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春来不见饧。洛中新甲子,何日是清明?”此沈▯期诗也。禹锡举考功“马上逢寒食”之言,而缀以▯期“春秋不见饧”之句,是又误以二诗为一诗言耳。然则“春来不见饧”乃▯期之句,非考功之作也。
译“洛中新甲子,何日是清明?”这是沈佺期的诗句。刘禹锡引用考功郎中“马上逢寒食”的话,并缀以沈佺期“春来不见饧”的句子,这是又把两首诗误当作一首诗来引用了。那么,“春来不见饧”是沈佺期的诗句,并非考功郎中的作品。
○损益前人诗语
《诗眼》曰:沈▯期诗“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子美诗“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不免蹈袭。《随笔》曰:子美诗“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乐天诗“巫山夜足沾沙雨,陇水春多逆水风。”白用杜句如此。仆谓此非袭用前人句也。以前人诗语而以己意损益之,在当时自有此体。不特此二者,如李嘉▯诗“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而王维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薛据诗“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而子美诗“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刘长卿诗“柳色孤城外,莺声细雨中”,而武伯苍诗“千条翠柳衡门里,百啭黄鹂细雨中。”增前人之语者如此。又有损前人句语者,如王维诗“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而杜子美诗“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是也。有全用前人一句,而以己意贴之者,如沈云卿“云白山青千万里,几时重谒圣明君。”而子美则曰“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是也。有以前人五字句衍为七字句者,如沈▯期诗“秦地平如掌”,而李白诗“秦川四面平如掌”是也。李肇谓王维好窃人对,范元实谓老杜不免蹈袭,斯见谬矣。抑又考之,沈▯期“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此语又有所自。观陈释慧标诗“舟如空里泛,人似镜中行。”王逸少诗“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得非祖此乎?杜子美诗曰“春水船如天上坐”,李白曰“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卢怀谨曰“楼台影就波中出,日月光疑镜里悬。”是皆体贴此意。
○韩李设谕
韩退之《自荐书》曰“假如贤者至,阁下乃一见之;愚者至,不得见焉,则贤者莫不至,而愚者日远矣。假如愚者至,阁下以千金与之;贤者至,亦以千金与之,则愚者莫不至,而贤者日远矣。”李翱《荐所知书》曰“兹有二人偕来,其一人贤士也,其一人常常人也。待之礼貌,不加崇焉,则贤者行。贤者行,则常常之人日来矣。况其待常常之礼貌加厚,则善人何求而来哉?”二公均以是意设谕,别白是否,其理明甚,非老于文笔者不及此。
○韩用杜格
杜子美《逢李龟年诗》曰“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儿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韩退之《井诗》曰“贾谊宅中今始见,葛洪山下昔曾窥。寒泉百尺空看影,正是行人▯死时。”杜诗“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韩诗“已呼孺人戛鸣瑟,更遣稚子传清杯。”因知韩诗亦自杜诗中来。储光羲诗“孺人善逢迎,稚子解趋走。”孺人对稚子,又出于江淹《恨赋》。
○承露丝囊
懒真子读杜牧之诗“千秋佳节名空在,承露丝囊世已无”,谓汉以金盘承露,而唐以丝囊,丝囊可以承露乎?此不可解。仆谓懒真是未深考。按《华山汜》,弘农邓绍八月晓入华山,见童子执五彩囊,盛柏叶露食之。此事在汉武帝之前,是以武帝于其地造望仙等宫观。又观梁文帝《眼明囊赋》序曰:“俗之妇人,八月旦多以锦翠珠宝为眼明囊,因凌晨拭目。”唐人千秋节,以丝囊盛露,亦袭其旧,正八月初故事。
○不识撑犁事
《缃素杂记》云:永叔代王状元谢启,“陆机阅史,尚靡识于撑犁;枚皋属文,徒自成于▯<骨皮>。”沈元用启,“读撑犁而靡识,敢谓知书?问祈招而不知,尚惭寡学。”陆机不识撑犁事,竞不知载何书。仆谓此见《玄晏春秋》,曰“予读《匈奴传》,不识撑犁孤涂之事,有胡奴执烛,顾而问之,奴曰:‘撑犁,天子也。’言匈奴号撑犁,犹汉人称天子也。于是旷然发寤。”其事亦著《艺文类聚》、《类要》诸书。然则不识撑犁者,乃皇甫谧,非陆机也。欧公谓陆机,得非别有所据乎?
