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野客丛书九

卷八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50–55 段

猎赋》“鸿▯沆茫”,字音莽,白乐天《雪诗》“寒销春苍茫”,又曰“野道何茫苍”,注并音上声。近时苏子美诗亦曰“淮天苍茫背残腊,江上委蛇逢旧春。”自注,苍茫仄声。茫作仄用,似此甚多。

译《猎赋》中“鸿沆茫”的“茫”字读音为莽,白居易《雪诗》中“寒销春苍茫”,又说“野道何茫苍”,注解都标明读上声。近代苏舜钦的诗也说“淮天苍茫背残腊,江上委蛇逢旧春”,他在自注中说“苍茫”读仄声。将“茫”字作仄声使用,像这样的例子非常多。

○蔡邕

《蔡邕传》曰:光和元年七月,诏邕与光禄大夫杨赐等诣金马门,问灾异。邕悉心以对。事悉在《五行志》。注云:其志今亡,而《续汉志》引蝗虫及雌鸡二事而已。仆考邕集,当时答诏问凡有八事:一虹蜕;二白衣入德阳门;三雌鸡化雄;四日蚀地动,风雨不时,疾疠流行,迅风折树;五星辰错谬;六蝗虫冬出;七平城门武库屋坏;八令邕分别皂囊封上,勿漏所问。邕对悉有据依,皆传所不载。传文谓献帝迁都长安,董卓宾客欲尊卓比太公,称尚父,邕以为宜须关东平定,然后议之。观集中有《表太尉董公为相国》一表,其词甚切,谓卓功参周、霍,而止于三事,无异于众,宜以为相国,位在太傅上,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亦传所不闻。乃知异时卓为相国,正邕之所启也。

○僧孺徐昕佚事

《南部新书》云:牛僧孺三贬至循州,本传不言,漏略也。仆验牛公墓志与夫神道碑,知《新书》所说信然。墓志云:河南少尹吕述与李太尉书,言“刘稹破,报至,公出声叹恨。”上见述书,自十月至十二月,公凡三贬至循州员外长史。神道碑亦云:素忌公者媒蘖公与刘从谏反,上怒,旬月三贬公至循州长史。仆又观韩云卿所撰《徐昕碑》云,昕为并州录事参军,相国姚元之为法曹,部人诬元之以反状。天后临朝,方树刑威,诏公按诘,公表直之,则天大怒,将贻鼎镬,终能辨正而出。昕有如是伟操,唐史不载其事。昕即有功从弟也。有功能全仁恕于雷震之朝,史氏甚见嘉美,而昕事亦然,没而不载,可谓得于其兄,失于其弟也。

○误引毕万后

曹子建作《王仲宣诔》曰:“流裔毕万,末胄称王,厥姓斯氏,条分叶散。世滋芳烈,扬声秦、汉。”向注,秦有王离、王翦,汉有五侯,是扬声也。仆按王粲系毕公高之后,毕封于魏,后十代,文侯盛,至孙称惠王,因以王为氏。而秦之离、翦,自周太子晋之后。汉之五侯,自齐田和之后。此三派元不相干,而此引离、翦、五侯为毕氏裔,条分叶散,失也。故新莽姚之孙,以姚、妫、陈、田、王氏五姓为宗室,且禁元城王氏勿与四姓为婚,而己自取王▯之女,魏东莱王基为子纳太原王沉女,皆不以为嫌,盖知此也。庾信作《宇文杰墓志》,亦有是误。《文苑策问》曰“巨君之姓,曾非驭鹤之苗。”

○童乌已已

童乌,旧说谓扬子云之子小名。有一老先生读《法言》,谓“吾家之童”为一句,乌连乎字作“呜呼”字读,谓叹声也,似亦理长。仆观后汉《郑固碑》曰“大男有扬乌之才,年七岁而天。”苏顺赋“童乌何寿之不将。”是时去子云未远,所举想不谬。于是知童乌为子云之子小名。又观韩退之作《薛公达墓志》,集本云“以公仪之子为我后”,石本作“以公仪之子已已后我。”赵德夫谓已已,盖其小字。仆观《金石录》中唐人碑刻最多,考其人名姓字,与今本传,率多差谬,或以字为名,或以名为字,或添减不同,似此类十居七八。唐距此二三百年,姓字显然著于史策者,尚尔不可辨,况所谓小名小字者哉!此犹暗昧,难以稽考。《南史》王询亦小字童乌。

