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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野客丛书二十

卷十九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2–128 段

,汉碑率以纵为踪,如郭鲁二碑曰“有山甫之纵,比纵豹产”是也。李德裕亦曰:ガ侯指纵对诸葛心化,以内展指纵对外施武力。益可验矣。

译汉代碑刻通常将“踪”字写作“纵”,例如《郭府君碑》和《鲁峻碑》中写道“有山甫之纵,比纵豹产”,就是如此。李德裕也说:诸侯以“纵”对应诸葛亮的教化,对内施展“纵”对应对外使用武力。这就更加可以验证了。

○贱子具陈

杜子美《上韦左丞诗》曰“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云云。此诗正用鲍昭《东武吟》意。昭曰:“主人且勿喧,贱子歌一言。仆本寒乡士,出身蒙汉恩”云云。前此应休琏诗尝曰“避席跪自陈,贱子实空虚”。而与杜同时如王维亦曰“贱子跪自陈,可为帐下否”。古诗尝曰“四坐且莫喧,愿听歌一言”。

○杜诗合古意

阮籍诗“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杜诗“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鲍昭诗“昔如▯上鹰,今如槛中猿”,杜诗“昔如水上鳞,今如置中兔”。庾信诗“细▯缠钟格,圆花钉鼓床”,杜诗“绣段装檐额,金花帖鼓腰”。鲍昭诗“北风驱雁天雨霜”,杜诗“驱马天雨雪”。沈约诗“山樱花欲燃”,杜诗“山青花欲燃”。杜诗合古人之意往往若此,注所不闻。又如子美《鹰诗》“侧目似愁胡”,王原叔但引隋魏彦深赋为言,不知状似愁胡,乃晋孙楚《鹰赋》中语耳。杜诗“速令相就饮一斗”,人多引鲍昭“且愿得志数相就”,以证相就二字有所自,不知相就饮三字见庾信诗“野人相就饮”。至如杜诗“巡檐但檐梅花笑”,梅花笑三字,见隋炀帝诗。“市桥官柳细”,官柳二字,见晋《陶侃传》。前辈谓老杜诗无两字无来历,山谷亦云,老杜诗、退之文,无一字无来处。信哉!

○司字作去声

《容斋随笔》云:白乐天好以司字作入声读,如云“四十著绯军司马,男儿官职未蹉跎”,“一为军司马,三见岁重阳”是也。又以相字作入声,如云“为问长安月,谁教不相离”是也,相字下自注云,思必切。以十字作平声读,如云“在郡六十日,入山十二回”,“绿涨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是也。以琵字作入声读,如云“四弦不似琵琶声”是也。武元衡亦有句云“惟有白须张司马,不言名利尚相从”。仆谓二诗司字非入声,乃去声耳。观白诗无注,《广韵》入声不收,《集韵》去声伺字韵收,曰:司,主也。仆观《西汉?叙传》与夫《文选》,司字作伺字协,疑此诗亦以司为伺。如琶字、相字,洪谓作入声,此说是已。白诗多犯鄙俗语,又如枇杷之枇、蒲萄之蒲,亦协入声。如请召之请协平声,谅暗之暗协去声,似此之类甚多。其诗句有曰“况对东溪野枇杷”,“烛泪粘盘酌蒲萄”,“燕姬酌蒲萄”,是协入声者也。又曰“当时绮季不请钱”,“商宗谅暗中”,是协平声去声者也。仆又考之,不特白诗为然,唐人之诗多有如是者,如张祜曰“生摘枇杷酸”,曰“宫楼一曲琵琶声”,姚合曰“每月请钱共客分”,张文昌曰“锦江楼下三江流”,是皆随其律而用之。

○白用杜句

杜诗“甲第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白诗“靖节先生尊长空,广文先生饭不足”。杜诗“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白诗“眼前无俗物,身外即僧居”。杜诗“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白诗“旧语相传聊自慰,世间七十古来稀”。

