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八
古人之意也,正不当以是论,但晚辈规仿前作,不可用此为格。此鲁男子所谓柳下惠则可,吾则不可,岂失于检点哉!
译古人的用意,本就不应当用这个标准来评判,只是后辈模仿前人的作品,不可以把这个作为规范。这正是鲁男子所说的“柳下惠这样做可以,我这样做就不可以”,这难道是失于检点吗!
○名与本传不同
古人名字,有与本传不同者甚多。如《晋书》曰邓艾,碑曰邓▯,疑古人艾、▯字通用。如《石经》“▯用三德”,为“艾用三德”也。后汉谓虞诩字升卿,碑谓字定安。陈▯字仲弓,碑谓仲躬。《论语》曰申枨,《史记》与汉碑皆曰申党。《唐?凉国公主传》谓字华庄,碑谓花妆。《史记?始皇纪》丞相隗林,观《铁秤权铭》则曰隗状,非林也。有得汉周恶夫印,或疑恶非亚字,刘原父谓亚恶二字,古者通用,案《史记》卢绾孙封恶谷侯,《汉书》作亚谷侯是矣。《海陆碎事》谓,渊明一字泉明,李白诗多用之。不知称渊明为泉明者,盖避唐高祖讳耳,犹杨渊之称杨泉,非一字泉明也。
○道士鹅群
《西清诗话》曰:太白诗“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案《晋书》,右军写《道德经》换道士鹅,非《黄庭》也。仆观陶谷《跋黄庭经》曰“山阴刘道士,以鹅群献右军,乞书《黄庭经》。”此是也。谷亦谓《黄庭》,得非承太白之误乎?黄鲁直诗“为君写就《黄庭》了,不博山阴道士鹅。”梅圣俞诗“道士虽换《黄庭经》”,又曰“《黄庭》换白鹅”,皆承此谬。或者谓《晋史》但言道士鹅群,不知谷何以知其为道士刘君也?仆考晋帖,献之有“刘道士鹅群亦复归也”。无乃据此乎?
○退之注论语
《闻见录》曰:张籍《祭韩退之诗》曰“鲁论未讫注,手足今微茫。”是退之尝有《论语注》而未成也。今世所传“宰我昼寝”作画,“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作音,是其所注者。仆考李汉《序退之集》曰“有《论语注》十卷,后世罕传,然缙绅先生往往有道其三义者。近时钱塘汪充家有是本,王公存刊于会稽郡斋,目曰韩文公《论语笔解》,自《学而》至《尧曰》二十篇。文公与李翱指レ大义,以破孔氏之注,正所谓三义者。观此,不可谓鲁论未讫注,后世罕传也。然观《闻见录》引“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作音字。今所行《笔解》无此语,往往亦多遗佚,或谓韩公所解多改本文,近于凿。仆又观《退之别集?答侯生问〈论语〉》一书,有曰“愈昔注解其书,不敢过求其意,取圣人之旨而合之,则足以取信后生辈耳。”韩公以此自谓,夫岂用意于凿乎?
○三叟百余岁
▯髫龀时,侍叔父,问路旁三叟之说。谓出于近时小说,因阅《类要》,见应璩一诗,正有是语,曰“昔有行道人,陌上见三叟,年各百余岁,相与Θ禾莠。住车问三叟,何以得此寿?上叟前致词,室内姬粗丑,中叟前致词,量腹节所受,下叟前致词,暮卧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长久。”乃知此古语尔。
○呼物之音
世为戏语嘲姓奚者,以谓鸭姓奚,呼奚必来。因观应劭《风俗通》,谓鸡本朱氏翁所化,故呼朱必来。不觉发笑。又观施肩吾诗曰“遗却白鸡呼祝祝”,祝音祝,得非朱与祝声相近邪?此语已见于古。今呼犬为卢,则《战国策》有韩卢,《齐诗》有卢令,而卢之声亦久矣。
○湖日荡船