○鲁直诗体

鲁直诗曰:“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今谓此体鲁直创见。仆谓不然,唐诗此体甚多。张▯曰“贺知章口徒劳说,孟浩然身更不疑”;李益曰“柳吴兴近无消息,张长公贫苦寂寥”;贯休曰“郭尚父休夸塞北,裴中令莫说淮西”;杜荀鹤曰“卷一箔丝供钓线,种千林竹作渔竿”,皆此句法也。读之似觉龃龉,其实协律。

○禁用黄

禁门曰黄闼,公府曰黄阁,郡治曰黄堂。三公黄阁,前史无其义,人往往不得其说。案《礼记》,士▯与天子同,公侯大夫则异。郑玄注:士贱,与君同,不嫌也。朱门洞启,当阳之正色。三公之与天子礼秩相亚,故黄其阁以示谦。盖是汉制,张超《与陈公笺》“拜黄阁将

译○蔡邕

《蔡邕传》记载:光和元年七月,皇帝下诏让蔡邕与光禄大夫杨赐等人前往金马门,询问灾异之事。蔡邕尽心竭力地回答。这些事都记录在《五行志》中。注解说:那部志书如今已失传,而《续汉志》只引用了蝗虫和雌鸡变雄这两件事。我考察蔡邕的文集,当时他回答诏问共有八件事:一是虹蜕;二是白衣人进入德阳门;三是雌鸡变为雄鸡;四是日食、地震,风雨不合时令,瘟疫流行,狂风折断树木;五是五星位置错乱;六是蝗虫在冬天出现;七是平城门武库房屋倒塌;八是命令蔡邕分别装入黑色封套密封呈上,不要泄露所问之事。蔡邕的回答都有依据,但史传都没有记载。史传文字说献帝迁都长安,董卓的宾客想要尊崇董卓比肩姜太公,称他为尚父,蔡邕认为应当等到关东平定之后,再商议此事。看文集中有《表太尉董公为相国》这一篇奏表,言辞非常恳切,说董卓的功劳可比肩周公、霍光,却只位列三公,与众人无异,应当任命他为相国,地位在太傅之上,允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这也是史传中没有听到的。由此可知,后来董卓担任相国,正是蔡邕所启奏的。

○僧孺徐昕佚事

《南部新书》说:牛僧孺三次被贬到循州,本传没有记载,这是遗漏疏略。我查验牛僧孿的墓志铭以及神道碑,知道《新书》所说的确实可信。墓志铭说:河南少尹吕述给李太尉写信,说“刘稹被攻破,消息传到,您出声叹息遗憾。”皇上看到吕述的信,从十月到十二月,您总共三次被贬到循州担任员外长史。神道碑也说:向来忌恨您的人构陷您与刘从谏谋反,皇上发怒,一个月内三次贬您到循州任长史。我又看韩云卿所写的《徐昕碑》说,徐昕担任并州录事参军,相国姚元之担任法曹,部属诬陷姚元之有谋反的迹象。武则天临朝称制,正树立刑罚威严,下诏让徐昕审问查究,徐昕上表证明姚元之清白,武则天大怒,将要处以鼎镬之刑,最终能够辨明是非而释放他。徐昕有如此伟大的操守,唐史却不记载这件事。徐昕就是王有功的弟弟。王有功能在雷震般的朝廷中保全仁恕,史家非常嘉许赞美,而徐昕的事也是这样,埋没而不被记载,可以说对兄长记载得当,对弟弟却有所缺失。

○误引毕万后

曹植写《王仲宣诔》说:“流裔毕万,末胄称王,厥姓斯氏,条分叶散。世滋芳烈,扬声秦、汉。”向秀注解说,秦国有王离、王翦,汉国有五侯,这就是扬名。我按王粲是毕公高的后代,毕国封在魏地,十代之后,文侯兴盛,到孙子时称惠王,于是以王为姓氏。而秦国的王离、王翦,是周太子晋的后代。汉国的五侯,是齐国田和的后代。这三派原本互不相干,而这里引用王离、王翦、五侯作为毕氏的后裔,说他们条分叶散,是错误的。所以新莽时期姚的孙子,以姚、妫、陈、田、王五姓为宗室,并且禁止元城王氏与四姓通婚,而自己却娶了王〇的女儿,魏国东莱王王基为儿子娶了太原王沉的女儿,都不以为嫌忌,大概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庾信写《宇文杰墓志》,也有这个错误。《文苑策问》说“巨君之姓,曾非驭鹤之苗。”

