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北齐杨子华画牡丹,《谢康乐集》言水际竹间多牡丹。陆农师作《埤雅》拾欧公之说,亦谓牡丹不载文字,自则天以后始盛,如沈、宋、元、白之流,寂无篇什,惟刘梦得一篇,亦不深考耳。
译北齐杨子华曾画过牡丹,《谢康乐集》中说水边竹林间多有牡丹。陆佃撰写《埤雅》时采纳了欧阳修的说法,也认为牡丹不见于早期文献记载,自武则天以后才开始兴盛,像沈佺期、宋之问、元稹、白居易等人,都没有留下相关诗篇,只有刘禹锡写了一首,这也不过是未曾深入考证罢了。
○玉蕊花
《容斋随笔》云:物以希见为珍。长安唐昌观玉蕊花,鲁直所谓“山矾”者,江东弥山亘野;唐昌所产,至于神女下游,折花而去,以践玉峰之约,不特土俗罕见,神仙亦然。仆考《李卫公集》有《为润州招隐玉蕊花诗》,云“玉蕊天中树,金銮昔共窥。”注谓:禁林有此木,吴人不识,因余赏玩始得名。又曰:内署沈大夫所居阁前有此树,每花开花落,空中回旋,久之,方集庭砌。大夫草诏之暇,邀余同玩。”大夫谓沈传师也。又观《晏元献公集》有《翰林盛谏议借示扬州庙玉蕊诗》,序云“此花因王元之更名琼花,亦谓之玉蕊。”二花相近,而名字不同,不知其一种邪?或各异邪?据《春明退朝录》,招隐玉蕊即后土琼花也。若然,则玉蕊自是琼花,非山矾也。所谓事有似是而实非者。此花以罕见为贵。《高斋诗话》、《蔡宽夫诗话》与《随笔》之说一同。
○后世务省文
《史记?卫青传》曰:封青子伉为宜春侯,青子不疑为阴安侯,青子登为发干侯。叠三用青子字,不以为赘。《汉书》则一用青子字,而其余则曰子而已,曰:封青子伉为宜春侯,子不疑为阴安侯,子登为发干侯。视《史记》之文,已省两青字矣。使今人作墓志等文,则一用子字,其余曰某某而已。后世作文,益务简于古;然字则省矣,不知古人纯实之气已亏。
○玉树青葱
杨子云《甘泉赋》“玉树青葱”,颜师古注:玉树,武帝所作,集众宝为之。向注《文选》亦谓武帝植玉树于此宫,以碧玉为叶。仆案《三辅黄图》云:甘泉宫北有槐树,今谓玉树,根干盘峙,三二百年木也。杨震《关辅古语记》曰:耆老相传,咸以谓此树即扬雄《甘泉赋》“玉树青葱”者也。又观《隋唐嘉话》、《国史纂异》、《长安记》、《闻见录》等杂书,皆言汉宫以槐为玉树。因知晋人所谓“芝兰玉树”者,盖指此物也。又考《汉武故事》,上起甲帐、乙帐,前庭种玉树,珊瑚为枝,碧玉为叶。自在神宫中,只非甘泉宫事。知师古与向之注为甚谬,而左思之见未审也。古来文土如曹操、曹植、王粲、挚虞、庾倏、傅选、庾信之徒,皆有槐赋,其述种于宫殿之间矣,美致曲尽,独未有以玉树为言者,何邪?纪少瑜诗“玉树起千寻”,曹植诗“绿萝缘玉树”,得非即此乎?后汉梁刘《七举》亦曰“玉树青葱”。
○敬字
《嘉▯杂志》谓:敬字,左讫力反,右普木反。今避庙讳改姓苟,误矣。仆谓此误已见于石晋之时,不但石晋也,六朝盖已然矣。仆观《南史?何敬容传》,敬容为宰相,时所嗤鄙。其署名敬字,大作苟,小作文;容字,大为父,小为口。陆亻垂戏之曰:“公家苟既大,父亦不小。”是以狗字讥之也。又观《张敬儿传》,其母于田中梦大子有娠而生敬儿,故初名苟儿,又生一子名猪儿。宋明帝嫌苟儿名鄙,改为敬儿。观此二事,是以敬字之左文,为苟且之苟字明矣。
○颜驷事与冯唐同
《汉武故事》载颜驷一事,甚与冯唐同,曰:上至郎署,见一老郎,鬓首皓白,问何其老也。对曰:“臣姓颜名驷,以文帝时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臣尚少;陛下好少,臣已老。是以三叶不遇。”上感其言,擢为会稽都尉。然人往往误以此事为冯唐用,如自氏《六帖》曰:汉文帝时,冯唐白首为郎。帝问之,对曰:“臣三朝不遇。”乐天诗亦曰“重文疏卜式,尚少弃冯唐。”杨巨源诗曰“此地含香从白首,冯唐何事怨明时?”刘孝标《辨命论》曰“贾大夫沮志于长沙,冯都尉皓发于郎署。”左太冲《咏史诗》曰“冯唐岂不伟?白首不见招。”杨烟《浑天赋》曰“冯唐入于郎署,□两君而未识。”皆有白首不遇之说。是以颜驷事为冯唐用也。东坡诗曰“为是先帝白发郎”,李注亦引冯唐之事。如此甚多,诸诗误引,承袭而然,《六帖》云云,尤为可笑。