《竹坡诗话》曰:蔡伯世作《杜少陵正异》有可疑者,如“湖日落船明”,以落为荡。以余观之,落字为佳。仆谓竹坡未参此语尔。使其日晚泛湖,此景便见。其工正在荡之一字,胜落字远甚。此一字不但施于湖日为精明,其他亦工,如谢混诗“惠风荡繁圃”,姚合诗“春风荡城郭”,陆龟蒙诗“微雨荡春醉”,用此一字,景象迥别。
○笔架沾雨
少陵诗曰“笔架沾窗雨”,谓笔架为窗雨所沾耳。《开元遗事》载,苏▯有花石笔架,天欲雨,则石架津出,以此沾雨无失。用此事亦未可知,沾恐当作占。又“老妻画纸为棋局”,见李秀《四维赋》“画纸为局,削木为棋”。又“无行乱眼多”,见庾信《鹅诗》“雪光偏乱眼。”
○太公之年
《懒真子》曰:太公八十遇文王,世所知也。然宋玉《楚词
译○名字与本传不同
古人的名和字,有很多与本传记载不同的情况。例如《晋书》记载邓艾,碑文却写作邓〇,怀疑古人“艾”与“〇”二字通用。比如《石经》中“〇用三德”,就是“艾用三德”的意思。后汉人称虞诩字升卿,碑文却称字定安。陈〇字仲弓,碑文却称仲躬。《论语》记载申枨,《史记》和汉碑都记载为申党。《唐书·凉国公主传》称字华庄,碑文却称花妆。《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丞相隗林,但观看《铁秤权铭》则记载为隗状,并非隗林。有人得到汉代周恶夫的印信,有人怀疑“恶”不是“亚”字,刘原父认为“亚”和“恶”二字在古代通用,查考《史记》卢绾的孙子被封为恶谷侯,《汉书》则写作亚谷侯,这就对了。《海陆碎事》说,陶渊明另一个字叫泉明,李白的诗中多用此称。不知道称渊明为泉明的人,大概是避唐高祖李渊的讳罢了,就像杨渊被称为杨泉一样,并不是他另一个字叫泉明。
○道士与鹅群
《西清诗话》说:李白诗云“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查考《晋书》,王右军是写《道德经》换取道士的鹅,并非《黄庭经》。我观看陶谷《跋黄庭经》说:“山阴刘道士,用鹅群献给王右军,请求书写《黄庭经》。”这才是正确的。陶谷也说《黄庭经》,难道不是承袭李白的错误吗?黄鲁直诗云“为君写就《黄庭》了,不博山阴道士鹅。”梅圣俞诗云“道士虽换《黄庭经》”,又说“《黄庭》换白鹅”,都承袭了这个谬误。有人问《晋书》只说道士的鹅群,不知道陶谷怎么知道那是道士刘君呢?我考据晋代法帖,王献之有“刘道士鹅群亦复归也”的话。莫非是根据这个吗?
○韩愈注解《论语》
《闻见录》说:张籍《祭韩退之诗》说“鲁论未讫注,手足今微茫。”这是说韩退之曾经著有《论语注》但没有完成。现在世上流传的“宰我昼寝”作画,“三月不知肉味”中“三月”作“音”解,就是他所注解的内容。我考据李汉《序退之集》说:“有《论语注》十卷,后世很少流传,但是士大夫们往往能说出其中的三条义理。近来钱塘汪充家存有原本,王公存在会稽郡斋刊印,目录叫韩文公《论语笔解》,从《学而》到《尧曰》共二十篇。韩文公与李翱指出大义,以破除孔氏的注解,正是所说的三条义理。看这个,不能说《鲁论》没有完成注解,后世很少流传。然而看《闻见录》引用‘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作‘音’字。现在通行的《笔解》没有这句话,往往也有很多遗佚,有人说韩公所解多改动原文,近乎穿凿。我又看《退之别集·答侯生问〈论语〉》一书,有说‘我过去注解这本书,不敢过度探求其意,只要符合圣人的旨意,就足以取信于后辈了。’韩公这样自称,难道用意在于穿凿吗?