○童乌已已

童乌,旧说认为是扬雄的小名。有一位老先生读《法言》,把“吾家之童”作为一句,把“乌”连乎字读作“呜呼”,认为是感叹声,似乎也更有道理。我看后汉《郑固碑》说“大男有扬乌之才,年七岁而夭折。”苏顺赋诗说“童乌何寿之不将。”当时距离扬雄去世不久,所举的例子想必不错。于是知道童乌是扬雄儿子的小名。又看韩愈写《薛公达墓志》,集本说“以公仪之子为我后”,石本说“以公仪之子已已后我。”赵德夫说已已,大概是他的小字。我看《金石录》中唐人碑刻最多,考察其中的人名姓字,与今本传记,大多有差错,有的把字当作名,有的把名当作字,有的增减不同,像这类情况十之七八。唐朝距离这里二三百年,姓字明显记载在史册中的,尚且难以分辨,何况所谓的小名小字呢!这更加晦暗不明,难以查考。《南史》中王询也小字童乌。

○鲁直诗体

黄庭坚的诗说:“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现在人们说这种诗体是黄庭坚首创。我认为不是这样,唐诗中这种诗体很多。张〇说“贺知章口徒劳说,孟浩然身更不疑”;李益说“柳吴兴近无消息,张长公贫苦寂寥”;贯休说“郭尚父休夸塞北,裴中令莫说淮西”;杜荀鹤说“卷一箔丝供钓线,种千林竹作渔竿”,都是这种句法。读起来似乎觉得格格不入,其实合乎音律。

○禁用黄

禁门叫黄闼,公府叫黄阁,郡治叫黄堂。三公的黄阁,前代史书没有解释其含义,人们往往不得其说。查《礼记》,士〇与天子相同,公侯大夫则不同。郑玄注解说:士地位低贱,与君主相同,不嫌忌。朱门大开,是当阳的正色。三公与天子礼仪等级相差无几,所以用黄色装饰阁以示谦卑。大概是汉朝的制度,张超《与陈公笺》说“拜黄阁将

有日”是也。此见沈约《宋志》,而卫宏《汉仪》亦谓丞相听事阁曰黄阁。或者不晓,谓三公近于君,故谓黄阁。然名为黄阁,初非用黄。仆又考《南史》“何尚之与婢共洗黄阁”,益信黄阁非虚名也。郡治之黄堂,由春申君在郡,涂雌黄以厌火灾,遂为黄堂故事,外臣下室庐鲜有谓黄者。然服饰犹未之禁,往往臣下亦通用之。自唐高祖武德,初用隋制,天子常服黄袍,遂禁士庶不得服,而服黄有禁自此始。至明皇天宝间,因韦韬奏“御案床褥,望去紫用黄制”,而臣下一切不得用黄矣。敕旧用白纸,唐高宗上元间,以施行之制既为永式,白纸多蠹,遂改用黄。除拜将相制书用黄麻纸,其或学士制,不自中书出,故独用白麻纸,所以有黄麻、白麻之异也。诏,晋时多用青纸,见楚王伦、太子▯等传,故刘禹锡诗曰“优诏发青纸”。表亦用黄纸,观《前燕录》载岷山公黄纸上表,《北史》邢邵为人作表,自买黄纸写送之,因知古者上下所书之纸不拘如此。李肇《翰林志》曰“凡赐予、征召、宣索、处分曰诏,用白藤纸;抚军旅曰书,用黄麻纸;道观荐告词文,用青藤纸,谓之青词;凡诸陵荐告上表,用白麻纸。”《石林燕语》曰“唐中书制诏有四:画纸而施行者,曰发、曰敕,用黄麻纸;承旨而行者,曰敕牒,用黄藤纸;赦书用涓黄纸。或云取其不蠹也。”《东斋杂记》治平间,以馆中书多蠹,更以黄纸写。又知易白以黄者,往往以避蠹之故,非专为君命而然。