○惠帝讳字
译○玉蕊花
《容斋随笔》说:事物因为稀少难得见到而显得珍贵。长安唐昌观的玉蕊花,就是黄庭坚所说的“山矾”,在江东地区漫山遍野都是;而唐昌观所产的玉蕊花,以至于神女从下游来,折花而去,以履行与玉峰的约定,不仅世俗罕见,神仙也如此。我考证《李卫公集》中有《为润州招隐玉蕊花诗》,写道:“玉蕊天中树,金銮昔共窥。”注释说:禁苑中有这种树,吴地人不认识,因为李德裕赏玩它才开始得名。又说:内署沈大夫所居住的阁前也有这种树,每当花开花落,花瓣在空中回旋,过了很久,才聚集在庭院台阶上。沈大夫在起草诏书的闲暇,邀请我一同赏玩。”这位大夫指的是沈传师。又看《晏元献公集》中有《翰林盛谏议借示扬州庙玉蕊诗》,序言说:“这种花因为王元之而改名为琼花,也叫玉蕊。”两种花相近,但名字不同,不知道它们是同一种呢?还是各自不同呢?根据《春明退朝录》,招隐寺的玉蕊就是后土祠的琼花。如果这样,那么玉蕊自然是琼花,而不是山矾。这就是所谓事情看似相似而实际上并非如此。这种花因为罕见而珍贵。《高斋诗话》、《蔡宽夫诗话》与《随笔》的说法相同。
○后世务省文
《史记·卫青传》说:封卫青的儿子伉为宜春侯,卫青的儿子不疑为阴安侯,卫青的儿子登为发干侯。连续三次使用“青子”二字,不认为多余。《汉书》则只使用一次“青子”,其余的就只说“子”而已,说:封卫青的儿子伉为宜春侯,儿子不疑为阴安侯,儿子登为发干侯。与《史记》的文字相比,已经省略了两个“青”字了。如果让今人写墓志等文章,那么只使用一次“子”字,其余的就只说某某而已。后世写文章,比古人更加追求简省;然而字虽然省略了,却不知道古人那种纯厚朴实的气度已经亏损了。
○玉树青葱
扬雄《甘泉赋》中“玉树青葱”,颜师古注释:玉树,是汉武帝所造,聚集各种宝物做成。李善注《文选》也说汉武帝在这座宫殿种植玉树,用碧玉做叶子。我查考《三辅黄图》说:甘泉宫北边有槐树,现在称为玉树,根干盘曲耸立,是两三百年树龄的树木。杨震《关辅古语记》说:老年人相传,都认为这棵树就是扬雄《甘泉赋》中“玉树青葱”所指的那棵。又看《隋唐嘉话》、《国史纂异》、《长安记》、《闻见录》等杂书,都说汉宫把槐树当作玉树。因此知道晋人所说的“芝兰玉树”,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树。又查考《汉武故事》,皇上建造甲帐、乙帐,前庭种植玉树,珊瑚做枝,碧玉做叶。这自在神宫之中,只是不是甘泉宫的事。知道颜师古与李善的注释非常错误,而左思的看法也不准确。自古以来文人如曹操、曹植、王粲、挚虞、庾倏、傅选、庾信等人,都有《槐赋》,他们描述槐树种植在宫殿之间,美好的情致详尽无遗,唯独没有用玉树来指称的,为什么呢?纪少瑜诗“玉树起千寻”,曹植诗“绿萝缘玉树”,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吗?后汉梁刘《七举》也说“玉树青葱”。
○敬字
《嘉〇杂志》说:敬字,左边读讫力反,右边读普木反。现在为了避庙讳改姓苟,是错误的。我说这个错误在石晋时期就已经出现了,不仅仅是石晋,六朝时期大概就已经这样了。我看《南史·何敬容传》,何敬容担任宰相,被当时的人嗤笑鄙视。他署名敬字,大写苟,小作文;容字,大写父,小写口。陆亻垂戏弄他说:“您家的苟既然大,父也不小。”是用狗字来讥讽他。又看《张敬儿传》,他的母亲在田中梦见大儿子怀孕而生下敬儿,所以起初名叫苟儿,又生下一个儿子名叫猪儿。宋明帝嫌苟儿名字鄙俗,改为敬儿。看这两件事,因此敬字左边的文,是苟且的苟字,这是很明显的。
○颜驷事与冯唐同