○三位百岁老人
〇髫龀时,侍奉叔父,询问路旁三位老人的说法。叔父说出自近时的小说,于是查阅《类要》,见到应璩的一首诗,正好有这句话,说:“昔有行道人,陌上见三叟,年各百余岁,相与Θ禾莠。住车问三叟,何以得此寿?上叟前致词,室内姬粗丑,中叟前致词,量腹节所受,下叟前致词,暮卧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长久。”才知道这是古语啊。
○呼唤事物的声音
世人开玩笑嘲笑姓奚的人,说鸭子姓奚,呼唤奚必定会来。于是观看应劭《风俗通》,说鸡本是朱氏翁所化,所以呼唤朱必定会来。不觉发笑。又观看施肩吾诗说“遗却白鸡呼祝祝”,祝音祝,难道不是朱与祝声音相近吗?这话已经在古代出现了。现在呼唤狗为卢,那么《战国策》有韩卢,《齐诗》有卢令,而卢的声音也很久了。
○湖日荡船
《竹坡诗话》说:蔡伯世作《杜少陵正异》有可疑的地方,如“湖日落船明”,把“落”改为“荡”。以我看来,“落”字为佳。我说竹坡没有参透这句话罢了。如果傍晚泛舟湖上,这景象便可见到。其精妙正在“荡”字,胜过“落”字远甚。这个字不但用于湖日显得精明,其他用法也精妙,如谢混诗“惠风荡繁圃”,姚合诗“春风荡城郭”,陆龟蒙诗“微雨荡春醉”,用这个字,景象迥然不同。
○笔架沾雨
杜甫诗说“笔架沾窗雨”,是说笔架被窗雨所沾湿罢了。《开元遗事》记载,苏〇有花石笔架,天将要下雨,石架就渗出津液,以此沾雨没有失误。用这件事也未可知,“沾”恐怕应当作“占”。又“老妻画纸为棋局”,见于李秀《四维赋》“画纸为局,削木为棋”。又“无行乱眼多”,见于庾信《鹅诗》“雪光偏乱眼。”
○太公的年龄
《懒真子》说:太公八十岁遇到文王,世人所知的。然而宋玉《楚词》
》曰“太公九十乃显荣”,东方朔云“太公七十有二,设谋于文武。”仆谓二说多有之,不特此也。如《荀子》曰“举太公于州人,行年七十有二。”《邹子》曰“太公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齐。”《说苑》曰“吕望行年五十,卖食于棘津,行年七十,屠牛朝歌,行年九十,为天子师。”《淮南子》曰“吕望年七十始学兵书,九十佐武王伐纣。”《魏志》曰“尚父九十秉旄钺”,白诗曰“七十遇文王”,此类甚多。然太公遇文王之岁月,无经典正文,盖尝求之诸说,互有不同。《雒师谋》注云:文王既诛崇侯,乃得吕尚于▯溪之崖。是太公遇文王于伐崇之年。《书传》云:散宜生、南宫括、闳夭三子相与学于太公,四人遂见西伯于▯里。是太公遇文王于被囚之年。《史记?齐世家》云:西伯政平,及断虞、芮之讼,伐崇,大作奉邑,天下三分归其二,太公之谋居多。则是太公归周,又在断虞、芮之前也。《左传》称吕▯为王舅,则武王之后,太公女也。文王既得太公,相知之深,然后以武王娶其女。文王受命之年,武王已八十二矣,不应是时方娶其女。此尤汗漫,难以稽考。
译《尚书》说:“太公九十岁才显达荣耀”,东方朔说:“太公七十二岁,为周文王、周武王出谋划策。”我认为这两种说法有很多,不只是这两种。比如《荀子》说:“从州人那里举用太公,他当时七十二岁。”《邹子》说:“太公七十岁辅佐周朝,九十岁被封于齐国。”《说苑》说:“吕望五十岁时,在棘津卖饭食;七十岁时,在朝歌杀牛;九十岁时,成为天子的老师。”《淮南子》说:“吕望七十岁才开始学习兵书,九十岁辅佐武王讨伐纣王。”《魏志》说:“尚父九十岁手持旄钺”,白居易的诗说:“七十岁遇见文王”,这类记载非常多。然而太公遇见文王的具体年份,没有经典正文记载,我曾经探求各种说法,彼此有所不同。《雒师谋》注解说:文王诛杀崇侯之后,才在磻溪的崖边得到吕尚。这说明太公是在文王讨伐崇侯那年遇见文王的。《书传》说:散宜生、南宫括、闳夭三人一起向太公学习,四人于是去西伯那里拜见。这说明太公是在文王被囚禁那年遇见文王的。《史记·齐太公世家》说:西伯政事公平,等到裁决虞、芮两国的争端,讨伐崇国,大力营建丰邑,天下三分已有其二归附,太公的谋略贡献最大。这说明太公归附周朝,又在裁决虞、芮争端之前。《左传》称吕尚是周王的舅父,那么武王的王后就是太公的女儿。文王得到太公后,彼此相知很深,然后才让武王娶他的女儿。文王受命称王那年,武王已经八十二岁了,不应该那时才娶太公的女儿。这尤其荒诞不经,难以考证。
