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
行》“黛色参天二千尺”,二千尺,二百丈也。所在亦罕有二百丈之柏。此如晋人“峨峨如千丈松”之意,言其极高耳。若断断拘以尺寸,则岂复有千丈松之理?仆观诸杂记深泥此等语,至有以九章算法算之,可笑其愚也。
译《行》诗中“黛色参天二千尺”,二千尺即二百丈。世上也很少有高达二百丈的柏树。这就像晋代人所说的“高耸如千丈松”一样,只是形容它极高罢了。如果固执地拘泥于具体的尺寸,那么哪里还有千丈松的道理呢?我看到各种杂记中深陷于这类话语,甚至有人用《九章算术》的方法去计算它,真是可笑其愚蠢啊。
○续释常谈
《续释常谈》引中朝故事,以证蚊▯厨之说。仆观《南史》,宋武妃碧绡蚊帱。帱音畴,禅帐也,正蚊▯厨之义。元稹有《旧蚊帱诗》,蚊▯厨事见齐威公。《续释常谈》引《谈薮》,高祖谓不读谢诗三日觉口臭,以证俗谓口臭之说。仆谓前此应劭《官仪》载,刁协年老口臭,帝赐鸡舌香,使含之奏事。此犹未也,又前而西汉高帝谓柏直是口尚乳臭,则口臭二字,其来又远,不可引六朝为证也。
○齐已诗
今言中酒之中,多以为平声,祖《三国志》“中圣人”、“中贤人”之语。然齐已《柳诗》曰“▯低似中陶潜酒,软极如伤宋玉风。”乃作仄声。或者谓平仄一意。仆谓中酒之中,从仄声,自有出处。按《前汉?樊哙传》“军士中酒”,注:竹仲反。齐已祖此。
○不用南人为相
祖宗朝不用南人为相。仆尝求之古矣,亦有是说。观《南史》,齐高帝欲用张绪为仆射,以问王俭。俭曰:“绪少有佳誉,诚美选矣。南士由来少居此职。”褚彦回曰:“俭少年或未谙耳,江左用陆玩、顾和,皆南人也。”俭曰:“晋氏衰政,不可为则。”宋武帝亦尝谓沈文季曰:“南士无仆射,多历年所。”文季曰:“南风不竞,非复一日。”
○古人对偶
《石林诗话》云:晋魏间诗,尚未知声律对偶。陆云相谑之辞,所谓“日下荀鸣鹤,云间陆士龙”者,乃正为的对。至于“四海习凿齿,弥天释道安。”乃知此体,不待沈约而后能也。仆谓晋魏以前对偶之语,不为无之。然出于自然,不期对而自对,非如后人牵强纽合以为工也。孔融曰;“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其气质为如何?《毛诗》不必问,只如《虞书》,元首明对股肱良,便已亲的。
○诗人断句入他意
《步里客谈》云:古人作诗,断句辄旁入他意,最为警策。如老杜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山倚江阁”是也。鲁直《水仙诗》亦用此体,“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至陈无已“李杜齐名吾岂敢,晚风无树不鸣蝉。”直不类矣。仆谓鲁直此体甚多,不但《水仙诗》也,如《书▯池寺诗》“退食归来北窗梦,一江风月趁渔船。”《二虫诗》“二虫愚智俱莫测,江边一笑人无识。”词曰“独上危楼情悄悄,天涯一点青山小。”皆此意也。唐人多有此格,如孟郊《夷门雪诗》曰“夷门贫士空吟雪,夷门豪士皆饮酒。酒声欢兰入雪消,雪声激烈悲枯朽。悲欢不同归去来,万里春风动江柳。”
○晋惟尉用一印
晋世官府印章不用故者,每除任则重铸,非若今之官府专用一印也。观孔琳之于义熙末建言“今世惟尉一职,独用一印。至于内外群官,每迁悉改。终年刻铸,丧功消实,金银铜炭之费,不可胜言。愚请众官即用一印,无烦改作,仰补天府,非惟无益。”观此,知晋世惟尉用一印,他官不然。
○贾赵二后
《晋?愍怀太子传》载:贾后使人毒杀太子事,首尾甚悉,微而婢妾应答之语,亦载其间。此笔正仿《前汉?赵后传》作,赵后使人毒杀曹宫,而司隶解光所奏千有余言,具得曲折,宛然如今之狱词,事理灼然。使人读之,百世之下,犹为之愤惋,况当时乎?
