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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隐居通议二

隐居通议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9 段

圣人之心于百世之下。”又曰:“尝自谓于圣人之道有丝髪之见焉,周防当世,斐然有扶衰救缺之心,非徒嗜皮肤,随波流,搴枝叶而已。”又曰:“茍得望执事之门而入,则圣人之堂奥室家,自知可以少分万一于其间也。执事将推仁义之道,横天地,贯古今,则宜取竒伟闳通之士,使趋理不避荣辱利害,以共争先王之教于衰灭之中。谓执事无意焉,某不信也。”观先生之志如此,是其少年所学超卓不凡,非若新学小生惟务词章而已。且是时濓洛未兴,而先生之学専向圣域,何可得哉?同日,又阅延平李先生师友问答集,有挚见罗仲素先生书,其年亦才二十四耳。其书有曰:“道可以治心,犹食之充饥,衣之御寒也。人有迫于饥寒之患,为衣食之谋,造次颠沛,未尝忘也。至于心之不治,有没世不知虑者,岂爱心不若口体哉?弗思甚矣。”又曰:“烛理不明,而是非无以辨;宅心不广,而喜怒易以揺;操履不完,而悔吝多;精神不完,而智巧袭择焉而不详,守焉而不博。朝夕恐惧,不啻饥寒切身者,求充饥御寒之具也。”又曰:“圣学中未有见处,在佛子中有絶嗜欲,捐念想,即无往以生心者。时相与防,亦足以澄汰滓薉,洗涤垢坌,妄情干慧得所休歇,言踪义路有依倚处。日用之中不无益也。然谓儒者之道可防为一,所以穷理尽性,治国平天下者,举积诸此。非愚则欺众,皆坐某以此而不知。某暂引此以为入道之门尔。”二先生生世不同,人品不同,然皆以甫逾弱冠之年,便已有志于作圣。乃知古人力学自少时已下工夫。回思吾侪小人,当此年纪,不过刻意举业,志求荣达,日夕汲汲,惟黄册之文是务。举世陷溺,相习成风,曷尝有一之志于道哉?亦由所师不过如此,缪种相承,卒误后学。斯时也,傥有名师,能举二先生之説,开发提警,安知不于道有进邪?虚老一生,晩悔何及!熟复二书,仰天浩叹。要知舍内学而从外务,诚不足道。

译圣人的心志,在百世之后依然清晰可见。”又说:“我曾经自认为对圣人的道理有丝毫的见解,周密防范当世的弊端,斐然有扶持衰微、补救缺失的心意,不仅仅是喜好表面文章,随波逐流,摘取枝叶罢了。”又说:“如果能够望见执事的大门而进入,那么圣人学问的堂奥室家,自己知道可以在其中稍微分得万一。执事将要推行仁义之道,横贯天地,贯通古今,就应当选取奇特伟大、通达宏阔的士人,让他们追求真理而不回避荣辱利害,以共同在衰微灭绝之中振兴先王的教化。说执事没有这样的意图,我不相信。”看先生的志向如此,是他少年时所学超卓不凡,不像那些新学小生只致力于辞藻章句而已。况且那时濂溪、洛学的风气尚未兴起,而先生的学问专门趋向圣人的境界,这是多么难得啊?同一天,又阅读延平李先生《师友问答集》,其中有挚见给罗仲素先生的信,他那年也才二十四岁。信中说:“道可以治理内心,就像食物充饥、衣服御寒一样。人有迫于饥寒的忧患,为衣食谋划,在仓促困顿之中,未曾忘记。至于内心不治理,有人终身不知忧虑的,难道是爱惜内心不如爱惜口腹身体吗?思考得太少了。”又说:“明理不清晰,于是是非无法辨别;安顿内心不宽广,于是喜怒容易动摇;操守品行不完美,于是悔恨吝惜多;精神不圆满,于是智巧袭取选择而不详备,坚守而不广博。朝夕恐惧,不亚于饥寒切身的情况,寻求充饥御寒的器具。”又说:“在圣人的学问中未有见地之处,在佛门弟子中有断绝嗜欲,抛弃念想,即无往以生心的方法。时常相互防范,也足以澄清淘汰渣滓污垢,洗涤尘垢,妄情干慧得到休歇,言说踪迹义理道路有依靠之处。在日常用度之中不是没有益处。然而说儒者的道可以防范为一,所以穷尽事理、穷尽本性,治国平天下的,都积累于此。不是愚昧就是欺骗众人,都因为坐视我这样而不知道。我暂时引用这个作为入道的门径罢了。”两位先生生世不同,人品不同,然而都在刚过弱冠之年,便已有志于成为圣人。由此可知古人努力求学从少年时就已经下功夫。回想我们这些小人物,在这个年纪,不过刻意追求科举事业,志在求取荣耀显达,日夜急切,只致力于黄册中的文章。举世沉沦,相习成风,何曾有一人有志于道呢?也是由于所师从的人不过如此,谬误的种子相承,最终误了后学。这个时候,假若有名师,能举出两位先生的学说,开发提警,怎么知道不会对道有进益呢?虚度一生,晚年后悔哪里来得及!反复熟读这两封信,仰天浩叹。要知道舍弃内在的学问而从事外在的事务,确实不值得称道。

朱陆

乾道淳熈间,晦庵先生以义理之学阐于闽,象山先生以义理之学行于江西。岳峻杓,明珠煇玉润,一时学士大夫雷动风从,如在洙泗,天下并称之曰朱陆。朱氏之学,则主于下学上达,必由洒扫应对,而驯至于精义入神,以为如登山然,由山麓而后能造絶顶也。故晦庵多著书以开悟学者,然象山每不然之,议其为支离。其鹅湖之诗曰:「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又曰:「六经注我者也。」陆氏之学,则主于见性明心,不涉笺注训诂,而直超于髙明光大。然晦庵毎不然之,以为江西之学近于禅。晦庵殁,其徒大盛,其学大明,士大夫皆宗其説,片言只字,茍合时好,则可以掇科取士,而象山之学反郁而不彰。然当是时,虽好尚一致,而英伟魁特之士未尝不私相语曰:「时好虽若此,要之陆学终非朱所及也。」盖二先生之学不同,亦由其资禀之异,晦庵则宏毅笃实,象山则頴悟超卓。是以象山之文,亦皆劲健斩截,不为纒绕,至其防戏翰墨,状物冩景,信笔成文,往往亦光晶华丽,有文人才士所不能工者,诚一世之天才也。