译“有日”就是这样。这在沈约的《宋志》中有记载,而卫宏的《汉仪》也称丞相办公的阁为黄阁。有人不理解,认为三公接近君主,所以称为黄阁。然而名为黄阁,起初并不是因为使用黄色。我又考证《南史》中“何尚之与婢女一起清洗黄阁”的记载,更加确信黄阁并非虚名。郡府中的黄堂,源于春申君在郡时,涂抹雌黄以压制火灾,于是成为黄堂的典故,外臣及下属的居室很少有称为黄的。然而服饰方面尚未禁止,往往臣下也通用黄色。自从唐高祖武德年间,开始采用隋朝制度,天子常服黄袍,于是禁止士人百姓穿着,而禁止穿黄从此开始。到了唐明皇天宝年间,因为韦韬上奏说“御案床褥,望去呈紫色,用黄色制作”,臣下就一切不得使用黄色了。敕书旧时用白纸,唐高宗上元年间,因为施行的制度已成为永久法式,白纸容易生虫蛀蚀,于是改用黄纸。任命将相的制书用黄麻纸,如果是学士起草的制书,不从中书省发出,所以单独用白麻纸,因此有黄麻、白麻的区别。诏书,晋代多用青纸,见于楚王伦、太子等传记,所以刘禹锡诗中说“优诏发青纸”。表章也用黄纸,看《前燕录》记载岷山公在黄纸上写表,《北史》记载邢邵替人作表,自己买黄纸写好后送去,由此可知古人上下书写所用的纸张不拘泥于此。李肇《翰林志》说:“凡是赐予、征召、宣索、处分称为诏,用白藤纸;安抚军旅称为书,用黄麻纸;道观荐告的词文,用青藤纸,称为青词;凡是各陵荐告的上表,用白麻纸。”《石林燕语》说:“唐代中书制诏有四种:画纸而施行的,叫发、叫敕,用黄麻纸;承旨而执行的,叫敕牒,用黄藤纸;赦书用涓黄纸。有人说这是取其不生虫蛀。”《东斋杂记》记载治平年间,因为馆中书籍多生虫蛀,改用黄纸抄写。又可知由白改黄的,往往是因为避虫蛀的缘故,并非专门为了君命而如此。

○晋郑焉依

《左传》“晋、郑焉依”,焉今读为延字,非嫣字也。然观庾信有“晋、郑靡依”之语,是读为嫣字矣。考《颜氏家训》、诸子书,焉字,鸟名。或云语词皆音嫣。自葛洪用《字苑》分焉字音训,若训何、训安,当音嫣,如“于焉嘉客”,“于焉逍遥”,“焉用佞”,“焉得仁”之类是也。如送句及助语,当音延,如“有民人焉”,“晋、郑焉依”之类是也。江南至今分为二音,河北混为一音。然则“晋、郑焉依”者,谓晋郑相依耳。焉者语助,而庾信谓“靡依”,则失其义。

○徐彭年谬论

世传《徐彭年家范》率多谬论。开元钱一也,谓明皇时,有富民王元宝,因命铸钱司,皆书其名,遂有元宝字,举世皆以为宝也。其后又云:通宝,此钱背有指甲文者,开元皇帝时铸,杨妃之爪甲也。仆谓二说不然,按开元通宝乃唐高祖武德中铸,所谓爪甲痕者乃文德皇后,非杨妃也。其钱字文,或循环读为开通元宝。彭年既谓元宝字用王元宝名,则是钱为开通矣,非开元也,安可指为开元皇帝时钱邪?又岂有国家铸钱,而书王元宝之名乎?彭年不知何所据而谬为此说。仆观《玉泉子》载:钱文有元宝名,因呼为王元宝,疑徐误引此。

○开元乾元二钱

仆尝怪开元钱流传至今四五百年,而于诸钱之中最佳且多,因而考之。唐之钱见于今者有二:开元通宝与夫乾元重宝。案《食货志》,开元通宝,高祖时铸,径八分,得轻重小大之中。其文以八分、篆、隶三体。洛、并、幽、益、桂等州皆置监,赐秦王、齐王三炉,右仆射裴寂一炉。高宗复行开元通宝钱,天下皆铸之。玄宗亦铸此钱,京师藏皆遍天下。而乾元重宝钱,肃宗命第五琦铸,钱径一寸,每缗重十斤,与开元通宝参用,以一当十。琦为相后,命绛州铸此钱,径一寸二分,每缗重二十斤,与开元通宝并行,以一当十。乾元钱惟肃宗朝铸,而开元钱铸于累朝,所以至今尚多。