○征有二义

征有二义,有征行,有征伐。文字中有以东征、西征为名者,不可不审。如曹植《东征赋》,崔▯乌、徐干《西征赋》,班固、傅毅《北征颂》,此皆述征伐之征,非征行之谓也。如袁宏、班昭《东征赋》,潘安仁《西征赋》,张缵《南征赋》,班彪《北征赋》,此正述征行之征,非征伐之征也。今人或不契勘,总以为一义,失矣。

○古乐府名

唐子西曰:古乐府命题,皆有主意。后人用乐府为题者,当代其人而措辞,如《公无渡河》须作妻止其夫之词,太白辈或失之。仆谓后人之作,失古词之意甚多,不止此也。如汉《铙歌十八曲》中,有《朱鹭》、《艾如张》、《巫山高》等词,后之作者往往失其本意。朱鹭者,据《乐志》,建鼓,殷所作,栖鹭于其上,取其声扬。或曰:“鹭,鼓精也。”或曰:“《诗》曰‘振振鹭,鹭于飞,鼓

译○卑贱之人详细陈述

杜甫《上韦左丞诗》说:“丈人请安静地听,卑贱的我请求详细陈述。我杜甫少年时,早就充当了观赏国家盛事的宾客”等等。这首诗正是化用鲍照《东武吟》的意旨。鲍照说:“主人暂且不要喧哗,卑贱的我唱一句话。我本是寒微乡野之士,出身蒙受汉朝恩惠”等等。在此之前,应璩的诗曾说:“离开席位跪下自我陈述,卑贱的我确实才疏学浅”。而与杜甫同时代的王维也说:“卑贱的我跪下自我陈述,可以做您的帐下幕僚吗”。古诗曾说:“在座的各位暂且不要喧哗,愿意听我唱一句话”。

○杜甫诗歌契合古意

阮籍诗“往昔十四五岁,志趣崇尚喜爱诗书”,杜甫诗“往昔十四五岁,出游于翰墨场”。鲍照诗“往昔如高空中的鹰,如今如笼中的猿”,杜甫诗“往昔如水上的鱼,如今如网中的兔”。庾信诗“细密的丝线缠绕钟架,圆花钉在鼓床”,杜甫诗“绣段装饰檐额,金花贴在鼓腰”。鲍照诗“北风驱赶大雁,天上降下霜雪”,杜甫诗“驱马前行,天上降下雨雪”。沈约诗“山樱花仿佛要燃烧”,杜甫诗“山花青翠,花朵仿佛要燃烧”。杜甫诗歌契合古人的意旨往往如此,注释者却未曾听闻。又如杜甫《鹰诗》“侧目凝视好像愁苦的胡人”,王原叔只引用隋朝魏彦深的赋来解释,不知道“状似愁胡”乃是晋代孙楚《鹰赋》中的语句。杜甫诗“赶快让他们来一起喝一斗酒”,人多引用鲍照“且愿得志数相就”,来证明“相就”二字有所本,不知道“相就饮”三字见于庾信诗“野人相就饮”。至于杜甫诗“巡檐但见梅花笑”,“梅花笑”三字,见于隋炀帝诗。“市桥官柳细”,“官柳”二字,见于晋代《陶侃传》。前辈说老杜诗歌没有两个字没有来历,黄庭坚也说,老杜诗歌、韩愈文章,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确实如此!

○“司”字读去声

《容斋随笔》说:白居易喜欢把“司”字读作入声,如说“四十岁穿着绯色官服任军司马,男儿官职没有蹉跎”,“一旦担任军司马,三次见到岁末重阳”就是这样。又把“相”字读作入声,如说“请问长安的月亮,谁教我们不分离”就是这样,“相”字下面自注说,思必切。把“十”字读作平声,如说“在郡六十日,入山十二回”,“绿涨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就是这样。把“琵”字读作入声,如说“四弦不似琵琶声”就是这样。武元衡也有诗句说“惟有白须张司马,不言名利尚相从”。我认为这两首诗中的“司”字不是入声,而是去声。看白居易诗没有注音,《广韵》入声不收,《集韵》去声“伺”字韵收录,说:司,主也。我看《汉书·叙传》以及《文选》,“司”字与“伺”字协韵,怀疑这首诗也是把“司”当作“伺”。至于“琶”字、“相”字,洪迈说读作入声,这个说法是对的。白居易诗歌多犯鄙俗之语,又如枇杷的“枇”、蒲萄的“蒲”,也协入声。如请召的“请”协平声,谅暗的“暗”协去声,像这类情况很多。他的诗句有说“况对东溪野枇杷”,“烛泪粘盘酌蒲萄”,“燕姬酌蒲萄”,是协入声的。又说“当时绮季不请钱”,“商宗谅暗中”,是协平声去声的。我又考证,不只是白居易诗如此,唐代人的诗多有像这样的,如张祜说“生摘枇杷酸”,说“宫楼一曲琵琶声”,姚合说“每月请钱共客分”,张文昌说“锦江楼下三江流”,这都是随其格律而使用的。

