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亦以郡丞而荐两府之重。当时小臣何不安分如此?盖值元帝威权不振之际,此曹敢肆其妄。观黄霸为丞相,荐史高可太尉,宣帝大怒,至使尚书责问,谓“侍中高,朕所自亲,君何越职而举?”免冠谢罪,数日乃决。且宰相荐贤,职也,宣帝尚且责其越职,况下僚乎?使此曹当宣帝之时,无所容其妄矣。
译也凭借郡丞的身份,却举荐了两位重臣。当时的小臣为何如此不安分呢?大概是因为正值元帝威权不振的时候,这些人便敢肆意妄为。看黄霸担任丞相时,举荐史高担任太尉,宣帝大怒,甚至让尚书去责问,说:“侍中史高,是我亲自亲近的人,你为何越权举荐?”黄霸摘下帽子谢罪,过了几天才决定。况且宰相举荐贤才,是他的职责,宣帝尚且责备他越权,何况下级官员呢?假使这些人在宣帝时期,就没有地方容许他们妄为了。
○持国秉
《汉书》、《史记?周亚夫传》并曰: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注:秉,并作彼命切,呼为柄字。三刘无注,是以柄字为无疑矣。《管子》曰“治国不失秉”,诸公之见,想亦以此。然仆又观《史记?蔡泽传》,泽从唐举相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政。’有之乎?”因疑《亚夫传》“持国秉”下脱一政字,秉只合作上声呼。盖此二事甚相同,而持国秉又皆得于相者之口,恐是此意。考《前汉书》诸言秉字处,未尝更有作柄字用者。
○诬罔难明
人以诬罔见加,安可置而不辩?直不疑买金偿郎、陈重买裤偿郎二事首尾甚同,固不失为厚德,要非中道。幸而见获,吾诬遂明;苟或不获,吾何安而受此诬哉?事惟其实而已,吾果有是实,受是名则可;吾既无是实,冒是名,可乎哉?此犹可也,万一诬我以杀人,将何以处?一取物之诬,杀人之诬所积也。仆观陈、直二公之诬,因思天下之人,蒙暧昧之冤者,何可胜数!讷者不能辩,廉者不肯辩,仁者不忍辩,善者不容辩,脱有一辩者,又未必见察,诬又未必伸,独奈何哉!
○龚张对上无隐
前汉尚有纯实气象,虽小人有时乎不敢自欺。龚遂入朝,王生曰:“天子即问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至上前,如王生对。上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曰:“臣非知此,乃议曹教臣也。”▯宽为廷尉汤作奏,即时得可。异时汤见,上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汤以宽对。不掠人之美以自耀,龚遂可也,汤或为之,则知当时人物犹为近古。
○杨恽有外祖风
司马迁遭腐刑,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其故人任安予书,责以古人推贤进士之义,迁报书,情词幽深,委蛇逊避,使人读之,为之伤侧,可以想象其当时亡聊之况。盖抑郁之气,随笔发露,初非矫为故尔。厥后其甥杨恽以口语坐废,其友人孙会宗与书,戒以大臣废退、阖门皇惧之意,恽报书,委曲敷叙,其怏怏不平之气,宛然有外祖风致。盖其平日读外祖《太史公记》,故发于词旨,不期而然。虽人之笔力高下,本于其材,然师友渊源,未有不因渐染而成之者。梁江淹狱中一书,情词凄惋,亦放迁作,惜笔力不能及之。
○未渠央