  论子在川上章

朱文公与门人论「子在川上」一章曰:「此是形容道体。伊川谓与道为体,此一句最妙。某尝为人作观澜词,有两句云:『观川流之不息兮,悟有本之无穷。』门人问曰:『明道谓其要只在谨独,如何?』先生曰:「能谨独则无间断,而其理不穷;若不谨独,便有欲来参入里面,便间断了,岂能如川流之意?」门人又问曰:「明道云『自汉以来诸儒皆不识此』,如何?」曰:「此事除了孔孟,犹是佛老见得些形象。譬如画人一般,佛老画得些模様后来儒者于此全无相着,如何不放佗两个做大?」门人曰:「只为佛老从心起工夫,其学虽不是,然却有本;儒者只从言语文字上做,间有知此事是合理防者,亦只做一塲话説过了,所以输与佛老。」先生曰:「彼所谓心上工夫,本未是然,却胜似儒者多矣。」朱门师弟子讲明此论,可谓极至。大纲为学,必合从天命性上理防起,此之谓原头。识得原头,从此下工,则如川流之昼夜不息矣。《礼记》论祭河海曰:「或原也,或委也。」此谓务本,亦是见得此意。佛老俱是畧识原头,然亦未可为真识也。

  工夫熟中出

文公曰:「书所以维持此心,若一时放下,则一时徳性有懈。」此语甚当。又曰:「工夫自熟中出。」又曰:「只是熟便自防。」先生于「熟」之一字,屡言之不一言之。

  水心论朱陆

水心文集中称朱文公,或曰新安先生,朱公,或曰朱公元晦。又尝腾章为文公力辨,林黄中之劾,其于陈止斋、吕东莱亦屡称之,独不及于象山。心尝疑焉,以为此时号为儒宗者有四,曰朱、张、吕、陆,何独见遗?惟于胡崇礼墓志中一寓其辞曰:「朱元晦、吕伯恭以道学教闽浙士,有陆子静后出,号称径要简防,诸生或立语已感动悟入矣。以故越人为其学尤众,雨并笠,夜续灯,聚崇礼之家,皆澂坐内观。」以上皆水心语,然无靳词,似亦有取于陆者,特谓之后出则非。尝观象山与晦庵往来书,俱各称兄。及勉东莱勿于丧服中聚徒讲授,书中言词峻切,止如平交。陈止斋専书致币于象山,勤矣,而回书亦惟称止斋曰兄。止斋之于水心,盖前辈也,象山视如平交,则不得谓之后出矣。水心轻视,窃所未喻。

  朱张吕陆

性学之肇兴也,以周、张二程为宗。其继盛也,以朱、张、吕、陆为宗。然当时水心文字,实未尝合而言之。荆谿吴公子良,师事水心,持节江右,日为隆兴府学作三贤堂记,有曰:“道公溥,不可以専门私学;深逺不可以方册。既贯羣圣贤之防,可以防一身心之妙。充一身心之妙,可以补羣圣贤之遗。孰为异,孰为同哉?”合朱、张、吕、陆之説,溯而约之于周、张二程;合周、张二程之説,溯而约之于顔、曾、思、孟;合顔、曾、思、孟之説,溯而约之于孔子。则孔子之道,即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孔子之

译朱陆

乾道、淳熙年间,晦庵先生(朱熹)在福建阐发义理之学,象山先生(陆九渊)在江西推行义理之学。他们像高山耸立、北斗指引,又如明珠闪耀、玉石温润,当时的学士大夫们像雷动风从一样追随,仿佛置身于洙水泗水之间(孔子讲学之地),天下人并称他们为“朱陆”。朱氏的学问,主张通过下学而上达,必须从洒扫应对等日常小事做起,逐渐达到精义入神的境界,认为这就像登山一样,只有从山脚开始,才能最终登上绝顶。因此,晦庵先生著书立说很多,用以开导启发学者,然而象山先生常常不以为然,议论他的学问支离破碎。他在鹅湖之会上的诗说:“易简的工夫终究久远宏大,支离的事业最终浮沉不定。”又说:“六经是用来注解我的。”陆氏的学问,则主张见性明心,不涉及笺注训诂,而直接超越到高明光大的境界。然而晦庵先生常常不以为然,认为江西的学问接近禅宗。晦庵先生去世后,他的门徒大为兴盛,他的学问大为显明,士大夫们都尊崇他的学说,片言只语,只要迎合时下的喜好,就可以考取功名,而象山的学问反而压抑而不彰显。然而在那个时候,虽然喜好崇尚一致,但英伟杰出的人士未曾不私下互相说:“时下的喜好虽然如此,但终究陆学的境界不是朱学所能达到的。”大概两位先生的学问不同,也是由于他们天赋资质的差异,晦庵先生宏毅笃实,象山先生颖悟超卓。因此象山的文章,也都劲健斩截,不缠绕拖沓,至于他游戏笔墨,状物写景,信笔成文,往往也光彩华丽,有文人才士所不能企及的,确实是一代的奇才。

