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七
《贺知章传》云:“天宝初,请为道士还乡里,诏许之,赐镜湖剡川一曲。既行,帝赋诗,皇太子百官饯送。”仆寻考《会稽集》,得明皇所为送贺老归越之序与诗,及朝士自李适以下三十七人饯别之作。是时,正天宝三载正月五日也,青门祖帐,冠盖如云,虽汉二疏,无以加此,观者如堵,甚以为宠。《传》又谓“卒年八十六”。仆观徐铉序中谓,有彭▯者,于会稽郡之延寿院泥中得一石,乃许鼎所撰《通和祖先生碑》。其间载“贺监知章得摄生之妙,不死,负笈卖药,如韩康伯。近于台州上升,遍于人听。元和己亥,先生遇之”云云。此碑正元和间所作,相去未远也,不知何以言此。然观李白《忆贺监诗》有云“昔好▯否中物,今为松下尘”,又云“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如白所云,则是知章实死矣。唐人好奇,华山女子事,诸公夸诩不一。使知章有上升之事,亦侈大而言之,不应隐没而不传也,疑徐铉所序之妄。此事正如《江南野录》载,陈陶不死,而曹松、方干之徒,皆有《哭陶诗》之类也,虚实不可深信如此。
译《贺知章传》记载:“天宝初年,贺知章请求出家为道士并返回故乡,皇帝下诏准许,赐给他镜湖剡川的一角水域。他启程后,皇帝作诗,皇太子和百官设宴送行。”我随后查考《会稽集》,找到了唐明皇所作的送贺老归越的序言与诗,以及朝中士大夫自李适以下三十七人饯别的作品。当时,正是天宝三载正月五日,青门外设帐饯行,车马众多如云,即使是汉朝的疏广、疏受,也不过如此,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可见受到的恩宠极深。《传》又记载“贺知章享年八十六岁”。我看徐铉的序言中说,有个叫彭〇的人,在会稽郡延寿院的泥土中挖到一块石碑,是许鼎撰写的《通和祖先生碑》。碑文中记载“贺监知章掌握了养生的奥妙,没有死去,背着书箱卖药,像韩康伯一样。最近在台州升仙,众人皆听闻。元和己亥年,先生遇见了他”等等。这块碑正是元和年间所作,距离贺知章去世的时间并不久远,不知为何会这样说。然而看李白《忆贺监诗》中有“昔日喜好〇否中的事物,如今已成为松下的尘土”,又说“人死后只剩下旧宅,空有荷花生长”,像李白所说,那么贺知章确实是死了。唐人喜欢猎奇,关于华山女子的事,各位公卿夸耀渲染不一。假如贺知章真有升仙之事,人们也会夸大其词地宣扬,不会隐瞒而不流传,我怀疑徐铉序言中的说法是虚妄的。这件事正如《江南野录》所载,陈陶没有死,而曹松、方干等人,都有《哭陶诗》之类,虚实不可深信,正是如此。
○药名诗
《西清诗话》云:药名诗起自陈亚。非也,东汉已有离合体,至唐始著药名之号,如张籍《答鄱阳客诗》云“江皋岁暮相逢地,黄叶霜前半夏枝。子夜吟诗向松桂,心中万事岂君知”是也。仆谓此说亦未深考,不知此体已著于六朝,非起于唐也,当时如王融、梁简文、元帝、庾肩吾、沈约、竟陵王皆有,至唐而是体盛行,如卢受采、权、张、皮、陆之徒多有之。吴曾《漫录》谓,药名诗,庾肩吾、沈约亦各有一者,非始于唐。所见亦未广也。本朝如钱穆父、黄山谷之辈,亦多此作。
○鸟名诗
叶天经谓,退之“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唤起、催归,二鸟名。鸟名诗起此。仆考之,其体亦自六朝。观梁元帝尝有是作,退之非祖此乎?当时为杂体诗至不一也,梁元帝所作为多,不但鸟名也,如兽名、歌曲名、龟兆名、针穴名、将军名、宫殿名、屋名、车名、船名、树名、草名,率皆有作。鸟名诗,如云“晨凫移去舸,飞燕动归桡”。兽名诗,如云“水涉黄牛浦,山过白马津”歌曲名诗,如云“啼乌怨别鹤,曙鸟忆还家”龟兆诗,如云“土膏春气生,倡女协春情。”此类甚多。
○昏字
世谓昏字合从民,今有从氏者,避太宗讳故尔。仆观《唐三藏圣教序》,正太宗所作,褚遂良书,其间“重昏之夜”,则从民,初未尝改民以从氏也。谓避讳之说,谬矣。盖俗书则然。又观《温彦博墓志》,正观间欧阳询书,其后言民部尚书唐俭云云,当太宗时,正字且不讳,而况所谓偏旁乎?又有以见太宗不讳之德。
○善学柳下惠
姚合诗曰“相府旌旗天下尊,汴水如今不复浑。”孟郊诗曰“自公领兹部,山水无滓泥”。又曰“君生▯水清,君没▯水浑”。此等语皆祖老杜“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之意。乐天诗曰“安得万里裘,尽裹周四垠。”又曰“我有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人。”此又祖老杜“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寒士俱欢颜”之意。乐天可谓善学柳下惠者。
○后世珠少
说者谓古者金多,后世金少,疑复归山泽耳。仆谓不然,宝物之丰耗,系时之气数,此殆造化之妙,有不容深致诘者。后世之少者,非特金也,如珠亦然。古者动以斗斛计,项羽遗张良二斗,孙权遗宗预一斛,今人相遗有二斗一斛者乎?卢琳《四王启事》曰:“张方劫帝西迁,辇真珠百余斛。”今内府之储,又不知有百斛否?金犹有熔铸销折之患,珠则无所蠹耗,虽南渡以前,亦不闻甚多,不知安往。此固难以理诘之者也。以三分之吴,犹以一斛与人,则当时珠多,不言可知。
○过与不及
前辈有论卢怀谨身为宰相而妻子常至饥寒,恐无是理。仆谓怀谨贤相,固未可知,然世间不可谓无此等人。仆因观《北史》,库伏连为开府仪同三司,其家富厚。妻病,尝以百钱买药,每恨之。家口百余,盛夏人料食米二升,不给盐菜,常有饥色。至死惟着敉▯,而别藏积绢至二万匹而不动。观此一事,固知世人往往有过不及,鲜有得中道者。既有伏连之徒富厚而不忍一钱用者,又有刘毅之徒,家无儋石而一掷输百万者。为大官而妻子常饿寒,前此如王晏、裴子野、祖鸿皆然。
○用管苏事
《范镇碑》云“韬律大理,综皋陶甫侯之风”,又云“膺姿管苏,靖共卫上”,洪氏谓盖法家者流也。范史云“律谢皋苏”,注以苏忿生,此云管苏谓夷吾与忿生也。此说似是矣。仆又观《州辅碑》云“昔管苏之尹楚,以直见疏”。《刘梁传》曰“管苏以憎忤取进”。此亦用管苏事。考《新序》,楚共王有疾,告诸大夫曰:“管苏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云云。用此事亦未可知。不然,何以有“靖共卫上”之语?