○白居易化用杜甫诗句

杜甫诗“甲第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白居易诗“靖节先生尊长空,广文先生饭不足”。杜甫诗“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白居易诗“眼前无俗物,身外即僧居”。杜甫诗“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白居易诗“旧语相传聊自慰,世间七十古来稀”。

○“征”有二义

“征”有二义,有征行,有征伐。文字中有以东征、西征为名者,不可不审慎。如曹植《东征赋》,崔瑗、徐干《西征赋》,班固、傅毅《北征颂》,这都是叙述征伐的“征”,不是征行的意思。如袁宏、班昭《东征赋》,潘岳《西征赋》,张缵《南征赋》,班彪《北征赋》,这正是叙述征行的“征”,不是征伐的“征”。今人或不加考证,总以为是一义,错了。

○古乐府名

唐子西说:古乐府命题,都有主旨。后人用乐府为题者,应当代替其人而措辞,如《公无渡河》须作妻子阻止丈夫的词,李白等人有时失之。我认为后人之作,失去古词意旨的很多,不止于此。如汉《铙歌十八曲》中,有《朱鹭》、《艾如张》、《巫山高》等词,后之作者往往失去其本意。朱鹭者,据《乐志》,建鼓,殷所作,栖鹭于其上,取其声扬。或曰:“鹭,鼓精也。”或曰:“《诗》曰‘振振鹭,鹭于飞,鼓

咽咽’,古之君子,悲周之衰,颂声息,饰鼓以存鹭。”虽所说不一,然鹭则鹭鸶之鹭,至宋何承天作《朱路曲》,乃谓路车之路,失其意矣。又如《巫山高》词,解题曰“古词言江淮水深,无梁可度,临水远望,思归而已”。至齐王融之徒《巫山高》词,乃杂以阳台神女之事,无复故意。《艾如张》,艾与刈同如训,而古词之意谓刈而张罗。至陈苏子卿词,则曰“张机蓬艾侧”,是以艾为蓬艾之艾矣。此类不一。

译“咽咽”,古代的君子,哀叹周朝的衰微,颂歌之声停息,装饰鼓乐以保存《鹭》诗的本意。”虽然说法不一,但“鹭”确实是鹭鸶的“鹭”。到了宋代何承天创作《朱路曲》,却说是路车的“路”,这就失去了本意。又如《巫山高》的歌词,解题说:“古词是说江淮水深,没有桥梁可以渡过,临水远望,只是思念归去罢了。”到了齐代王融等人所作《巫山高》的歌词,却混杂了阳台神女的故事,不再保留原来的意思。《艾如张》,“艾”与“刈”相同,“如”是语助词,而古词的意思是割草并张设罗网。到了陈代苏子卿的歌词,却说“张机蓬艾侧”,这是把“艾”当作蓬蒿的“艾”了。这类情况不一而足。

○李杜诗意

杜子美诗“子规夜啼山竹裂”,武元衡诗“子规夜啼江树白”,李贺诗“雄鸡一声天下白”,温飞卿诗“碧树一声天下晓”,按古诗《鸡鸣歌》“汝南晨鸡登坛唤,月没星稀天下旦。”子美诗“孔丘盗跖俱尘埃”,杜牧诗“尧舜周孔皆为灰”,《南北史》和士开云:“自古帝王,尽为灰土。尧舜桀纣,竟复何异?”