○唐人一诗见两处
唐人一诗见两处刊者甚多。如“万愁生旅夜,百病辏衰年”,“时过无心求富贵,身闲不梦见公卿。”此二诗既见《姚合集》,又见《王建集》。“赁宅得花饶,初开恐是妖。”此一诗既见《杨巨源集》,又见《王建集》。“有月皆同赏,无秋不共悲。”此诗在《卢纶集》,则曰《忆司空文明》,在《司空文明集》则曰《忆卢纶》,不知果谁为也。
○郡守左符
唐故事,以左鱼给郡守,以右鱼留郡库。每郡守之官,以左鱼合郡库之右鱼,以此为信。自周显德间废,而此制不可复。唐之鱼符,即古者铜虎符之意也。按古之符节,左以与郡守,右以留京师,非谓留郡库也。谓郡守往回,以所授之左符,合京师之右符,以防其伪。其或遣使调发于郡国,则请内库之右符,以合郡国之左符。如魏公子无忌入王卧内,窃虎符以召晋鄙之兵,救平原之难是也,大略如此。然观《唐志》,谓符宝郎掌国之符节,藏其左而班其右。《环济要略》铜虎符竹,使符中分,留其左半,以右半付之,则知古之符藏其右而班其左,后之符藏其左而班其右,此为不同。今《刑统》出左符以合右符,是亦左者在内,右者在外也。说者谓请内库之左符,以合郡国之右符耳。
○祸福不相远
汉高祖与卢绾同里同日生,及壮,学书又相爱。终之高祖帝汉,卢绾王燕,皆处非常之地,则知庚甲稍同,祸福亦不甚相远。因而推之,李浚与李宗谔同宗同甲,后一日生,子生休戚同,宗谔死,浚后一日死。李挚与李行敏同宗,同年发科第,同甲子又同门。挚尝《答行敏诗》曰“因缘三纪异,契分四般同。”武元衡与李吉甫同年,又同日为相,及出镇,又分扬、益,至吉甫再入,元衡亦还。吉甫前一年以元衡生日薨,元衡后一年以吉甫生日受害。其祸福之同,有如此者。
○谅暗登遐
吴曾《漫录》曰:孙绰表哀作诗,其序云“自丁荼毒,不胜哀号,作诗一首,敢冒谅暗之讥,以申罔极之痛。”虽人臣亦可以言谅暗也。仆谓人臣而称谅暗,不特孙绰也。晋人如山涛居母丧,诏曰“山太常居谅暗,情在难夺。”盖当时未甚避忌故尔。又如登遐二字,晋人臣下亦多称之,如夏侯湛曰:“我王母登遐”,孙楚《除妇服诗》曰“神爽登遐忽一周”,又《诔王骠骑》曰“奄忽登遐”,自此称登遐者不少,亦当时未避忌尔。然不可谓臣下亦可称也,案暗字何休读为音,郑氏读为谙,白乐天诗曰“商宗谅暗中”,读为暗。
○事有定数
灌口城,汉灌婴所筑。至建平中,孙权经此城,命凿井,适中古瓮,得石函。铭曰:“汉六年颍阴侯开。”下云“三百年当塞,塞后不满百年,当为应运者所开。”权欣然以为己瑞。樗里子之葬渭南也,曰:“后百年当有天子宫夹吾墓。”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考《樗里子》,至汉高帝造二宫之时,实一百有三年。夫以一井之开塞,二宫之建创,其先定已如此,况他事乎?要知万事皆有定数,世徒知一井开于孙权,而不知已定于三百年之初;世徒知二宫作于高帝之时,而不知樗里子已定于百年之始矣。盖战国之士,多深于数,所以能知未来之事,至汉犹然。
○禽经
章茂深尝得其妇翁石林所书《贺新郎词》,首曰“睡起啼莺语”。章疑其误,颇诘之。石林曰:“老夫尝考之矣,流莺不解语,啼莺解语,见《禽经》。”仆因求之,《禽经》止一卷,不载所著人名。自《汉?七略》、《隋?经籍志》、《唐?艺文志》、本朝《崇文书目》皆不载。观其洞究物理,殆非常人所为。观《埤雅》及诸书述《禽经》所载,而今《禽经》无之,尚数十条,如“鹤以怨望,鸱以贪顾,鸡以嗔视,鸭以怒睨,雀以猜惧,燕以狂盱,莺以喜啭,乌以悲啼,鸢以饥鸣,鸽以洁唳,枭以凶叫,鸱以愁啸”,“鹅飞则蜮沉,具▯鸣则蚓结”,“鹊俯鸣则