○豹文<鼠廷>鼠
郭璞注《尔雅》,谓豹文<鼠廷>鼠,汉武帝时得此,孝廉郎终军知之,赐绢百匹。其后如崔▯▯、刘士玄之徒
译○损益前人诗语
《诗眼》说:沈佺期的诗“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杜甫的诗“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不免有蹈袭前人之嫌。《随笔》说:杜甫的诗“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白居易的诗“巫山夜足沾沙雨,陇水春多逆水风。”白居易这样使用杜甫的诗句。我认为这并非袭用前人的诗句。而是将前人的诗句根据自己的意思加以增删,在当时自有这种体式。不只是这两例,如李嘉祐的诗“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而王维的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薛据的诗“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而杜甫的诗“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刘长卿的诗“柳色孤城外,莺声细雨中”,而武伯苍的诗“千条翠柳衡门里,百啭黄鹂细雨中。”增加前人诗句字数的就是这样。又有删减前人诗句字数的,如王维的诗“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而杜甫的诗“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就是这样。有全用前人一句,而用自己的意思加以贴补的,如沈云卿“云白山青千万里,几时重谒圣明君。”而杜甫则说“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就是这样。有将前人五字句扩展为七字句的,如沈佺期的诗“秦地平如掌”,而李白的诗“秦川四面平如掌”就是这样。李肇说王维喜欢窃取别人的对句,范元实说老杜不免蹈袭前人,这种见解是错误的。再进一步考证,沈佺期“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这句话又有所本。看陈朝释慧标的诗“舟如空里泛,人似镜中行。”王逸少的诗“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难道不是源自这些吗?杜甫的诗说“春水船如天上坐”,李白说“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卢怀谨说“楼台影就波中出,日月光疑镜里悬。”这些都是体贴这种意境。
○韩李设谕
韩愈《自荐书》说:“假如贤者到来,您就接见一次;愚者到来,不接见,那么贤者没有不来的,而愚者就日益疏远了。假如愚者到来,您给他千金;贤者到来,也给他千金,那么愚者没有不来的,而贤者就日益疏远了。”李翱《荐所知书》说:“现在有两个人一起来,其中一个是贤士,一个是平常人。对待他们的礼貌,不加以尊崇,那么贤者就会离开。贤者离开,那么平常的人就会日益增多。何况对待平常人的礼貌更加丰厚,那么善人怎么还会来呢?”两位先生都用这个意思设喻,分辨是非,道理非常明白,不是老练于文章的人达不到这个境界。
○韩用杜格
杜甫《逢李龟年诗》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韩愈《井诗》说:“贾谊宅中今始见,葛洪山下昔曾窥。寒泉百尺空看影,正是行人渴死时。”杜甫诗“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韩诗“已呼孺人戛鸣瑟,更遣稚子传清杯。”由此可知韩诗也是从杜诗中来的。储光羲诗“孺人善逢迎,稚子解趋走。”孺人对稚子,又出自江淹《恨赋》。
○承露丝囊
懒真子读杜牧的诗“千秋佳节名空在,承露丝囊世已无”,认为汉朝用金盘承接露水,而唐朝用丝囊,丝囊可以承接露水吗?这不可理解。我认为懒真子是没有深入考证。查《华山汜》,弘农邓绍八月清晨进入华山,看见童子拿着五彩囊,盛着柏叶露食用。这件事在汉武帝之前,因此汉武帝在那里建造望仙等宫观。又看梁文帝《眼明囊赋》序说:“世俗的妇女,八月初一大多用锦翠珠宝做眼明囊,趁着清晨擦拭眼睛。”唐朝千秋节,用丝囊盛露,也是沿袭旧俗,正是八月初的旧例。
○不识撑犁事