○灵运得句

《石林诗话》云:谢灵运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此语之工,正在于无心猝然与景相遇,备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之所能到。仆谓灵运制《登池楼诗》而于西堂致思,竟日不就,忽梦惠连得此句,遂足其诗,是非登楼时仓卒对景而就者,谓猝然与景相遇,备以成章,殆恐未然。盖古人之诗,非如今人牵强辏合,要得之自然,如思不到,则不肯成章。故此语因梦得之自然,所以为贵。

○颜延年五君咏

《潘子真诗话》曰:“颜延年《阮始平诗》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盖谓山涛三荐咸为吏部郎,武帝不能用。荀勖一麾之,则左迁始平太守。仆谓延年赋此,盖有为也。徐羡之不悦延年,出为始安太守,谢晦谓延年曰:“昔荀勖忌阮咸,斥为始平郡。今卿为始安,可谓二始。”延年后复为刘湛出为永嘉太守,怨愤之甚,故有是作。向注但云,延年疏旷,刘湛出为永嘉太守,而不及其他,是未深知其意耳。又如作《阮步兵诗》,则延年正以领步兵好酒,见黜于时,与阮同也。其咏五君,意皆有在。

○展江亭语

《西清诗话》曰:许昌西湖展江亭就,宋元宪留题,有“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之句,皆旷古未有,然本于五代马殷据潭州时,建明月圃,徐仲雅诗“凿开青帝春风圃,移下▯娥夜月楼。”仆谓又不止此。观唐沈彬《望庐山诗》“压低吴楚淆涵水,约破云霞独倚天。”前此盖有是意。皮日休《潺溪洞诗》亦曰“敲碎一轮月,熔销半段天。”

○著鞭聒耳

前辈马诗用著鞭二字,多引《刘琨传》“祖生先吾著鞭”事。如山谷诗“眼明见此玉花骢,径思著鞭随诗翁”,而任渊所注是也。仆谓此大纲言著鞭耳,非为马设。前此二字盖尝有为马而言者,按《三国志》,蜀何祗谓杨洪曰:“故吏马不敢驶,但明府未著鞭耳。”世人局于所见,推究不广类如此。又如前辈《蛙诗》用聒耳鸣事,人多引梁武陵王坐池亭蛙鸣聒耳,王曰:“殊废丝竹之听。”或者又引齐孔璋事,以为在梁之前。仆谓皆未也,按《周礼》“蝈氏掌去蛙黾”。注,为聒人耳。其事祖此。《谈薮》以孔圭事为陆稚圭,《续释常谈》引此以证聒人耳之所自,非也。

○李习之为郑州

《贡父诗话》曰:唐文人李习之不能诗,郑州掘石刻有郑州刺史李翱诗云云。此别一李翱,非习之。《唐书?习之传》不记为郑州。王深甫谓《习之集》乃收此诗,为不可晓。渔隐亦谓,习之未尝为郑州刺史。仆谓诸公不深考耳。为郑州者,即习之也。习之为郑州事,史略而不载。其履历之详,具见《僧录》中,曰“翱正元十四年登第,校书郎三迁至京兆府,转国子博士、史馆修撰、权职方员外郎,授考功员外郎兼史职,出为朗州刺史,太和初,入为谏议大夫,寻以本官知制诰,拜中书舍人,以谬举柏耆,左迁少府少监,俄出为郑州刺史,五年,为桂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桂管防御使,七年,授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八年征为刑部侍郎,九年,转户部侍郎、检校户部尚书、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会昌中卒”。其详如此,传但云“始调校书郎,元和初,为国子博士、史馆修撰,再迁考功员外郎,除朗州刺史,召为礼部郎中,出为庐州刺史,入为谏议大夫、知制诰,改中书舍人,坐柏耆事,左迁少府少监,后迁桂管湖南观察使、山南东道节度使卒”。以传视《僧录》,疏略甚多,其间亦有不同处。习之为郑州日,正在为桂州

译○李杜诗意

杜甫诗“子规夜啼山竹裂”,武元衡诗“子规夜啼江树白”,李贺诗“雄鸡一声天下白”,温庭筠诗“碧树一声天下晓”,参照古诗《鸡鸣歌》“汝南晨鸡登坛唤,月没星稀天下旦。”杜甫诗“孔丘盗跖俱尘埃”,杜牧诗“尧舜周孔皆为灰”,《南北史》和士开说:“自古帝王,尽为灰土。尧舜桀纣,竟复何异?”