今人诗句多用未渠央事,往往不究来处。渠字,作平声用。按《庭燎》诗,夜未央注云:夜未渠央,渠,其据切。当呼遽,只此一音,谓夜未遽尽也。《古乐府》王融《三妇艳诗》曰“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又《长安狭斜行》曰“丈夫且徐徐,调弦讵未央”,渊明诗曰“寿考岂渠央”,鲁直诗曰“木穿石盘未渠透”,并合呼遽。《史记》尉佗曰:“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班史作“何遽不若汉?”益可验也。
○当时佚事
事有存于当时,史传没其实而不闻者,何可胜数。如高祖时,赵尧举春,李舜举夏,▯汤举秋,贡禹举冬,此事不因魏相检举祖宗故事而行,何自而知?此一条正在高皇帝所述诏书天子所服第八篇,而前七篇所载者,又不知何事。《史记》所载褚先生曰:田仁刺举三河,河南、河内太守皆杜周子弟,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仁刺三河,皆下吏诛死。今《前汉?杜周传》但言两子夹河为郡守,治皆残酷,不言所终,而石丞相子孙,又不载所谓河东太守者。后汉梁统疏曰;哀、平继体,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王嘉,轻为穿凿,亏除先帝旧约定律。数年之后,百有余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谨择其先害于治体者,傅奏于左。今《王嘉传》及《刑法志》并无其事。晋段灼疏曰:帝骜委政舅家,使权势外移。帝幸禹家,拜禹床下,问天灾事。禹低印五侯之间,苟取容媚,是以朱云抗节,求尚方剑以戒其余。今《朱云传》但云,张禹以师傅位特进,甚尊重。云上
译○持国秉
《汉书》、《史记·周亚夫传》都记载:许负给周亚夫看相,说:“您三年后封侯,封侯八年后担任将相,执掌国家权柄。”注解说:“秉”字,都读作“彼命切”,呼为“柄”字。三刘没有注解,因此认为当作“柄”字是没有疑问的。《管子》说“治国不失去权柄”,各位学者的见解,想必也是依据这个。然而我又看《史记·蔡泽传》,蔡泽跟随唐举看相,说:“我听说先生给李兑看相说:‘一百天之内,执掌国家权柄政事。’有这回事吗?”因此怀疑《周亚夫传》中“持国秉”下面漏掉了一个“政”字,“秉”字只应当读上声。因为这两件事非常相似,而且“持国秉”都出自看相者的口中,恐怕是这个意思。考察《前汉书》中所有使用“秉”字的地方,未曾再有用作“柄”字的。
○诬罔难明
别人用诬陷欺骗来加害我,怎么可以置之不理而不辩白呢?直不疑买金子偿还郎官、陈重买裤子偿还郎官这两件事,从头到尾非常相似,固然不失为高尚的德行,但并不是中庸之道。幸好被查获,我的诬陷就得以澄清;假如没有查获,我怎么能安然接受这诬陷呢?事情只以事实为依据,我确实有这事实,承受这名声就可以;我既然没有这事实,冒受这名声,可以吗?这还可以容忍,万一诬陷我杀人,将怎么处置?一次取物的诬陷,是杀人诬陷的积累。我看陈重、直不疑两人的诬陷,因而想到天下的人,蒙受暧昧不清的冤屈的,哪里能数得尽!沉默的人不能辩白,廉洁的人不肯辩白,仁爱的人不忍辩白,善良的人不容辩白,即使有一个辩白的人,又未必被明察,诬陷又未必能伸张,独自怎么办呢!
○龚张对上无隐
前汉还有纯朴诚实的风气,即使是小人有时也不敢自欺。龚遂入朝,王生说:“天子如果问怎么治理渤海,您不可以有所陈述。应当说:都是圣明君主的德行,不是小臣的力量。”龚遂到了皇帝面前,按照王生的话回答。皇帝说:“您从哪里得到长者的言论而称引它?”龚遂说:“臣不知道这些,是议曹教导臣的。”〇张宽替廷尉张汤起草奏章,立刻得到批准。后来张汤觐见,皇帝说:“前面的奏章不是俗吏所能达到的,是谁写的?”张汤用张宽来回答。不掠夺别人的美名来炫耀自己,龚遂可以,张汤或许也做了,就知道当时的人物还接近古人的风范。
○杨恽有外祖风