《缃素杂记》说:欧阳修代王状元写的谢启,“陆机阅读史书,尚且不认识撑犁;枚皋撰写文章,徒然自成骨皮。”沈元用的启,“读撑犁而不知,敢说自己知书?问祈招而不知,尚且惭愧学识浅陋。”陆机不认识撑犁的事,竟不知道记载在什么书上。我认为这事见于《玄晏春秋》,说:“我读《匈奴传》,不认识撑犁孤涂的事,有个胡奴拿着蜡烛,回头问我,奴仆说:‘撑犁,就是天子。’意思是匈奴称撑犁,就像汉人称天子一样。于是豁然醒悟。”这事也记载在《艺文类聚》、《类要》等书中。那么不认识撑犁的,是皇甫谧,不是陆机。欧阳公说是陆机,难道另有依据吗?
○豹文<鼠廷>鼠
郭璞注《尔雅》,说豹文<鼠廷>鼠,汉武帝时得到这种鼠,孝廉郎终军知道它,赏赐绢百匹。其后如崔<鼠廷>、刘士玄之类
,皆知其说。唐《艺文类聚》亦云,终军知豹文<鼠廷>鼠,武帝赐绢百匹。仆考前汉诸书,不闻终军有此事。读《后汉?窦攸家传》:光武宴百僚于云台,得豹文之鼠,问群臣,莫知之,惟窦攸曰:“此<鼠廷>鼠也”。诏间所出,曰:“见《尔雅》”。验之果然。赐绢百匹,诏公卿子弟就攸学《乐雅》。是以徐陵谢启曰:“虽贾逵之颂神爵,窦攸之对<鼠廷>鼠,方其宠锡,独有光前。”得非即此事而误以为终军乎?挚虞《三辅决录》亦谓窦攸。
译都知道这种说法。唐代《艺文类聚》也说,终军知道豹纹鼠,汉武帝赐给他绢一百匹。我考察前汉的各种书籍,没听说终军有这件事。读《后汉书·窦攸家传》:光武帝在云台宴请百官,得到一只豹纹鼠,询问群臣,没有人知道,只有窦攸说:“这是豹纹鼠”。下诏询问它的出处,窦攸回答说:“见于《尔雅》”。验证后果然如此。赐给他绢一百匹,下诏让公卿子弟到窦攸那里学习《尔雅》。因此徐陵在谢启中说:“即使是贾逵歌颂神爵,窦攸回答豹纹鼠,比起他们受到的恩宠赏赐,只有光彩照人。”难道不是把这件事误认为是终军了吗?挚虞的《三辅决录》也说是窦攸。
○紫荷囊
前辈谓尚书紫荷囊事,案《晋志》“八坐尚书荷紫,以生紫为袷,缀之外服,加于肩上。”又《梁史》,周舍问刘杳“尚书着紫荷橐,竟何所出?”杳曰:“《张安世传》‘持橐囊也’。”荷乃负荷之荷,人读为平声,遂有此误。虽欧阳文忠公、宋景文公有所不免。仆谓不然,紫荷囊事,其说已久,非欧、宋之误也。观《唐类表》有云“佩苍玉,负紫荷”,欧、宋之语,岂无白邪?仆因考之,沈约《宋志》、萧子显《齐志》皆谓:紫袷囊,俗呼曰紫荷,或曰负荷以行。《隋志》曰“朝服缀紫荷,录令、左仆射左荷,右仆射、尚书右荷”。是则紫荷之说,自晋、宋以来有之。刘杳谓“持橐簪笔”出《张安世传》,不知出于《赵充国传》。《漫录》谓左荷、右荷出《隋?乐志》,不知出于《礼志》。
○五技之鼠有二
今读《荀子》“鼯鼠五技而穷”,为猫鼠之鼠。唐《艺文类聚》亦编入鼠门。仆考之,乃蝼蛄,非鼠也。按《本草》、《广雅》,皆谓荀之鼯鼠为蝼蛄,一名硕鼠。《易》“晋如硕鼠”,孔颖达《正义》引蔡邕《劝学篇》云“硕鼠五能,不成一技。”注云:能飞不能上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度谷,能穴不能藏身,能走不能免人。”《荀子》“鼯鼠五技而穷”,并为蝼蛄也。而魏诗《硕鼠》刺重敛,传注皆谓大鼠。则《尔雅》所谓硕鼠,关中呼为▯鼠。陆机云:“今河东有大鼠,能人立,交前两脚于颈上,跳舞善鸣,食人禾苗,人逐则走木空中。亦有五技,或谓之雀鼠。”然则蝼蛄与此鼠同名硕鼠,皆有五技,但蝼蛄技穷,而此鼠技不穷故耳。陆农师《埤雅》谓五技而穷者为飞生,与诸说不同。
○鹰犬谕人
颂人之美,以飞走比况者有之,不过用麟、凤、虎、豹、鹰、鹏之类而已,然罕有以犬为美况者。观后汉《张表碑》,云“仕郡为督邮,鹰撮卢击”,此何理哉?今人以掾曹取媚上官,奔用为用者,为鹰犬,乃知亦有自云。
○陈平用张辟强计
世称良、平之智,而良之智,▯非平之所能。仆尝著《良平论》,辨之详矣,兹不复论。因阅前汉《外戚传》,见张辟强劝陈平进用台、产辈以解吕后之愤,乃信有乃父风。当惠帝崩,太后发丧,哭而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强为侍郎,年十五,谓丞相陈平曰:“太后独有帝,今哭而不哀,君知其解未?”陈平曰:“何解?”辟强曰:“帝无壮子,太后畏君等。今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官,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脱祸矣。”丞相如辟强计请之,太后说,其哭乃哀。夫陈平至是时,亦已老矣,其平生用智至此,亦可谓熟矣。然受教于张辟强十五岁之子,从容解吕后之愤,是平之智不惟不及其父,且不及其子远甚。扬子云美辟强之觉陈平,而李德裕非之。仆谓辟强正料台、产庸材,有不足虑,故使之暂掌二军,使其材不可制,决不出此计矣,有以见辟强术高。《诗》曰“是以似之”,辟强之谓与?《张良传》末但言子不疑嗣侯,不闻辟强之名,何邪?
○杜荀鹤句
《高斋诗话》曰:山谷尝云:杜荀鹤诗“举世尽从愁里老”,正好对韩退之诗“谁人肯向死前休”。仆考荀鹤诗元有是对。其诗曰“南来北去二三年,年去年来两鬓斑。举世尽从愁里老,谁人肯向死前闲。”退之易闲字为休字耳。退之在前,荀用其语。仆谓“谁人肯向死前休”与“谁人肯向死前闲”,二句皆当理。然岂可诬举世之人“尽从愁里老”邪?盖有春风和气中过一生者,但不多耳,不若曰“浮世多从忙里老”。