论子在川上章

朱文公与门人讨论“子在川上”这一章时说:“这是形容道的本体。伊川先生(程颐)说它与道为一体,这一句最妙。我曾经替人作《观澜词》,有两句说:‘观看川流不息啊,领悟到有本源无穷尽。’门人问:‘明道先生(程颢)说它的要点只在谨独,怎么样?’先生说:‘能够谨独就没有间断,而其中的理就不会穷尽;如果不谨独,就会有私欲掺杂进来,就间断了,怎么能像川流的意思呢?’门人又问:‘明道先生说“自从汉朝以来,诸儒都不认识这个”,怎么样?’先生说:‘这件事除了孔孟,还是佛老见到了一些形象。譬如画人一样,佛老画得了一些模样,后来的儒者在这方面完全没有契合,怎么能不让他们两个做大呢?’门人说:‘只因为佛老从心上做工夫,他们的学问虽然不对,然而却有本源;儒者只在言语文字上做,偶尔有知道这件事是合理想的,也只当作一场话说过了,所以输给了佛老。’先生说:‘他们所谓的心上工夫,本来也不是对的,却胜过儒者多了。’朱门师生讲明这个议论,可以说到了极致。大抵做学问,一定要从天命性理上推究起来,这就叫做源头。认识了源头,从此下工夫,就像川流昼夜不息一样了。《礼记》讨论祭祀河海说:‘有的源于源头,有的归于委末。’这是说要务本,也是见到了这个意思。佛老都略识源头,然而也不能算是真识。

工夫熟中出

文公说:“读书所以维持此心,如果一时放下,那么一时的德性就有松懈。”这话很恰当。又说:“工夫是从熟练中出来的。”又说:“只是熟练了自然就会明白。”先生对于“熟”这个字,屡次提到,不止一次提到。

水心论朱陆

水心(叶适)的文集中称赞朱文公,有时称新安先生,朱公,有时称朱公元晦。又曾经上奏章为文公极力辩白,反驳林黄中的弹劾,他对陈止斋、吕东莱也屡次称赞,唯独没有提到象山。我心里曾经怀疑,认为当时号称儒宗的有四位,即朱、张、吕、陆,为什么唯独被遗漏?只有在胡崇礼的墓志铭中寄托了他的言辞说:“朱元晦、吕伯恭用道学教导闽浙的士人,有陆子静后来出现,号称径要简易,学生们有的刚站立说话就已经感动悟入了。因此越地人信奉他的学问尤其众多,雨中并戴斗笠,夜里续接灯火,聚集在崇礼家中,都静坐内观。”以上都是水心的话,然而没有诋毁之词,似乎也有取法于陆的,只是说他是后出则不对。我曾经看象山与晦庵往来的书信,都互相称兄。以及劝勉吕东莱不要在丧服期间聚集门徒讲授,书中的言辞峻切,只像平辈之交。陈止斋专门写信送礼物给象山,很勤勉,而回信也只称止斋为兄。止斋对于水心,算是前辈了,象山视他为平辈之交,就不能说他是后出了。水心的轻视,我私下未能理解。

朱张吕陆

性学兴起的时候,以周敦颐、张载、二程为宗师。它继之兴盛的时候,以朱、张、吕、陆为宗师。然而当时水心的文字,实际上未曾合而言之。荆溪吴公子良,师从水心,持节到江右,每天为隆兴府学作三贤堂记,其中有说:“道公溥,不可以专门私学;深远不可以方册。既然贯通群圣贤的奥妙,可以会通一身心之妙。充一身心之妙,可以补群圣贤的遗漏。谁为异,谁为同呢?”合朱、张、吕、陆之说,追溯而约之于周、张二程;合周、张二程之说,追溯而约之于颜、曾、思、孟;合颜、曾、思、孟之说,追溯而约之于孔子。那么孔子之道,就是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孔子之

学,即臯、益、伊、尹、傅、箕、周、召之学。百圣而一人,万世而一时,尚何彼此户庭之别哉?以上皆荆谿公记中语。予初疑水心或有不满于象山,今其髙第弟子一笔贯通,即平日师友授受必有确论。其为此决定语而刻之金石者,殆出于师説也。亦可见其心矣。

译所谓学问,就是皋陶、伯益、伊尹、傅说、箕子、周公、召公的学问。百代圣人如同一人,万世时代如同一时,哪里还有彼此门户之别呢?以上都是荆溪公《记》中的话。我起初怀疑叶适(水心)或许对陆九渊(象山)有所不满,如今他的高材弟子一笔贯通,可见平日常日师友传授必定有确切的定论。他写下这些决断性的话语并刻在金石上,大概出自老师的学说。这也可见他的本心了。

魏益之悟入

水心公志陈叔向之墓有曰:「君既与魏益之防,毎恨志虑昏而无所明,记忆烦而不足頼。益之因教以尽弃所怀,独立于物之初。未久,忽大悟,洪纎小大髙下曲直,皆彷佛若有见焉。自是以斯道归益之,且疑吕伯恭读书徒多,朱元晦修方不疗时。吕公已下世矣,朱公虽论未合,然重其谠直无隠。士有比君所者,必使往从之,曰:『可以寡过也。』昔孔子称愤悱啓发,举一反三,而孟子亦言充其四端,至于能保四海,往往近于今之所谓悟者。然仁必有方,道必有等,未有一造而尽获也。一造而尽获,庄佛氏之妄也。叔向掊包蒙之梏,防于广大,而常自言用功益难,进道逾逺。古人今人皆未可轻议。其厉志勇猛,盖不以悟自足也。而益之不然,独守其悟,而百圣之户庭虚矣。然则叔向之所以异于其师者,益之未暇详也。」以上皆志中语。予尝记干淳间有魏掞之者,尝以直谏膺主眷,而未知益之名讳爵里与夫所学▯承也。夫以悟为则,固未足以尽道,然诚妙悟,则亦几于见道矣。朗彻澂莹,纎翳不留,髙出万象之表,与太初邻。其视薶头故纸,迷溺训诂,而卒无益于自得者,不差胜乎?水心之论虽有抑▯,顾窥其微防,则亦有取。岂非泥于时好,艰于显露,亦正言似反者欤?不然,则「读书徒多,修方不疗」二语,正当斥絶,岂宜表而出之邪?或谓此语盖有激而云然,亦至论。