○汉碑疑字
《孙叔敖碑》云“视事一纪”,赵氏谓,汉时令有在官一纪不迁者,洪氏谓,前碑言临县一载,此云一纪,盖以一纪为一
译○药名诗
《西清诗话》说:药名诗起源于陈亚。这不对,东汉时已有离合体诗,到了唐代才开始出现药名诗的称呼,比如张籍《答鄱阳客诗》中说:“江皋岁暮相逢地,黄叶霜前半夏枝。子夜吟诗向松桂,心中万事岂君知”就是例子。我认为这种说法也没有深入考证,不知道这种诗体在六朝时就已经著录,并非起源于唐代,当时如王融、梁简文帝、梁元帝、庾肩吾、沈约、竟陵王等人都有此类作品,到了唐代这种诗体盛行,如卢受采、权德舆、张籍、皮日休、陆龟蒙等人多有创作。吴曾在《漫录》中说,药名诗,庾肩吾、沈约也各有一首,并非始于唐代。他的见识也不够广博。本朝如钱穆父、黄山谷等人,也多有这类作品。
○鸟名诗
叶天经说,韩愈的“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唤起、催归,是两种鸟的名字。鸟名诗起源于此。我考证后认为,这种诗体也源自六朝。看梁元帝曾经有过这样的作品,韩愈难道不是效法他吗?当时作为杂体诗的种类非常多,梁元帝所作尤多,不仅仅是鸟名诗,如兽名、歌曲名、龟兆名、针穴名、将军名、宫殿名、屋名、车名、船名、树名、草名,大都有创作。鸟名诗,如说“晨凫移去舸,飞燕动归桡”。兽名诗,如说“水涉黄牛浦,山过白马津”。歌曲名诗,如说“啼乌怨别鹤,曙鸟忆还家”。龟兆诗,如说“土膏春气生,倡女协春情。”这类例子很多。
○昏字
世人说“昏”字应当从“民”,现在有的从“氏”,是为了避唐太宗讳的缘故。我看《唐三藏圣教序》,正是唐太宗所作,褚遂良书写,其中“重昏之夜”,“昏”字就从“民”,起初并没有改“民”为“氏”。说避讳的说法,是错误的。大概俗体字是这样。又看《温彦博墓志》,是贞观年间欧阳询书写,其后提到民部尚书唐俭等语,在太宗时,正字尚且不避讳,何况所谓的偏旁呢?这更可见太宗不避讳的德行。
○善学柳下惠
姚合诗说:“相府旌旗天下尊,汴水如今不复浑。”孟郊诗说:“自公领兹部,山水无滓泥”。又说:“君生〇水清,君没〇水浑”。这些话都效法杜甫“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的意思。白居易诗说:“安得万里裘,尽裹周四垠。”又说:“我有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人。”这又效法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寒士俱欢颜”的意思。白居易可以说是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
○后世珠少
有人说古代金子多,后世金子少,怀疑金子又回归山泽了。我认为不是这样,宝物的丰歉,取决于时运气数,这大概是造化的奥妙,不容深究追问的。后世稀少的,不仅仅是金子,如珍珠也是如此。古代动辄用斗斛来计算,项羽赠送张良二斗,孙权赠送宗预一斛,现在人互相赠送有二斗一斛的吗?卢琳《四王启事》说:“张方劫持皇帝西迁,用车装载真珠百余斛。”现在内府储备,又不知是否有百斛?金子还有熔铸损耗的祸患,珍珠则没有蛀蚀消耗,即使在南渡以前,也不听说很多,不知到哪里去了。这本来难以用道理追问的。以三分天下的吴国,尚且用一斛珍珠送人,那么当时珍珠多,不言而喻。
○过与不及
前辈有人议论卢怀谨身为宰相而妻子常至饥寒,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我认为卢怀谨是贤相,固然不可知,但世间不能说没有这样的人。我因看《北史》,库伏连任开府仪同三司,他家富有。妻子生病,曾用百钱买药,常为此悔恨。家中人口百余,盛夏每人每天供给米二升,不给盐菜,常显饥饿之色。至死只穿着粗布衣服,而另外藏积绢帛达二万匹而不使用。看这一件事,就知道世人往往有过分或不足,很少有得中道的。既有像库伏连那样富有却舍不得用一钱的人,又有像刘毅那样,家无儋石之储却一掷输掉百万的人。做大官而妻子常受饿寒,此前如王晏、裴子野、祖鸿都如此。
○用管苏事
《范镇碑》说“韬律大理,综皋陶甫侯之风”,又说“膺姿管苏,靖共卫上”,洪氏说大概是法家流派。范晔《后汉书》说“律谢皋苏”,注释以苏忿生解释,这里说管苏是指管仲与苏忿生。这种说法似乎有理。我又看《州辅碑》说“昔管苏之尹楚,以直见疏”。《刘梁传》说“管苏以憎忤取进”。这也是用管苏的典故。考《新序》,楚共王有病,告诉各位大夫说:“管苏用义犯我,用礼违我”等等。用这个典故也未可知。不然,为什么有“靖共卫上”的话呢?