《汉武故事》记载颜驷的一件事,与冯唐非常相似,说:皇上到郎署,看见一个老郎官,鬓发雪白,问他为什么这么老。回答说:“我姓颜名驷,在文帝时就是郎官。文帝喜好文学,而我喜好武事;景帝喜好老年人,我还年轻;陛下喜好年轻人,我已经老了。因此三代没有遇到机会。”皇上被他的话感动,提拔他做会稽都尉。然而人们往往误把这件事用在冯唐身上,如自氏《六帖》说:汉文帝时,冯唐白头做郎官。皇帝问他,回答说:“我三朝没有遇到机会。”白居易诗也说“重文疏卜式,尚少弃冯唐。”杨巨源诗说“此地含香从白首,冯唐何事怨明时?”刘孝标《辨命论》说“贾大夫沮志于长沙,冯都尉皓发于郎署。”左思《咏史诗》说“冯唐岂不伟?白首不见招。”杨烟《浑天赋》说“冯唐入于郎署,□两君而未识。”都有白头不遇的说法。因此把颜驷的事用在冯唐身上。苏轼诗说“为是先帝白发郎”,李注也引用冯唐的事。像这样很多,各种诗误引,沿袭而成,《六帖》所说,尤其可笑。
○惠帝讳字
《容斋随笔》曰:李陵诗“独有盈尊酒,与子结绸缪。”盈字正惠帝讳,汉法触讳者有罪,不应敢用此语。仆观《古文苑》所载枚乘《柳赋》曰“盈玉缥之清酒”,《玉台新咏》载枚乘《新诗》曰“盈盈一水间”。梁普通间,孙文韬所书《茅君碑》谓,太元真君讳盈,汉景帝中元间人。观此二事,知惠帝之讳,在当时盖有不讳者。然又怪之,当时文字间或用此字,出适然,犹为有说,至以庙讳为名,甚不可晓。
译《容斋随笔》说:李陵诗中有“独有盈尊酒,与子结绸缪”之句。“盈”字正是汉惠帝的名讳,按照汉朝法律,触犯名讳者有罪,李陵不应敢使用这个字。我查看《古文苑》所收录的枚乘《柳赋》中有“盈玉缥之清酒”之句,《玉台新咏》收录的枚乘《新诗》中有“盈盈一水间”之句。梁朝普通年间,孙文韬所书的《茅君碑》称,太元真君名讳为“盈”,他是汉景帝中元年间的人。观察这两件事,可知汉惠帝的名讳,在当时大概有不被避讳的情况。然而我又对此感到奇怪,当时文字中偶尔使用这个字,如果是出于偶然,尚且可以解释,至于竟然用庙讳来作为名字,就非常令人费解了。
○相如上林赋
孙尚书仲益谓,司马相如《上林赋》,盖令尚书给笔札,一日而就,非《二京》、《三都》,覃十年之思。其夸苑囿之大,固无荒怪不经之说,后世学者,往往读之不通,寻绎师古《音义》,从老先生叩问,累数日而后晓焉。仆谓相如此赋,决非一日所能办者。其运思缉工,亦已久矣,及是召见,因以发挥。不然,何以不俟上命,遽曰:“请为天子游猎之赋。”是知此赋已平时制下,而非一旦仓卒所能为者。《西京杂记》谓,相如为《上林》、《子虚赋》,几百日而后就。此言似可信。
○竹坡言绿沉枪
《竹坡诗话》云:杜少陵《游何将军山林诗》有“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言甲抛于雨,为金所锁;枪卧于苔,为绿所沉,有将军不好武之意。薛氏《补遗》乃以绿沉为精铁,如隋文帝赐张ち以绿沉甲是也。不知金锁甲当是何物。赵德麟《侯鲭录》谓,绿沉为竹,引陆龟蒙诗“一架三百竿,绿沉森杳冥。”此尤可笑。此周竹坡少隐所言也。仆谓周说凿甚。杜之绿沉枪,正谓精铁枪耳。且《唐百家诗》亦曰“校猎绿沉枪”,此岂枪卧于苔,为绿所沉邪?竹坡谓:以绿沉为精铁,则金锁甲当是何物?仆谓金锁甲者,即黄金锁子甲耳。贯休诗曰“黄金锁子甲,风吹色如铁。”此亦用金锁甲事,安谓何物?竹坡言枪卧于苔,为绿所沉,固已甚凿;言甲抛于雨,为金所锁,尤为不通。仆尝考之,所谓绿沉者,不可专指一物,顾所指何物耳。如梁武帝食绿沉瓜,是指瓜也;如人以绿沉漆管笔遗王逸少,是指笔也;如刘邵赋“六弓四弩,绿沉黄间”,古乐府“绿沉明月弦”,唐太宗诗“羽骑绿沉弓”,是指弓也。以至宋元嘉间,广州作绿沉屏风,石重龙用绿沉扇,是亦有绿沉之说。岂可专指一物为绿沉哉?《侯鲭录》引龟蒙诗,以证绿沉为竹,见亦未广。前此郑概诗尝曰“亭亭孤笋绿沉枪”,则知龟蒙之言,不为无自。然则绿沉又不可专谓精铁,盖有物色之深者为绿沉也。吴曾《漫录》论“苔卧绿沉枪”,不取精铁之说,不知《漫录》以绿沉枪为何等物邪?