○苏黄互相引重
渔隐云:元▯文章,世称苏黄。然二公争名,互相讥诮。东坡谓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珧柱,格韵高绝,盘餐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发风动气。”山谷亦曰:“盖有文章妙一世,而诗句不逮古人者。”此指东坡而言也。殊不知苏、黄
译○紫荷囊
前辈谈论尚书佩戴紫荷囊的事,查考《晋书·职官志》记载:“八座尚书背负紫囊,用生紫皮做夹层,缝缀在外衣上,加在肩上。”又据《梁书》记载,周舍问刘杳:“尚书穿着紫色衣服、背负紫囊,究竟出自何处?”刘杳回答说:“《张安世传》中有‘持橐’,橐就是囊。”这里的“荷”是负荷的“荷”,人们读作平声,于是产生了这种误解。即使是欧阳修、宋祁这样的大家也难免有此误。我认为并非如此,紫荷囊的说法由来已久,并不是欧阳修、宋祁的失误。看《唐类表》中有“佩苍玉,负紫荷”的说法,欧阳修、宋祁的话难道没有根据吗?我因此考证,沈约的《宋书·礼志》、萧子显的《南齐书·礼志》都称:紫色夹层的囊,俗称紫荷,或者说背负着它行走。《隋书·礼仪志》说:“朝服上缀有紫荷,录尚书事、左仆射在左肩背负,右仆射、尚书在右肩背负。”由此可见,紫荷的说法,从晋、宋以来就有了。刘杳说“持橐簪笔”出自《张安世传》,却不知道它出自《赵充国传》。《漫录》说左荷、右荷出自《隋书·乐志》,却不知道出自《礼志》。
○五技之鼠有二
现在读《荀子》中“鼯鼠五技而穷”一句,把鼯鼠当作猫鼠类的鼠。唐代《艺文类聚》也把它编入鼠类。我考证后认为,鼯鼠其实是蝼蛄,不是鼠。查考《本草》、《广雅》,都说荀子所说的鼯鼠是蝼蛄,别名硕鼠。《易经》中“晋如硕鼠”,孔颖达在《正义》中引用蔡邕《劝学篇》说:“硕鼠有五种能力,却成不了一种技艺。”注释说:能飞但不能上屋顶,能攀爬但不能穷尽树木,能游泳但不能渡过深谷,能打洞但不能藏身,能奔跑但不能逃脱人的捕捉。《荀子》中“鼯鼠五技而穷”,指的也是蝼蛄。而魏代诗歌《硕鼠》讽刺赋税沉重,传注都说是大鼠。那么《尔雅》所说的硕鼠,关中地区称为〇鼠。陆机说:“现在河东有大鼠,能直立,前两脚交叉放在颈上,跳舞善于鸣叫,吃人的禾苗,人追赶它就跑到树空中。也有五种技艺,有人叫它雀鼠。”然而蝼蛄和这种鼠都叫硕鼠,都有五种技艺,只是蝼蛄技艺穷尽,而这种鼠技艺没有穷尽罢了。陆农师的《埤雅》说五技而穷的是飞生,与其他说法不同。
○鹰犬谕人
赞美人的美德,用飞禽走兽作比喻的有,不过是用麒麟、凤凰、虎、豹、鹰、鹏之类罢了,很少有用犬作美好比喻的。看后汉《张表碑》,说“在郡任职为督邮,像鹰一样捕捉,像卢犬一样攻击”,这是什么道理呢?现在人们把迎合上官、奔走效力的属官称为鹰犬,才知道也有自称鹰犬的。
○陈平用张辟强计
世人称张良、陈平的智慧,而张良的智慧,〇不是陈平所能企及的。我曾著《良平论》,详细辨析过,这里不再论述。因为阅读前汉《外戚传》,看到张辟强劝陈平进用吕台、吕产等人以解除吕后的愤恨,才相信他真有他父亲的风范。当惠帝驾崩,太后发丧,哭泣却眼泪流不下来。留侯张良的儿子张辟强任侍郎,年仅十五岁,对丞相陈平说:“太后只有皇帝一个儿子,现在哭泣却不悲哀,您知道其中的缘故吗?”陈平说:“什么缘故?”张辟强说:“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害怕你们这些人。现在请任命吕台、吕产为将军,统领军队驻守南北军,以及让其他吕氏家族成员都做官,在朝廷中枢掌权,这样,太后心里就安稳了,你们也就幸免祸患了。”丞相按照张辟强的计策请求太后,太后很高兴,她的哭泣才变得悲哀。陈平到了这个时候,也已经老了,他平生运用智谋至此,也可以说是成熟了。然而却接受十五岁少年张辟强的教导,从容化解吕后的愤恨,这说明陈平的智慧不仅不及他的父亲,而且远远不及他的儿子。扬雄赞美张辟强点醒了陈平,而李德裕非议这件事。我认为张辟强正是预料到吕台、吕产是庸才,不值得忧虑,所以让他们暂时掌管两军,如果他们的才能不可控制,决不会出此计策,由此可以看出张辟强计谋高超。《诗经》说“因此相似”,说的就是张辟强吧?《张良传》末尾只说儿子张不疑继承侯位,没听说张辟强的名字,为什么呢?
○杜荀鹤句
《高斋诗话》说:黄庭坚曾说:杜荀鹤的诗“举世尽从愁里老”,正好对韩愈的诗“谁人肯向死前休”。我考证杜荀鹤的诗原本就有对句。他的诗说:“南来北去二三年,年去年来两鬓斑。举世尽从愁里老,谁人肯向死前闲。”韩愈把“闲”字改成了“休”字。韩愈在前,杜荀鹤沿用了他的语句。我认为“谁人肯向死前休”与“谁人肯向死前闲”,两句都合乎情理。但怎么能诬蔑世上的人“都从愁苦中老去”呢?大概有在春风和气中度过一生的人,只是不多罢了,不如说“浮世多从忙里老”。