司马迁遭受腐刑,后来担任中书令,尊贵受宠,任职掌权。他的老朋友任安给他写信,用古人推举贤才、引进士人的道义来责备他,司马迁回信,情辞幽深,委婉谦让回避,使人读后,为他悲伤怜悯,可以想象他当时无聊赖的状况。大概抑郁之气,随手流露出来,起初并非故意矫饰如此。后来他的外甥杨恽因为言语获罪被废,他的朋友孙会宗给他写信,告诫他以大臣被废退、关门恐惧的意思,杨恽回信,委曲详尽地叙述,他那愤愤不平之气,宛然有外祖父的风致。大概他平日阅读外祖父的《太史公记》,所以发于词旨,不期然而然。虽然人的笔力高低,本于他的才质,然而师友的渊源,没有不是因逐渐沾染而形成的。梁代江淹狱中的一封信,情辞凄婉,也是仿效司马迁所作,可惜笔力不能及他。
○未渠央
现在人的诗句多用“未渠央”的典故,往往不探究来源。“渠”字,作平声用。按《庭燎》诗,夜未央注解说:夜未渠央,“渠”,其据切。应当读“遽”,只有这一个音,意思是夜未遽尽。《古乐府》王融《三妇艳诗》说“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又《长安狭斜行》说“丈夫且徐徐,调弦讵未央”,陶渊明诗说“寿考岂渠央”,黄庭坚诗说“木穿石盘未渠透”,都应当读“遽”。《史记》尉佗说:“让我居住在中国,何渠不若汉?”班固的《汉书》作“何遽不若汉?”更加可以验证。
○当时佚事
事情存在于当时,史传遗漏其实而无人知晓的,哪里能数得尽。比如高祖时,赵尧举荐春,李舜举荐夏,〇汤举荐秋,贡禹举荐冬,这件事如果不因魏相检举祖宗旧事而实行,从哪里知道?这一条正在高皇帝所述诏书天子所服第八篇,而前七篇所载的,又不知道是什么事。《史记》所载褚先生说:田仁刺举三河,河南、河内太守都是杜周的子弟,河东太守是石丞相的子孙,田仁刺举三河,都下吏诛死。现在《前汉·杜周传》只说两个儿子夹河为郡守,治理都残酷,不说他们的结局,而石丞相的子孙,又不记载所谓河东太守的人。后汉梁统上疏说:哀帝、平帝继位,即位时间短,听断尚少,丞相王嘉,轻率穿凿,亏除先帝旧约定律。几年之后,有一百多件事,有的不利于治理,有的不满足民心,谨慎选择那些先危害治理体制的,附奏在左边。现在《王嘉传》及《刑法志》都没有这件事。晋代段灼上疏说:皇帝傲慢委政舅家,使权势外移。皇帝幸临张禹家,拜在张禹床下,问天灾的事。张禹在低印五侯之间,苟且取容媚,因此朱云抗节,求尚方剑以警戒其余。现在《朱云传》只说,张禹以师傅位特进,很尊重。朱云上
书请尚方剑斩佞臣一人张禹,而不言其所以。司马温公作《通鉴》却连是文,正合段灼之言。举此数端,益知自古以来,善恶之实漏网于史策间多矣。天子所服一条又见于《汉杂事》,乃知五时衣始于此。
译上书请求赐予尚方剑,斩杀一个奸佞之臣张禹,却不说其中的缘由。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时却连这段文字都收录了,正好符合段灼所说的话。列举这几件事,更加知道自古以来,善恶的真实情况在史书中遗漏的太多了。天子所穿的一条衣带又见于《汉杂事》中,由此可知五时衣起源于此。
○卑之无甚高论
今人以卑之无甚高论之语,却所说之卑者,甚失当时之意。按《张释之传》:释之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无甚高论,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者。文帝称善。所谓“卑之,无甚高论”者,文帝惧释之陈五帝三王上古久远之事,无益于时,故令陈今可行之说。释之遂言秦汉之事,文帝所以称善。则“卑之,无甚高论”,自是两句,今人作一句读之,所以失当时之意也。
○天亡秦兆