○王维诗误
《西清诗话》曰:唐人以诗为专门之学,虽名世善用故事,不免小误。王维诗曰“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为数奇。”不败由天幸,乃霍去病,非卫青也。《邵氏闻见录》亦如此言,乃以此诗为张籍之作,且云“《汉书音义》数作朔,则亦不可对天矣。”仆谓此诗误用天幸事,固已无疑。然考山谷之言,谓颜师古以数奇为命只不耦,则数乃命数之数,非疏数之数也。宋景文公《笔录》:得江南《汉书》本,乃所具反。传写误以所具反为所角反耳。仆观黄、宋二公之说,则知此诗以天幸对数奇,不为失也。又观杜子美诗曰“数奇谪关塞,道广存箕颍。”白乐天诗集序曰“文士以数奇,诗人尤命薄。”乐天以数奇对命薄,子美以数奇对道广,益信黄、宋二公之言为有验,是皆以数为命数之数。若柳子厚碑曰“不遇兴时,郁龙眉之都尉;数奇见惜,挫猿臂之将军。”杨蟠诗曰“仲父尝三逐,将军老数奇。”此乃为疏数字用也。
○高适诗误
谬用卫、霍事,不独王维为然。仆观高适诗亦曰“银鞭玉勒绣蝥弧,每逐嫖姚破骨都。李广从来先将士,卫青未肯学孙吴。”按《汉书》,不学孙、吴兵法,乃霍去病,非卫青也。此诗亦与王维同。是亦以去病事为卫青用,盖卫霍同时为将,而二传相近,故多误引用之。
○麦秋
《缃素杂记》载:宋子京有《皇帝幸南园观刈麦诗》,曰“农扈方还夏,官田首告秋。”注云:臣谨按物熟谓之秋,取秋敛之义,故谓四月为麦秋。黄朝英引《北史?苏绰传》“麦秋在野”之语,以谓麦秋之说,其来旧矣。仆谓此说,朝英盖不读《月令》之过也。《月令》盂夏之月,“是月也,靡草死,麦秋至。”麦秋之说,已见此书,何待引《北史》所载邪?百谷各以初
译○司马相如上林赋
孙尚书仲益说,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大概是皇帝命令尚书提供笔墨纸砚,一天之内就写成了,不像《二京赋》、《三都赋》那样,耗费了十年的深思。它夸耀苑囿的宏大,固然没有荒诞怪异、不合常理的说法,但后世的学者,往往读不懂它,查阅颜师古的《汉书音义》,向老先生请教,过了好几天才明白。我认为相如这篇赋,绝对不是一天能完成的。他的构思和文字加工,也花费了很长时间,等到被召见时,才借此发挥。不然,为什么不等皇帝下命令,就立刻说:“请让我为天子写一篇游猎的赋。”由此可知这篇赋平时已经起草好了,而不是一时仓促所能写成的。《西京杂记》说,相如写《上林赋》、《子虚赋》,经过几百天才完成。这话似乎可信。
○竹坡说绿沉枪
《竹坡诗话》说:杜甫《游何将军山林诗》中有“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意思是铠甲被抛在雨中,被金所锁;枪躺在苔藓上,被绿色所淹没,有将军不好武的意思。薛氏《补遗》却把绿沉当作精铁,像隋文帝赐给张定和绿沉甲那样。不知道金锁甲应当是什么东西。赵德麟《侯鲭录》说,绿沉是竹子,引用陆龟蒙的诗“一架三百竿,绿沉森杳冥。”这尤其可笑。这是周竹坡少隐所说的话。我认为周的说法很牵强。杜甫的绿沉枪,正是指精铁枪。况且《唐百家诗》也说“校猎绿沉枪”,这难道是枪躺在苔藓上,被绿色所淹没吗?竹坡说:如果把绿沉当作精铁,那么金锁甲应当是什么东西?我说金锁甲,就是黄金锁子甲。贯休的诗说“黄金锁子甲,风吹色如铁。”这也是用金锁甲的事,怎么说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呢?竹坡说枪躺在苔藓上,被绿色所淹没,本来就很牵强;说铠甲抛在雨中,被金所锁,尤其不通。我曾经考证过,所谓绿沉,不能专指一种东西,要看所指的是什么东西。比如梁武帝吃绿沉瓜,是指瓜;比如有人把绿沉漆管的笔送给王逸少,是指笔;比如刘邵赋“六弓四弩,绿沉黄间”,古乐府“绿沉明月弦”,唐太宗诗“羽骑绿沉弓”,是指弓。以至于宋元嘉年间,广州制作绿沉屏风,石重龙使用绿沉扇,也有绿沉的说法。怎么能专指一种东西为绿沉呢?《侯鲭录》引用龟蒙的诗,来证明绿沉是竹子,见识也不广博。在此之前郑概的诗曾说“亭亭孤笋绿沉枪”,就知道龟蒙的话,不是没有根据。然而绿沉又不能专说是精铁,大概颜色深暗的为绿沉。吴曾《漫录》论“苔卧绿沉枪”,不取精铁的说法,不知道《漫录》把绿沉枪当作什么东西呢?
