隠居通议卷六

译而在诗歌方面闻名于世的，是豫章人黄庭坚，黄鲁直是他的后人。学习黄庭坚却未能达到其境界的，是后山人陈师道，没有其他人了。这两位先生的诗歌，都以老杜（杜甫）为根本，但并不是单纯模仿杜甫的人。如此等等

译许公这篇序言，对古今诗歌体裁的裁断，非常符合标准。从《诗经》三百篇沿袭至汉晋，下至唐宋，用这几句话来检验，没有不确切的。而且对于黄庭坚、陈师道所研习的诗法，又窥见了其中的奥妙，确实是精辟的言论。以我看来，许公必定是致力于学问、深谙诗歌的人，只是还没有见到他的其他文章，令人遗憾。然而《由庚》这首诗已经失传，因为这篇序言，其义理仍然可见，那么阅读这篇序言的人，完全可以由此了解许公的学问。

苍山序唐绝句

苍山曾子实，名原，是宁都人，在江湖间享有诗名。他编选唐绝句并作序说：“写绝句应当像顾恺之吃甘蔗的方法，又应当像饮用建溪龙焙茶，能够辨识鼎彝般的高古为上。像骏马驰骋于九阪，佳人谈笑风生，是次一等的。像燕赵女子在春风中歌舞，又是次一等的。才情不同，所得各异。拘泥于婉媚而轻视高古，执着于雄伟而抛弃渊深，这是近来选诗者的偏见。我不敢用自己的局限去限制他人，而是广泛收录，分别标注以标识不同的体式，或许可以分类寻求。像刘禹锡的标格韵致，李商隐的深远，杜牧的雄伟，刘长卿的凄清，元稹、白居易善于叙述引导人情，大概是唐朝尤其擅长绝句的诗人。老杜（杜甫）如钧乐天籁，不可与诸人并列，只有山谷（黄庭坚）的绝句接近他。半山（王安石）清远的韵度在辈流中独步。韩愈说：‘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意思半山的绝句机趣，大概由此发端。变化而神妙地运用，这是半山所擅长的。在五言中选录说：‘幽人将遽眠，解带翻成结。’又说：‘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前辈说作诗的机趣在于此，缓慢观看，微吟品味，确实如此。赵庭玉想要传抄我所选的唐绝句，因此题写在这后面。庭玉日后或许会认可我的话，或许会嘲笑并哀叹我，这样就可以验证庭玉是否有进益了。”

蔡绦诗评

自从梁代萧思话作《字评》，详细记载在法帖中。宋代敖器之（陶孙）仿效作《诗评》，详细记载在《宾退录》中。近来又见到蔡绦也有《诗评》，颇为佳妙。蔡绦是蔡京的儿子，号百纳，曾著《西清诗话》，颇有可取之处。我过去曾抄录收藏，现在已经丢失了。现在记载他的《诗评》如下：柳子厚（柳宗元）的诗雄浑深沉、简练淡泊，迥异于流俗，韵味自然高妙，直接追攀陶渊明、谢灵运。然而好像进入武库，只感到森严华丽。王摩诘（王维）的诗浑厚一体，覆盖古今，但好像久隐山林的人，徒然显得旷达淡泊。杜少陵（杜甫）的诗自然与造化同流，谁能比拟议论？好像君子身处高位，一言一行都成为法度之言，遗憾终究欠缺风韵。黄太史（黄庭坚）的诗妙脱蹊径，言语如同鬼神之作，只因胸中无一尘俗，所以能吐出世间罕见的话语。所遗憾的是追求高妙，好像参悟曹洞宗的禅，尚且堕落在玄妙窟里。东坡公（苏轼）的诗天才宏放，与日月争光，凡是古人所达不到的地方，都发掘殆尽，万斛泉源，也不过如此。然而遗憾像东方朔极力劝谏时，夹杂滑稽，所以很少遇到含蓄蕴藉。韦苏州（韦应物）的诗如浑金璞玉，不假雕琢而成妍丽，唐代有人不能达到。至于他的过处，很像村寺高僧，时有野态。刘梦得（刘禹锡）的诗典则既高，滋味也厚，然而正像巧匠炫耀才能，不见少许拙朴。白乐天（白居易）的诗自擅天然，贵在接近世俗，遗憾像苏小小虽然美丽，终究带有风尘气。李太白（李白）的诗逸态凌云，照耀千载，然而有时做出齐梁间人的体态，略不接近浑厚。韩退之（韩愈）的诗如山立霆碎，自成一法，然而譬如樊哙的冠服，微露粗疏。柳柳州（柳宗元）的诗若捕龙蛇，搏虎豹，急切与之角力，而力量不敢懈怠，并非轻荡。薛许昌（薛能）的诗天分有限，远不及诸公。至于合乎人意之处，正像肉食，时常咀嚼，自然佳妙。王介甫（王安石）的诗虽乏风骨，一味清新，方像学语小儿，酷令人爱。欧阳公（欧阳修）的诗温丽深稳，自然是学者所宗奉，然而像三馆画手，未免多与古人传神。杜牧之（杜牧）的诗风调高华，片言不俗，有新及第少年的气质，略无少许退藏之处，固难求得一唱三叹。以上这十四位公卿，都是我平生宗师，追仰所不能及的，留心既久，所以得以偶尔议论他们。至于古今诗人珠联玉映，则又有不可得知的人了。