○苏黄互相引重
渔隐说:元〇的文章,世人称颂苏黄。然而两位公卿争名,互相讥讽。东坡说鲁直的诗文,“像蝤蛑、江珧柱,格调韵味高绝,让盘中餐食都显得无味,然而不可多吃,多吃则引发风疾、扰动气血。”山谷也说:“大概有文章妙绝一世,而诗句不及古人的人。”这是指东坡而言。殊不知苏、黄
二公同时实相引重,黄推苏尤谨,而苏亦奖成之甚力。黄云东坡文章妙一世,乃谓效庭坚体,正如退之效盂郊、卢仝诗。苏云:读鲁直诗,如见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复论鄙事。其互相推许如此,岂争名者哉?诗文比之蝤蛑、江珧柱,岂不谓佳?至言“发风动气,不可多食”者,谓其言有味,或不免讥评时病,使人动不平之气,乃所以深美之,非讥之也。“文章妙一世,而诗句不逮古人”此语盖指曾子固,亦当时公论如此,岂坡公邪?以坡公诗句不逮古人,则是陈寿谓孔明兵谋将略非其所长者也。此郭次象云。
译黄庭坚与苏轼二人同时代,实际上相互引荐看重,黄庭坚推崇苏轼尤其谨慎恭敬,而苏轼也极力奖掖成全他。黄庭坚说苏轼的文章妙绝当世,于是说模仿黄庭坚的诗体,就像韩愈模仿孟郊、卢仝的诗一样。苏轼说:读黄鲁直的诗,如同见到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再谈论浅陋的事情。他们互相推崇赞许到这种地步,难道是争名的人吗?诗文比作蝤蛑、江珧柱,难道不是认为它们美味吗?至于说“发风动气,不可多食”,是说它们味道鲜美,或许难免讥评时弊,使人激起不平之气,这正因此深深赞美它,并非讥讽它。“文章妙绝当世,而诗句不及古人”这话大概是指曾巩,也是当时的公论如此,难道是苏轼吗?如果说苏轼的诗句不及古人,那就是陈寿说诸葛亮的兵谋将略不是他的长处了。这是郭次象说的。
○陈文惠诗句
张文潜云:“陈文惠公《题松江诗》,落句云‘西风斜日鲈鱼香’,言松江有鲈鱼耳,当用此乡字,而数本见皆作香字。鱼未为羹,虽嘉鱼,直腥耳,安得香哉?”《松江诗话》曰:“鱼虽不香,作羹,Ρ以姜橙,而往往馨香远闻。故东坡诗曰‘小船烧薤捣香齑’,李伯巽涛曰‘香齑何处煮鲈鱼’,鱼作香字,未为非也。”仆谓作者正不必如是之泥。刘梦得诗曰“湖鱼香胜肉”,孰谓鱼不当言香邪?但此鲈鱼香云者,谓当八九月鲈鱼肥美之时节气味耳,非必指鱼之馨香也。张右史之说既已失之,而周知和乃复强牵,引苏黄二诗以证鲈鱼香之说,且谓“Ρ以姜橙,往往馨香远闻”,其见谬甚。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鲈鱼香字比鲈鱼乡,甚觉气味长,更与识者参之。
○割名割炙
《汉书》载扬雄《解嘲》曰:“司马长卿窃訾于卓氏,东方朔割名于细君。”师古注谓以肉归遗细君,是割损其名。而《文选》载此文,则曰“东方朔割灸于细君”,良注谓方朔拔剑割肉以归,炙亦肉也。二说虽不同,皆通于理。《汉书》又曰“欲谈者宛舌而固声。”师古注谓,宛,屈也;固,闭也。而《文选》则曰“欲谈者宛舌而同声。”翰注则又曰:同声,谓候众言举而相效也。而《方言》所载,则曰“含声而冤舌。”《汉书?张耳传》“外黄富人语甚美,庸奴其夫”,而《史记》谓“外黄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嫁张耳。”二义不同。《汉书?李广传》载程不识语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虏亦不得犯我。”而《史记》所载则曰:“李广军极简易”云云,“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而我军”云云。以李军对吾军而言,士卒佚乐,故咸乐为之死。读《史记》之文,知《汉书》为疏卤也。
○唐坏麻事
《唐书》曰:阳城为谏议大夫,帝欲相裴延龄,城曰:“脱以裴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坏之。”《会要》曰“延龄傥相,吾惟抱白麻恸哭。”《世说》曰“李甘为侍御史,郑注求入相,甘言于朝曰:‘宰相代天理物,注何人,敢兹叨窃!白麻若出,吾必坏之!’”《会要》又曰“景福二年,以李▯奚为相。宣制日,知制诰刘崇鲁抱其麻而哭之,乃授▯奚太子少师。”
○萧张封地
ガ有二地名,属南阳者音赞,属沛郡者音嵯。按《茂陵书》曰“萧何国在南阳”,则是萧何封赞明矣。而沛有泗水亭,班固铭曰:“文昌四友,汉有萧何,序功第一,就封于ガ。”误以为沛地之嵯矣。杨巨源诗曰“请问汉家功第一,麒麟阁上识ガ侯。”姚合诗曰“ガ侯宅过谦”,贾岛诗曰“往岁ガ侯镇”,诸家皆承此谬。刘晏岁输至,天子曰:“卿,朕ガ侯也。”《唐书释文》“ガ,南阳县名,则旰切。”此正得之。留亦有二地名,一彭城之留,一陈留。王叔原诸家所考子房所封,乃彭城之留。仆考张良碑正在彭城之留,子房庙中,东汉时所立,知叔原等所考为信然。而乐史《寰宇记》引《城冢记》,乃谓张良封陈留侯,食邑小黄一万户,此说谬矣。范石湖《留侯庙诗》注曰:自宋武下教修复时,其失已久。《漫录》谓,徐州沛县,今留城镇,有留侯庙存焉。