○王维诗误
《西清诗话》说:唐人把诗当作专门的学问,虽然闻名于世善于用典故,不免有小错误。王维的诗说“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为数奇。”不败由天幸,是霍去病,不是卫青。《邵氏闻见录》也这样说,却把这诗当作张籍的作品,并且说“《汉书音义》数作朔,那么也就不能和天相对了。”我说这诗误用天幸的事,本来就没有疑问。然而考证山谷的话,说颜师古把数奇当作命运单数不偶,那么数是命数的数,不是疏数的数。宋景文公《笔录》:得到江南《汉书》版本,于是所具反。传写误把所具反当作所角反。我看黄、宋两位公的说法,就知道这诗用天幸对数奇,不算失误。又看杜子美的诗说“数奇谪关塞,道广存箕颍。”白乐天诗集序说“文士以数奇,诗人尤命薄。”乐天用数奇对命薄,子美用数奇对道广,更相信黄、宋两位公的话有验证,这都是把数当作命数的数。如果柳子厚碑说“不遇兴时,郁龙眉之都尉;数奇见惜,挫猿臂之将军。”杨蟠诗说“仲父尝三逐,将军老数奇。”这是当作疏数的用法。
○高适诗误
错误使用卫青、霍去病的事,不只是王维如此。我看高适的诗也说“银鞭玉勒绣蝥弧,每逐嫖姚破骨都。李广从来先将士,卫青未肯学孙吴。”按照《汉书》,不学孙、吴兵法,是霍去病,不是卫青。这诗也和王维一样。这也是把霍去病的事用在卫青身上,大概卫霍同时为将,而两传相近,所以多错误引用。
○麦秋
《缃素杂记》记载:宋子京有《皇帝幸南园观刈麦诗》,说“农扈方还夏,官田首告秋。”注说:臣谨按物熟谓之秋,取秋敛的意义,所以称四月为麦秋。黄朝英引用《北史·苏绰传》“麦秋在野”的话,认为麦秋的说法,由来已久。我说这种说法,朝英大概是不读《月令》的过错。《月令》孟夏之月,“是月也,靡草死,麦秋至。”麦秋的说法,已经见于此书,何必引用《北史》所记载的呢?百谷各以初
○文选注谬
《文选?萧杨州荐士表》曰“窃见王▯柬,字思晦,七叶重光,海内冠冕。”良注:七叶,谓自王祥以下,至▯柬父昙首,凡七叶,冠冕不绝。仆谓良不考究,妄为之说。仆考▯柬正王览之下,非祥下也。▯柬盖俭之子,僧绰之孙,昙首之曾孙。注以▯柬父昙首,又谬也。祥、览为兄弟,自览至昙首六世,至▯柬则九世矣。注谓祥至昙首七世,亦谬也。李善注谓▯柬览之下,此说是矣。然谓览生导,又非也。按《晋书》,览生裁,裁生导。王筠亦曰:“未有七叶名德重光,爵位相继如吾门者。”筠盖与▯柬再从兄弟,皆昙首曾孙,所以俱有七叶重光之语。仆又考之,自导至褒,九世立传,著在国史;自洽至▯,九世有集,行于晋、宋、隋、唐之间。自古名门济美,鲜有如是之盛者。
○夏侯传注
《夏侯胜传》末曰:胜从父子建,字长卿。师古注:从父昆弟之子名建,字长卿。从父之子,言昆弟可也。言昆弟之子,何哉?此正与《霍光传》谓博陆侯禹及从昆弟云、山之谬相反。按禹于云、山,乃从昆弟之子,非从昆弟也。
○孙公谈圃
临汀刊《孙公谈圃》三卷,近时高沙用临汀本复刊于郡斋,盖高沙,公乡里故尔。仆得山阳吴氏家藏建炎初录本校之,多三段,其后二段,乃公之甥朱椁所记,并著于此,庶几异时好事者取而附于卷末。其一日:仁庙女兖国太长公主降李璋。璋先卒,一日,公主晨起语左右曰:“夜来梦杨太妃特来与我做女。”顾左右笑之。明日凌晨,阍者报门外有人遗下一新生女子在门台上,公主使人收养之,如己女也。稍长,适向经,遂生今太后。经卒时,太后临吊,其从者皆辇官,称官家供事人。元▯初,李缓为副都承旨,善言都城故事,其说如此。其二则孙公之甥朱▯享所记二段。一曰:熙宁三年,余待亲守官泗上,时公为盱台主簿。一日见公,言梦中有羽客遗诗一绝,其后二句云“更约与君三十载,北陵原上望残霞。”公自言北陵残霞,非佳语也。熙宁三年,岁在庚戌。至元符二年己卯,公卒于临汀,正三十载。二曰:高邮军南楼东,去河丈余地有井,庇以四柱屋。父老相传云,郏道光女尝汲此水炼丹,飞仙去,故世号玉女井。其东二十余步,即公之第宅也。公尝言,嘉▯中治厅屋,得废井,▯砌完好,泉清且甘。按《图经》,即此为其玉女井也。其庇以四柱屋者,市人妄为之尔。公又言,治平中,公之伯氏之丧,其井辄浮泥而浊且苦,逾月复故。其后十五、六年,公又失长子,而占相者言,厅东南不利有此井。寻汲之,又复淤浊,遂命撤去石栏,以石版蔽之。今公殁十五年余矣,旧宅已为东邻茆氏所有,不知此井蔽覆如故,或复发握汲取也。
○中和乐职诗
今卒以《中和》、《乐职》诗为太守事用。仆考《王褒传》,神爵、五凤间,天下殷富,宣帝修武帝故事,作歌诗。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风化于众庶,使王褒作《中和》、《乐职》、《宣布》诗,选好事者歌之,宣帝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当之?”《何武传》所载,大率亦然。此是监司颂朝廷之德化,何与太守事?今人颂太守治政,往往有中和、乐职之语,似不考当来之意。所谓《中和》、《乐职》、《宣布》诗者,三篇诗名耳。注谓中和者,言政教修平,得中和之道;乐职者,谓百官万姓乐得其常道;宣布,谓德化周洽,编于之海。岂郡守之所安哉?张曲江任洪州日,自有诗曰“乐职在中和”,此语益谬矣。王裒《四子讲德论》亦曰“所谓《中和》、《乐职》、《宣布》之诗,刺史见太上圣明,股肱竭力,德泽洪茂,黎庶和睦,天人并应,屡降瑞福,故作三篇之诗,以歌咏之也。”其意正如此,所以裒作《甘泉颂》,有曰“想圣主之优游,咏《中和》之诗,读太平之颂。”观此益知其事非郡守所当用者。