○汉碑疑字
《孙叔敖碑》说“视事一纪”,赵氏说,汉代法令有在官一纪不升迁的,洪氏说,前碑说临县一载,这里说一纪,大概以一纪为一
年耳。仆观汉人文字,罕有以一纪为一年用者,疑此“祀”字耳,借纪为祀,祀与纪字亦相似也。《毛诗》“终南何有,有纪有堂”,注,纪音祀。可证也。又《杨司隶碑》云“高祖受命,兴于汉中,道由子午,出散入秦,建定厥位,以汉诋焉”。欧公谓诋字未详,洪氏谓诋音抵,不释其义。仆疑此借用氏字耳,非抵字也。盖诋字言从氏,非从氐。然汉碑多以氏为▯氏,既加以女,安知其不加以言邪?《汉书》妖字写作讠夭,以言易女,可据也。谓汉氏,犹言虞氏、夏氏耳。又《成阳台碑》云“五运精还,汉受濡期”,欧公谓莫晓“汉受濡期”之义。仆谓濡犹言延也,言汉家受基业延长尔。《史晨飨孔庙碑》亦云“大汉延期,弥历万亿”,是亦此意。前辈学问,甚非后世小生所敢望其万分一,然亦间有一时见不到处。兹三者,管见如此,又未知是否,姑著于兹,以俟博闻君子。
译不过是一年的意思罢了。我观察汉代的文字,很少有用“一纪”来表示一年的,怀疑这是“祀”字,借用“纪”字来代替“祀”字,因为“祀”与“纪”字形也相似。《毛诗》中“终南何有,有纪有堂”一句,注解说“纪”读作“祀”。这可以作为证明。又如《杨司隶碑》说:“高祖受命,兴起于汉中,道路经由子午谷,从散关进入秦地,建立并确定了他的帝位,以汉氏来称呼。”欧阳修说“诋”字含义不详,洪适说“诋”音同“抵”,但没有解释其义。我怀疑这是借用“氏”字罢了,并非“抵”字。因为“诋”字是从“氏”得声,并非从“氐”得声。然而汉代碑刻中多将“氏”写作“〇氏”(即“氏”下加“女”旁),既然可以加上“女”旁,怎么知道不可以加上“言”旁呢?《汉书》中“妖”字写作“讠夭”,用“言”旁替换“女”旁,可以据此推知。说“汉氏”,就像说“虞氏”、“夏氏”一样。又如《成阳台碑》说:“五运精华回归,汉朝承受延长的国运”,欧阳修说不知道“汉受濡期”的意思。我说“濡”就是“延”的意思,是说汉朝承受基业得以延长罢了。《史晨飨孔庙碑》也说:“大汉延长国运,历经万亿年”,这也是同样的意思。前辈的学问,远远不是后世后生所能望其项背的,但偶尔也有一时看不到的地方。这三处,我的浅见如此,又不知道是否正确,暂且写在这里,以等待博学君子指正。
○潘安仁言遁逃字
《前汉书?贾生传》云“九国之师,遁巡而不敢进”,师古注:遁巡,谓疑出而却退也。遁音千旬反。流俗书本,巡字误作逃,读者因为遁逃之义。潘安仁《西征赋》曰:“遁逃以奔窜”,误矣。仆谓师古是未深考耳。《史记》之文曰“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又曰“月氏遁逃而常怨匈奴”,曰“豫让遁逃山中”。遁逃二字,马迁屡用之矣。《前汉?匈奴传》“戎狄遁逃窜伏”,《陈汤传》“单于遁逃远舍”,其义正与《史记》一同。遁逃字又见于班固之笔矣,不可谓安仁之误也,推而上之,如荀卿、管仲,推而下之,如张说、王维之徒,皆有是语,又不特见于班马之书而已。杜子美诗曰“近闻犬戎远遁逃”,曰“汉阴槎头远遁逃”,而注诗者谓遁逃之语出于《萧望之传》,又误矣。
○崖蜜
东坡《橄榄诗》曰“待得征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冷斋夜话》谓,事见《鬼谷子》“崖蜜,樱桃也。”漫叟、渔隐诸公,引《本草》石崖间蜂蜜为证。仆谓坡诗为橄榄而作,疑以樱桃对言,世谓枣与橄榄争曰“待你回味,我已甜了”,正用此意。蜂蜜则非其类也。固自有言蜂蜜处,如张衡《七辩》云“沙饧石蜜,”乃其等类。闽王遗高祖石蜜十斛,此亦一石蜜也。仆尝考之,石蜜有数种,《本草》谓崖石间蜂蜜为石蜜,必有所谓乳饧为石蜜者,《广志》谓蔗汁为石蜜,其不一如此。崖石一义,又安知古人不以樱桃为石蜜乎?观魏文帝诏曰“南方有龙眼荔枝,不比西园蒲萄石蜜”,以龙眼荔枝相对而言,此正樱桃耳,岂饧蜜之谓邪?坡诗所言,当以此为证。
○原道中语
韩退之《原道》有曰“道与德为虚位”,或者往往病之,谓退之此语似入于佛老。仆谓不然,退之之意,盖有所自。其殆祖后汉徐干《中论》乎?干有《虚道》一篇,亦曰“人之为德,其犹虚器与?器虚则物注,满则止焉。故君子常虚其心而受之。”退之所谓虚位,即干所谓虚器也,言虽异而意则一。
○一А土事
骆宾王代李敬业檄斥武后云“一А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一А字正用《前汉书》张释之所谓盗长陵一А土事。据注,步侯切,乃裒字。今人不晓者,读为杯盏之杯。仆观《欧阳行周集》,有“或掬一杯土焉,或剪一枝材焉”,刘禹锡诗“血污城西一杯土”,欧阳询《艺文类聚》,于杯门编入长陵一А土事,是知明以А字为杯盏字用矣。仆又考之,古词中有以酒杯字作А土字押者,如《陇西行》是也。因知古人尝以此二字通用。