○谥文与正
本朝单谥文者,惟杨大年、王荆公二三人而已。单谥正者无之,盖正之一字,未易当尔。复谥文正,则有如范、如王、如李、如司马之流。仆考《唐会要》,单谥文者十九人,单谥贞者四十人,如阎立本辈亦曰贞,是何正人之多也?乃知唐人之谥,未免过许。
○卜式何预学校
舒元舆撰《国庠记》曰:“诗书礼乐,国之洪源。浚其源,天下可以光润;窒其源,天下为之憔悴,嬴室之自绝于天下。汉初才息干戈,复浚其源,而后生公孙弘、▯宽、卜式之徒,竞出维持战争之汉。二百年间,无所失坠。”仆观卜式“朴鲁不学”,但能为天子
译○续释常谈
《续释常谈》引用中原朝廷的旧事,来证明“蚊〇厨”的说法。我查阅《南史》,记载宋武帝的妃子使用碧色绡纱做的蚊帐。帱音同“畴”,是禅帐的意思,这正是“蚊〇厨”的含义。元稹有《旧蚊帱诗》,“蚊〇厨”的典故见于齐威公。《续释常谈》引用《谈薮》,说高祖认为不读谢灵运的诗三天就会觉得口臭,以此来证明俗话中“口臭”的说法。我认为在此之前,应劭的《官仪》记载,刁协年老口臭,皇帝赐给他鸡舌香,让他含着上朝奏事。这还不够早,再往前追溯,西汉高祖曾说柏直“口尚乳臭”,那么“口臭”二字,渊源更为久远,不能只引六朝的事作为证据。
○齐已诗
现在说“中酒”的“中”,多认为是平声,源于《三国志》中“中圣人”、“中贤人”的说法。然而齐已的《柳诗》说:“〇低似中陶潜酒,软极如伤宋玉风。”这里“中”读作仄声。有人说是平仄意思一样。我认为“中酒”的“中”读仄声,自有出处。查《前汉书·樊哙传》“军士中酒”,注解说读音为“竹仲反”。齐正是沿用了这个读音。
○不用南人为相
祖宗朝廷不用南方人做宰相。我曾从古书中寻求依据,也有这样的说法。看《南史》,齐高帝想任用张绪做仆射,去问王俭。王俭说:“张绪年轻时有美好的声誉,确实是佳选。但南方士人历来很少担任这个职位。”褚彦回说:“王俭年轻或许不熟悉罢了,江左地区任用陆玩、顾和,都是南方人。”王俭说:“晋朝衰败时的政治,不能作为准则。”宋武帝也曾对沈文季说:“南方士人没有做过仆射,已经很多年了。”沈文季说:“南风不竞,已经不是一天了。”
○古人对偶
《石林诗话》说:晋魏之间的诗歌,还不知道声律对偶。陆云互相戏谑的话,所谓“日下荀鸣鹤,云间陆士龙”,才是工整的对偶。至于“四海习凿齿,弥天释道安”,可知这种体裁,不等到沈约出现就已经能做到了。我认为晋魏以前对偶的语句,并非没有。但那是出于自然,不刻意追求对偶而自然对偶,不像后人牵强附会以为工整。孔融说:“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其气质是何等豪迈?《毛诗》不必说,只看《虞书》,元首明对股肱良,就已经很亲切贴切了。
○诗人断句入他意
《步里客谈》说:古人作诗,断句往往旁入他意,最为警策。如老杜说“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山倚江阁”就是如此。鲁直《水仙诗》也用了这种体裁,“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到了陈无已“李杜齐名吾岂敢,晚风无树不鸣蝉。”简直不像了。我认为鲁直这种体裁很多,不只是《水仙诗》,如《书〇池寺诗》“退食归来北窗梦,一江风月趁渔船。”《二虫诗》“二虫愚智俱莫测,江边一笑人无识。”词曰“独上危楼情悄悄,天涯一点青山小。”都是这个意思。唐代人多有这种格调,如孟郊《夷门雪诗》曰“夷门贫士空吟雪,夷门豪士皆饮酒。酒声欢兰入雪消,雪声激烈悲枯朽。悲欢不同归去来,万里春风动江柳。”