○灵运得句

《石林诗话》说:谢灵运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此语的精妙,正在于无心之下突然与景物相遇,完备地形成篇章,不假借斧凿修饰,所以不是寻常情感所能达到的。我认为灵运创作《登池楼诗》而在西堂苦思,整天也没有写成,忽然梦见谢惠连得到此句,于是补全了这首诗,这并非登楼时仓促面对景物而写成的,说突然与景物相遇,完备地形成篇章,恐怕未必正确。大概古人的诗,不像今人牵强凑合,要得之自然,如果思虑不到,就不肯写成篇章。所以此语因梦而得之自然,因此可贵。

○颜延年五君咏

《潘子真诗话》说:“颜延年《阮始平诗》‘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大概是说山涛三次推荐阮咸都做了吏部郎,武帝不能任用。荀勖一挥动,就左迁为始平太守。我认为延年写这首诗,是有用意的。徐羡之不喜欢延年,外放为始安太守,谢晦对延年说:“从前荀勖忌恨阮咸,斥为始平郡。现在你任始安,可谓二始。”延年后又因刘湛外放为永嘉太守,怨愤极深,所以有此作品。向注只说,延年疏放旷达,刘湛外放为永嘉太守,而没有提到其他,是没有深入了解其意啊。又如作《阮步兵诗》,则延年正是以领步兵好酒,被当时所黜,与阮籍相同。他咏五君,用意都有所在。

○展江亭语

《西清诗话》说:许昌西湖展江亭建成,宋元宪留题,有“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的诗句,都是旷古未有,然而本于五代马殷占据潭州时,建明月圃,徐仲雅诗“凿开青帝春风圃,移下嫦娥夜月楼。”我认为又不止于此。看唐沈彬《望庐山诗》“压低吴楚淆涵水,约破云霞独倚天。”此前大概有此意。皮日休《潺溪洞诗》也说“敲碎一轮月,熔销半段天。”

○著鞭聒耳

前辈马诗用“著鞭”二字,多引《刘琨传》“祖生先吾著鞭”的事。如黄庭坚诗“眼明见此玉花骢,径思著鞭随诗翁”,而任渊所注是正确的。我认为这大略是说著鞭罢了,不是专为马而设。此前二字大概曾有为马而言者,查《三国志》,蜀何祗对杨洪说:“故吏马不敢驶,但明府未著鞭耳。”世人局限于所见,推究不广类如此。又如前辈《蛙诗》用聒耳鸣事,人多引梁武陵王坐池亭蛙鸣聒耳,王说:“殊废丝竹之听。”有人又引齐孔璋事,以为在梁之前。我认为都不对,查《周礼》“蝈氏掌去蛙黾”。注,为聒人耳。其事祖此。《谈薮》以孔圭事为陆稚圭,《续释常谈》引此以证聒人耳之所自,不对。

○李习之为郑州

《贡父诗话》说:唐文人李习之不能诗,郑州掘石刻有郑州刺史李翱诗云云。这是另一个李翱,不是习之。《唐书·习之传》不记载任郑州。王深甫说《习之集》收录此诗,令人不可理解。渔隐也说,习之未曾任郑州刺史。我认为各位不深入考证罢了。任郑州的,就是习之。习之任郑州的事,史书简略而不载。其履历的详细情况,全见《僧录》中,说“翱正元十四年登第,校书郎三迁至京兆府,转国子博士、史馆修撰、权职方员外郎,授考功员外郎兼史职,出为朗州刺史,太和初,入为谏议大夫,寻以本官知制诰,拜中书舍人,以谬举柏耆,左迁少府少监,俄出为郑州刺史,五年,为桂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桂管防御使,七年,授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八年征为刑部侍郎,九年,转户部侍郎、检校户部尚书、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会昌中卒”。详情如此,传只说“始调校书郎,元和初,为国子博士、史馆修撰,再迁考功员外郎,除朗州刺史,召为礼部郎中,出为庐州刺史,入为谏议大夫、知制诰,改中书舍人,坐柏耆事,左迁少府少监,后迁桂管湖南观察使、山南东道节度使卒”。以传视《僧录》,疏略甚多,其间也有不同处。习之任郑州时,正在任桂州