○罗▯向事
《胡氏杂记》云“绍兴间,淮人有得唐碑一段,乃罗▯向为寿州日所立者。考《新唐书?罗▯向传》,但尝为庐州刺史,不闻为寿州,疑别一人。”仆得权文公所著《罗▯向墓志》,考之,▯向尝刺庐、寿二州,自寿以治行第一,就加御史中丞,入为司农卿、京兆尹。今《唐书》但言自庐州再迁京尹,亦不闻中丞、司农之除,其疏卤如此。▯向表表循吏,所纪尚且如此,况其他乎!故仆每观人文集与夫碑刻,所以深致意于稽考者,正以此也。又如碑言“▯向为庐日,强家占田,而窭人无告;乡校废落,而冗吏猥多;病者舍医事淫祀,公皆去其弊。”而《传》但言,“▯向为庐日,民间病者,舍医祷淫祀,下令止之。”可谓舍其大而言其细者。又考《合肥志》亦曰“▯向为庐江七年,迁寿阳。”
○北固怀古诗
李德裕《北固怀古》诗曰:“自有此山川,于今几太守。近世二千石,毕公宣化厚。丞相量纳川,平阳气冲斗。三贤若时雨,所至跻仁寿。”注:毕构政事为开元第一,丞相陆象先,平阳齐浣,三贤皆为此郡。仆考之传,独象先不闻为润州。此恐史之佚耳。毕构,中宗景龙初为润州,政有惠爱,景龙末,召为御史大夫,谓政事为景龙间第一可也。
○木易非姓杨字
译○潘安仁言“遁逃”二字
《前汉书·贾谊传》说:“九国的军队,迟疑徘徊不敢前进”,颜师古注:迟疑徘徊,是说怀疑出兵却又退却。遁字音千旬反。流传的俗本,把“巡”字误作“逃”,读者因此理解为“遁逃”的意思。潘安仁《西征赋》说:“遁逃以奔窜”,这是错误的。我认为颜师古没有深入考证罢了。《史记》的文字说:“九国的军队,迟疑徘徊、逃遁退却不敢前进”,又说:“月氏逃遁退却而常常怨恨匈奴”,说:“豫让逃遁退却到山中”。“遁逃”二字,司马迁屡次使用。《前汉书·匈奴传》“戎狄逃遁退却、逃窜潜伏”,《陈汤传》“单于逃遁退却到远处居住”,其意义正与《史记》相同。“遁逃”二字又见于班固的笔下,不能说潘安仁错了。往上推,如荀子、管仲,往下推,如张说、王维等人,都有这种说法,又不只是见于班固、司马迁的书而已。杜甫诗说:“近闻犬戎远遁逃”,说:“汉阴槎头远遁逃”,而注诗的人说“遁逃”一词出于《萧望之传》,又错了。
○崖蜜
东坡《橄榄诗》说:“等到甘甜回味回到齿颊,已经输给崖蜜十分甜。”《冷斋夜话》说,此事见于《鬼谷子》“崖蜜,是樱桃。”漫叟、渔隐等人,引用《本草》中石崖间的蜂蜜作为证据。我认为东坡诗是为橄榄而作,怀疑是用樱桃来对言,世人说枣与橄榄争辩说“等你回味,我已经甜了”,正是用这个意思。蜂蜜则不是同类。固然自有说蜂蜜的地方,如张衡《七辩》说“沙饧石蜜”,乃是同类。闽王赠送高祖石蜜十斛,这也是石蜜。我曾考证,石蜜有几种,《本草》说石崖间的蜂蜜为石蜜,必定有所谓乳饧为石蜜的,《广志》说蔗汁为石蜜,其不统一如此。石崖这一义项,又怎么知道古人不用樱桃作为石蜜呢?看魏文帝诏书说:“南方有龙眼荔枝,不比西园蒲萄石蜜”,用龙眼荔枝相对而言,这正是樱桃,难道是饧蜜的意思吗?东坡诗所说,应当以此作为证据。
○原道中的话
韩退之《原道》有说:“道与德是虚位”,有人往往批评这一点,说退之这话似乎陷入佛老。我认为不是这样,退之的意思,大概有所本。他大概是祖述后汉徐干《中论》吧?徐干有《虚道》一篇,也说:“人修养德行,大概像虚空的器皿吧?器皿虚空则物注入,满了就停止。所以君子常使心虚空而接受它。”退之所谓虚位,就是徐干所谓虚器,言语虽不同而意思则一致。
○一抔土事
骆宾王代李敬业檄文斥责武后说:“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一抔”二字正用《前汉书》张释之所谓盗取长陵一抔土的事。据注,步侯切,是“裒”字。现在不懂的人,读为杯盏的“杯”。我看《欧阳行周集》,有“或掬一杯土焉,或剪一枝材焉”,刘禹锡诗“血污城西一杯土”,欧阳询《艺文类聚》,在“杯”门编入长陵一抔土事,是知道明确以“抔”字作为杯盏字用了。我又考证,古词中有以酒杯字作“抔”土字押韵的,如《陇西行》就是。因此知道古人曾以此二字通用。
○罗隐向事
《胡氏杂记》说:“绍兴年间,淮人得到唐碑一段,乃是罗隐向任寿州时所立的。考证《新唐书·罗隐向传》,只曾担任庐州刺史,没听说担任寿州,怀疑是另一个人。”我得到权文公所著《罗隐向墓志》,考证,隐向曾刺庐、寿二州,从寿州因治行第一,就加任御史中丞,入朝任司农卿、京兆尹。现在《唐书》只说从庐州再迁京尹,也没听说中丞、司农的任命,其疏漏粗疏如此。隐向是杰出的循吏,所记载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呢!所以我每看人文集与碑刻,所以深致意于稽考,正是因为这个。又如碑文说:“隐向任庐州时,强家占田,而贫苦人无告;乡校废落,而冗吏猥多;病人舍弃医生从事淫祀,公都去除了这些弊端。”而《传》只说,“隐向任庐州时,民间病人,舍弃医生祈祷淫祀,下令制止。”可以说是舍弃大的而言小的。又考证《合肥志》也说:“隐向任庐江七年,迁寿阳。”