译○ 唐人的同一首诗出现在两处
唐人的同一首诗出现在两本集子里的情况很多。例如“万愁生旅夜,百病辏衰年”,“时过无心求富贵,身闲不梦见公卿。”这两首诗既见于《姚合集》,又见于《王建集》。“赁宅得花饶,初开恐是妖。”这一首诗既见于《杨巨源集》,又见于《王建集》。“有月皆同赏,无秋不共悲。”这首诗在《卢纶集》中题为《忆司空文明》,在《司空文明集》中则题为《忆卢纶》,不知道究竟是谁写的。
○ 郡守的左符
唐代的旧制,把左鱼符发给郡守,把右鱼符留在郡库。每当郡守赴任时,用左鱼符与郡库中的右鱼符相合,以此作为凭证。自从后周显德年间废除这一制度后,这种制度就无法恢复了。唐代的鱼符,就是古代铜虎符的意思。查考古代的符节,左半交给郡守,右半留在京城,并不是说留在郡库。是说郡守往返时,用所授予的左符,与京城的右符相合,以防伪造。如果有派遣使者到郡国调发军队的情况,就请取内库的右符,去与郡国的左符相合。比如魏公子无忌进入魏王的卧室,偷取虎符来召唤晋鄙的军队,解救平原君的危难,大致就是这样。然而看《唐志》,说符宝郎掌管国家的符节,收藏左半而分发右半。《环济要略》说铜虎符和竹使符从中分开,留下左半,把右半交付出去,就知道古代的符节是收藏右半而分发左半,后世的符节是收藏左半而分发右半,这是不同的。现在《刑统》中拿出左符去与右符相合,这也是左半在内,右半在外。有人说,是请取内库的左符,去与郡国的右符相合罢了。
○ 祸福不相远
汉高祖与卢绾同乡且同一天出生,等到成年,一起读书又互相友爱。最终汉高祖称帝统治汉朝,卢绾被封为燕王,都处于非同寻常的地位,由此可知生辰八字稍微相同,祸福也就不会相差太远。由此推论,李浚与李宗谔同宗且生辰相同,李宗谔晚一天出生,子女的生死祸福相同,李宗谔死后,李浚也晚一天死去。李挚与李行敏同宗,同一年考中科举,生辰相同又同门。李挚曾经作《答行敏诗》说:“因缘三纪异,契分四般同。”武元衡与李吉甫同年,又同一天拜相,等到外放镇守,又分别去扬州和益州,等到李吉甫再次入朝,武元衡也回来了。李吉甫在前一年于武元衡生日那天去世,武元衡在后一年于李吉甫生日那天遇害。他们祸福的相同,竟有如此情形。
○ 谅暗登遐
吴曾《漫录》说:孙绰上表哀悼作诗,其序言说:“自从遭受灾难,忍不住哀号,作诗一首,冒犯‘谅暗’的讥讽,以表达无尽的悲痛。”即使是臣子也可以说“谅暗”。我认为臣子自称“谅暗”,不只是孙绰。晋代人如山涛居母丧,诏书说:“山太常居谅暗,情感难以改变。”大概当时不太避讳的缘故。又如“登遐”二字,晋代臣下也多有称用的,如夏侯湛说:“我王母登遐”,孙楚《除妇服诗》说“神爽登遐忽一周”,又《诔王骠骑》说“奄忽登遐”,从此称“登遐”的不少,也是当时不避讳的缘故。然而不能说臣下也可以称用,查考“暗”字,何休读为“音”,郑氏读为“谙”,白居易诗说“商宗谅暗中”,读为“暗”。
○ 事有定数
灌口城,是汉代灌婴修筑的。到了建平年间,孙权经过这座城,命令凿井,正好凿到古瓮,得到石函。铭文说:“汉六年颍阴侯开启。”下面写着:“三百年后应当堵塞,堵塞后不到百年,应当被顺应天命的人开启。”孙权很高兴地认为这是自己的祥瑞。樗里子葬在渭南时,说:“一百年后应当有天子宫殿夹着我的坟墓。”等到汉朝兴起,长乐宫在东边,未央宫在西边,查考《樗里子》,到汉高帝建造这两座宫殿的时候,正好是一百零三年。凭借一口井的开启与堵塞,两座宫殿的建立,事先的定数已经如此,何况其他事情呢?要知道万事都有定数,世人只知道井是孙权开启的,却不知道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注定;世人只知道两座宫殿是高帝时建造的,却不知道樗里子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注定了。大概战国时期的士人,大多深谙术数,所以能预知未来的事情,到了汉代依然如此。