班固作《前汉书》,所以寓劝戒意深矣。仆观其作列传七十卷而以陈胜为传首,盖次其时之先后故尔。然作胜传,未言其他,首曰:胜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而叹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胜太息曰:“嗟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固首载此语,有以见天亡秦之兆其已久矣。次作《项籍传》,又言秦始皇东游会稽,梁与籍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匹夫而敢为此语,益以验天亡秦之兆,果不可遏,然后知高祖之起,所以应天顺人者也。
○次公何义
《笔谈》云:景▯中,审刑院断狱,有使臣何次公具狱。主判官方进呈,上忽曰:“此人名次公,何义?”主判官不能对。是时,庞庄敏公为殿中丞、审刑院详议官,从长官上殿,乃越次对曰:“臣尝读《前汉书》,黄霸字次公,盖以霸次王也。此人名,慕黄霸之为人。”上颔之。仆谓庞证既迂,其说无义,不若曰:“臣读《汉书》,盖宽饶字次公,魏丞相所谓次公醒而狂者是也。宽饶为人公廉鲠直,无所回避,此人必慕宽饶之为人。”此说为得。且《前汉书》所载四次公,又有张次公、桓次公者,奚独霸哉?庄敏想仓卒之间,偶记得黄霸字次公,故以为对耳。仆考汉人字次公之意,为其兄弟间居其次者,如云仲卿、次君耳。庞谓“霸次王”,凿矣。《玉壶清话》载此事,谓梁适。吴曾《漫录》载此,不辨所以,但谓非适云云。
○楚王好细腰
《传》曰:“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荀子》乃曰:“楚王好细腰,故朝有饿人。”《墨子》又曰:“楚王好细腰,国多饿人。”《淮南子》亦曰:“灵王好细腰,民有杀食而自饥也。”人君好细腰,不过宫人,岂欲朝臣与国人皆细腰乎?天下之事,讹谬之远,大率如此,岂独一细腰事乎?
○经书因误
经书间亦有流传之误,因迁就为本文者甚多,如《礼记》引《君牙》之词,曰“夏暑雨,小民惟曰怨;资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注谓资读为至,齐、梁之语,声之误也。夏日暑雨,小民怨天。至冬祁寒,小民又怨天。案今《君牙》之文曰“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其本文如此,惟《礼记》中误写咨为资,而下文又脱一咨字,遂曲为之说,以全其文义如此。又如《中庸》曰“素隐行怪”,《汉志》则曰“索隐行怪”,此如《书序》八卦谓之八索,徐邈以为八素,盖索与素字,文相近故耳。
○称汉年数
祭遵死,范升上疏曰“斯大汉厚下安人之德,所以累世十余,历载数百。”杜笃《论都赋》曰“创业于高祖,嗣传于孝惠,祚缺于孝平,传世十一,历岁三百。”然汉家至此,才二百余年耳。或谓数百,或谓三百,无乃过乎?大抵文人纪年,多不甚契勘。又如《唐?儒学?啖助传赞》云“孔子殁数千年”,考孔子至是时,实未满千五百年也。
○事有见于他传
班史事有本传不载,而见于他传者。帝骛时,立赵飞燕为皇后,怒刘辅直谏,囚之掖庭。左将军辛庆忌等上书救辅,遂得减死。朱云请尚方剑斩张禹,上怒将杀之。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敢以死争。”叩头流血,上意乃解。此二事庆忌本传不载,而见《刘辅》、《朱云传》。武帝时,▯宽有重罪系。按道侯韩说谏曰
译○ 卑之无甚高论