○二公言宫殿
诗人讽咏,自有主意,观者不
译○《文选》注的谬误
《文选·萧扬州荐士表》说:“私下看见王俭,字思晦,七代荣耀相继,是海内冠冕。”李善注解说:“七叶,是指从王祥以下,到王俭的父亲王昙首,共七代,冠冕不绝。”我认为李善没有考究,妄加解说。我考证王俭正是王览的后代,不是王祥的后代。王俭大概是王俭(此处疑为衍文或指王俭之父,依文意应为王俭是王俭之子,但原文如此,暂译作王俭)的儿子,王僧绰的孙子,王昙首的曾孙。注解说王俭的父亲是王昙首,这也是错误的。王祥、王览是兄弟,从王览到王昙首是六代,到王俭则是九代了。注解说从王祥到王昙首是七代,也是错误的。李善注解说王俭是王览的后代,这说法是对的。然而说王览生了王导,又不对了。查考《晋书》,王览生了王裁,王裁生了王导。王筠也说:“没有哪一家像我们王家这样,七代名德荣耀相继,爵位相承的。”王筠大概是与王俭同曾祖父的再从兄弟,都是王昙首的曾孙,所以都有“七叶重光”的说法。我又考证,从王导到王褒,九代立传,记载在国家史书中;从王洽到王俭,九代有文集,流行于晋、宋、隋、唐之间。自古名门望族美德相继,很少有像这样昌盛的。
○《夏侯传》注
《夏侯胜传》末尾说:夏侯胜的堂侄子建,字长卿。颜师古注解说:堂兄弟的儿子名叫建,字长卿。堂兄弟的儿子,说他是堂兄弟也可以。说堂兄弟的儿子,为什么呢?这正好与《霍光传》中说博陆侯霍禹以及堂兄弟霍云、霍山的错误相反。查考霍禹对于霍云、霍山,乃是堂兄弟的儿子,不是堂兄弟。
○《孙公谈圃》
临汀刊印的《孙公谈圃》三卷,近来高沙用临汀本在郡斋重新刊印,大概因为高沙是孙公的家乡缘故。我得到山阳吴氏家藏的建炎初年录本进行校勘,多出三段,其中后两段,是孙公的外甥朱椁所记,一并著录在这里,希望将来好事的人取来附在卷末。其中第一段说:仁宗皇帝的女儿兖国长公主下嫁李璋。李璋先去世,一天,公主早晨起床对左右侍从说:“昨夜梦见杨太妃特地来给我做女儿。”看着左右侍从笑了。第二天凌晨,守门人报告门外有人遗下一个新生女婴在门台上,公主派人收养她,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稍大一些,嫁给了向经,于是生下了现在的太后。向经去世时,太后临吊,他的随从都是辇官,称为官家供事人。元祐初年,李缓任副都承旨,善于讲述都城旧事,他的说法如此。第二段则是孙公的外甥朱某所记的两段。其一说:熙宁三年,我在泗上等待亲守官职,当时孙公任盱眙主簿。一天见到孙公,他说梦见有道士赠诗一首绝句,其后两句说“更约与君三十载,北陵原上望残霞。”孙公自己说北陵残霞,不是佳句。熙宁三年,岁在庚戌。到元符二年己卯,孙公在临汀去世,正好三十年。其二说:高邮军南楼东边,离河一丈多地方有一口井,用四柱屋遮蔽。父老相传,郏道光女曾经汲取这水炼丹,飞仙而去,所以世人称为玉女井。其东二十多步,就是孙公的宅第。孙公曾说,嘉祐年间修治厅屋,发现废井,砌石完好,泉水清且甘甜。查考《图经》,就是这口玉女井。那用四柱屋遮蔽的,是市井之人妄为之。孙公又说,治平年间,孙公的伯父去世,那井就浮起泥而浑浊且苦涩,过一个月恢复原状。其后十五六年,孙公又失去长子,而占卜相术的人说,厅东南不利有这口井。随即汲取,又复淤塞浑浊,于是命令撤去石栏,用石板遮蔽。现在孙公去世十五年了,旧宅已为东邻茅氏所有,不知这井是否还像原来那样遮蔽,或者又发掘汲取。
○《中和》《乐职》诗
现在最终把《中和》、《乐职》诗当作太守的事来用。我考证《王褒传》,神爵、五凤年间,天下殷实富庶,宣帝修习武帝旧事,作歌诗。益州刺史王襄想向众庶宣扬风化,让王褒作《中和》、《乐职》、《宣布》诗,选拔好事的人歌唱,宣帝说:“这是盛德之事,我哪里配得上?”《何武传》所载,大致也是这样。这是监司颂扬朝廷的德化,与太守何干?现在人颂扬太守治政,往往有中和、乐职的话,似乎不考究本来的意思。所谓《中和》、《乐职》、《宣布》诗,是三篇诗的名字罢了。注解说中和,是说政教修平,得中和之道;乐职,是说百官万姓乐得其常道;宣布,是说德化周洽,编于四海。这难道是郡守所能安享的吗?张曲江任洪州时,自有诗说“乐职在中和”,这话更加谬误了。王裒《四子讲德论》也说“所谓《中和》、《乐职》、《宣布》之诗,刺史见太上圣明,股肱竭力,德泽洪茂,黎庶和睦,天人并应,屡降瑞福,故作三篇之诗,以歌咏之也。”其意正如此,所以王裒作《甘泉颂》,有说“想圣主之优游,咏《中和》之诗,读太平之颂。”观此更知此事不是郡守所当用的。
○二公言宫殿
诗人讽咏,自有主意,观者不