○晋惟尉用一印
晋代官府印章不使用旧的,每次任命新官就重新铸造,不像现在官府专用一个印章。看孔琳之在义熙末年建议说:“现在只有尉这一职位,单独使用一个印章。至于内外群官,每次调动都更改印章。整年刻铸,浪费工力和实物,金银铜炭的费用,不可胜数。我请求众官就使用一个印章,不必麻烦更改制作,向上补充天府,并非没有益处。”由此可知,晋代只有尉使用一个印章,其他官员不是这样。
○贾赵二后
《晋书·愍怀太子传》记载:贾后派人毒杀太子的事情,从头到尾非常详细,细微到婢妾应答的话语,也记载其中。这篇文字正是模仿《前汉书·赵后传》写的,赵后派人毒杀曹宫,而司隶解光所奏的千余字,详尽地得到了曲折细节,宛然如同现在的狱词,事理清晰明白。使人读之,百世之后,还为之愤恨惋惜,何况当时的人呢?
○谥文与正
本朝单谥“文”的,只有杨大年、王荆公等两三个人而已。单谥“正”的没有,大概“正”这个字,不容易担当得起。复谥“文正”,则有像范仲淹、王曾、李沆、司马光之类的人。我查考《唐会要》,单谥“文”的十九人,单谥“贞”的四十人,像阎立本等人也谥为“贞”,为什么正直的人这么多呢?由此可知,唐代人的谥号,未免过于宽泛。
○卜式何预学校
舒元舆撰写《国庠记》说:“诗书礼乐,是国家的宏大源泉。疏通其源泉,天下可以光润;堵塞其源泉,天下为之憔悴,秦朝就是自绝于天下。汉初刚刚停止战争,重新疏通其源泉,而后生出公孙弘、〇宽、卜式之类的人,竞相维持战争之后的汉朝。两百年间,没有失坠。”我看卜式“朴鲁不学”,但能为天子
牧羊。汉家文治,彼无所预,而元舆例言,失矣!谓仲舒可也。班史谓儒雅,公孙弘、董仲舒、▯宽;质直,汲黯、卜式。古人自有定论,元舆何谬于去取乎?
译放羊。汉朝以文德治理天下,他(指公孙弘)对此并无参与,而元舆的惯例说法,是错误的!说董仲舒是可以的。班固在《汉书》中说:儒雅之士,有公孙弘、董仲舒、〇宽;质朴正直之士,有汲黯、卜式。古人自有确定的评价,元舆在取舍上为何如此荒谬呢?
○王建宫词
王建《宫词》曰“丛丛洗手绕金盆,旋拭红巾入殿门。”又曰“纵得红罗手帕子,当心画出一双蝉。”知唐禁中用红手巾、红帕子。又曰“圣人生日明朝是,私地先须属内监。自写金花红榜子,前头先进凤凰衫。”知圣节内人通写金花榜子,进凤凰衫。又曰“天宝年来勤政楼,每年三日作千秋。”又知当时以三日为千秋节,可见其盛。按《会要》“千秋节,咸令宴乐休假三日。”
○利益后嗣
贡禹上书曰:“臣犬马之齿八十有一。凡有一子,年十二。”禹年八十一,而有子十二,是六十九岁方有子矣。其<▯喜>得嗣息如此!观其晚年上疏,论民间以产子三岁出口赋钱,重困,生子辄杀,宜令儿七岁出口钱。其词甚切,想禹<▯喜>得嗣息,故推是念。又观北魏永平间,将诛元愉妾李氏,群臣无敢言者。敕崔光为诏,光逡巡不作,奏曰:“元愉妾怀妊,戮至刳胎,桀纣之主,乃行斯事。陛下春秋日长,未有储体,皇子襁褓,寻至夭失。乞舒李狱,以俟育孕。”帝欣然纳之,是亦以后嗣为念,免至杀胎。夫魏主以残忍之性,恣行诛戮,宜若不可回,然一闻是语,甚为之恻然,少弛刑禁,则知人谁无是心,有能动其机,挽回仁念,差直易耳。因观二公之言,其利甚博。又思世有不为利益后嗣计者,顾以惨刻为术,求媚于时,呜呼哀哉!