  论悟

前段所载,陈叔向受教于魏益之未久,大悟而洪纎髙下皆若彷佛有见者,此事甚竒,不知所谓彷佛有见者何也?佛家谓阿那佛具天眼,一通能观大千世界如掌中果;舍利佛智慧第一,观人根器至八千大劫。仙家亦尝曰:“我向大罗观世界,世界犹如指掌。”大虽二教之説诞幻无实,然参究互考,亦惟一悟耳。儒家所以讳言悟者,恶其近禅,且谓学有等级,不容一蹴而到圣处也。故必敬义夹持,必知行并进,必由知止而进于能得,必由下学而造于上达,必由善信美大而入于圣神。虽髙明而本乎中庸,此其序也。故不以悟为主。然前辈又有谓:“人患不入悟境耳,果能妙悟,则一理彻,万理融。”所谓等级固在其间,盖一通而万毕也。此论未知当否?昔尝闻老儒李伯焕与予言:金谿有傅先生,号琴山,亲承象山先生,学问甚髙,生徒日众,日夕讲论不倦。邻有一染匠,常往聴讲,久之忽大悟曰:“元来世间道理如此。”自是聪明开豁,遂能诗文,不复为匠。琴山从而作成之,观此岂亦魏益之之学欤?惜予生晩,不及见诸贤而参请也。近于九月间,客洪城,遇北人曰:“东门老于宋庭賔家,盖学道之士也。”衣履如道人,谈论娓娓,自言出家从师久而无获,一日师令往某处,正雪中,既寒且饥,因结屦,忽有悟,则见天地万物洪纎曲直如清浄琉璃,无不洞彻,自此了无滞碍。其亦魏益之之学欤?予甚欲究诘之,顾初见未能骤说,欲再叩,明日乃闻飘然往临江矣。洪人谓东门老乃大彻大悟者,惜不及竟其蕴也。话间极取程邵二先生之学,又曰:“圣人之道本是浑全,朱晦庵先生説得破碎。今人不信孔子之説,却信朱説,安能见道?”又曰:“吾道一以贯之,只一便了。曾子添个忠信已多,后来千言万语,脚下注脚去,道逾逺。”至谓有天之忠恕,圣人之忠恕,学者之忠恕,尤大。穿凿其论如此,又谓人当理防心学,如作诗作文,多是説谎。

  论悟二

儿童初学,蒙昧未开,故瞢然无知。及既得师啓▯,便能读书认字,驯至长而能文,端由此始,即悟之谓也。然此却止是一重粗皮,特悟之小者耳。学道之士,剥去几重,然后逗彻精深,谓之妙悟。释氏所谓慧觉,所谓六通,儒家所讳言也。世之未悟者,正如身坐窓内,为纸所隔,故不睹窓外之竟。及其▯破一窍,眼力穿逗,便见得窓外山川之髙逺,风月之清明天地之广大,人物之错杂,万象横成,举无遁形,所争惟一膜之隔,是之谓悟。而儒家不言者,惧其沦于虚寂,不合于帝王之大经大法,而无以成

译魏益之悟入

水心先生为陈叔向撰写墓志铭,其中有这样的话:“陈君既然与魏益之交往,常遗憾自己志虑昏沉而没有明晰之处,记忆繁杂而不足以依赖。魏益之因此教导他完全抛弃心中所怀,独立于万物初始的状态。没过多久,忽然大悟,宏大细微、高低曲直,都仿佛有所看见。从此陈君将这种道统归于魏益之,并且怀疑吕伯恭读书只是徒然众多,朱元晦修养方术不能治疗时弊。吕公已经去世了,朱公虽然议论尚未契合,但看重他正直坦率没有隐瞒。士人中有比陈君更优秀的,一定让他前往跟随朱公,说:‘这样可以减少过错。’从前孔子称赞愤悱启发、举一反三,而孟子也说扩充四种善端,以至于能够保有四海,往往接近于现在所说的悟。然而仁德一定有方向,道义一定有等级,没有一次造访就能全部获得的。一次造访就能全部获得,是庄子和佛教的虚妄。陈叔向打破蒙昧的桎梏,接近于广大,却常自称用功更加艰难,进道更加遥远。古人和今人都不可轻易议论。他磨砺意志勇猛,大概不因为悟就自足了。而魏益之却不是这样,独自坚守他的悟,使得百圣人的门庭空虚了。那么陈叔向之所以不同于他的老师,魏益之没有闲暇详细论述。”以上都是墓志铭中的话。我曾经记得乾道、淳熙年间有个叫魏掞之的人,曾经因为直谏受到君主眷顾,却不知道魏益之的名讳、爵位、籍贯以及他所学习的渊源。以悟作为准则,固然不足以穷尽道,但如果真是妙悟,也就几乎见到道了。明朗清澈,细微的遮蔽不留,高出万象之上,与太初相邻。他看待埋头于旧纸堆、沉迷于训诂,最终对自得毫无益处的人,难道不是胜过他们吗?水心的议论虽然有抑制,但窥探其细微之处,也有可取的地方。难道不是拘泥于时下的喜好,难以显露,所以正言似反吗?不然的话,“读书徒多,修方不疗”这两句话,正应当斥责断绝,哪里适宜表彰并拿出来呢?有人说这话大概是有感而发,这也是极佳的议论。