○事见于前

被甲上马以示可用,人知马援,不知其事先见于廉颇;葬母择万家之地,人知韩信,不知其事先见于秦太后;日暮涂远,倒行逆施,人知主父偃,不知其事先见于伍子胥;高鸟尽,良弓藏,人知韩信,不知其事先见于范蠡;饮醇酒,弄妇女,人知陈平,不知其事先见于信陵君;败军之将,不可语勇,人知广武君以此对韩信,不知范蠡以此语越人;不知佞人为谁,人知唐太宗以此斥宇文士及,不知魏常以此语高欢。此类至多,姑举其略。案《史记?伍子胥传》、《前汉?主父偃传》皆曰“日暮途远,吾故倒行逆旅之于道也。”〔此处疑有脱误〕误以施字为旅字,多于道二字。《史记?主父偃传》作“倒行暴施之”。

○明妃事

明妃事,《前汉?匈奴传》所载甚略,但曰:“竟宁元年,单于入朝,愿婿汉氏。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子欢喜。”如此而已。而《西京杂记》甚详,曰: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按图召幸之。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后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按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失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竟其事,画工毛延寿等皆弃市。《后汉?匈奴传》载此,与《记》小异,曰: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如《杂记》则是昭君因不赂画工之故,致元帝误选己而行。如《后汉》所说,则是昭君因久不得见御,故发愤自请而行。二说既不同,而《后汉》且不闻毛延寿之说。《乐府解题》所说近《西京杂记》,《琴操》所说近《后

译○晋郑焉依

《左传》中“晋、郑焉依”一句,其中的“焉”字如今读作“延”音,而不是“嫣”音。然而看庾信有“晋、郑靡依”的说法,那是读作“嫣”音了。考查《颜氏家训》及诸子书籍,“焉”字是鸟名。有人说作为语词时都读“嫣”音。自从葛洪依据《字苑》区分“焉”字的音义后,如果解释为“何”、解释为“安”,应当读“嫣”音,例如“于焉嘉客”、“于焉逍遥”、“焉用佞”、“焉得仁”之类就是。如果是句末助词或语气助词,应当读“延”音,例如“有民人焉”、“晋、郑焉依”之类就是。江南至今分为两种读音,河北则混为一种读音。那么“晋、郑焉依”的意思,是说晋国和郑国相互依靠罢了。“焉”是语气助词,而庾信说“靡依”,就失去了原意。

○徐彭年谬论

世间流传的《徐彭年家范》大多包含错误的言论。关于开元钱的解释,徐彭年说:唐明皇时期,有个富户叫王元宝,因此命令铸钱的机构,都在钱上书写他的名字,于是有了“元宝”二字,举世都把它当作宝贝。后来又说:通宝,这种钱背面有指甲痕迹的,是开元皇帝时铸造的,那是杨贵妃的指甲。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查考得知开元通宝是唐高祖武德年间铸造的,所谓指甲痕迹那是文德皇后的,不是杨贵妃的。那钱上的文字,有时循环读作“开通元宝”。徐彭年既然说“元宝”二字是用王元宝的名字,那么这钱就是“开通”了,而不是“开元”,怎么可以指为开元皇帝时的钱呢?又怎么会有国家铸钱,却书写王元宝名字的道理呢?徐彭年不知依据什么而错误地提出这种说法。我查看《玉泉子》记载:钱文有“元宝”名字,因此被称作王元宝,怀疑徐彭年误引了这条记载。

○开元乾元二钱

我曾经奇怪开元钱流传至今四五百年,而在各种钱币中最好且最多,因而加以考据。唐朝的钱币现在能看到的有两种:开元通宝和乾元重宝。查考《食货志》,开元通宝是高祖时铸造的,直径八分,大小轻重适中。其文字用八分、篆、隶三种字体。洛、并、幽、益、桂等州都设置铸钱监,赐给秦王、齐王各三座炉,右仆射裴寂一座炉。高宗再次推行开元通宝钱,天下都铸造它。玄宗也铸造这种钱,京师的储藏遍布天下。而乾元重宝钱,是肃宗命令第五琦铸造的,钱直径一寸,每串重十斤,与开元通宝同时使用,一枚当十枚。第五琦当宰相后,命令绛州铸造这种钱,直径一寸二分,每串重二十斤,与开元通宝并行使用,一枚当十枚。乾元钱只在肃宗朝铸造,而开元钱在历代朝廷都铸造,所以至今尚多。