○文帝薄葬
汉文帝遗诏,霸陵山川,因其故,无有所改,示从俭也。班固赞帝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刘向亦曰:“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谓知帝矣。观《晋?索琳传》,不能无疑。三秦人发汉霸、杜二陵,多获珍宝。晋帝问琳曰:“汉陵中物何多邪?”琳对以汉天子即位一年而为陵,天下贡赋三分之一供宗庙。一供宾客,一充山陵。汉武帝享年久长,比崩而茂陵不复容物,木皆已拱。赤眉取陵中物,不能减半。于今犹有朽帛委积,金玉未尽。此二陵是俭者耳。仆观此说,以谓武帝固应如是多藏金钱财物,已见于贡禹所陈矣。宣帝不得而知,然以贡禹杜陵宫人数百之言推之,恐亦未免。惟文帝平生节俭,人无间言,临终遗至薄之制,微至铜锡,不以为饰,炳然载诸史册,以薄送终;而山陵中畜积如此之富,是不可晓,得非景帝违治命之意乎?又考《晋?愍帝纪》,建兴二年,盗发霸、杜陵及薄太后陵,金玉彩帛,不可胜计。敕收其余,以实内库。可验畜积之多也。是文帝之陵,果不免矣。然而沈炯赋曰“咄嗟骊山之阜,惆怅霸陵之原,文若俭而无隙,嬴发掘其何言。”鲍溶诗曰“俭风本自张廷尉,霸陵一代无毁发。”白乐天诗亦曰“骊山脚下秦皇墓,一朝盗掘坟陵破。可怜宝玉归人间,暂借泉中买身祸。奢者狼狈俭者存,一凶一吉在眼前。凭君回首向南望,汉文葬在霸陵原。”如炯、白等所言,则霸陵初未尝发也,不知前说何以纷纷如此?
○左右丞相
古者以右丞相为尊,左丞相次之。如汤以伊尹为右相,以仲虺为左相;汉以陈平功第一,为右丞相,周勃功第二,为左丞相之例是也。后世以左丞相为上,右丞相次之,如晋以王睿为左丞相,以王保为右丞相。《北史》斛律金进位右丞相,迁左丞相之例是也。官以左为上,其来久矣,驯至于今日。仆观国家班次与夫乡党齿序之类,无以左为尊。至于官职名号,又往往为重者,如文武之有左右选,中书之有左右司,记注之有左右史,是皆先左而后右者,初不可一概论也。白乐天制曰“魏晋以还,右卑于左。”
○元二之灾
《容斋随笔》曰:邓骘为大将军时,遭元二之灾,人民饥荒。注:即元元也,二字,二点也。汉碑有《杨孟文石门颂》云:中遭元二,西夷残害。《孔耽碑》云:遭元二坎坷,人民相食。赵氏《金石跋》云:若读元元,不是文理,疑当时自有此语,汉注非也。按王充《论衡?恢国篇》云:今上嗣位,元二
译○王建宫词
王建《宫词》说:“丛丛洗手绕金盆,旋拭红巾入殿门。”又说:“纵得红罗手帕子,当心画出一双蝉。”可知唐代宫廷中使用红手巾、红帕子。又说:“圣人生日明朝是,私地先须属内监。自写金花红榜子,前头先进凤凰衫。”可知皇帝诞辰时,宫人普遍书写金花榜子,进献凤凰衫。又说:“天宝年来勤政楼,每年三日作千秋。”又可知当时以三天作为千秋节,可见其盛况。查考《唐会要》记载:“千秋节,命令全国宴乐休假三天。”