现在的人把“卑之无甚高论”这句话,理解为所说的话地位卑微,这大大违背了当时的本意。查考《张释之传》:张释之朝见结束后,趁机上前,陈述有利于时政的建议。汉文帝说:“说得低一些,不要太高深,要让现在就能实行。”于是张释之谈论了秦朝和汉朝之间的事,秦朝所以灭亡、汉朝所以兴盛的原因。汉文帝称赞说好。所谓“卑之,无甚高论”,是汉文帝担心张释之陈述五帝三王上古久远的事情,对当时没有益处,所以让他陈述现在可以实行的主张。张释之于是谈论了秦汉之间的事,汉文帝因此称赞说好。那么,“卑之,无甚高论”,自然是两句话,现在的人把它当作一句话来读,所以失去了当时的本意。
○ 天亡秦兆
班固撰写《前汉书》,寄托劝诫的意味很深。我观察他撰写七十卷列传而以陈胜作为首篇,大概是按照时间先后的顺序。然而撰写陈胜传,没有先说其他事,开篇就说:陈胜年轻时,曾经和别人一起受雇耕田,停止耕作而叹息说:“如果将来富贵了,不要互相忘记!”受雇的人笑着回答说:“你给人耕田,哪里会富贵呢?”陈胜叹息说:“唉!燕雀怎么能知道鸿鹄的志向呢!”班固首先记载这些话,足以看出上天要灭亡秦朝的征兆已经很久了。接着撰写《项籍传》,又提到秦始皇东游会稽,项梁和项籍去观看,项籍说:“那个人可以取代他!”一个平民百姓敢说出这样的话,更加验证了上天灭亡秦朝的征兆,果然不可遏制,然后才知道高祖起兵,是顺应天意和人心的。
○ 次公何义
《笔谈》说:景祐年间,审刑院审理案件,有使臣何次公呈报案件。主判官刚要呈报给皇上,皇上忽然说:“这个人名次公,是什么意思?”主判官不能回答。这时,庞庄敏公担任殿中丞、审刑院详议官,跟随长官上殿,于是越级回答说:“我曾经读过《前汉书》,黄霸字次公,大概是取黄霸仅次于王的意思。这个人的名字,是仰慕黄霸的为人。”皇上点头表示认可。我认为庞庄敏的考证既迂腐,他的说法也没有意义,不如说:“我读过《汉书》,盖宽饶字次公,就是魏国丞相所说的‘次公清醒时狂妄’的人。盖宽饶为人公正廉洁、刚直,无所回避,这个人一定是仰慕盖宽饶的为人。”这种说法才恰当。况且《前汉书》中记载的四个次公,还有张次公、桓次公,为什么唯独是黄霸呢?庞庄敏大概是在仓促之间,偶然记得黄霸字次公,所以这样回答罢了。我考证汉人取字次公的意思,是因为他在兄弟中排行第二,就像叫仲卿、次君一样。庞庄敏说“霸次王”,是穿凿附会。《玉壶清话》记载这件事,说是梁适。吴曾《漫录》记载这件事,不辨别原因,只是说不是梁适罢了。
○ 楚王好细腰
《左传》说:“楚王喜欢细腰,宫中很多人饿死。”《荀子》却说:“楚王喜欢细腰,所以朝廷上有饿死的人。”《墨子》又说:“楚王喜欢细腰,国家里有很多饿死的人。”《淮南子》也说:“楚灵王喜欢细腰,百姓有杀掉食物自己挨饿的。”君主喜欢细腰,不过是宫人罢了,难道想让朝廷大臣和全国百姓都细腰吗?天下的事情,讹误谬传得很远,大体都是这样,难道只有细腰这一件事吗?
○ 经书因误
经书中也有流传的错误,因为迁就而成为正文的很多,比如《礼记》引用《君牙》的话,说“夏天暑热多雨,百姓只说怨恨;资冬祁寒,百姓也只说怨恨。”注解说资读作至,是齐、梁地区的语言,声音的错误。夏天暑热多雨,百姓怨天。到了冬天严寒,百姓又怨天。查考现在《君牙》的原文说“夏天暑热多雨,百姓只说怨恨咨嗟;冬天严寒,百姓也只说怨恨咨嗟。”原文是这样的,只有《礼记》中误写咨为资,而下文又脱漏了一个咨字,于是曲意解说,以保全其文义如此。又如《中庸》说“素隐行怪”,《汉志》则说“索隐行怪”,这就像《书序》八卦称为八索,徐邈认为是八素,大概是索与素字,字形相近的缘故。
○ 称汉年数
祭遵死后,范升上疏说“这是大汉厚待下属、安定百姓的德行,所以累世十余,历经数百载。”杜笃《论都赋》说“创业于高祖,嗣传于孝惠,祚缺于孝平,传世十一,历经三百岁。”然而汉朝到这时,才二百多年罢了。有人说数百,有人说三百,不是太过分了吗?大概文人纪年,大多不太核实。又如《唐书·儒学·啖助传赞》说“孔子去世数千年”,查考孔子到这时,实际未满一千五百年。