○北固怀古诗
李德裕《北固怀古》诗说:“自有此山川,于今几太守。近世二千石,毕公宣化厚。丞相量纳川,平阳气冲斗。三贤若时雨,所至跻仁寿。”注:毕构政事为开元第一,丞相陆象先,平阳齐浣,三贤皆为此郡。我考证传记,唯独陆象先没听说任润州。这恐怕是史书的遗漏罢了。毕构,中宗景龙初年为润州,政有惠爱,景龙末年,召为御史大夫,说政事为景龙年间第一可以。
○木易非姓杨字
今人称姓杨人为木易。案杨氏姓,文左从木,右从易,非从易。《周易》之易乃从日月,此易亦阳字耳。今人书鄱阳有省文为番易者,盖知此意。仆观《真诰》,其间有为姓杨人作《离合书》曰“偃息盛木,玩执周书。”其意谓周书为易,木加易即杨字也,乃知以木易为杨姓,其误久矣,不知左右之字文皆非。
译现在人们称姓杨的人为“木易”。查考杨氏的姓氏,字形左边从木,右边从易,并非从易。《周易》中的“易”字是由“日”和“月”组成,这个“易”字也就是“阳”字罢了。现在的人书写“鄱阳”时,有省略文字写成“番易”的,大概就是知道这个意思。我观看《真诰》,其中有为姓杨的人作的《离合书》说:“偃息盛木,玩执周书。”它的意思是说“周书”就是“易”,木加上易就是杨字,由此可知把“木易”作为杨姓,这种错误已经很久了,不知道左右两边的字形都不是正确的。
○束▯
吴曾《漫录》曰“《论语》‘自行束▯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前辈多以束▯为束脯。余按《后汉?马援》、《杜诗》、《延笃传》注,皆谓年十五,束带修饰之意,乃知以束▯为束脯者,非是。”仆谓后汉传注,出于唐人之说,未可以为据。观《盐铁论》,桑弘羊曰:“臣结发束▯得束卫”,此正明验汉人之语,以束▯为束带修饰矣,且在马援诸人之先,可无疑者。然又观《北史》“刘焯不行束▯,未尝有所教诲”,此又可以验程门诸先生之说。要之,二说皆通,不可谓束▯为束脯非也。《唐六典》,国子生初入置束帛者,束▯之礼。《通典》州学生束▯之礼注,“束帛一篚一匹,脯一案五▯廷,学生皆服青衿。”
○语益精明
韦苏州诗曰“西施且一笑,众女安得妍”,而白乐天诗曰“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杜子美诗曰“须臾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而东坡颂曰“奋鬣长鸣,万马皆喑”等一意耳,其后用之益精明。仆尝用是语为一联,云“六宫无色回眸笑,万马皆喑奋鬣鸣”。吴曾《漫录》谓,乐天“回眸一笑百媚生”,盖祖李白《清平词》“一笑皆生百媚”之语。仆谓李白之语,又有所自。观江总“回身转佩百媚生,插花照镜千娇出”,意又出此。
○二李诗
《雪浪斋日记》谓,六一居士诗“晚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岂不似少陵。仆观是联乃李太白《登宣城北楼诗》,非六一也。《石林诗话》谓,“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与“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此两联虽小说,实佳句。仆谓上联在《李君虞集》中,此即古词“风吹窗帘动,疑是所欢来”之意。梁费昶亦曰“帘动意君来”,柳恽曰“飒飒秋桂响,非君起夜来”,《丽情集》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齐谢眺《怀故人诗》“离居方岁月,故人不在兹。清风动帘夜,明月照窗时”,皆一意也。又花月徘徊之语,亦出于古词意。
○福不盈眦
《隐居诗话》曰“诗戒蹈袭古人意,亦有袭而愈工。魏人章奏曰‘福不盈眦,祸将溢世’,韩退之则曰‘欢华不满眼,咎责塞两仪’。”仆谓“福不盈眦,祸溢于世”,乃班固答宾戏,见西汉叙传。袁术议称尊号,尝引以为言。此语非出于魏人之口。鲍昭《河清颂》曰“物不盈眦,美溢金石”。
○古人名诗
《石林诗话》曰“荆公诗‘莫嫌柳浑青,终恨李太白’,以古人姓名藏句中。或谓前无此体,自公始见。余读《权德舆集》,见其一篇,知德舆有此体。”仆谓此体其源流亦出于六朝,至唐而著,不但德舆也,如皮日休、陆龟蒙等皆有此作。
○一句中对偶
《容斋续笔》曰“唐人诗文,或于一句中自成对偶,谓之‘当句对’。盖起于《楚词》蕙蒸兰藉、桂酒椒浆、桂棹兰▯、散冰积雪。自齐梁以来,江文通、庾子山诸人亦如此。”仆谓此体亦出于三百篇之《诗》,不但《楚词》也,如“玄衮赤舄”,“钩膺镂锡”,“朱英绿▯”,“二矛重弓”之类是焉。