○利益后嗣
贡禹上书说:“臣犬马之齿八十有一。凡有一子,年十二。”贡禹八十一岁,儿子十二岁,这是六十九岁才得子。他得子的喜悦竟如此!看他晚年上疏,论述民间因孩子三岁就要缴纳口赋钱,负担沉重,导致生下孩子就杀害,应当让七岁孩子才缴纳口赋钱。他的言辞非常恳切,想必是贡禹因得子喜悦,所以推己及人产生这种念头。又看北魏永平年间,将要诛杀元愉的妾李氏,群臣没有敢说话的。皇帝命令崔光起草诏书,崔光犹豫不写,上奏说:“元愉的妾怀着身孕,杀戮直至剖腹取胎,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才做这种事。陛下春秋正盛,没有确立储君,皇子尚在襁褓,不久夭折。请求宽缓李氏的刑罚,以等待她生育。”皇帝欣然采纳,这也是因为顾念后嗣,避免杀胎。魏主以残忍的本性,肆意诛杀,按理说不可挽回,然而一听到这话,非常为之侧隐,稍微放松刑罚禁令,就知道人谁没有这种心,有能触动其机关,挽回仁爱念头,稍微容易罢了。因此看两位公卿的话,其利益非常广博。又想到世上有不为后嗣利益考虑的人,反而以残酷刻薄为手段,求媚于时,唉,悲哀啊!
○文帝薄葬
汉文帝遗诏,霸陵的山川,沿袭旧制,不要有所更改,以示崇尚节俭。班固称赞文帝治理霸陵都用瓦器,不得用金银铜锡装饰,依山为陵不起坟。刘向也说:“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谓了解文帝了。看《晋书·索琳传》,不能没有疑问。三秦人发掘汉霸陵、杜陵,多获得珍宝。晋帝问索琳说:“汉陵中物品为什么这么多?”索琳回答说:汉天子即位一年就开始修陵,天下贡赋三分之一供宗庙,一供宾客,一充山陵。汉武帝享寿长久,等到去世时茂陵不再能容纳物品,树木都已合抱。赤眉军取陵中物品,不能减半。至今还有腐朽的丝帛堆积,金玉未尽。这两座陵墓是节俭的。我看这种说法,认为武帝固然应该如此多藏金钱财物,已在贡禹所陈述中见到了。宣帝不得而知,然而以贡禹所说杜陵宫人数百的话推想,恐怕也难免。只有文帝平生节俭,人无间言,临终留下极薄的制度,细微到铜锡,不以为饰,鲜明地记载在史册上,以薄葬送终;而山陵中积蓄如此丰富,这是不可理解的,莫非是景帝违背治命的意图吗?又考《晋书·愍帝纪》,建兴二年,盗贼发掘霸陵、杜陵及薄太后陵,金玉彩帛,不可胜计。命令收取其余,以充实内库。可验证积蓄之多。是文帝之陵,果然不免了。然而沈炯赋说:“咄嗟骊山之阜,惆怅霸陵之原,文若俭而无隙,嬴发掘其何言。”鲍溶诗说:“俭风本自张廷尉,霸陵一代无毁发。”白乐天诗也说:“骊山脚下秦皇墓,一朝盗掘坟陵破。可怜宝玉归人间,暂借泉中买身祸。奢者狼狈俭者存,一凶一吉在眼前。凭君回首向南望,汉文葬在霸陵原。”如沈炯、白居易等所说,那么霸陵起初未曾发掘,不知前说为什么纷纷如此?