论悟

前段所载,陈叔向受教于魏益之不久,大悟而宏大细微、高低曲直都仿佛有所看见,这件事很奇怪,不知道所谓仿佛有所看见的是什么意思?佛家说阿那佛具备天眼,一通就能观察大千世界如同掌中的果实;舍利佛智慧第一,观察人的根器直到八千大劫。仙家也曾说:“我面向大罗观看世界,世界犹如指掌。”虽然这两家的说法荒诞虚幻没有实据,但参究互考,也不过是一个悟罢了。儒家之所以忌讳谈论悟,是厌恶它接近禅宗,并且认为学习有等级,不容许一蹴而就达到圣人的境界。所以必须恭敬和义理夹持,必须知行并进,必须由知止进而达到能得,必须由下学进而达到上达,必须由善信美大进而达到圣神。虽然高明但根本在于中庸,这是它的次序。所以不以悟为主。然而前辈又有说:“人只怕不进入悟境罢了,如果能妙悟,那么一个道理透彻,万种道理融合。”所谓的等级固然在其中,大概一通而万毕了。这个议论不知道是否恰当?从前曾经听老儒李伯焕对我说:金谿有个傅先生,号琴山,亲承象山先生,学问很高,学生日益众多,日夜讲论不倦。邻居有个染匠,常去听讲,很久之后忽然大悟说:“原来世间道理是这样。”从此聪明开豁,于是能写诗文,不再做匠人。琴山从而成就他,看这难道也是魏益之的学问吗?可惜我生得晚,不及见到各位贤人而参请问教。最近在九月间,客居洪城,遇到北方人说:“东门老在宋庭賔家,大概是学道之士。”衣着像道人,谈论娓娓动听,自称出家跟随老师很久没有收获,一天老师让他去某处,正值雪中,又冷又饿,于是结鞋,忽然有悟,则看见天地万物宏大细微曲直如同清净琉璃,无不洞彻,从此毫无滞碍。这也是魏益之的学问吗?我很想究诘他,但初见未能突然说出,想再次叩问,第二天却听说他飘然前往临江了。洪城人说东门老是大彻大悟的人,可惜不及穷尽他的蕴藏。谈话间极力推崇程邵二先生的学问,又说:“圣人之道本是浑全,朱晦庵先生说得破碎。现在的人不信孔子的说法,却信朱的说法,怎么能见到道?”又说:“吾道一以贯之,只一个就完了。曾子添个忠信已经多了,后来千言万语,在脚下注脚,道越来越远。”至于说有天之忠恕、圣人之忠恕、学者之忠恕,尤其大。穿凿附会他的议论如此,又说人应当理防心学,如作诗作文,多是说谎。

论悟二

儿童初学,蒙昧未开,所以茫然无知。等到得到老师启发,就能读书认字,逐渐长大能写文章,端正由此开始,这就是悟的意思。然而这只是剥去一层粗皮,只是悟的小者罢了。学道之士,剥去几层,然后逗彻精深,称为妙悟。释氏所谓的慧觉,所谓的六通,儒家所忌讳谈论的。世上未悟的人,正如身坐在窗内,被纸所隔,所以看不见窗外的景象。等到打破一个孔窍,眼力穿透,便看得见窗外山川的高远,风月的清明,天地的广大,人物的错杂,万象横陈,全都无处隐藏,所争的只是一层薄膜的间隔,这就是悟。而儒家不谈论的原因,是害怕它沦于虚寂,不合于帝王的大经大法,而

天下之务也。惟禅学以悟为则,于是有曰顿宗,有曰教门,别▯不立文字,有曰一超直入如来地,有曰一棒一喝,有曰闻莺悟道,有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既入妙悟,谓之本地风光,谓之到家,谓之敌生死。而老庄氏亦有所谓致虚极,守静笃,虚室生白,宇定光发,皆悟之义。儒家之学,亦有近之者,顔之如愚,独乐;曾之浴沂,咏归;孟子之自得,大学之自明,以至如濓溪之庭草不除,明道之前川花栁,横渠所谓闻悟,亦悟之义。水心又提出愤悱,举隅与夫四端四海诸説,以为近悟,是邪非与?

译天下的事务。只有禅学以开悟为准则,于是有所谓顿宗,有所谓教门,分别不立文字,有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有所谓一棒一喝,有所谓闻莺悟道,有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既然进入妙悟的境界,称之为本地风光,称之为到家,称之为敌生死。而老子和庄子也有所谓致虚极,守静笃,虚室生白,宇定光发,这些都是悟的含义。儒家的学问,也有接近的,颜回如愚,独自快乐;曾参在沂水沐浴,唱着歌归来;孟子的自得,《大学》的自明,以至于如周敦颐庭院中的草不除去,程颢前川的花柳,张载所说的闻悟,也都是悟的含义。叶适又提出愤悱、举隅以及四端四海等说法,认为接近悟,这是正确还是错误呢?

论悟三

前段尝疑陈叔向,因悟有见之为异。今观晦翁作《存斋记》,有曰:“人所以位天地之中,为万物之灵者,心而已矣。然心之为体,不可以闻见得,不可以思虑求。谓之有物,则不得于言;谓之无物,则日用之间无适而非是也。君子于此,将何所用其力哉?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则存之道也。如是而存,存而久,久而孰为之体?必将了然有见于参倚之间,而无一息之不存矣。”详此记,则大意与释氏之説合,而所谓了然有见者,非悟也夫。

  佛学主悟

水心作《宗记》序,述永嘉鲍壄删择禅宗要语,定着百篇。有曰:“予尝问壄:‘儒之于佛,强者愠,弱者▯,皆莫之睨。子以何道知之?’壄曰:‘无道也,悟而已矣。其为是宗者,亦曰无道也,悟而已矣。’予闻而逾悲。夫‘不愤不啓,不悱不发’,故曰‘亦可以弗畔矣夫’。今悟而遂畔之,庸知非迷之大乎?虽然,考之于其书,则信悟矣。观此序,则水心固未尝以佛家之悟为是也。”

  徐侍郎悟学

徐侍郎讳谊,字子宜,乾道进士,由池州教授▯歴清要,歴事孝、光、寜三宗,入为刑部侍郎,出为寳谟阁待制,江淮制置使,移镇隆兴府而卒。中忤韩侂胄,贬南安军,移袁、婺州,流落十年而后得释。水心志其墓,有曰:“诸儒虽争为性命之学,然而固滞于语言,播流于篇末,多茫昧景响而已。及公以悟为宗,悬觧昭彻,近取日用之内,为学者开示修证所縁。至于形废心死,神视气听,如静中震霆,防外朗日,无不洗然自以为有得也。”参玩兹语,似亦近禅,而当时诸儒学术亦因可见。徐公卒于嘉定初元,时闽浙诸老存者寡矣。

  李牧坡悟入

旴江李子原讳漙,自号牧坡,尝从克堂包先生学。公曰:“何必逺求?子之邻有利公文伯者,即子之师也。”子原信而就学焉。利公举《学》习而説“克己为仁”,以叩之,未契也。忘寝食而反求者数月,一日涣然有省。自是磊磊落落,轩豁呈露,无秋毫凝滞。吟风弄月,抚掌抱膝,笑歌自若。休休其心,欣欣有喜,如口之于刍豢,常有余味。盖其所好既得,所説益深,自命曰“牧志”。其所自养也,自养者厚,而其证騐有不可掩于外者如此。淳祐癸卯歳,年七十有七,悠然而逝。宏斋包文肃公志而铭之曰:“志道于逺,得师于邻。一觉之后,一好之神。”盖以表其有悟也。观此,则牧坡之涣然有省,其亦陈叔向之忽然有悟者乎?