○作文受谢
《续笔》曰“作文受谢,自晋宋以来有之,至唐始盛。李邕犹长碑碣,天下多赍金帛求其文。”仆谓此亦未之老耳。作文受谢,非起于晋宋。乞米受金,为人作传,不足道也。观陈皇后失宠于汉武帝,别在长门宫,闻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文君取酒,相如因为文以悟主上,皇后复得幸。此风西汉已然,孙登《相如赋》曰“长门得赐金”。
○周孔醒醉
后汉周泽为太常清修,时人为之语曰“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一日不斋醉如泥。”《南史》孔觊明晓政事,判决无壅,众为之说曰“孔公一月二十九日醉,胜他二十九日醒。”一则一年一日醉,一醉如此不晓事;一则一月一日醒,一醒如此办事。二事正相反,人性不同如此。
译○束脩
吴曾《漫录》说:“《论语》‘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前辈多把束脩解释为束脯。我查考《后汉书·马援传》、《杜诗传》、《延笃传》的注,都说是年十五,束带修饰的意思,这才知道把束脩解释为束脯是不对的。”我认为后汉传的注,出自唐人的说法,不能作为依据。看《盐铁论》,桑弘羊说:‘臣结发束脩得束卫’,这正好证明汉人的语言,把束脩解释为束带修饰,而且在马援等人之前,可以无疑。然而又看《北史》‘刘焯不行束脩,未尝有所教诲’,这又可以验证程门诸先生的说法。总之,两种说法都通,不能说束脩解释为束脯是错的。《唐六典》,国子生初入学的束帛之礼,就是束脩之礼。《通典》州学生束脩之礼注,‘束帛一篚一匹,脯一案五脡,学生都穿青衿。’
○语益精明
韦苏州诗说‘西施且一笑,众女安得妍’,而白乐天诗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杜子美诗说‘须臾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而东坡颂说‘奋鬣长鸣,万马皆喑’等,是同一个意思,后来使用它更加精明。我曾经用这话作一联,说‘六宫无色回眸笑,万马皆喑奋鬣鸣’。吴曾《漫录》说,乐天‘回眸一笑百媚生’,大概源自李白《清平词》‘一笑皆生百媚’的话。我认为李白的话,又有所本。看江总‘回身转佩百媚生,插花照镜千娇出’,意思又出于此。
○二李诗
《雪浪斋日记》说,六一居士诗‘晚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难道不像少陵。我看这联是李太白《登宣城北楼诗》,不是六一的。《石林诗话》说,‘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与‘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这两联虽然出自小说,实是佳句。我认为上联在《李君虞集》中,这就是古词‘风吹窗帘动,疑是所欢来’的意思。梁费昶也说‘帘动意君来’,柳恽说‘飒飒秋桂响,非君起夜来’,《丽情集》说‘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齐谢眺《怀故人诗》‘离居方岁月,故人不在兹。清风动帘夜,明月照窗时’,都是一个意思。又花月徘徊的话,也出于古词意。
○福不盈眦
《隐居诗话》说“诗戒蹈袭古人意,也有袭而愈工的。魏人章奏说‘福不盈眦,祸将溢世’,韩退之则说‘欢华不满眼,咎责塞两仪’。”我认为“福不盈眦,祸溢于世”,是班固答宾戏,见西汉叙传。袁术议称尊号,曾引以为言。这话不是出于魏人之口。鲍昭《河清颂》说“物不盈眦,美溢金石”。
○古人名诗
《石林诗话》说“荆公诗‘莫嫌柳浑青,终恨李太白’,把古人姓名藏在句中。有人说前无此体,自公始见。我读《权德舆集》,见其一篇,知道德舆有此体。”我认为此体其源流也出于六朝,至唐而著,不只是德舆,如皮日休、陆龟蒙等皆有此作。
○一句中对偶
《容斋续笔》说“唐人诗文,或于一句中自成对偶,谓之‘当句对’。大概起于《楚词》蕙蒸兰藉、桂酒椒浆、桂棹兰枻、散冰积雪。自齐梁以来,江文通、庾子山诸人亦如此。”我认为此体也出于三百篇之《诗》,不只是《楚词》,如“玄衮赤舄”,“钩膺镂锡”,“朱英绿縢”,“二矛重弓”之类是。
○作文受谢
《续笔》说“作文受谢,自晋宋以来有之,至唐始盛。李邕犹长碑碣,天下多赍金帛求其文。”我认为这也未之老耳。作文受谢,不是起于晋宋。乞米受金,为人作传,不足道也。看陈皇后失宠于汉武帝,别在长门宫,闻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文君取酒,相如因为文以悟主上,皇后复得幸。此风西汉已然,孙登《相如赋》说“长门得赐金”。