可泥其区区之词。《闻见录》曰:乐天《长恨歌》“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岂有兴庆宫中夜不点烛,明皇自挑灯之理?《步里客谈》曰:陈无己《古墨行》谓“睿思殿里春将半,灯火阑残歌舞散。自书小字答边臣,万国风烟入长算。”“灯火阑残歌舞散”,乃村镇夜深景致,睿思殿不应如是。二说甚相类。仆谓二词正所以状宫中向夜萧索之意,非以形容盛丽之为,固虽天上非人间比,使言高烧画烛,贵则贵矣,岂复有此恨等意邪?观者味其情旨斯可矣。
译不要拘泥于他们那些琐碎的言辞。《闻见录》说:白居易《长恨歌》中“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这两句,难道有兴庆宫夜里不点蜡烛,唐明皇亲自挑灯芯的道理吗?《步里客谈》说:陈师道《古墨行》写道“睿思殿里春将半,灯火阑残歌舞散。自书小字答边臣,万国风烟入长算。”其中“灯火阑残歌舞散”,乃是村镇深夜的景致,睿思殿不应该是这样。这两种说法非常相似。我认为这两处词句正是用来描绘宫中临近夜晚时萧条冷落的情意,并非用来形容繁华富丽之态。固然虽然天上仙境不同于人间,但如果写高燃画烛,虽然显得尊贵,哪里还能有那种怨恨惆怅的情意呢?读者品味其情感旨趣就可以了。
○翱▯待退之之异
唐史谓李翱、皇甫▯游韩门,而刘贡父、石林、容斋亦皆谓韩门弟子。仆观退之固尝曰:“李翱从仆学文,颇有所得。”明知其师退之也。然翱《答退之书》曰“如兄颇亦好贤”,“如兄得志”,《祭退之文》曰“兄作汴州,我还自徐,始得交游,视我无能,待我以友”,又《与陆亻参书》曰“我友韩愈”,《荐所知于张徐州书》曰“昌黎韩愈”,是待退之以同辈,而不以师礼事之。翱又尝言曰:“行已莫若是贵。此闻之于师者也;迫之以利而审其邪正,此闻之于友者也。”又曰:“如师之于门人则名之,于朋友则字而不名。称之于师,虽朋友亦名之。”翱言如此,而称愈如彼,是不以师待愈益明矣。而皇甫▯称退之,动曰先生,又有以验翱▯、所以待退之之异也。
●卷六
○荆公读苏文
《冷斋夜话》载:王荆公居钟山,一日于客处得东坡《宝相藏记》,展诵于风檐之下,喜见须眉,曰:“子瞻,人中龙也。然有一字未稳。”客请愿闻之,公曰:“日胜日贫,不若日胜日负。”东坡闻之,拊掌大笑,以为知音。又潘子真《诗话》载:东坡作《表忠观碑》,荆公置坐隅,有客问曰:“相公亦喜斯人之作?”公曰:“斯绝似西汉。”坐客叹誉不已。公笑曰:“西汉谁文可拟?”坐客或比以司马相如、扬雄之流。公曰:“相如赋《子虚》、《大人》,洎《谕蜀文》、《封禅书》耳。雄所著《太玄》、《法言》以准《易》,未见其叙事典赡若此。直须与子长驰骋上下,如《楚汉以来诸侯王年表》。”苕溪渔隐以谓熙宁间介甫当国,力行新法,子瞻讥诮其非,形于文章者多矣,介甫能不芥蒂于胸次?想亦未必深喜其文章。今二者所笔,恐非其实。仆谓二公皆一时伟人,其所不相能者,特立朝议论间耳。然其文章妙处,各自心服,何尝以平日议论不相能之故,并以其所长者忌之?苟如是,何以为二公?渔隐以市井常态测二公,过矣!此如颜师古谓萧望之忌韩延寿之能出己之上之说一同。
○作字
蔡宽夫《诗话》曰:诗人用事,有乘语意到,辄从其方言为之者,亦自一体,但不可为常耳。吴人以作为佐音,退之诗“非阁复非船,可居兼可过。君欲问方桥,方桥如此作。”乃用佐音。不知当时所呼通尔,或是戏语也。仆按《广韵》,作字有三音:一则洛切,二臧路切,三则逻切。退之诗韵正叶则逻切,音佐耳。又《后汉?廉范传》云:“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昔无襦,今五裤。”此作字,臧路切,音措耳。又苕溪渔隐引老杜“主人送客何所作”,以谓此语已先于退之用矣。仆谓何止老杜,与杜同时,如岑参诗“归梦秋能作,乡书醉懒题。”在杜之先,如《安东平》古调“微物虽轻,拙手所作。余有三丈,为郎别厝。”此类甚多。在退之之前,不但杜用此语也,古词所叶,正与廉歌一同。《明道杂志》引皮日休诗“共君作个生涯”之语,谓作读为佐,不止退之一诗。仆谓张右史亦失记杜、岑之作尔。权德舆诗“小妇无所作”,自注音佐。仆考“小妇无所作”,乃《古乐府》中语,以作为佐,知自古已然矣。《毛诗》“侯祝侯作”,字作诅字读。
○毛诗异同
《梦溪笔谈》曰:书之缺误,有见于他书者,如《诗》“夭夭是▯”,《蔡邕传》作“夭夭是加”。“彼▯矣岐,有夷之行”,《朱浮传》作“彼▯者岐,有夷之行”。《坊记》曰“君子之道,譬则坊焉”,《大戴记》则云“譬犹坊焉”。仆谓此一字犹不甚碍理者,他有碍理处甚多。《尚书》异同,仆已疏大略于前。《诗》之异同,如贾山书引“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而今《诗》则曰“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又如杨秉疏引“敬天之威,不敢驰驱”,而今《诗》则曰“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汉人所引与今本文不同,往往而然。盖尝考之,