○ 事有见于他传
班固的史书中,有些事迹本传不记载,而见于其他传记的。汉成帝时,立赵飞燕为皇后,因刘辅直言进谏而发怒,将他囚禁在掖庭。左将军辛庆忌等人上书救刘辅,于是得以减死罪。朱云请求尚方剑斩张禹,皇上发怒要杀他。辛庆忌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这个人向来以狂直著称,我敢以死力争。”叩头流血,皇上的怒气才消解。这两件事辛庆忌的本传不记载,而见于《刘辅传》、《朱云传》。汉武帝时,田宽有重罪被囚禁。按道侯韩说进谏说
:“前吾丘寿王死,陛下至今惜之。今杀宽,后将复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贳宽,复用之。此事《▯宽传》不载,而见《刘向传》。破羌将军武贤在军中,与中郎将▯宴语,▯道“车骑将军张安世始尝不快于上,欲诛之。▯家将军以为安世本持橐簪笔事孝武帝数十年,见谓忠谨,宜全度之。安世用是得免。”此事《安世传》不载,而见《赵充国传》。
译“从前吾丘寿王去世,陛下至今还惋惜他。现在如果杀了宽,以后将会更加遗憾!”皇上被他的话感动,于是赦免了宽,重新任用他。这件事《〇宽传》没有记载,却见于《刘向传》。破羌将军武贤在军中,与中郎将〇闲谈,〇说道:“车骑将军张安世起初曾不被皇上喜欢,皇上想杀他。〇家的将军认为张安世本来手持文书、戴着笔帽侍奉孝武帝几十年,被称作忠诚谨慎,应该保全他。张安世因此得以幸免。”这件事《安世传》没有记载,却见于《赵充国传》。
○官名沿革轻重不同
汉大将军甚重。宣帝中兴,霍光功居第一,为大将军,麒麟画像,不敢书名。而张安世、韩增之徒,则曰车骑将军、卫将军,示莫敢抗也。其重如此。唐至德间官爵虚滥,至以大将军告身易一醉,又何其轻也。汉侍中虽比二千石,其职甚微,分掌乘舆服物,下至持亵器虎子之属。武帝以孔家国为侍中,以其儒者,特听掌御坐唾壶,当时荣之。故旧仪谓侍中为执虎子,至唐,遂以为宰相之任,又如仆射本秦主射之官,至唐亦以为宰相之号。其轻重不等如此。
○何敞引陈平语
何敞曰:“陈平生于征战之世,犹知宰相之分”,云“外镇四夷,内抚诸侯,使卿大夫各得其宜。”按《陈平传》: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敞以四夷为外,诸侯为内,而不知平以四夷、诸侯皆为外,而以亲附百姓为内也。此盖一时引用不审细故耳。
○殷浩失望
士大夫之名节,要其终而后信。区区于一时,仆未敢以为必然者。殷浩少有盛名,三府交辟不就,二庾请以为属不从,屏居墓所,且几十年,时人拟之管、葛。王▯、谢尚,当代伟人,亦伺其出处以卜江左兴废,因相与省之,知浩有确然之志。既反,相谓曰:“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其望重如此。庾翼贻书,勉为时起,浩因辞,褚裒力荐于简文,征为扬州刺史。浩又上疏逊谢,简文答书力挽之,浩复辞避。自三月至七月,稽命如是之久,不得已,然后勉强受之。可见殷浩当时不肯出仕,而士大夫属望于浩如此之切,虽商之伊尹、周之吕望,殆不过此。浩之出也,窃意必能康济四海,以慰中外之望,然经略中原,疏而无术,与桓温不协,且所用非人,卒底桑山之衄。浩之出,不惟一事无立,而丧师辱国,殆有甚焉,朝野于是大失所望,削爵贬窜,固其宜也;而咄咄书空,不能自遣,又可笑者。浩在贬所,其甥告归,洒然起贫贱亲戚离之感,至于挥泪,何遽至此!后桓温遗书,示以引用之意,斯言未必非戏耳。浩一闻其说,欣然许之,答书虑有乖谬,以忤其意,开闭数十,竟达空函。