○地理讹舛
载籍之间所言地理,讹舛甚多,不可胜述。姑举数端,汉文帝封淮南王长子阳周侯赐为庐江王,应劭曰:“庐子国”,庐子国即卢戎之地。按《左传》,卢戎自在宜城山中。劭误以中庐之庐,为庐江之庐矣。楚之熊绎所封丹阳,正南郡枝江之丹阳,而《西汉志》注,乃以曲阿之丹阳为楚所封。舜渔雷泽,正城阳之雷泽,而周处《风土记》,乃以吴之太湖大雷山、小雷山为舜渔之所。子胥之胥山,在嘉兴东南,而张晏乃以太湖之承、胥二山,为子胥之山。李白读书于匡山,正绵州大匡山、小匡山之处,而《寰海记》旧注,乃指江州匡庐山,为白读书之所。楚之云梦
译○陈文惠诗句
张文潜说:“陈文惠公《题松江诗》的结尾句是‘西风斜日鲈鱼香’,意思是说松江有鲈鱼罢了,应当用这个‘乡’字,但多个版本看到的都写作‘香’字。鱼还没做成羹汤,即使是好鱼,也只是腥气罢了,哪里会有香味呢?”《松江诗话》说:“鱼虽然本身不香,但做成羹汤,加上姜和橙,往往香气远闻。所以苏东坡的诗说‘小船烧薤捣香齑’,李伯巽涛说‘香齑何处煮鲈鱼’,鱼用‘香’字,也不算错。”我认为作者正不必如此拘泥。刘梦得的诗说‘湖鱼香胜肉’,谁说鱼不该说香呢?但这‘鲈鱼香’的说法,是指八九月鲈鱼肥美时的节气味道罢了,并非一定指鱼的馨香。张右史的说法已经错了,而周知和却反而强行牵强,引用苏轼、黄庭坚的两首诗来证明鲈鱼香的说法,并且说‘加上姜橙,往往馨香远闻’,他的见解谬误得很。这就是所谓的‘道在迩而求诸远’,‘鲈鱼香’比‘鲈鱼乡’,更让人觉得意味深长,再与有见识的人参详一下。
○割名割炙
《汉书》记载扬雄《解嘲》说:“司马长卿在卓氏那里窃取了财富,东方朔在细君那里割损了名声。”颜师古注释说把肉带回去给细君,是割损了他的名声。而《文选》记载这篇文章,则说“东方朔割炙于细君”,李善注释说东方朔拔剑割肉带回去,炙也是肉。两种说法虽然不同,都合乎情理。《汉书》又说“想说话的人弯曲舌头而闭塞声音。”颜师古注释说,宛,是弯曲;固,是闭塞。而《文选》则说“想说话的人弯曲舌头而发出相同的声音。”李翰注释又说:同声,是说等待众人言论兴起而互相效仿。而《方言》所记载的,则说“含着声音而冤屈舌头。”《汉书·张耳传》说“外黄富人说话很动听,庸奴是他的丈夫”,而《史记》说“外黄女子很美丽,嫁给庸奴,逃跑了她的丈夫,嫁给了张耳。”两种意义不同。《汉书·李广传》记载程不识的话说“李将军极其简易,但敌人突然侵犯他无法禁止,而他的士兵也安逸快乐为他效死。我军虽然烦扰,敌人也不能侵犯我。”而《史记》所记载的则说:“李广军极其简易”等等,“而他的士兵也安逸快乐,都乐意为他效死,而我军”等等。以李军对比我军来说,士兵安逸快乐,所以都乐意为他效死。读《史记》的文字,知道《汉书》是粗疏的。
○唐坏麻事
《唐书》说:阳城任谏议大夫,皇帝想任命裴延龄为宰相,阳城说:“如果让裴延龄当宰相,我应当拿白麻纸撕毁它。”《会要》说“裴延龄倘若当宰相,我只抱着白麻纸痛哭。”《世说》说“李甘任侍御史,郑注请求入朝为相,李甘在朝廷上说:‘宰相代替天子治理万物,郑注是什么人,敢这样冒犯窃取!白麻纸如果发出,我必定撕毁它!’”《会要》又说“景福二年,任命李〇奚为宰相。宣读诏令那天,知制诰刘崇鲁抱着他的麻纸哭了起来,于是授予〇奚太子少师。”
○萧张封地
酂有两个地名,属于南阳的音赞,属于沛郡的音嵯。查考《茂陵书》说“萧何的封国在南阳”,那么萧何封在赞地是明确的。而沛郡有泗水亭,班固的铭文说:“文昌四友,汉有萧何,按功劳排第一,在酂地受封。”错误地认为是沛郡的嵯地了。杨巨源的诗说“请问汉家功劳第一,麒麟阁上认识酂侯。”姚合的诗说“酂侯宅过谦”,贾岛的诗说“往岁酂侯镇”,各家都承袭这个错误。刘晏每年输纳到达,天子说:“你,是我的酂侯。”《唐书释文》“酂,是南阳县名,音则旰切。”这才对了。留也有两个地名,一个是彭城的留,一个是陈留。王叔原各家所考证的子房所封,是彭城的留。我考证张良碑正在彭城的留,子房庙中,是东汉时所立的,知道叔原等所考证的是可信的。而乐史《寰宇记》引用《城冢记》,却说张良封陈留侯,食邑小黄一万户,这个说法谬误了。范石湖《留侯庙诗》注说:自从宋武帝下令修复时,这个错误已经很久了。《漫录》说,徐州沛县,现在的留城镇,有留侯庙存在。
○地理讹舛
记载典籍中所说的地理,错误很多,说不完。姑且举几个例子,汉文帝封淮南王长子阳周侯赐为庐江王,应劭说:“庐子国”,庐子国就是卢戎的地方。查考《左传》,卢戎自在宜城山中。应劭错误地把中庐的庐,当作庐江的庐了。楚国的熊绎所封的丹阳,正是南郡枝江的丹阳,而《西汉志》注,却把曲阿的丹阳当作楚所封的。舜在雷泽捕鱼,正是城阳的雷泽,而周处《风土记》,却把吴地的太湖大雷山、小雷山当作舜捕鱼的地方。伍子胥的胥山,在嘉兴东南,而张晏却把太湖的承、胥二山,当作子胥的山。李白在匡山读书,正是绵州大匡山、小匡山的地方,而《寰海记》旧注,却指向江州匡庐山,当作李白读书的地方。楚国的云梦