○左右丞相
古代以右丞相为尊,左丞相次之。如商汤以伊尹为右相,以仲虺为左相;汉朝以陈平功劳第一,为右丞相,周勃功劳第二,为左丞相的例子是也。后世以左丞相为上,右丞相次之,如晋朝以王睿为左丞相,以王保为右丞相。《北史》斛律金进位右丞相,迁左丞相的例子是也。官以左为上,由来已久,以至于今日。我看国家班次与乡党齿序之类,无以左为尊。至于官职名号,又往往为重者,如文武之有左右选,中书之有左右司,记注之有左右史,是皆先左而后右者,初不可一概论也。白乐天制说:“魏晋以还,右卑于左。”
○元二之灾
《容斋随笔》说:邓骘为大将军时,遭元二之灾,人民饥荒。注:即元元也,二字,二点也。汉碑有《杨孟文石门颂》说:中遭元二,西夷残害。《孔耽碑》说:遭元二坎坷,人民相食。赵氏《金石跋》说:若读元元,不是文理,疑当时自有此语,汉注非也。按王充《论衡·恢国篇》说:今上嗣位,元二
之间,嘉德布流。三年,零陵生芝草,四年,甘露降,五年芝复生,六年黄龙见”,则所谓元二者,谓建初元年二年也。安帝永初元年二年,郡国地震大水,邓骘以二年十一月拜大将军,则知所谓元二者,谓永初元年二年也。仆观《陈忠传》曰:自帝即位以后,频遭元二之▯。百姓流亡,盗贼并起。忠以为忧,上疏曰:“臣窃见元年以来,盗贼连发”云云。其言如此,益信所谓元二者,乃元年二年也。又按忠仕于永初中,则所谓元二之时,正与邓骘之时甚合,益知《随笔》所考,为有验矣。
译在这期间,嘉德布流。三年,零陵生出芝草;四年,甘露降落;五年,芝草再次生长;六年,黄龙出现。那么所谓的“元二”,指的是建初元年和二年。安帝永初元年和二年,郡国发生地震和大水,邓骘在二年十一月被任命为大将军,由此可知所谓的“元二”,指的是永初元年和二年。我查看《陈忠传》记载:自从皇帝即位以后,接连遭遇“元二”之灾。百姓流离失所,盗贼四起。陈忠对此感到忧虑,上疏说:“我私下看到自元年以来,盗贼接连发生”等等。他的言论如此,更加确信所谓的“元二”,就是元年和二年。又考察陈忠在永初年间做官,那么所谓的“元二”之时,正与邓骘任职之时非常吻合,更加知道《随笔》中的考证,是有验证的。
○汉嫁娶丧葬过制
杨王孙生厚自奉养,及病且终,属其子以赢葬,此正与吾夫子以速朽之说,救桓司马石椁之意同。祁侯不晓其意,以书责之。王孙报曰:“吾▯葬,将以矫世也。厚葬无益于死者,俗人竞以相高。”仆观《盐铁论》,乃知汉人厚葬之敝,果未免如王孙所云者,曰“今富者绣墙题凑,中者梓棺▯便椁,贫者画▯荒衣袍,缯囊缇橐”,又曰“今生不能致爱敬,死以奢侈相高。虽无哀戚之心,而厚葬重敝者,则称以为孝,显名立于世,光荣著于俗。黎民相效,至于发屋卖业”,又曰“无而为有,贫而强夸,送死殚家,遣嫁满车。富者空减,贫者称贷”。贡禹亦曰:“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可见当时厚葬之敝也。夫孝无哀戚之心,而以厚葬为礼。梓者,东园秘器,中人或得用之。送死至于殚家,遣女至于满车,风俗之靡,从可知矣。不特凶礼如是,吉礼亦然。汉近古尚尔,况寥寥于千百载下乎?后汉王符亦极言嫁娶丧葬费用过制,甚与《盐铁论》意同。
○郭璞先知
《随笔》云:《世说》郭景纯过江,居于暨阳。墓去水不盈百步,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此说盖以郭为先知也。世俗《锦囊葬经》,为郭所著。行山卜宅兆者,即为元龟。然能知水之为陆,独不能卜吉以免祸乎?仆谓不然,一饮一啄,莫非素定,况生死之大乎?故术之精者,可以预知,而不可以预计。景纯对王处仲谓今日必死,亦知吾数止此,无可奈何,已而果然。是景纯自度不能以人术胜天理也,如此孰谓卜吉可以免其非命乎?然世有禳灾延寿之理,则有一说,莫若修德。
○掖庭收养曾孙
《随笔》云:戾太子死,武帝追悔,为之族江充家。黄门苏文助充谮太子,至于焚杀之。李寿加兵刃于太子,亦以他事族。田千秋以一言至为丞相。又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然其孤孙囚系于郡邸,独不能释之,至于掖庭令养视而不问也。岂非汉法至严,既坐太子以反逆之罪,虽心知其冤,而有所不赦者乎?仆谓不然,武帝既知太子无辜,而为重戮其害己者,大用其爱己者矣,正宜雪其冤而封其后可也,何至反以坐非辜之嫌,而不赦其孙乎?揆人情,似无此理。盖武帝自太子死后,已属意于钩弋之子矣。钩弋之子年五六岁,壮大多知。上常言类我,又感其生与众异,甚奇爱之,心欲立焉。彼皇曾孙襁褓小儿,固知其无足虑者,然其外氏如卫、如许,徒党犹炽,盖恐因此追悔之后,湔拂其孙,适以起纷纷之变。帝明知其无辜,故特置而不问,但令掖庭收养而已,一面自谋立钩弋之子。此武帝绳墨自出于胸中,丝毫之机不露如此,非刚决孰能尔哉!