译○李翱对待韩愈的不同态度
唐史记载李翱、皇甫湜游学于韩愈门下,而刘贡父、叶梦得、洪迈也都称他们是韩愈的弟子。我观察韩愈固然曾说:“李翱跟随我学习文章,颇有收获。”明确知道他是韩愈的弟子。然而李翱在《答退之书》中说“像兄长您也颇为好贤”,“像兄长您得志”,在《祭退之文》中说“兄长出任汴州,我从徐州回来,才开始交往,您看我无能,以朋友之礼待我”,又在《与陆参书》中说“我的朋友韩愈”,在《荐所知于张徐州书》中说“昌黎人韩愈”,这是把韩愈当作同辈对待,而不以师礼侍奉他。李翱又曾说:“立身处世没有比这更尊贵的了。这是从老师那里听来的;用利益逼迫他来审察其邪正,这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又说:“像老师对于门人则称其名,对于朋友则称其字而不称其名。在老师面前称呼,即使是朋友也称其名。”李翱的话如此,而称呼韩愈却那样,是不把韩愈当作老师对待更加明显了。而皇甫湜称呼韩愈,动不动就说先生,又有以此验证李翱、皇甫湜对待韩愈的不同之处。
●卷六
○王安石读苏轼文章
《冷斋夜话》记载:王安石居住在钟山,有一天在客人那里得到苏轼的《宝相藏记》,在迎风的水榭下展开诵读,喜悦之情溢于眉宇,说:“子瞻,是人中龙啊。然而有一个字不稳妥。”客人请求想听听,王安石说:“日胜日贫,不如日胜日负。”苏轼听说后,拍手大笑,认为他是知音。又潘子真《诗话》记载:苏轼作《表忠观碑》,王安石把它放在座位旁边,有客人问说:“相公也喜欢这个人的作品吗?”王安石说:“这极像西汉的文章。”在座的客人赞叹不已。王安石笑着说:“西汉谁的文章可以比拟?”在座的客人有人比作司马相如、扬雄之类。王安石说:“相如写《子虚赋》、《大人赋》,以及《谕蜀文》、《封禅书》罢了。扬雄所著《太玄》、《法言》用来比拟《易经》,没见到他叙事像这样典雅丰富。必须与司马迁驰骋上下,如《楚汉以来诸侯王年表》。”苕溪渔隐认为熙宁年间王安石当政,大力推行新法,苏轼讥讽他的不对,在文章中表现出来的很多,王安石能不心存芥蒂吗?想来也未必深深喜欢他的文章。现在这两件事所记载的,恐怕不是事实。我认为二公都是一时的伟人,他们不相容的地方,只是在立朝议论之间罢了。然而他们文章的妙处,各自内心佩服,何曾因平日议论不相容的缘故,连带嫉妒对方所擅长的呢?如果这样,怎么能称为二公呢?渔隐用市井常人的心态来揣测二公,太过分了!这就像颜师古说萧望之嫉妒韩延寿才能超过自己之说一样。
○写字
蔡宽夫《诗话》说:诗人用典故,有趁着语意到了,就顺从方言来写的,也是自成一体,只是不能作为常规罢了。吴人把“作”读为“佐”音,韩愈诗“非阁复非船,可居兼可过。君欲问方桥,方桥如此作。”是用“佐”音。不知道当时所称呼的通行了,还是戏语呢。我查考《广韵》,“作”字有三个音:一是洛切,二是臧路切,三是则逻切。韩愈诗的韵脚正押则逻切,音佐罢了。又《后汉书·廉范传》说:“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昔无襦,今五裤。”这个“作”字,是臧路切,音措罢了。又苕溪渔隐引用杜甫“主人送客何所作”,认为这话已经在韩愈之前使用了。我说何止杜甫,与杜甫同时,如岑参诗“归梦秋能作,乡书醉懒题。”在杜甫之前,如《安东平》古调“微物虽轻,拙手所作。余有三丈,为郎别厝。”这类很多。在韩愈之前,不但杜甫用此语,古词所押的韵,正与廉歌一样。《明道杂志》引用皮日休诗“共君作个生涯”的话,说“作”读为“佐”,不止韩愈一首诗。我说张右史也是忘记了杜甫、岑参的作品罢了。权德舆诗“小妇无所作”,自己注音为“佐”。我考据“小妇无所作”,是《古乐府》中的话,把“作”当作“佐”,知道自古已然了。《诗经》“侯祝侯作”,字当作“诅”字读。
○《诗经》异同
《梦溪笔谈》说:书籍的缺误,有在其他书中看到的,如《诗经》“夭夭是蓺”,《蔡邕传》作“夭夭是加”。“彼徂矣岐,有夷之行”,《朱浮传》作“彼徂者岐,有夷之行”。《坊记》说“君子之道,譬则坊焉”,《大戴记》则说“譬犹坊焉”。我说这一字还不甚妨碍义理,其他妨碍义理的地方很多。《尚书》的异同,我已大致疏解在前面。《诗经》的异同,如贾山书引用“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而今《诗经》则说“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又如杨秉疏引用“敬天之威,不敢驰驱”,而今《诗经》则说“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汉人所引与今本文不同,往往如此。我曾经考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