也相似。隽不疑担任青州刺史,后来担任京兆尹;刘德也担任青州刺史,后来代理京兆尹职务,此后都不再显达。他们的相同之处就是这样。而且两位先生担任京兆尹时,都平反了许多冤案,这在传记中有记载。刘德、隽不疑的事情如此相同,却又如此不同。

●卷二

○杨兴妄作

前汉的杨兴没有专传,在其他传记中出现的记载,清晰可考。观察他的为人,倾险反复,不安分守己,姑且摘录出来作为小人妄为的警戒。《匡衡传》说:史高以外戚身份掌管尚书事务,萧望之作为副手。史高与萧望之有嫌隙,长安令杨兴游说史高说:“将军凭借亲戚关系辅佐朝政,尊贵无比,然而大众议论称赞的美好声誉,并不专属于将军,他们确实有所隔阂。富贵在身而士人不称赞,这就像穿着狐白皮裘却反过来穿一样。平原文学匡衡,才智有余,经学超群,只是因为缺乏进入朝廷的途径,所以随牒文书流落远方。将军如果召他安置在幕府,学士们会一致归向仁德,以此来向大众显示,名声就会流传于世。”史高认为他的话对,征辟匡衡为议曹吏,向皇上推荐匡衡,担任郎中,升迁为给事中。《刘向传》说:恭、显忌恨周堪掌权,而皇上内心重视周堪,担心众人口舌浸染,无法取信。当时长安令杨兴凭借才能受宠,经常称赞周堪,皇上想让他作为助力,于是问杨兴说:“朝臣中谁不适合担任光禄勋,为什么呢?”杨兴认为皇上怀疑周堪,于是顺承旨意说:“周堪不仅在朝廷中不行,在州里也不行。我见众人,听说周堪以前与刘更生等人谋划毁谤骨肉至亲,认为应当诛杀。所以我以前说周堪不可诛杀,是出于国家恩德。”皇上说:“这是什么罪而诛杀?”杨兴说:“可以赐给他爵位,不让他参与政事,这是最好的策略。”皇上于是怀疑周堪。《贾捐之传》说:石显掌权,贾捐之多次指责石显的短处,因此得不到官职。而长安令杨兴新近凭借才能得宠,贾捐之想要获得召见,对杨兴说:“京兆尹空缺,让我得以进见,推荐君兰,京兆尹的职位就可以立刻得到。”杨兴说:“皇上曾经说杨兴胜过薛大夫,君房远远胜过充宗。”贾捐之又指责石显。杨兴说:“石显极贵,皇上信用他。现在想要进用,只要听从我的计策,就能入朝了。”贾捐之于是与杨兴共同推荐石显,上奏说:“私下看见石显,本是山东名门望族,有礼义的家庭,持正六年,未曾有过错,应当赐爵关内侯,引荐他的兄弟担任诸曹。”又推荐杨兴说:“私下看见长安令杨兴,侍奉父母有曾子的孝道,侍奉老师有颜回、闵子骞的才能,荣耀名声传遍四方。担任长安令,官吏百姓敬重向往,道路上都称赞他的才能。看他下笔写文章就像董仲舒,进言谈论就像东方朔,置于争臣就像汲直,用于军事就像冠军侯,施用于治理百姓就像赵广汉,秉持公心断绝私欲就像尹翁归,杨兴兼具这六人的优点,坚守道义坚固,执守正义不回转,面临大节不可动摇,是国家的良臣。可以试任京兆尹。”石显听说后,报告给皇上,于是将杨兴、贾捐之投入监狱。贾捐之被处死示众,杨兴被剃去头发、颈戴铁钳服城旦刑。杨兴凭借一个县令的微职,却如此冒昧,毫无顾忌。当时,不只是杨兴,如华阴守丞上封事,推荐朱云可以担任御史大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