○ 禽经
章茂深曾经得到他岳父石林所写的《贺新郎词》,开头是“睡起啼莺语”。章茂深怀疑有误,颇为诘问。石林说:“老夫曾经考证过了,流莺不懂说话,啼莺懂说话,见于《禽经》。”我因此寻求《禽经》,《禽经》只有一卷,不记载作者姓名。从《汉·七略》、《隋·经籍志》、《唐·艺文志》、本朝《崇文书目》都没有记载。看它透彻探究事物原理,大概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看《埤雅》及诸书叙述《禽经》所载,而现在的《禽经》没有的,还有几十条,如“鹤以怨望,鸱以贪顾,鸡以嗔视,鸭以怒睨,雀以猜惧,燕以狂盱,莺以喜啭,乌以悲啼,鸢以饥鸣,鸽以洁唳,枭以凶叫,鸱以愁啸”,“鹅飞则蜮沉,具〇鸣则蚓结”,“鹊俯鸣则
阴,仰鸣则晴”,“陆生之鸟▯朱多锐而善啄,水生之鸟▯朱多圆而善唼”,“短脚者多伏,长脚者多立”,凡此,在今书皆所不闻,疑《禽经》非全本,此语得之鲍夷白。仆又观之,如“鹭目成而受胎,鹤影接而怀卵”,“鸳鸯交颈,野鹊传枝”,此见《变化论》,“鹤以声交,鹊以意交,▯▯以睛交而孕”,此见《尔雅疏》,“鱼瞰鸡睨,鸟无肺胃,蜃无脏”,见《崇有论》。此类甚多,皆《禽经》所当收者。鲍夷白谓《禽经》非后人作。仆考《古今群书类目》,并无《禽经》。又观《三国志》,陈长文引《牛经》、《马经》、《鹰经》及诸《相印》、《相笏》等经,谓皆出于汉世,独不闻《禽经》之说。今《崇文书目》载《马经》、《鹤经》、《驼经》、《鹰经》、《龟经》,亦无《禽经》,疑后人所作,《埤雅》谓师旷作。
译“阴,仰鸣则晴”,“陆生之鸟,嘴多尖锐且善于啄食,水生之鸟,嘴多圆润且善于吞咽”,“短脚的鸟多伏卧,长脚的鸟多站立”,这些说法,在当今的书籍中都没有听说过,我怀疑《禽经》并非完整版本,这些话是从鲍夷白那里得知的。我又观察发现,像“鹭鸟眼睛成形便受孕,鹤鸟身影相接便怀卵”,“鸳鸯交颈,野鹊传枝”,这些见于《变化论》;“鹤以声音交配,鹊以心意交配,某某以眼神交配而怀孕”,这些见于《尔雅疏》;“鱼看鸡斜视,鸟没有肺胃,蜃没有内脏”,见于《崇有论》。这类记载很多,都是《禽经》应当收录的内容。鲍夷白说《禽经》不是后人所作。我查考《古今群书类目》,并没有《禽经》。又看《三国志》,陈长文引用《牛经》、《马经》、《鹰经》以及各类《相印》、《相笏》等经书,说它们都出自汉代,却唯独没有听说《禽经》的说法。如今《崇文书目》记载有《马经》、《鹤经》、《驼经》、《鹰经》、《龟经》,也没有《禽经》,我怀疑它是后人所作,《埤雅》说是师旷所作。
○古今之学
范晔《后汉论》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凭誉以显物,为己者因心以会道。”《颜氏家训》曰:“古之学者为己,辅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济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二说不同,皆非吾夫子之意。
○慨慷等语
《汉皋诗话》曰:字有颠倒可用者,如罗绮、绮罗之类,方可纵横。惟韩愈、孟郊辈才豪,故有慨慷之语,后人亦难放效。仆谓慨慷二字,退之、东野亦有所祖,非二公自为也。然慷字多作平声用,观曹孟德《短歌行》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第一章协歌、何、多,第二章协慷、忘、康,退之、东野辈盖祖此。非特二公也,前后名人如左太冲、张文昌、王昌龄、岑参等,皆用此语。仆不暇缕举,如岑参诗廿五韵并于平声方字韵押,其一联有曰“苍然西郊道,握手何慨慷。”是皆有慨慷之语。古人颠倒用字,又不特慨慷二字而已。凄惨作惨凄,琴瑟作瑟琴,参商作商参,皆随韵而协之耳。又如曹子建、袁阳源等,皆以西字与先字协,则汉赵壹盖尝如是。潘安仁等以负荷之荷作平声协,则《班超赞》固已然矣,《班超赞》又出于《楚辞》。蔡宽夫《诗话》谓此体至魏晋犹在,仆谓不但魏晋六朝尚然,如王韶之诗是也,类而推之,何可胜数!又如绸缪二字,张敞则曰“内饰则结缪绸。”