跨江南北,《左传》曰“王以田江南之梦”,则知云在江北,而郭璞注《尔雅》,乃以岳阳巴丘湖为楚之云梦。后汉樊丹封谢阳侯,正《诗》所谓“申伯番番,既入于谢”之谢地也,而《传》乃以为射阳。按射阳在山阳西,即高祖封项缠之地,非丹封地也。《樊毅碑》曰“谢阳之孙”,此可验也。
译跨越长江南北,《左传》说“周王在江南的云梦泽打猎”,由此可知云梦泽在长江以北,而郭璞注释《尔雅》时,却把岳阳的巴丘湖当作楚国的云梦泽。东汉樊丹被封为谢阳侯,这正是《诗经》中所说“申伯威武,已进入谢地”的那个谢地,但《左传》却把它说成是射阳。查考射阳位于山阳以西,就是汉高祖封给项缠的地方,并不是樊丹受封的地域。《樊毅碑》上写着“谢阳侯的孙子”,这就可以作为验证。
○鞅挟三术
《汉书》载:宾戏曰:“商鞅挟三术而钻孝公。”应劭注谓,王霸、富国、强兵为三术。师古注谓,王一也,霸二也,富国强兵三也。仆谓三术者,帝道、王道、霸道。商君说秦孝公,用此三术也,事见本传,虽继之以富国之说,即霸者之用耳。钻者,取必入之义,是说得之。张曲江诗曰“既闻持两端,复见挟三术。”又曰“虽致负乘器,初无挟术钻。”正用此事。今人怀所制求上官知者,目曰“钻具”,正此义也。
○三公诗句
杜子美诗“震雷翻幕燕,骤雨落河鱼。”姚合诗“惊飚坠邻果,暴雨落江鱼。”皮日休诗“高风翔砌鸟,暴雨失池鱼。”
●卷八
○南岳首阳历山涂山
张翠微云:南岳有三:一衡阳之衡山,二庐江之霍山,三舒州之氵ň山。汉武帝以衡阳辽旷,故移其神于庐江,今土俗皆号为南岳。又《九域志》云:舒州怀宁县有氵ň山,为汉之南岳。一名天柱山,即汉武登氵ň天柱山是也。仆谓南岳有二也,非三也。舒之南岳,即庐之南岳,非有异也。案庐州,古庐子国,即春秋舒国之地。张揖《广雅》曰“天柱谓之霍山。”《地理志》曰“天柱在庐江潜县,汉武帝移岳神于天柱,天柱亦为霍山。”是则霍山与天柱一而已,南岳岂三邪?首阳山有三:一蒲阪、二陇西、三洛阳。《论语》注以蒲阪为夷齐所饿之地。以仆考之,洛阳者为是。阮▯吊伯夷曰:“适彼洛师,瞻彼首阳,敬吊伯夷。”《论语》注谓蒲阪,非也。历山有四:一河中府、二齐州历阻县、三冀州、四濮州雷泽县,皆有舜之遗迹。《翠微考异》以濮阳之历山,正舜耕之所。涂山亦有四:一会稽、二渝州、三濠州钟离县、四宣州当涂县,皆立禹庙。《翠微考异》以宣之当涂,正禹之娶所。
○种田养蚕
稽叔夜《养生论》曰:“夫田种者,一亩十斛谓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称也。不知区种可百余斛。”安有一亩收百斛米之理?《前汉?食货志》曰:“治田勤则亩益三升;不勤,损亦如之。”一亩而损益三升,又何其寡也?仆尝以二说而折之理,俱有一字之失。稽之所谓斛,《汉》之所谓升,皆斗字耳。盖汉之隶文书斗为斗字,文绝似升字。《汉》、《史》书斗字为<豆斗>字,字文又近于斛字,恐皆传写之误。左太冲《吴都赋》曰“国税再熟之稻,乡贡八蚕之茧”,注谓有蚕一岁八育。仆按《广记》,日南一岁八蚕,以其地暖故尔。俞益期笺曰“日南蚕八熟。”张文昌桂州诗曰“有地多生桂,无时不养蚕。”此言可验矣。而《海物异名记》乃谓八蚕共作一茧,与前说异。
○二老归周
《文选》载此文,翰注则曰:“太公归文王而周业盛,是为一老,不闻其二老。李善引伯夷与太公为二老,误矣。且伯夷去绝周粟,死于首阳,奈何云归周也?扬雄言二老,亦用事之误也。”仆谓翰未读《孟子》及《史记》耳。《孟子》曰:“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避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天下之大老,而归之,其子焉往?”伯夷太公非二老乎?《史记》载伯夷、叔齐闻西伯善养老而归之。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文王木主而东伐纣,夷、齐谏焉。及平殷,天下宗周,夷、齐耻之,竟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则知伯夷始尝归周,不食周粟,饿死首阳,乃其后来耳,孰谓伯夷未尝归周也?李翰以为扬雄用事之误,自不深考。陶渊明引《孟子》此数语,谓出《尚书大传》,知《孟子》引《逸书》之词。
○苍茫作上声
东坡诗曰“苍茫瞰奔流”,又曰“愁度奔河苍茫间”,赵注谓苍茫两字,古人用之,皆是平声,而先生所用,乃是仄声。苍字,《广韵》音粗朗反,而茫字,上声〔此处有脱误〕皆不收,不知先生所用出处,以俟博闻。仆观扬雄《校
译○商鞅挟持三种权术