前,而史不载。贡父遂以为别一人,因知传文之误人,多矣。

译此前,史书没有记载。李之仪于是认为这是另一个人,由此可知传记文字误导人的情况,实在太多了。

○此陛下家事

唐高宗欲废王后立武昭仪,当时大臣褚遂良、长孙无忌之属皆以死争。帝问李绩,绩独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帝意遂决。其后明皇因武惠妃之谮,欲废太子瑛等。当时如张九龄之属,固争以为不可,独李林甫谓“此陛下家事”一语而决,遂基唐室之祸。人谓林甫此语,绝似李绩,是皆以陛下家事为辞,不肯力争,遂成祸基。仆因考之,李绩此语又有所自,观后周宇文护欲废闵帝,以问群臣,有曰:“此公之家事,敢不唯命。”遂废闵立明帝。李绩之言,非出于此乎?又推而上之,魏文帝遣使赐甄后玺书,以问周宣。周宣答曰:“此自陛下家事。”后周之语,又出于曹魏。

○化鹤二事

化鹤二事相类。《续搜神记》云:辽东城门有华表柱,忽一白鹤飞集,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载今来归。城郭皆是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又《神仙传》云:苏仙公,桂阳人,升云而去。后有白鹤来,止郡城楼上,人或弹之。鹤以爪书曰:“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一来归。吾是苏君,弹我何为?”《洞仙传》谓,仙公即苏耽也。是以鲁直《次韵苏翰林公山遨诗》曰:“人间化鹤三千岁,海上看羊十九年。”正均用苏家故事也。

○颠倒用事

李▯撰《东林寺舍利塔碑》,曰:“庞统以才高位下,遂滞题舆;陈蕃以德峻名沉,初膺展骥。”按,展骥是庞统事,题舆是陈蕃事,而倒用如此,得非误乎?其碑盖开元十八年建也。

○韩退之文章

唐之文章,至韩退之而大备,无可疵者。后之学者,于是取则,其体固不一也。一篇之中,有始并言两事,而终只以一事结者;有以一意起,而终以两意者。如《为人求荐书》曰“某闻木在山、马在肆,匠石过之而不ツ,伯乐遇之而不顾,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宇下非一日,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厩也”,是以木、马两事并起也。然终之曰“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价增三倍”,某与其事相类,故终始言之耳,是弃木而说马也。又如《送孟东野序》云“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然又言,“其在唐虞咎陶禹善鸣者而假之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周衰孔子之徒鸣之,屈原鸣楚,李斯鸣秦”,又曰:“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是则鸣者,盖有出于自然者矣,岂可谓专不得其平邪?”是又以一意起而两意终者如此。

○拗句格

《禁脔》云:鲁直有换字对句法,如曰“只今满坐且尊酒,后夜此堂空月明”,曰“田中虽问不纳履,坐下适来何处蝇”,前此未有人作此体,自鲁直变之。苕溪渔隐曰:此体出老杜,如“宠光蕙叶与多碧,点缀桃花舒小红”者是也。今俗语谓之“拗句格”。仆谓此体非出于老杜,与杜同时,如王摩诘亦多是句,如云“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燃”,曰“劝君更尽一▯否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疑亦久矣。张说诗曰“山接夏空险,台留春日迟”,此亦拗句格也。

○避高祖讳

或者读晋潘尼举孔子言“一言而丧国”者,汉避高祖讳,至此犹存。仆谓承袭如此,非避讳也。且《左传》引《周书》之文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引《周诗》曰“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当是之时,高祖之讳未行也,而易邦以国者是出于偶然,非有深意。然固有避讳处,如《汉书》引“尧亲九族,以和万国”,曰“善人为国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王嘉曰:“无教逸欲有国”,蔡邕《石经》凡邦字易国字,如此之处,可以言避讳矣。何则?彼皆汉人也。非汉人则不可谓避讳矣。