○心坚石穿覆水难收
世言“心坚石也穿”,案《真诰》,昔有傅先生者,少好道,入焦山石室中,积七年而太极老君诣之,与之木钻,使穿一石盘,厚五尺许,云:“穿此盘,当得道。”其人乃昼夜穿之,积四十七年,钻石穿,遂得神丹,乃升太清。故鲁直《观伯时画马》诗曰“木穿石盘未渠透”,即此也。又言“覆水难收”,案姜太公妻马氏,不堪其贫而去。及太公既贵,再来,太公取一壶水倾于地,令妻收之,乃语之曰:“若言离更合,覆水定难收。”光武诏亦尝引此。
○卢氏四世
唐卢怀谨清素有守,为时名相。怀谨少子奕,死于禄山,以贞烈著,见《忠义传》。奕子杞,佞邪误国,见《奸臣传》。杞子元辅,端静纯正,能绍其祖烈。卢氏四世,趋操不同如此。君子惜奕之后有杞,而又喜杞之后有元辅也。故元辅历显剧,而人不以杞之恶为累。士大夫有病其父祖之辱,勉自修饬,以赎其过,正君子世论之所深予。此周王命蔡仲“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而沈劲所以尽死节,以刷沈充负国之耻者,盖知此也。
○唐书用媒蝎字
或者议宋景文公修《唐书》用媒蝎二字,司马迁用媒孽二字。仆观曹氏《▯田论》曰:封人有以轻凿修钩去树之蝎者,曰:“不识天下亦有蝎乎?”曰:“三苗、共工,非尧之蝎与?齐之诸田、晋之六卿、鲁之三桓,非诸侯之蝎乎?”宋公之意本此。
●卷二十九
○后宫嫔御
古者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自世妇以下,不过备后宫侍御给使之役而已,岂必皆在宠幸之数!《毛诗正义》谓百二十人,排次当夕,各有定期,半月周遍。此说似拘,其说引《内则》“妾虽老,年未满五十,必与五日之御。”五日不御则怨旷。故诸侯之制,五日一御九女,侄娣两两而御则三日,次两媵则四日,次夫人专夜则五日也。天子则自九嫔以下,九九而御,卑者宜先,尊者宜后。御女八十一人当九夕,世妇二十七人当三夕,九嫔九人当一夕,三夫人当一夕,十五夕而遍,自望后反之。以御女八十一人而言,九御知当九夕,以数准之,故九嫔以下,皆九人当一夕也,夫人自然当一夕,是十五日一遍,三十日再遍,与望数相期,当以九人当一夕,半月之间,百二十人俱遍,后半月复然,周而复始。其说如此,不知其果然乎?今贵公子,多
译○古今之学
范晔在《后汉论》中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完善自己,现在的学者是为了取悦他人。取悦他人的人凭借声誉来彰显事物,完善自己的人依据内心来体悟大道。”《颜氏家训》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完善自己,以辅助自身的不足。现在的学者是为了取悦他人,只是能说会道罢了。古代的学者是为了他人,践行道义来济世救人。现在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修养身心以求仕途晋升。”这两种说法不同,但都不符合我孔夫子的本意。
○慨慷等语