○周孔醒醉
后汉周泽为太常清修,时人为之语说“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一日不斋醉如泥。”《南史》孔觊明晓政事,判决无壅,众为之说曰“孔公一月二十九日醉,胜他二十九日醒。”一则一年一日醉,一醉如此不晓事;一则一月一日醒,一醒如此办事。二事正相反,人性不同如此。
仆尝效程子山作《酒榜》,其间一联云“一月二十有九日笑人世之太狂,百年三万六千场容我生之长醉。”
译我曾仿效程子山创作《酒榜》,其中有一联写道:“一个月有二十九天,笑世人太过狂妄;一百年有三万六千天,容我一生长久沉醉。”
○银瓮酒库
都下有银瓮酒库,或问何谓。仆考《瑞应图》,王者宴不及醉,则银瓮呈样,盖取此意。真州郡斋旧有酒名,谓之“花露”,人亦莫晓。仆读姚合诗“味轻花上露,色似洞中泉”,得非取此乎?又太真妃宿酒初消,吸花露以润肺,见《开元遗事》。
●卷十八
○汉人释经
《易》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眺,丧牛于易,凶。”汉成帝采刘向、谷永之言报皇后以此,且释之曰:“王者处民上,如鸟之处巢。不顾恤百姓,百姓畔而去之,若鸟之自焚也,虽先快意悦笑,其后必号▯兆而无及也。百姓丧其君,若牛亡其毛也,故称凶。”与今王弼等所注不同。易之说固非一端,然谓百姓丧其君若牛亡其毛,与丧牛于易之意,似不相干涉。师古注此,渭解在《谷永传》,今《谷永传》无此语。
○何武言误
《前汉书》淮南王曰:“一日发兵,即剌大将军卫青,而说丞相弘下之,如发蒙耳。《汲黯传》又言,淮南王谋反,惮黯守节死义,至说公孙弘等,如发蒙耳。《李寻传》曰“淮南作谋之时,其所难者,独有汲黯,以为公孙弘等不足道也。”则知淮南不敢肆其奸谋者,正畏汲黯之故,岂畏卫青哉!而何武《封事》则曰“虞有宫之奇,晋献不寐;卫青在位,淮南寝谋”;此说失之。王嘉曰:“昔楚有子玉,晋文为之侧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谋”,李寻亦曰:“淮南作谋,其所难者,独有汲黯”,此说为得。
○汉臣仆衣皂白
汉宫吏著皂,其给使贱役著白。按谷永曰:“擢之皂衣之吏”,张敞曰“敞备皂衣二十余年”,注云,虽有四时服,至朝皆著皂衣。《两龚传》曰:“闻之白衣,戒君勿言。”注,白衣,给使官府趋走贱人,若今诸司亭长、掌内之属。晋陶渊明谓“白衣送酒”是也。又观《战国策》,左师公谓“臣有贱息,愿令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知官吏著皂旧矣。
○大人尊称
《东轩笔录》谓,范滂白母大人云云。大人之名,盖父母通称,不独父也。仆谓大人云者,极尊称耳,不特父母也。如疏受曰“从大人议”,是称叔也。《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是称显达者也。今称王公大人、执事大人,是皆施于尊敬者,岂独父母邪?
○万机
《尚书》“一日二日万几”,几,微也。而前汉王嘉奏一日万机,乃以几微字为枢机字。李正文谓,自嘉谬从木旁,始误后学。仆谓《古文尚书》至唐始易以今字,又西汉字文率多借用,如言“共行天罚”为“龚行”,“懋迁有无”为“▯迁”,“方命圮族”为“放命”,此类甚多。后人不悟汉人借用字之意,遂直谓然,非当时用字之失也。观《魏相传》“宣帝始亲万机”,《萧望之传》“明主躬万机”,《汉书》皆用此机字,岂独王嘉也?汉碑书“万机”处不一。
○魏表非误
《退朝录》曰“宗道谓,世传魏钟繇表云:‘疠愤怨之众’,疠非可通勉厉之意,疑误。”仆谓此正借用,非误也。汉碑书厉为疠之处甚多,宗道未之见耳!如《衡方碑》曰“砥仁疠义”,《帝尧碑》曰“疠我以仁”是也。
○汉人用事
汉人简质,用事率无拘碍。仆因观汉碑,著大略于此。《武都太守碑》曰“赫赫明后,克长克君。”《衡方碑》曰“剖符守藩,克长克君。”《济阴太守碑》曰“吕君宰政,垂拱无为,如治而允。”《堂邑令碑》曰“垂拱不言,而民帅伏。”《稿长碑》曰“无为而治,荡荡有功,非陶唐熟能乎?郑产、密豹,殆不及矣。”《成汤令碑》曰“吏民慕恋,轮不得行,君臣流涕,道路琅▯。”《郑固碑》曰“为郡功曹,忠以卫上,犯颜謇谔,造膝亻危辞。”《张素碑》曰“入为主簿,蹇蹇匪躬。”《魏元丕碑》曰“其仕州县,躬素忠謇,犯而勿欺”。至以一令比陶唐荡荡之功,他可知也。贾谊赋曰“农夫垂拱无事”,此语尚
译○银瓮酒库