蔡绦是宰相之子，理应沉溺于绮罗丛中，醉生梦死，却能留意词章，自作议论，如此胜过愚笨子弟远了。可惜没有遇到贤明的父亲，一同归于败亡。现在详细看他的评论，虽然未必都恰当，大致也像有见识。唯独他将唐宋诸贤参差错杂地评论，不分前后，为什么呢？难道又有别的用意吗？后来敖器之再次作评，必定认为蔡绦所论不够完善，所以重新审定。应当考证。

敖器之诗评

敖公是福州人，有诗名，官至安抚司参议官，后村刘尚书为其墓作志。现在看他的评论，确切峻峭，特别胜过蔡评，一并记载在这里，有见识的人应当参考其优劣。评论说：魏武帝（曹操）如幽燕老将，气概沉雄；曹子建（曹植）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鲍明远（鲍照）如饥鹰独出，奇矫无前；谢康乐（谢灵运）如东海孤帆，风日流丽；陶彭泽（陶渊明）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王右丞（王维）如秋水芙蓉，倚风自笑；韦苏州（韦应物）如园客独茧，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叶微脱；杜牧之如铜丸走阪，骏马注坡；白乐天如山东父老，课农桑言

译这些言论都真实不虚。元稹（微之）如同李〇年讲述天宝遗事，面容憔悴但精神并未受损；刘禹锡（梦得）如同雕刻冰玉，流光自照；李白（太白）如同刘安升仙时的鸡犬，遗响在白云间，探究其归宿，恍惚不定；韩愈（退之）如同背水运沙，只有韩信能驾驭；李贺（长吉）如同汉武帝吃露盘，无补于多欲；孟郊（东野）如同埋泉断剑、卧壑寒松；张籍如同乡饮酒礼中的优人，酬献有序，有时却显得恢张之气不足；柳宗元（子厚）如同高秋独眺、霁晚孤吹；李商隐（义山）如同百宝流苏、千丝铁网，绮丽细密、瑰奇妍美，终究不是实用的器物。

宋朝苏轼（东坡）如同屈曲的天潢倒流入沧海，变幻百怪，终归雄浑；欧阳修（欧公）如同四瑚六琏，只可施用于宗庙；王安石（荆公）如同邓艾缒兵入蜀，以险绝为功；黄庭坚（山谷）如同陶宏景奉诏入宫，析理谈玄，而松风之梦依然存在；梅尧臣（圣俞）如同关河放溜，瞬息无声；秦观（少游）如同时女步春，终究显得柔弱；陈师道（后山）如同九皋独唳、深林孤芳，冲寂自妍，不求识赏；韩驹（子苍）如同梨园按乐，排比得伦；吕本中（居仁）如同散圣安禅，自然奇逸。

其他作者难以尽述，唯独唐代杜甫（工部）如同周公制作礼乐，后世无人能拟议。

译右敖公这篇评论，能够就近取材，譬如行云流水，超脱飞扬，符合《诗经》比兴的手法。至于辞藻雕琢精丽，大概是经过反复锤炼而成的吧？我曾想选取南宋南渡后诸位贤人的诗歌，仿照这种方式作评，但俗务缠身，终究没有闲暇顾及。