《汉书》记载:《宾戏》中说:“商鞅挟持三种权术去打动秦孝公。”应劭注释说,王霸之道、富国、强兵是这三种权术。颜师古注释说,王道是一,霸道是二,富国强兵是三。我认为这三种权术是指:帝道、王道、霸道。商鞅游说秦孝公,用的就是这三种权术,事迹见于《史记·商君列传》,虽然接着又说了富国的道理,那也就是霸道的应用罢了。“钻”字,取必定能进入的意思,这样解释是恰当的。张九龄的诗说:“既闻持两端,复见挟三术。”又说:“虽致负乘器,初无挟术钻。”正是用这个典故。现在人怀揣自己制作的礼物去求取上官的赏识,称之为“钻具”,正是这个意思。
○三公的诗句
杜甫的诗:“震雷翻幕燕,骤雨落河鱼。”姚合的诗:“惊飚坠邻果,暴雨落江鱼。”皮日休的诗:“高风翔砌鸟,暴雨失池鱼。”
●卷八
○南岳、首阳、历山、涂山
张翠微说:南岳有三座:一是衡阳的衡山,二是庐江的霍山,三是舒州的灊山。汉武帝因为衡山地处偏远辽阔,所以将南岳的神位移到庐江,如今当地风俗都称其为南岳。又《九域志》说:舒州怀宁县有灊山,是汉代的南岳。又名天柱山,就是汉武帝登临灊山天柱山的那座。我认为南岳只有两座,不是三座。舒州的南岳,就是庐州的南岳,并没有不同。查考庐州,是古庐子国,也就是春秋时期舒国的地方。张揖《广雅》说:“天柱山叫做霍山。”《地理志》说:“天柱山在庐江潜县,汉武帝将岳神移到天柱山,天柱山也就是霍山。”那么霍山和天柱山其实是一座山,南岳哪里会有三座呢?首阳山有三座:一是蒲阪,二是陇西,三是洛阳。《论语》注认为蒲阪是伯夷、叔齐饿死的地方。据我考证,洛阳的那座才是对的。阮籍吊唁伯夷说:“适彼洛师,瞻彼首阳,敬吊伯夷。”《论语》注认为是蒲阪,这是错误的。历山有四座:一是河中府,二是齐州历城县,三是冀州,四是濮州雷泽县,都有舜的遗迹。《翠微考异》认为濮阳的历山,正是舜耕种的地方。涂山也有四座:一是会稽,二是渝州,三是濠州钟离县,四是宣州当涂县,都建有禹庙。《翠微考异》认为宣州的当涂,正是禹娶妻的地方。
○种田养蚕
嵇康《养生论》说:“种田的人,一亩收十斛称为良田。这是天下的通称。不知道区种法可以收一百多斛。”哪里有一亩地收一百斛米的道理?《前汉书·食货志》说:“治理田地勤勉,每亩增加三升;不勤勉,减少的也同此数。”一亩地增减三升,又怎么这么少呢?我曾经用道理来折中这两种说法,发现都有一个字的错误。嵇康所说的“斛”,《汉书》所说的“升”,其实都是“斗”字。大概汉代的隶书将“斗”字写得像“升”字,《汉书》、《史记》将“斗”字写成“<豆斗>”字,字形又接近“斛”字,恐怕都是传抄的错误。左思《吴都赋》说:“国税再熟之稻,乡贡八蚕之茧”,注释说有的蚕一年八次孵化。我查考《太平广记》,日南地区一年八次养蚕,因为那里气候温暖所以如此。俞益期笺注说:“日南的蚕八次成熟。”张籍桂州诗说:“有地多生桂,无时不养蚕。”这话可以验证。而《海物异名记》却说八次养蚕共同结成一个茧,与前面的说法不同。
○二老归周
《文选》收录这篇文章,李翰注释说:“姜太公归附文王而周朝基业兴盛,这是一老,没听说过有二老。李善引用伯夷和太公作为二老,是错误的。况且伯夷断绝周朝的粮食,饿死在首阳山,怎么能说归附周朝呢?扬雄说二老,也是用典的错误。”我认为李翰没有读过《孟子》和《史记》罢了。《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住在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高兴地说:‘何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纣王,住在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高兴地说:‘何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这二位老人,是天下的德高望重之人,都归附了文王,他们的子孙又往哪里去呢?”伯夷和太公不就是二老吗?《史记》记载伯夷、叔齐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而归附他。等到西伯去世,武王载着文王的牌位向东讨伐纣王,伯夷、叔齐劝谏。等到平定殷商,天下尊奉周朝,伯夷、叔齐以此为耻,最终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由此可知伯夷起初曾经归附周朝,不食周粟、饿死首阳,是后来的事,谁说伯夷未曾归附周朝呢?李翰认为扬雄用典有误,自己并没有深入考证。陶渊明引用《孟子》这几句话,说出自《尚书大传》,知道《孟子》引用了《逸书》的文辞。
○苍茫作上声
苏轼的诗说“苍茫瞰奔流”,又说“愁度奔河苍茫间”,赵注认为“苍茫”两字,古人使用,都是平声,而先生所用,却是仄声。“苍”字,《广韵》音粗朗反,而“茫”字,上声〔此处有脱误〕都不收录,不知道先生所用的出处,等待博学的人解答。我看扬雄《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