○以鸟对僧

贾岛诗曰“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或者谓句则佳也,以鸟对僧,无乃甚乎?仆观岛诗又曰“声齐雏鸟语,画

译○这是陛下的家事

唐高宗打算废黜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当时大臣褚遂良、长孙无忌等人全都以死相争。高宗询问李绩,李绩独自说道:“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再去询问外人!”高宗的意志于是决断。后来唐明皇因为武惠妃的谗言,想要废黜太子李瑛等人。当时像张九龄那样的人,坚决争辩认为不可,唯独李林甫用“这是陛下的家事”这一句话就决定了,于是酿成唐室的祸患。人们说李林甫这句话,极像李绩,这都是以“陛下的家事”为借口,不肯极力争辩,于是成为祸患的根基。我因此考察此事,李绩这句话又有其来源,看后周宇文护想要废黜闵帝,拿此事询问群臣,有人说道:“这是您的家事,怎敢不唯命是从。”于是废黜闵帝,立明帝。李绩的话,不是出于这里吗?再往上推溯,魏文帝派遣使者赐给甄后玺书,拿此事询问周宣。周宣回答说:“这自然是陛下的家事。”后周的话,又是出于曹魏。

○化鹤两件事

化鹤的两件事相类似。《续搜神记》说:辽东城门有华表柱,忽然有一只白鹤飞来栖息,说道:“有鸟有鸟丁令威,离家千年今天归来。城郭依旧人民已非,为什么不学仙,坟墓累累。”又《神仙传》说:苏仙公,是桂阳人,升云而去。后来有白鹤飞来,停在郡城楼上,有人用弹弓打它。鹤用爪子写道:“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一来归。我是苏君,打我做什么?”《洞仙传》说,仙公就是苏耽。所以鲁直《次韵苏翰林公山遨诗》说:“人间化鹤三千岁,海上看羊十九年。”正是同时运用苏家的故事啊。

○颠倒用典

李〇撰写《东林寺舍利塔碑》,说:“庞统因为才能高而地位低,于是滞留题舆;陈蕃因为德行高而名声沉,起初承受展骥。”按,展骥是庞统的事,题舆是陈蕃的事,而这样颠倒使用,难道不是错误吗?这块碑大概是开元十八年建立的。

○韩退之的文章

唐代的文章,到韩退之而大备,没有可挑剔的。后来的学者,于是取法,他们的文体本来就不一样。一篇文章中,有开头并说两件事,而结尾只以一件事作结的;有以一种意思起头,而结尾以两种意思作结的。如《为人求荐书》说“我听说木材在山中、马在集市上,匠石经过而不砍伐,伯乐遇见而不顾惜,然后知道它们不是栋梁之材、超逸之足。因为我在您门下不是一天,又屈居姻亲之后,是生长在匠石的园中,成长于伯乐的厩里”,是以木材、马两件事并起。然而结尾说“从前有人卖马在集市上卖不出去,知道伯乐善于相马,于是跟随他请求,伯乐一看,价格增加三倍”,我与那件事相类似,所以从头到尾说它,这是舍弃木材而说马。又如《送孟东野序》说“大凡事物不得其平就鸣叫”,然而又说,“在唐虞时代咎陶、禹善于鸣叫而借他们鸣叫。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周衰微孔子之徒鸣叫,屈原鸣楚,李斯鸣秦”,又说:“上天将要和谐声音而让他们鸣叫国家的兴盛吗?还是将要穷饿他们的身体,思愁他们的心肠,而让他们自己鸣叫不幸呢?这就是鸣叫者,大概有出于自然的,难道可以说专门不得其平吗?”这是又以一种意思起头而两种意思结尾的这样。