李杜苏黄

杜甫的诗像《史记》，李白的诗像《庄子》，看似不像，实则相似。苏轼的诗像李白，黄庭坚、陈师道的诗像杜甫，看似相似，实则又不完全相同。

象山评论江西诗派

象山先生有一篇《谢程帅惠江西诗派》的文章，论述古今诗体非常完备。文中说：“承蒙您赠送《江西诗派》一部，共二十家。过去我想寻究却得不到，如今一下子堆满屋子、摆满案头，应接不暇。名篇佳句，光彩夺目，令人目眩神迷。诗歌崇尚已久，发源于《赓歌》，流衍于《风》《雅》。《风》《雅》的演变，是情感郁积而溢出的结果。屈原的《离骚》，又是它的支流。《子虚》《长杨》等赋出现后，楚辞几乎消亡。自曹魏黄初年间以来，诗歌日益衰薄。只有陶渊明这一源头，源自天然，与众人趣味不同，风格淡泊平和，喜爱玩味的人很少。隋唐之间，诗风也到了极点。杜甫出现，忧君悼时，追摹骚雅，且才力宏厚，足以镇压浮靡之风，使诗坛得以中兴。从此以后，作者相继出现，到了黄庭坚则更加大肆用力，包容无所不包，搜求无所遗漏，体制贯通古今，构思极尽幽深，纵横驰骋，功力精到。当时如陈师道、徐俯、韩驹、吕本中、三洪、二谢等人，都一致尊崇他。江西于是以诗社名扬天下，虽然未能穷尽古人的源流，但其立身不凡，这也是宇宙间的奇诡现象。自开辟以来，能像这样自我标榜见于世间的，如同优昙花，偶尔一见罢了。没过多久，篇章逐渐散佚，残篇断简，往往与防计之籍混同，被丢弃在鼠穴酱罐之中。可悲啊！网罗搜访，从草莽泥滓中取出隋珠和璧，放入箱柜，光彩照人，神明焕然。您的功劳，哪里能尽数赞美！这些君子，应当在斗牛星宿之间欢舞，舀取箕翼之水为主人祝寿。我也是江西人，怎敢不重重拜谢您的恩宠。”

按《渔隐丛话》记载《诗人玉屑》说：吕本中近来以诗闻名，自称传承江西诗派衣钵，曾作《宗派图》，自黄庭坚以下，列出陈师道、潘大临、谢逸、洪刍、饶节、僧祖可、徐俯、洪朋、林敏修、洪炎、汪革、季錞、韩驹、李彭、晁冲之、江端本、杨符、谢薖、夏傀、林功、潘大观、何觊、王直方、僧善权、高荷，共二十五人，作为法嗣，说他们的源流都出自黄庭坚。其《宗派图》序言数百字，大意说：唐代自李白、杜甫出现，光彩照耀一世，后来谈论诗歌的人，都没有能赶上的。到韩愈、柳宗元、孟郊、张籍等人，激昂奋厉，终究不能与前人并列。元和年间直到本朝，诗歌创作，流传下来的大多依效旧文，未尽其趣。只有黄庭坚开始大力振兴，抑扬反复，兼收众体，而后学者同作并和，虽然体制或有不同，但所传承的是一致的。我因此记录他们的名字留给后来者。我私下认为黄庭坚自出机杼，别成一家，清新奇巧，是他的长处。如果说抑扬反复，兼收众体，则不对。元和至今，骚人墨客，代代不乏，看他们的英词杰句，真能阐明古人未到之处，卓然成立的很多。如果说多依效旧文，未尽其趣，也不对。所列二十五人中，其中有名之士，有诗句传于世，为时所称道的，只有几个人而已，其余默默无闻，也滥竽充数。吕本中此图之作，选择不精，议论不公，我因此辩驳。看《渔隐丛话》记载江西诗派共二十五人，加上吕本中为二十六人，与陆象山所说的二十家，数目不同，议论也不同。但象山先生作为理学大儒，评论风雅，自然正是学者所尊崇的。水村公有言：黄庭坚集其大成，冠冕千古，且渊深广博，自成一家。综合来看，可以明白其旨归了。附录《渔隐丛话》一则于此，以待识者论定。