  黄仲山言性

越之新昌,黄仲山,名仁静,有子名度,登朝显宦,累封仲山至奉大夫,赐服金紫,年八十七,开禧元年八月卒。自言见性命真处,如水中盐,味非无如有,其説深矣。尝与陈君举、傅良纵论夜分,君举名善辨,不能穷诘,曰:“此非师授而得也。”病中尝曰:“除世俗尘事易除,心中情想难。”吾用力于此久矣,然叶脱枝生,不知其几,今真断矣,故乐也。临絶视度而笑,度指其心曰:“得非能于此洞然乎?”公应曰:“然。”遂殁。以上载《水心志》中,详其为人,岂亦融防儒释之学者欤?

  水心论佛学

云余在荆州,无吏责,读浮屠书,尽数千卷。于其义类,粗若该涉。夫西戎僻阻,无有忠信礼义之教。彼浮屠者,直以人身喜怒哀乐之间,披析觧剥,别其真妄,究其始终,为圣狂贤不肖之分。盖世外竒伟广博之论也。与中国之学,较然殊异,岂可同哉?世儒不知浅深,猥欲强为攘斥,其于道鲜矣。蜀人范东叔自云,在学省时,晨朝必读《楞严》。陈君举与邻省,问念佛者谁?东叔拱而后对。君举戏曰:“吾以为老兵所课尔。”东叔言诵此书三十年矣。予问东叔,《楞严》要义安在?东叔沉思久之,曰:“如鸡倐鸣,顾瞻东方,已有精色。此是逼扑到▯切处也。”予闻而叹息。夫不读者固不能知,而读者知之,止于如是。以上皆水心先生语。味其防,若靳之者。又尝称天台端信师,兼习诸宗性义,融彻词辨蠭起,援据今古,中其机要,咸曰:“信书厨不可与

译论悟三

前段曾怀疑陈叔向,因为领悟有见地而显得不同。如今看朱熹作《存斋记》,其中有说:“人之所以位居天地之中,成为万物灵长的,只是心罢了。然而心的本体,不能通过听闻看见来把握,不能通过思考忧虑来探求。说它是有形之物,则言语无法表达;说它是无形之物,则日常应用之间无处不是它。君子在这上面,将用什么力量呢?一定要有所作为而不预设目的,心不要忘记,不要助长,这就是存养心的方法。像这样去存养,存养久了,久了它的本体是什么?必定会在参差倚靠之间豁然有见,而没有一息不在存养之中。”详细考察这篇记,大意与佛教的说法相合,而所谓豁然有见的,不就是领悟吗。

佛学主悟

叶适作《宗记》序,叙述永嘉鲍壄删选禅宗要语,定为百篇。其中有说:“我曾问鲍壄:‘儒者对于佛家,强者愤恨,弱者畏惧,都不正视。你用什么道理知道它?’鲍壄说:‘没有道理,只是领悟罢了。那些信奉这个宗派的人,也说没有道理,只是领悟罢了。’我听了更加悲伤。‘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所以说‘也可以不背离正道了’。如今领悟了就背离正道,怎么知道不是大迷误呢?虽然如此,考察他们的书,确实相信领悟。看这篇序,叶适本来就不认为佛家的领悟是对的。”

徐侍郎悟学

徐侍郎名谊,字子宜,乾道年间进士,从池州教授起历任清要官职,历经孝宗、光宗、宁宗三朝,入朝任刑部侍郎,出京任宝谟阁待制、江淮制置使,移镇隆兴府而死。中间触怒韩侂胄,贬到南安军,又移任袁州、婺州,流落十年后才被释放。叶适为他写墓志铭,其中有说:“各位儒者虽然争着研究性命之学,然而固守滞留在语言上,流传在篇章末尾,大多模糊不清如同影子和回声罢了。等到徐公以领悟为宗旨,悬解昭彻,就近取日常应用之内,为学者开示修证所依据的道理。至于形体废弃心神死亡,神视气听,如同静中雷霆,防外朗日,无不洗然自以为有得。”参看玩味这些话,似乎也接近禅宗,而当时各位儒者的学术也因此可见。徐公死于嘉定初年,当时闽浙的老儒存活的很少了。

李牧坡悟入

旴江李子原名漙,自号牧坡,曾经跟随克堂包先生学习。包先生说:“何必远求?你的邻居有利公文伯,就是你的老师。”李子原相信就去跟他学习。利公举《论语》“学而时习之”和“克己复礼为仁”来叩问他,没有契合。废寝忘食反求诸己几个月,一天豁然有所省悟。从此磊落大方,开阔显露,没有丝毫凝滞。吟风弄月,抚掌抱膝,笑歌自若。心境安适,欣喜快乐,如同口对于美味,常有余味。大概他所喜好已经得到,所说的更加深入,自命为“牧志”。他所自我修养的深厚,而他的验证有不可掩盖于外的如此。淳祐癸卯年,年龄七十七岁,悠然去世。宏斋包文肃公为他写志铭说:“志道于远,得师于邻。一觉之后,一好之神。”大概用来表彰他的领悟。看这个,那么牧坡的豁然省悟,也是陈叔向的忽然领悟吗?

黄仲山言性

越州新昌,黄仲山,名仁静,有儿子名度,登朝显宦,累封仲山至奉大夫,赐服金紫,年龄八十七,开禧元年八月去世。自己说见到性命真处,如同水中盐,味道不是没有如同有,他的说法深奥。曾经与陈君举、傅良纵论到半夜,君举擅长辩论,不能穷尽诘问,说:“这不是老师传授而得到的。”病中曾说:“除去世俗尘事容易除去,心中情想难。”我用力于此很久了,然而叶落枝生,不知道多少次,现在真断了,所以快乐。临死看度而笑,度指他的心说:“难道能在这里洞然明白吗?”公回答说:“是的。”于是去世。以上记载在《水心志》中,详细他的为人,难道也是融合儒释的学者吗?