○拗句格

《禁脔》说:鲁直有换字对句法,如说“只今满坐且尊酒,后夜此堂空月明”,说“田中虽问不纳履,坐下适来何处蝇”,此前没有人作这种体式,从鲁直开始变化。苕溪渔隐说:这种体式出自老杜,如“宠光蕙叶与多碧,点缀桃花舒小红”就是这样。现在俗语称为“拗句格”。我认为这种体式不是出于老杜,与杜同时,如王摩诘也多是这样的句子,如说“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燃”,说“劝君更尽一〇否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怀疑也很久了。张说诗说“山接夏空险,台留春日迟”,这也是拗句格。

○避高祖讳

有人读晋潘尼举孔子言“一言而丧国”者,汉代避高祖讳,到这里还存在。我认为承袭如此,不是避讳。况且《左传》引《周书》的文说“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引《周诗》说“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当这个时候,高祖的讳未行,而把邦改为国的是出于偶然,没有深意。然而固有避讳处,如《汉书》引“尧亲九族,以和万国”,说“善人为国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王嘉说:“无教逸欲有国”,蔡邕《石经》凡邦字易国字,这样的地方,可以说避讳了。为什么呢?他们都是汉人。不是汉人就不能说避讳了。

○以鸟对僧

贾岛诗说“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有人说句子好,以鸟对僧,不是太甚了吗?我看岛诗又说“声齐雏鸟语,画

卷老僧真”。曰“寄宿山中鸟,相寻海畔僧”。薛能诗曰“槎松配石山僧坐,蕊杏含春谷鸟啼”。杜荀鹤诗曰“沙鸟多翘足,岩僧半露肩”。姚令诗曰“露寒僧出梵,林静鸟巢枝”。曰“幽药禅僧护,高窗宿鸟窥”。曰“夜钟催鸟绝,积雪阻僧期”。陆龟蒙诗曰“烟径水涯多好鸟,竹床蒲倚但高僧”。司空曙诗曰“讲席旧逢山鸟至,梵经初向竺僧求”。唐人以鸟对僧多如此,岂特岛然?仆又考之,不但对鸟也,又有对以虫对、以禽对、以猿对、以鹤对、以鹿对、以犬者,得非嘲戏之乎?又有“时闻啄木鸟,疑是扣门僧”。出东坡《佛印语录》。

译卷中老僧真”。曰“寄宿山中鸟,相寻海畔僧”。薛能诗曰“槎松配石山僧坐,蕊杏含春谷鸟啼”。杜荀鹤诗曰“沙鸟多翘足,岩僧半露肩”。姚令诗曰“露寒僧出梵,林静鸟巢枝”。曰“幽药禅僧护,高窗宿鸟窥”。曰“夜钟催鸟绝,积雪阻僧期”。陆龟蒙诗曰“烟径水涯多好鸟,竹床蒲倚但高僧”。司空曙诗曰“讲席旧逢山鸟至,梵经初向竺僧求”。唐人以鸟对僧多如此,岂特岛然?仆又考之,不但对鸟也,又有对以虫对、以禽对、以猿对、以鹤对、以鹿对、以犬者,得非嘲戏之乎?又有“时闻啄木鸟,疑是扣门僧”。出东坡《佛印语录》。

卷中老僧真”。说“寄宿在山中的鸟,互相寻找海边的僧人”。薛能的诗说“枯松配着石头山僧坐着,含春的杏花蕊间谷鸟啼叫”。杜荀鹤的诗说“沙滩上的鸟大多翘着脚,岩石上的僧人多半露着肩膀”。姚令的诗说“露水寒冷僧人走出诵经,树林寂静鸟儿栖息枝头”。说“幽深的草药由禅僧守护,高高的窗户宿鸟窥视”。说“夜钟催促鸟儿声绝,积雪阻隔了与僧人的约定”。陆龟蒙的诗说“烟雾弥漫的小径和水边有很多好鸟,竹床蒲席旁只有高僧”。司空曙的诗说“讲经的席位旧时曾逢山鸟来到,梵经最初向竺僧求得”。唐人用鸟来对僧大多如此,难道只有贾岛这样吗?我又考证发现,不仅对鸟,还有对虫、对禽、对猿、对鹤、对鹿、对犬的,莫非是嘲弄戏谑吧?又有“时常听到啄木鸟,怀疑是敲门僧”。出自东坡《佛印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