○事见于前

披甲上马以显示可以任用,人们只知道马援,不知道这件事先见于廉颇;埋葬母亲选择万家之地,人们只知道韩信,不知道这件事先见于秦太后;日暮路远,倒行逆施,人们只知道主父偃,不知道这件事先见于伍子胥;高鸟尽,良弓藏,人们只知道韩信,不知道这件事先见于范蠡;饮醇酒,弄妇女,人们只知道陈平,不知道这件事先见于信陵君;败军之将,不可语勇,人们只知道广武君以此回答韩信,不知道范蠡以此告诉越国人;不知佞人为谁,人们只知道唐太宗以此斥责宇文士及,不知道魏常以此告诉高欢。这类情况极多,姑且列举大略。查考《史记·伍子胥传》、《前汉书·主父偃传》都说“日暮途远,吾故倒行逆旅之于道也。”〔此处疑有脱误〕错误地把“施”字当作“旅”字,多出了“于道”二字。《史记·主父偃传》作“倒行暴施之”。

○明妃事

明妃的事,《前汉书·匈奴传》所载很简略,只说:“竟宁元年,单于入朝,愿意娶汉朝女子为妻。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欢喜。”如此而已。而《西京杂记》记载得很详细,说:元帝后宫既多,不能常见,于是让画工画肖像,按照画像召幸她们。众人都贿赂画工,多的十万,少的也不少于五万,只有王嫱不肯,于是不能得见。后来匈奴入朝,请求美人做阏氏,于是皇上按照画像让昭君前往。等到出发时,召见,容貌是后宫第一,善于应对,举止闲雅。皇帝后悔,但名籍已定,皇帝重视不失信于外国,所以不再更换人选。于是彻底追查此事,画工毛延寿等人都被处死。《后汉书·匈奴传》记载此事,与《西京杂记》稍有不同,说:起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当时呼韩邪单于来朝,皇帝敕令以宫女五人赐给他。昭君入宫,多年,不能得见皇帝,积怨悲愤,于是请求掖庭令让自己前往。呼韩邪临别,大会,皇帝召来五女展示,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盼生辉,惊动左右。皇帝见之大惊,想留下她,但难于失信。如果按《西京杂记》所说,则是昭君因为不贿赂画工的原因,导致元帝误选自己前往。如果按《后汉书》所说,则是昭君因为久不得见皇帝,所以发愤自请前往。两种说法既不同,而《后汉书》且不闻毛延寿之说。《乐府解题》所说接近《西京杂记》,《琴操》所说接近《后

汉?匈奴传》。然其间又自有不同,《琴操》谓单于遣使朝贺,帝宴之,尽召后宫,问谁能行者,昭君盛饰请行。如《琴操》所言,则单于使者来朝,非单于来朝也;昭君在帝前自请行,非因掖庭令求行也。其相戾如此。此事《前汉》既略,当以《后汉》为正,其他纷纷,不足深据。

译《汉书·匈奴传》。然而其间又自有不同,《琴操》说单于派遣使者来朝贺,皇帝设宴款待他们,召集所有后宫妃嫔,询问谁愿意前往,王昭君盛装打扮请求前往。如果按照《琴操》所说,那么是单于的使者来朝见,而不是单于本人来朝见;王昭君是在皇帝面前主动请求前往,而不是因为掖庭令征召才去的。两者矛盾到了这种地步。这件事《前汉书》既然记载简略,应当以《后汉书》为正确标准,其他各种说法纷纭杂乱,不值得深入依据。

○嵇康集

《嵇康传》曰:康喜谈理,能属文,撰《高士传赞》,作《太师箴》、《声无哀乐论》。仆得毗陵贺方回家所藏缮写《嵇康集》十卷,有诗六十八首。今《文选》所载康诗才三数首。《选》惟载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一首,不知又《与吕长悌绝交》一书;《选》惟载《养生论》一篇,不知又有《与向子期论养生难答》一篇,四千余言,辩论甚悉。集又有《宅无吉凶摄生论难》上中下三篇、《难张叔辽自然好学论》一首、《管蔡论》、《释私论》、《明胆论》等文,其词旨玄远,率根于理,读之可想见当时之风致。《崇文总目》谓《嵇康集》十卷,正此本尔。《唐?艺文志》谓《嵇康集》十五卷,不知五卷谓何。