○魏其侯传
《汉书》载魏其侯事,曰“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归之。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列侯莫敢与亢礼。四年,立栗太子,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得,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下。”《史记》载此,则曰“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候、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田南山之下。”此段史文不满百字,较之班史多二十七字。班史三用婴字,两用魏其字;《史记》两用婴字,六用魏其字。班史无孝景字,史记凡三用之。
○史文因误
《汉书?宁成传》曰“为人上,操下急如束湿。”师古谓束湿,言其急之甚也。湿物则易束。《史记》则曰“如束湿薪”。《李广传》曰“诸妄校尉,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张晏谓妄,犹凡也。《史记》则曰“诸部校尉”。《田▯传》曰“窦婴为大将军,▯为诸曹郎,未贵,往来侍酒婴所,跪起如子姓。”师古
译○汉代嫁娶丧葬超过制度
杨王孙生前对自己供养丰厚,等到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用薄葬的方式安葬自己,这正与我夫子用“速朽”的说法,来补救桓司马使用石椁的意图相同。祁侯不理解他的用意,写信责备他。王孙回复说:“我实行薄葬,是为了矫正世俗风气。厚葬对死者没有益处,世俗之人却竞相攀比以显示高贵。”我阅读《盐铁论》,才知道汉代厚葬的弊端,果然没有超出王孙所说的范围,即“现在富人用绣墙题凑,中等人家用梓棺和便椁,穷人用画衣和袍子,丝袋和红色皮囊”,又说“生前不能表达爱敬之心,死后却用奢侈来攀比。虽然没有哀痛之心,但厚葬造成巨大浪费的人,却被称赞为孝顺,名声显赫于世间,光荣流传于风俗。百姓互相效仿,以至于拆卖房屋产业”,又说“没有却装作有,贫穷却强行夸耀,送葬耗尽家产,嫁女装满车辆。富人因此空虚减少,穷人则借贷度日”。贡禹也说:“百姓安葬埋葬,都使地上空虚而地下充实,这种过错是从上层产生的。”可见当时厚葬的弊端。如果孝道没有哀痛之心,却把厚葬当作礼仪。梓木棺材,是东园秘器,中等人家或许能用上。送葬直到耗尽家产,嫁女直到装满车辆,风俗的奢靡,由此可知。不仅凶礼如此,吉礼也是如此。汉代接近古代尚且如此,何况在千百年之后呢?后汉王符也极力陈述嫁娶丧葬费用超过制度,与《盐铁论》的意思非常相同。
○郭璞预知未来
《随笔》说:《世说新语》记载郭景纯过江后,居住在暨阳。墓地距离水不到百步,当时的人认为离水太近。郭景纯说:“将来这里会成为陆地,现在沙洲上涨,距离墓地几十里,都变成了桑田。”这种说法大概是把郭璞当作先知。世俗的《锦囊葬经》,说是郭璞所著。行走山野选择墓地的人,就把它当作重要的参考。然而他能知道水会变成陆地,难道不能占卜吉利来避免灾祸吗?我认为不是这样,一饮一啄,都是预先注定的,何况生死这样的大事呢?所以精通术数的人,可以预先知道,却不能预先计算。郭景纯对王处仲说今天必死,也是知道自己的命数到此为止,无可奈何,后来果然如此。这是郭景纯自己估量不能用人术战胜天理,像这样谁说占卜吉利可以避免非正常的死亡呢?然而世间有禳灾延寿的道理,那么有一种说法,不如修养德行。