京城里有银瓮酒库,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查考《瑞应图》,上面说:君王宴饮不喝到醉,银瓮就会呈现祥瑞之象,大概是取这个意思。真州郡斋里旧有一种酒名,叫作“花露”,人们也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我读姚合的诗句“味轻花上露,色似洞中泉”,难道不是取这个意思吗?又据《开元遗事》记载,杨贵妃宿醉初醒,吸食花露来润泽肺腑。
●卷十八
○汉人释经
《易经》说:“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眺,丧牛于易,凶。”汉成帝采纳刘向、谷永的意见,以此回复皇后,并且解释说:“君王居于百姓之上,就像鸟居于巢中。如果不顾惜百姓,百姓就会背离离去,就像鸟自己焚毁巢穴一样,虽然起初快意欢笑,后来必定呼号痛哭而来不及补救。百姓失去他们的君主,就像牛失去它的毛一样,所以说凶险。”这与现在王弼等人的注解不同。《易经》的解释本来就不止一种,然而说百姓失去君主就像牛失去毛,与“丧牛于易”的意思,似乎不相干系。颜师古注解此处,说解释在《谷永传》里,现在《谷永传》里没有这句话。
○何武言误
《前汉书》中淮南王说:“一旦发兵,就刺杀大将军卫青,而说服丞相公孙弘降服,就像揭开蒙布一样容易。”《汲黯传》又说,淮南王谋反,忌惮汲黯坚守节操、为义而死,至于说服公孙弘等人,就像揭开蒙布一样容易。《李寻传》说:“淮南王谋划谋反的时候,他所忌惮的,只有汲黯一人,认为公孙弘等人不值一提。”由此可知,淮南王不敢肆意施展奸谋,正是畏惧汲黯的缘故,哪里是畏惧卫青呢!而何武在《封事》中说:“虞国有宫之奇,晋献公夜不能寐;卫青在位,淮南王寝谋。”这种说法是错误的。王嘉说:“从前楚国有子玉,晋文公为之侧身而坐;近事汲黯挫败了淮南王的谋略。”李寻也说:“淮南王谋划谋反,他所忌惮的,只有汲黯一人。”这种说法才是正确的。
○汉臣仆衣皂白
汉代宫吏穿黑色衣服,那些供使唤的贱役穿白色衣服。查考谷永说:“提拔那些穿黑衣服的官吏”,张敞说“我充当黑衣服官吏二十多年”,注解说,虽然有四季不同的服饰,但上朝时都穿黑衣服。《两龚传》说:“听到白衣人的话,告诫君主不要说。”注解,白衣人,是供官府使唤、奔走服役的贱人,就像现在的各衙门亭长、掌内之类的。晋代陶渊明所说的“白衣送酒”就是这个意思。又看《战国策》,左师公说:“我有不成器的儿子,希望让他补充黑衣人的行列,来保卫王宫。”可知官吏穿黑衣服由来已久。
○大人尊称
《东轩笔录》说,范滂对母亲大人说等等。大人的名称,大概是父母的通称,不仅仅指父亲。我认为大人这个称呼,是极尊贵的称呼,不仅仅用于父母。比如疏受说“听从大人的意见”,这是称呼叔父。《孟子》说“劝说大人就要藐视他”,这是称呼显达之人。现在称呼王公大人、执事大人,这些都是用于尊敬的人,难道仅仅用于父母吗?
○万机
《尚书》说“一日二日万几”,几,是细微的意思。而前汉王嘉上奏说一日万机,却把几微的字当作枢机的字。李正文说,自从王嘉错误地加上木旁,开始误导后学。我认为《古文尚书》到唐代才改用今字,又汉代文字大多借用,比如“共行天罚”写成“龚行”,“懋迁有无”写成“贸迁”,“方命圮族”写成“放命”,这类情况很多。后人不明白汉人借用字的意思,于是直接认为就是这样,这并不是当时用字的失误。看《魏相传》“宣帝开始亲理万机”,《萧望之传》“明主亲自处理万机”,《汉书》都使用这个机字,难道只有王嘉如此吗?汉代碑刻书写“万机”的地方不止一处。
○魏表非误
《退朝录》说:“宗道认为,世人流传魏钟繇的表文说:‘疠愤怨之众’,疠字不能通勉厉的意思,怀疑是错误。”我认为这正是借用,不是错误。汉代碑刻书写厉为疠的地方很多,宗道没有见到罢了!比如《衡方碑》说“砥砺仁疠义”,《帝尧碑》说“疠我以仁”就是这样。
○汉人用事
汉代人简朴质直,用典大多没有拘束。我因为观看汉代碑刻,在这里著录大略如下。《武都太守碑》说:“赫赫明后,克长克君。”《衡方碑》说:“剖符守藩,克长克君。”《济阴太守碑》说:“吕君执政,垂拱无为,治理得当。”《堂邑令碑》说:“垂拱不言,而百姓顺服。”《稿长碑》说:“无为而治,荡荡有功,除了陶唐谁能做到?郑产、密豹,大概比不上。”《成汤令碑》说:“吏民羡慕眷恋,车轮不得前行,君臣流泪,道路琅琅。”《郑固碑》说:“担任郡功曹,忠诚护卫上级,冒犯威严直言进谏,近身危言。”《张素碑》说:“入为主簿,正直不阿。”《魏元丕碑》说:“他在州县任职,亲身保持忠诚正直,冒犯而不欺骗”。甚至用一个县令相比陶唐荡荡的功绩,其他可想而知。贾谊赋说“农夫垂拱无事”,这句话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