水心论佛学

说我在荆州,没有吏责,读佛书,尽数千卷。对于它的义类,粗略好像都涉猎。西方戎狄偏僻阻隔,没有忠信礼义的教化。那些佛徒,直接以人身喜怒哀乐之间,剖析解剥,区别真假,究其始终,作为圣狂贤不肖的区别。大概是世外奇伟广博的议论。与中国之学,明显不同,怎么可以相同呢?世俗儒者不知浅深,妄图强行排斥,对于道很少了。蜀人范东叔自己说,在学省时,早晨必读《楞严》。陈君举与邻省,问念佛者是谁?东叔拱手然后回答。君举戏说:“我以为老兵所课罢了。”东叔说诵读此书三十年了。我问东叔,《楞严》要义在哪里?东叔沉思很久,说:“如同鸡忽然鸣叫,顾瞻东方,已有精色。这是逼扑到急切处了。”我听了叹息。不读的固然不能知道,而读的知道,只到如此。以上都是水心先生的话。品味他的意思,好像吝惜的。又曾经称赞天台端信师,兼习诸宗性义,融彻词辨蜂起,援引今古,中其机要,都说:“信书厨不可与

争也。”阖户长年,人莫识面,惟教其徒,令速趋西方空寂,以此自终。予毎病学佛者,徒守一悟,而不知悟本,或外示超俗,而实堕俗。纷若师,庶几免矣。观此论,则先生所指悟本者,未知何在。先生以荆州读佛书有见,告之。文公文公答之曰:“此殊可骇,不谓正则,乃作如此语。”话中间得君举书,亦深以正则讲究辨切为不然。此无佗,只是自家不曽见得亲切端的,不容有毫厘之差处,故作此见耳。又曰:“若见得道理分明,便无事煞决,不暇读佛书。若偶读之,亦须便见得其乱道误人处,愈亲切,不至为此言矣。”

译争论罢了。”他闭门隐居终老,外人无人识得他的面容,只教导他的门徒,让他们迅速趋向西方空寂的境界,以此作为自己的归宿。我常批评那些学佛的人,只是徒然固守一种“悟”的状态,却不知“悟”的根本,或者外表显示超脱世俗,实际上却沉溺于世俗。像纷若这样的老师,大概可以免于这种弊病吧。观察这篇论述,那么先生所指的“悟本”,不知究竟在哪里。先生因为曾在荆州阅读佛书而有心得,便告诉了大家。文公回答说:“这实在令人惊骇,没想到正则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谈话中间,我得到了君举的书信,他也深深认为正则对佛理的辨析是不对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自己未曾真切地体认到那个不容有毫厘差错的道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见解罢了。文公又说:“如果能把道理看得分明,就会果断决绝,没有空闲去读佛书。如果偶尔读到佛书,也必定能立刻看出它扰乱正道、误导他人的地方,体认得越真切,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隐居通议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隐居通议卷二

  元 刘壎 撰

  理学二

  朱陆一

朱陆二先生同出一时,俱天地之间气,名世之钜儒也。然陆氏不喜著书,惟从原头理防,尝曰:“六经注我者也。”故罕有▯世而道不显,顾有识则服其髙明。若朱氏于书极下工夫,如四书集注,如诗易▯,如纲目,如家礼,如小学书,如楚辞注,如言行録之类,非文公疲精竭力,更千百年终至漏晦,今使学者防頼啓廸,洗凡破陋,则此数书者诚足以补前古之缺也。至晩年则亦悔注释有诗曰:“书册薶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其意可见矣。公于象山殊加敬,尝曰:“安得似陆子静堂堂自在。”又曰:“子静底是髙,只是下面空防无物事承当。”伯恭甚低,如何似得佗?又曰:“江南未有人如子静八字着脚。”又曰:“吾儒头绪多,思量着令人头痹,似陆子静様不立文字也是省事。”又曰:“陆子静、杨敬仲自是十分好人。”文公之言如此,可见不分同异。鹅湖之集易简支离之诗,文公不以为忤,后来一等抑▯过当,殆不可信。盖亦门人弟子有分朋植党,挟私取胜者,其实二先生未尝立异也。善乎象山之言曰:“建安也无朱元晦,青田也无陆子静。”伟哉言乎!大公至正,可以一洗虫防之陋见矣。又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东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南西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其言恢廓髙明如此,或者犹校江闽学术异同,岂不大可鄙笑哉?

  朱陆二

予又见文公答南轩书有曰:「子夀兄弟气象甚好,其病只是废讲学而务践履,却于践履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为病者。要其操持谨质,表里不二,则实有以过人。」答东莱有曰:「子静约秋凉来防庐阜,但恐此时已换却主人耳。渠兄弟今日岂易得?」与刘子澂书有曰:「子静一味是禅,却无许多功利术数,目下收敛得学者身心不为无力。」答陈肤仲有曰:「陆学虽有似禅处,然婺州朋友却専事闻见,而于自已身心全无工夫。」答滕徳章有曰:「陆文教人于收敛学者散乱身心甚有功,然讲学趋向亦不可缓,要当两进乃佳。」答林择之有曰:「陆子夀兄弟近却肯向讲学上理防,其门人有相访者皆好气象,但其间亦有旧病。此间学者却是与渠相反,初谓如此讲学渐▯,自能入徳,不谓末流之▯只成説话。」与吴茂实有曰:「陆学却是先于情性持守上用力,此意自好。」答项平父有曰:「子思以来教人之法,以尊徳性、道问学两事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説専是尊徳性事,而某平生所论却是问学上多了,所以为陆学者多持守可观,而防得义理不细。某自觉义理上不敢乱説,却于▯要为人上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答孙敬父有曰:「陆学于近年一种浮浅颇僻议论中,固自卓然非其俦匹,而其徒▯习多有能修其身、能治其家以施之政事间者。观文公之言,平心服善如此,何尝如后来学者抑扬毁誉之过实哉?当其议论纷纭,本非真有定见,往往挟私防局而已。」文公答诸葛成之有曰:「来谕有疑于子静,然子静平日正欲身率学者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杂其间,恐决不至如贤者之所疑。义理天下之公,而人之所见有未尽同,正当虚心平气相与熟讲徐究,以归于是。而向来讲论之际,往往皆有立我自是之意,厉色忿词如对仇敌。」无复长幼之节,礼逊之容。盖尝窃笑,以为正使真是仇敌,亦何至此?然观诸贤之气方盛,未可遽以片词取信,故黙不言。是文公无恙时,一等狂生已敢如此,至烦老先生之谆谆,况于世无大宗师,则此辈何惮而不纵其狂诞邪?予近在闽中,间泉州有一士独宗陆,恨不获识。后识三山张尚友,心甚向陆,且爱荆公《祠堂记》,谓不可及。因言文公笔下泥滞,亦可谓不私其乡者。又説潭经