○东道主等语

自《左传》有“倚郑为东道主”之言,后汉光武谓耿▯邓晨等,皆曰“北道主人”。《北史》魏孝武谓成阳王曰:“昨得汝主簿为南道主人。”于是又有南道主人之说。史传之间,独未闻西道主之说耳。又观《赵肃传》,独狐信东讨,肃监督粮储,军用不竭,周文帝谓人曰:“赵肃可谓洛阳主人也。”又有洛阳主人之说。《容斋随笔》但引《左传》、《后汉》“东道主人”、“北道主人”语出处,而不考其他。

○抑扬人物

抑扬人物,固自有体。唐史赞韩愈,则曰:“自视司马迁、扬雄、班固以下不论也。”退之评柳子厚文,则曰:“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不过如此。李阳冰作《李白集序》曰:“自三代以后,《风》、《骚》以来,驱驰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惟公一人。”扬、马何罪,而至鞭挞哉?斯可谓不善品藻人物矣。

○阿堵此君

今人称钱为阿堵,盖祖王衍之言也。阿堵,晋人方言,犹言这个耳。王衍当时指钱而为是言,非真以钱为阿堵也。今直称钱为何堵,不知阿堵果何物邪?且顾长康曰:“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谢安曰:“明公何须壁间着阿堵辈。”殷中军曰:“理应在阿堵上。”此皆言阿堵,岂必钱邪?此与王子猷以竹为此君之意同,裴迪诗曰“竹君”者是也。

●卷九

○李陆娱老之趣

士大夫晚年不问家事,自适其适,非其胸中能摆脱世累,未易及此。仆读《陆贾》、《李迁哲》二传,深喜其得娱老之趣。陆贾为太中大夫,而归家好▯,出橐中装,分与五子,令各生产。贾常带百金宝剑,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与诸子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之费,极则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李迁哲为刺史归,妾媵至有百数,男女六十九人,缘汉十里间,第宅相次,姬媵有子者分处其中,各有童仆、侍婢、阍人守护。迁哲每鸣笳导从,往来其间,纵酒欢宴,尽平生之乐。子孙参见,或忘其名,披籍以审之。二公临老能自享如此,是非高见邪?其有断断焉计较口腹,疲精竭力,为子孙作活,至老死而不知休者,人之贤愚相去几何哉!

○魏舒无聊

人在世间,不必赢余,粗足伏腊,心下无事,子孙同乐,此政乐尔。苟为不然,虽官尊年高,何益于事?晋魏舒位司徒,年八十二,官非不尊,寿非不高,然惟有一子一孙,皆先逝,茕然独处,愁苦无聊,天子于是下诏以安之,曰“舒告老之年,处穷独之苦,每怛然为之嗟悼,思所以散愁养气、增滋味品物,仍赐阳燧安车,出入观省,或以散忧。”宠则宠矣,乐安在哉?仆谓当此之时,不如一介之士,无荣无辱,优游蓬荜之下,仰事俯育,团▯笑语,和气满怀,有足乐者。理有不可致诘,既与其贵,又与其寿,又何不与其后以慰其心?岂非傅其翼者去其角乎?天苟如是,又何不裁其有余,补其不足哉?今与其贵,又与其寿,而不与其后,使其悲苦无聊,则所与贵与寿者,无补其为乐,又不如不与之为愈也。不

译○嵇康集

《嵇康传》说:嵇康喜欢谈论义理,擅长写文章,撰写了《高士传赞》,作了《太师箴》、《声无哀乐论》。我得到了毗陵贺方回家中收藏抄写的《嵇康集》十卷,其中有诗六十八首。如今《文选》所收录的嵇康诗只有两三首。《文选》只收录了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一篇,不知道还有《与吕长悌绝交》一书;《文选》只收录了《养生论》一篇,不知道还有《与向子期论养生难答》一篇,四千多字,辩论得非常详尽。集中还有《宅无吉凶摄生论难》上中下三篇、《难张叔辽自然好学论》一篇、《管蔡论》、《释私论》、《明胆论》等文章,它们的辞意玄妙深远,大都根植于义理,读起来可以想见当时的风雅情趣。《崇文总目》说《嵇康集》十卷,正是这个本子。《唐·艺文志》说《嵇康集》十五卷,不知道另外五卷指的是什么。