临事颠错,如此可笑,其胸中可知!且喧寂聚散,人之常态,何必苦为悲戚;仇人见招,未必美意,正以示辱,而甘心从之,其无耻如此,尤可鄙也。且殷浩一殷浩耳,向也诸公翕然引用,坚执不起;今也一闻桓温之言,便欣然相从。向也志节甚厉,爵禄不动;今也贬所失侣,遂至悲泣,何其无特操邪!是盖浩平日区区矫饰者,至此而败矣。人惟诚实不可破,苟或矫伪,未有不败者。仆尝论之,向使殷浩始终不起,竟守此志,则天下后世将抱不足之恨。浩之为浩,遂指以为夷、齐、四皓之伦,高名伟德,照耀史册,与日月争光可也。彼安、导辈,岂能望其仿佛哉?及是一出,一败涂地,而浩之为浩,乃始得其真,在向之期望者,皆可指为笑端,于是知士大夫之名节,要其终而后定,而始之区区,皆得以欺人。仆深有感于殷浩之事,且笑晋人几为殷浩所欺,故极论之。
○晋惠问虾蟆声
晋惠帝时,政出群下,货赂公行,势位之家以势陵物,风俗至不美也。王沉于是作《释时论》,鲁褒于是作《钱神论》,杜嵩于是作《任子春秋》,固皆疾时之敝而为是言。以仆观之,恐亦不能无私意。《嵩传》略不得而考也。褒为贫,沉为时豪所抑,故尔。使褒富于财而沉得志,二者之论恐未必作。史氏知之,故于《惠帝纪》末特表三子疾时之作,且继之曰:帝在华林园,闻虾蟆声,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为私乎?”无亦密寓其讥之之意与?观汉唐党人言事者,不为不当,然互相摩轧,适为乱阶;又不知所言者,为官乎?为私乎?
○率迩逖听
《史记》司马相如《封禅书》曰“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汉书》作听逖。《汉书》严安书曰“
译○官名沿革轻重不同
汉代的大将军职位极重。汉宣帝中兴时期,霍光功劳第一,担任大将军,麒麟阁画像,不敢写上名字。而张安世、韩增等人,则称为车骑将军、卫将军,以示无人敢与他抗衡。其尊贵程度如此。唐代至德年间,官爵虚浮泛滥,甚至有人用大将军的任命文书换一次醉饮,又是多么轻贱呢。汉代的侍中虽然俸禄比二千石,但职权很微小,分别掌管皇帝的车驾服饰,下至拿着便壶、虎子之类的器具。汉武帝任用孔安国为侍中,因为他是儒者,特别允许他掌管御座旁的唾壶,当时人们以此为荣。所以旧时的仪制称侍中为“执虎子”,到了唐代,竟将其作为宰相的职务;又如仆射本是秦代主管射箭的官职,到了唐代也作为宰相的称号。其职位轻重变化如此不同。
○何敞引陈平语
何敞说:“陈平生于战乱之世,尚且知道宰相的职责”,说“对外镇抚四方少数民族,对内安抚诸侯,使卿大夫各得其所。”查《陈平传》记载:宰相,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顺应万物的适宜,对外镇抚四方少数民族和诸侯,对内亲近安抚百姓,使卿大夫各能胜任其职。何敞把四方少数民族当作“外”,诸侯当作“内”,却不知道陈平是把四方少数民族和诸侯都当作“外”,而把亲近安抚百姓当作“内”。这大概是一时引用时没有仔细审察细节罢了。
○殷浩失望
士大夫的名声节操,要等到最后才能确信。仅仅看一时的表现,我不敢认为一定是那样的。殷浩年轻时享有盛名,三公府多次征召他都不就任,庾亮、庾冰请求他做属官他也不从,隐居在墓地旁,将近几十年,当时人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王导、谢尚,是当代的伟人,也观察他的出处来预测东晋的兴废,于是一起去探望他,知道殷浩有坚定的志向。回来后,互相说:“深源(殷浩字)不出来,将让百姓怎么办?”他受期望之重如此。庾翼写信,勉励他顺应时势出来任职,殷浩因此推辞,褚裒极力向简文帝推荐,征召他为扬州刺史。