○掖庭收养曾孙
《随笔》说:戾太子死后,武帝追悔,因此灭江充的族。黄门苏文帮助江充诬陷太子,以至于焚烧杀害太子。李寿对太子施加兵器,也因其他事情被灭族。田千秋因为一句话就担任丞相。又建造思子宫,建立归来望思之台。然而他的孤孙囚禁在郡邸,唯独不能释放他,以至于掖庭令抚养照顾而不加过问。难道不是汉法极其严厉,既然判定太子犯有反逆之罪,虽然心里知道他是冤枉的,却有所不能赦免的吗?我认为不是这样,武帝既然知道太子无辜,并且重重惩罚那些害他的人,大力任用那些爱护他的人,正应该洗雪他的冤屈并封赏他的后代,怎么会反而因为坐罪非辜的嫌疑,而不赦免他的孙子呢?揣度人情,似乎没有这个道理。大概武帝自从太子死后,已经属意于钩弋夫人的儿子了。钩弋夫人的儿子五六岁,强壮大多知。皇上常说他像我,又感叹他的出生与众人不同,非常喜爱他,心里想立他为太子。那个皇曾孙是襁褓中的小孩,固然知道他没有值得忧虑的地方,然而他的外戚如卫氏、许氏,党羽仍然强盛,大概担心因为追悔之后,洗雪他的孙子,正好引起纷纷的变故。武帝明知他无辜,所以特意放置而不加过问,只是让掖庭收养而已,一方面自己谋划立钩弋夫人的儿子。这是武帝心中的法度,丝毫的机巧都不显露,不是刚毅决断谁能做到这样呢!
○魏其侯传
《汉书》记载魏其侯的事迹,说“窦婴守卫荥阳,监领齐赵军队。七国被攻破,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相归附他。每次朝廷议论大事,条侯、魏其侯,列侯没有敢与他抗衡行礼的。四年,立栗太子,任命窦婴为太傅。七年,栗太子被废,窦婴争辩不能成功,称病隐居在蓝田南山下。”《史记》记载这件事,则说“窦婴守卫荥阳,监领齐赵军队。七国军队已经被完全攻破,封窦婴为魏其侯,众游士宾客争相归附魏其侯。孝景帝时,每次朝廷议论大事,条侯、魏其侯,众列侯没有敢与他抗衡行礼的。孝景帝四年,立栗太子,派魏其侯担任太子太傅。孝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魏其侯多次争辩不能成功。魏其侯称病,隐居在南山之下。”这段史文不满百字,与班固的《汉书》相比多了二十七个字。班固的《汉书》三次使用“婴”字,两次使用“魏其”字;《史记》两次使用“婴”字,六次使用“魏其”字。班固的《汉书》没有“孝景”二字,《史记》共使用了三次。
○史文因误
《汉书·宁成传》说“作为上级,对待下级急切得像捆扎湿柴一样。”颜师古说捆扎湿柴,是说急切到了极点。湿的东西容易捆扎。《史记》则说“像捆扎湿柴一样”。《李广传》说“那些妄校尉,凭借军功封侯的有几十人。”张晏说妄,就是凡的意思。《史记》则说“那些部校尉”。《田〇传》说“窦婴担任大将军,〇担任诸曹郎,还未显贵,往来在窦婴那里侍酒,跪拜起立像子孙一样。”颜师古
谓姓,生也,言同子礼,若己所生。《史记》则曰“跪起如子侄。”观《史记》之文,殊不费分解。虽子姓之语,出于《礼记》,子侄二字,亦近人情。
译所谓“姓”,就是“生”的意思,是说对待同宗子弟的礼仪,如同对待自己所生的子女一样。《史记》则说:“跪拜起立如同对待子侄。”观察《史记》的这段文字,确实不需要费力去解释。虽然“子姓”这一说法出自《礼记》,但“子侄”这两个字,也符合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