《汉皋诗话》说:字有颠倒可以使用的,如罗绮、绮罗之类,才可以纵横变化。只有韩愈、孟郊等人豪放,所以有“慨慷”这样的语序,后人也难以随意效仿。我认为“慨慷”二字,韩愈、孟郊也有所沿袭,并非他们二人独创。然而“慷”字多作平声使用,看曹操《短歌行》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第一章押歌、何、多韵,第二章押慷、忘、康韵,韩愈、孟郊等人大概是沿袭于此。不仅仅是他们二人,前后的名人如左思、张籍、王昌龄、岑参等,都使用这种语序。我不暇一一列举,如岑参的诗二十五韵都在平声“方”字韵中押韵,其中一联说:“苍然西郊道,握手何慨慷。”这都是使用“慨慷”语序的例子。古人颠倒用字,又不只是“慨慷”二字而已。凄惨写成惨凄,琴瑟写成瑟琴,参商写成商参,都是随着韵脚来协调罢了。又如曹植、袁宏等人,都将“西”字与“先”字协韵,那么汉代的赵壹大概也曾这样用过。潘岳等人将负荷的“荷”字作平声协韵,那么《班超赞》本来就是这样,《班超赞》又出自《楚辞》。蔡宽夫《诗话》说这种体裁到魏晋时期还存在,我认为不只是魏晋六朝尚且如此,如王韶之的诗就是,类推下去,哪里能数得完!又如“绸缪”二字,张敞就说“内饰则结缪绸。”
○心坚石穿覆水难收
世人说“心坚石也穿”,查考《真诰》,从前有位傅先生,年少时喜好道术,进入焦山石室中,过了七年太极老君来到他那里,给他木钻,让他钻穿一个石盘,厚约五尺,说:“钻穿这个石盘,就能得道。”那人于是日夜钻凿,过了四十七年,钻石穿通,于是得到神丹,便升上太清。所以黄庭坚《观伯时画马》诗说“木穿石盘未渠透”,就是指的这件事。又说“覆水难收”,查考姜太公的妻子马氏,不能忍受贫困而离开。等到太公显贵后,她再来,太公取一壶水倾在地上,让妻子收起来,于是对她说:“如果说离了还能复合,倒出的水一定难收回。”光武帝诏书也曾引用此事。
○卢氏四世
唐代卢怀谨清廉素雅有操守,是当时的名相。怀谨的小儿子卢奕,死于安禄山之乱,以贞烈著称,见于《忠义传》。卢奕的儿子卢杞,奸邪误国,见于《奸臣传》。卢杞的儿子卢元辅,端庄静雅纯正,能继承其祖辈的功业。卢氏四代,趋向操守不同竟到了这种地步。君子惋惜卢奕之后有卢杞,而又高兴卢杞之后有卢元辅。所以卢元辅历任显要重职,而人们不因为卢杞的恶行而连累他。士大夫中有因父祖的耻辱而勉励自己修身洁行,以赎其过错的,正是君子世论所深深赞许的。这就是周王命令蔡仲“你应当掩盖前人的罪过,只要忠诚孝顺”,而沈劲之所以尽死节,以洗刷沈充负国的耻辱,大概也是懂得这个道理。
○唐书用媒蝎字
有人议论宋祁修《唐书》使用“媒蝎”二字,司马迁使用“媒孽”二字。我看曹氏《〇田论》说:封人中有用轻凿修钩去除树上蝎子的,说:“不知道天下也有蝎子吗?”回答说:“三苗、共工,不是尧的蝎子吗?齐国的诸田、晋国的六卿、鲁国的三桓,不是诸侯的蝎子吗?”宋祁的意思本于此。
●卷二十九
○后宫嫔御
古代天子,有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从世妇以下,不过是备后宫侍奉给使的役使罢了,难道一定都在宠幸的行列中吗!《毛诗正义》说一百二十人,排定次序当值,各有定期,半月轮遍。这种说法似乎拘泥,其说法引用《内则》“妾虽然年老,年龄未满五十,必须每五天侍奉一次。”五天不侍奉就会怨恨荒废。所以诸侯的制度,五天侍奉九女,侄娣两两侍奉则三天,接着两个媵妾则四天,接着夫人独占一夜则五天。天子则从九嫔以下,九九侍奉,卑贱者适宜在先,尊贵者适宜在后。侍奉女御八十一人应当九夜,世妇二十七人应当三夜,九嫔九人应当一夜,三夫人应当一夜,十五夜轮遍,从望日后反过来。以侍奉女御八十一人来说,九人侍奉知道应当九夜,以数目推算,所以九嫔以下,都是九人当一夜,夫人自然当一夜,是十五日一遍,三十日再遍,与望日数目相期,应当以九人当一夜,半月之间,一百二十人都轮遍,后半月又如此,周而复始。其说法如此,不知道是否真的这样?现在贵公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