殷浩又上疏谦让谢罪,简文帝回信极力挽留,殷浩再次推辞回避。从三月到七月,拖延任命这么久,不得已,然后勉强接受。可见殷浩当时不肯出仕,而士大夫对他期望如此深切,即使是商朝的伊尹、周朝的吕望,大概也不过如此。殷浩出山,我私下以为他一定能安定天下,以慰内外之望,然而他经营中原,粗疏而无策略,与桓温不和,而且用人不当,最终导致枋头大败。殷浩出山,不仅一事无成,而且损兵辱国,甚至更严重,朝廷和民间于是大失所望,削去爵位贬谪流放,本是理所应当;而他“咄咄”书空,不能自我排遣,又很可笑。殷浩在被贬之地,他的外甥告假回家,他忽然兴起贫贱时亲戚离散的感慨,至于流泪,怎么突然到这种地步!后来桓温写信,表示有意任用他,这话未必不是戏言。殷浩一听到这个说法,欣然答应,回信担心有差错,违背他的心意,打开关闭信封几十次,最终送达空函。临事颠倒错乱,如此可笑,他的胸襟可知!况且喧闹寂静、聚散离合,是人的常态,何必苦苦悲伤;仇人招揽,未必是善意,正是为了羞辱,而他甘心顺从,如此无耻,尤其可鄙。再说殷浩只是一个殷浩罢了,先前各位公卿一致推荐,他坚决不起;现在一听到桓温的话,就欣然跟随。先前志节很严厉,爵位俸禄不能动摇;现在被贬之地失去伴侣,竟然悲伤哭泣,怎么没有独立操守呢!这大概是殷浩平时刻意矫饰,到这里就败露了。人只有诚实不可攻破,如果矫饰虚伪,没有不失败的。我曾论述过,假如殷浩始终不起,坚守此志,那么天下后世将抱憾不足。殷浩作为殷浩,就会被指认为伯夷、叔齐、商山四皓一类的人,高名伟德,照耀史册,与日月争光也可以。那些王导、谢安等人,岂能望其项背呢?等到他一出山,一败涂地,而殷浩的真面目,才刚开始显现,先前期望他的人,都可以指为笑柄,于是知道士大夫的名声节操,要到最后才能确定,而开始时的微小表现,都可以用来欺骗人。我对殷浩的事深有感触,而且笑晋人几乎被殷浩欺骗,所以极力论述。
○晋惠问虾蟆声
晋惠帝时,政令出自群臣,贿赂公开盛行,有权势地位的家庭依仗权势欺凌他人,风俗极不美好。王沉于是作《释时论》,鲁褒于是作《钱神论》,杜嵩于是作《任子春秋》,本来都是痛恨时弊而说的这些话。以我看来,恐怕也不能没有私心。《杜嵩传》大概无法考证。鲁褒因为贫穷,王沉被当时的豪强压制,所以如此。假如鲁褒富有钱财而王沉得志,这两种议论恐怕未必会写出来。史官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惠帝纪》末尾特别标出这三个人痛恨时弊的作品,并且接着说:皇帝在华林园,听到蛤蟆叫声,对左右说:“这鸣叫的,是为官呢?还是为私呢?”不也是暗中寄托讥讽之意吗?看汉代唐代党人议论政事,不是不恰当,然而互相摩擦倾轧,恰好成为动乱的阶梯;又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是为官呢?还是为私呢?
○率迩逖听
《史记》司马相如《封禅书》说“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汉书》作“听逖”。《汉书》严安书上说“
合从连衡,驰车毂击”,而《史记》作击毂。二处各具本意所注,其承袭也久矣。所谓率迩逖听、驰车毂击之语,其亦《楚辞》“吉日时良”句法与?江扌▯表“逖听前事”,沈约启“逖听所未书”。
译“合纵连横,车毂相击”,而《史记》中写作“击毂”。这两处各自依据本意进行注解,这种承袭关系已经很久了。所谓“率迩逖听”、“驰车毂击”这样的语句,大概也是《楚辞》中“吉日时良”那样的句法吧?江总表中写道“逖听前事”,沈约的启文中写道“逖听所未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