○东道主等语

自从《左传》有“倚郑为东道主”的话,后汉光武帝对耿弇、邓晨等人,都称他们为“北道主人”。《北史》中魏孝武帝对咸阳王说:“昨天得到你的主簿担任南道主人。”于是又有南道主人的说法。在史传之间,唯独没有听说过西道主人的说法。又看《赵肃传》,独孤信向东讨伐,赵肃监督粮草储备,军用不竭,周文帝对人说:“赵肃可以说是洛阳主人了。”又有洛阳主人的说法。《容斋随笔》只引用《左传》、《后汉》中“东道主人”、“北道主人”的出处,而不考证其他。

○抑扬人物

褒贬人物,固然自有其体例。唐代史官赞颂韩愈,就说:“自视司马迁、扬雄、班固以下都不值得一谈。”韩愈评价柳宗元的文章,就说:“他的文章雄浑深沉、典雅刚健,像司马迁,崔骃、蔡邕不值得多加称道。”不过如此罢了。李阳冰作《李白集序》说:“自夏商周三代以后,《诗经》、《楚辞》以来,驱使屈原、宋玉,鞭挞扬雄、司马相如,千载独步,只有您一人。”扬雄、司马相如有什么罪过,竟至于被鞭挞呢?这可以说是不善于品评人物了。

○阿堵此君

现在人称钱为阿堵,大概是祖述王衍的话。阿堵,是晋人的方言,犹言这个罢了。王衍当时指着钱说这话,并非真把钱叫做阿堵。现在直接称钱为阿堵,不知道阿堵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况且顾恺之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谢安说:“明公何必在墙上挂这些阿堵辈。”殷仲堪说:“理应在阿堵上。”这些都是说阿堵,难道一定是钱吗?这与王子猷把竹称为此君的意思相同,裴迪诗中称“竹君”的就是这个意思。

●卷九

○李陆娱老之趣

士大夫晚年不过问家事,自我满足,如果不是胸中能摆脱世俗牵累,是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的。我读《陆贾》、《李迁哲》两篇传记,深深喜爱他们得到了晚年自娱的乐趣。陆贾担任太中大夫,回家后喜好游乐,拿出袋中的财物,分给五个儿子,让他们各自经营产业。陆贾常带着百金宝剑,乘坐安车驷马,跟随歌鼓瑟的侍者十人,与诸子约定“经过女儿家,女儿供给人马酒食的费用,最多十天就更换。所死之家,能得到宝剑、车骑、侍从的人。一年中以往来过其他客人,通常不超过两次,多次击鲜(宰杀活物),不要长久地搅扰女儿。”李迁哲任刺史归来,妾媵多达上百人,男女六十九人,沿着汉水十里之间,宅第相连,姬媵有子女的分别住在其中,各有童仆、侍婢、守门人守护。迁哲每次吹笳开道跟随,往来其间,纵酒欢宴,尽享平生之乐。子孙参见,有时忘记他们的名字,翻开名册来审察。两位老人在晚年能如此自享,这难道不是高明的见识吗?那些斤斤计较口腹之欲,耗尽心力,为子孙谋生,直到老死也不知停止的人,人与人的贤愚相差多少呢!

○魏舒无聊

人在世间,不必富裕有余,粗茶淡饭足以祭祀祖先,心中无事,子孙同乐,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如果不然,即使官位尊贵、年岁高寿,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呢?晋代魏舒位居司徒,年八十二,官位并非不尊贵,寿命并非不高,然而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都先去世了,孤独一人,愁苦无聊,天子于是下诏来安抚他,说“魏舒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处于穷困孤独的痛苦中,每每为此感到悲伤哀悼,思考如何排解忧愁、保养元气、增加滋味和物品,于是赐予阳燧和安车,出入观省,以此来排解忧愁。”恩宠是恩宠了,快乐在哪里呢?我认为在这个时候,还不如一个普通士人,没有荣耀也没有耻辱,悠闲地在蓬荜之下,上奉养父母,下养育子女,团聚欢笑,和气满怀,有值得快乐的地方。道理不可深究,既然给了他尊贵,又给了他长寿,为什么又不给他后代来安慰他的心呢?难道不是给他翅膀却去掉他的角吗?天如果这样,为什么又不削减他的有余,补充他的不足呢?现在给了他尊贵,又给了他长寿,却不给他后代,使他悲苦无聊,那么所给的尊贵和长寿,对他的快乐毫无补益,又不如不给他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