译隐居通议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隐居通议卷二

元 刘壎 撰

理学二

朱陆一

朱熹和陆九渊两位先生同处一个时代,都是禀受天地间的浩然正气、闻名于世的大学者。然而陆氏不喜欢著书立说,只从本源处去体认道理,曾经说:“六经是用来注解我的。”因此很少流传于世,其道不显,但有见识的人则佩服他的高明。至于朱氏在读书上极下功夫,如《四书集注》、《诗集传》《易学启蒙》、《资治通鉴纲目》、《家礼》、《小学》、《楚辞集注》、《言行录》之类,如果不是朱文公耗尽精力,再经过千百年终究会隐没晦暗,如今让学者们依靠启发,洗去凡俗破除陋见,那么这几部书确实足以弥补前代的缺失。到了晚年,朱熹也后悔注释过多,有诗说:“埋头书册没有尽头,不如抛下它们去寻春。”他的心意由此可见。朱文公对陆象山特别敬重,曾经说:“哪里找得到像陆子静那样堂堂正正、自在从容的人呢?”又说:“子静的高明,只是下面空虚没有事物来承担。”伯恭(胡宏)很低微,怎么能像他那样?又说:“江南没有人像子静那样八字着脚(踏实)。”又说:“我们儒者头绪太多,思量起来让人头脑昏沉,像陆子静那样不立文字也是省事。”又说:“陆子静、杨敬仲自是十分好人。”朱文公的话如此,可见他并不区分同异。鹅湖之会中关于“易简”与“支离”的诗句,朱文公并不认为冒犯,后来一些人压制贬低得过分,几乎不可信。大概也是门人弟子中有分派结党、挟私取胜的人,其实两位先生未曾刻意立异。陆象山的话说得好:“建安也没有朱元晦,青田也没有陆子静。”多么伟大的言论啊!大公至正,可以彻底洗刷虫蚁般的狭隘见识了。又说:“四方上下叫做宇,往古来今叫做宙,宇宙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宇宙。”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现,拥有同样的心,同样的理。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现,拥有同样的心,同样的理。东海有圣人出现,拥有同样的心,同样的理。南西北海有圣人出现,拥有同样的心,同样的理。他的言论恢弘高明到如此地步,有的人还在计较江闽学术的异同,岂不是很可鄙笑吗?

朱陆二

我又看到朱文公回复张南轩的信中说:“子寿兄弟的气象很好,他们的毛病只是废弃讲学而致力于实践,却在实践中要求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这是有病的。要他们操持谨慎质朴,表里如一,则确实有过人之处。”回复吕东莱的信中说:“子静约定秋凉时来庐山相会,但恐怕此时已经换掉主人了。他们兄弟今日岂易得?”与刘子澄的信中说:“子静一味是禅,却没有许多功利术数,眼下收敛学者身心并非没有力量。”回复陈肤仲的信中说:“陆学虽然有类似禅的地方,但婺州的朋友却专门从事闻见之学,而在自己身心上全无功夫。”回复滕德章的信中说:“陆文公教导人在收敛学者散乱身心方面很有功劳,然而讲学趋向也不可迟缓,应当两方面并进才好。”回复林择之的信中说:“陆子寿兄弟近来肯在讲学上体认,他们的门人有来拜访的都好气象,但其中也有旧病。这里的学者却是与他们相反,起初认为这样讲学逐渐深入,自然能进入道德境界,没想到末流之弊只成了空谈。”与吴茂实的信中说:“陆学却是先在情性持守上用力,这个意思自好。”回复项平父的信中说:“自子思以来教人的方法,以尊德性、道问学两件事为用力的关键。如今子静所说的专门是尊德性的事,而我平生所论却在问学上多了,所以学陆学的人多持守可观,而体认义理不细致。我自觉在义理上不敢乱说,却在紧要为人处多不得力,如今应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回复孙敬父的信中说:“陆学在近年一种浮浅偏颇的议论中,固然自卓然非凡,而其徒众习气多有能修身、能齐家以施之于政事之间的。看朱文公的话,平心服善如此,何曾像后来学者那样抑扬毁誉得过分呢?当议论纷纭时,本来并非真有定见,往往是挟私偏执而已。”朱文公回复诸葛成之的信中说:“来信对子静有疑虑,然而子静平日正想亲身率领学者专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混杂其间,恐怕决不至于像贤者所疑虑的那样。义理是天下之公,而人的所见有不尽相同,正当虚心平气相互熟讲徐究,以归于正确。而向来讨论之际,往往都有立我自是之意,厉色忿词如同面对仇敌。”不再有长幼的礼节,谦逊的容貌。我私下曾笑,认为即使真是仇敌,又何必如此?然而看各位贤者气势方盛,不可遽然以片言取信,所以沉默不言。这是朱文公在世时,一些狂生已敢如此,以至烦劳老先生谆谆教诲,何况世上没有大宗师,那么这些人有什么忌惮而不放纵其狂诞呢?我最近在闽中,听说泉州有一位士人独自尊崇陆学,遗憾没能结识。后来结识三山张尚友,心里很倾向陆学,并且喜爱王安石《祠堂记》,认为不可及。因而说朱文公笔下泥滞,也可以说不偏私其乡。又说潭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