四诗类苑

前卷曾记载西园先生傅公安硕学雄文，风动一时，而古赋尤佳，大概已收录了他的几篇。因记得景定年间，傅公选取二陵、苏轼、黄庭坚四家之诗，分门编类，绣梓流传，命名为《四诗类苑》，自作序一篇，颇为辨博。当世有识之士，夸耀他能言。傅公曾寄给我，我每每喜欢诵读。战乱流离，竟丢失了原本。近来从他儿子叔敬那里再次求得，当时傅公已患病。叔敬回信说：“承蒙索要老人所著《诗苑序》，谨呈阁下。著书立言，为世人矜式。众人正胶扰于利害之场，驱驰于祸福之境，所谓吉未获一，而凶悔吝居其三。阁下却傲视一世，尚友千古，非今人所可企及。老人命我拜意，当此五官四体无一不病，视文章恍如隔世。倘若因宗工钜儒表彰而出之，以得不朽，岂非大幸？”叔敬这封信，大概是今年八月写的。越

译过了两个月，就听说这位老人因病去世了，享年八十四岁。知己沉沦消逝，前辈凋零殆尽，俯仰之间感慨往昔与今日，不禁为之流泪。这篇序文我不忍心丢弃，于是抄录在左边。

译发于情性的真实，本于王道的正统，这是古人的诗。自从《风》《雅》演变而为《楚辞》，《楚辞》演变而为赋，赋在西汉最为兴盛，而诗却很少，所以当时的文人都以赋闻名，很少以诗著称。然而赋也是古诗的流派，是“六义”之一。司马相如作《上林赋》，雄浑深邃、广博宏大，典雅华丽、俊逸雄伟，如同万间房屋同时建造，并非不广阔，但上堂下廊，都有次序，确实可以说是词赋的祖师啊？〇扬雄学问贵在通晓天人，《太玄》《法言》与六经相互表里。至于《甘泉》等赋，虽然步趋司马相如，但那种雄浑的气概溢出笔墨之外，扬雄却没有。他后来自己后悔年轻时的作品，或许出于此。至于像王安石说写赋模仿司马相如还不够精妙，朱熹又说司马相如的赋只能填充腔调，难道是因为他的文章不精妙，记载不广博吗？正是因为他追逐模拟，气韵枯竭罢了。此后作者相继出现，各有长处，然而在组织错综之中，不妨碍纵横奇逸的气势，那么左思的《三都赋》，比起司马相如还差不多。当时的文士皇甫谧为之作序，刘逵、张载为之作注。文人相轻，自古如此，但一时的巨匠，都为之折服，精金良玉，自有定评，难道要等到时世改变之后才有吗？顾君与谭未能亲眼见到，真是遗憾啊！建安以来，诗又盛行，历经宋、齐、梁、陈，其流派的末路，拘束字数，逞艳夸饰，在风云月露之间描摹形态，在浮声切响的末节上追求工巧，诗就衰败了。等到杜甫，博览书史，遍览山川，凭借他宏大的才华和卓越的见识，囊括九州，猎取众智，挫败万物而发于笔端，凌厉驰骋，与司马相如不相上下。宋朝的诗，金陵、苏轼、黄庭坚三位大家，有的以精妙见长，有的以广博见长，有的以雅致见长，体裁虽然不同，但气势壮盛、语言浑厚，都出自杜甫，这才是诗的正统〇。从前元稹对于杜甫的诗，想要条分缕析其文体，分别附会却来不及，我妄自窃取这个意思，撷取精华，按门类分类，将四诗合为一书，命名为《四诗类苑》。有人说：你曾经辨析《春秋》的制度疆界，以阐明君臣夷夏的大义，已经上达天听，现在编纂琐碎分类的书，似乎不是致力于通经学古的人所应做的。我说不是这样，杜甫爱君忧国，寝食不忘，王安石清高德行、切实行动，不随波逐流，苏轼高风亮节，穷达不移，黄庭坚孝友清修、行已有耻，他们的珠玉之言，随处显现，都可以作为世人的模范，难道可以与推敲字句、描摹浅易的人相比吗？况且他们记录时世的盛衰，叙述政治的善恶，评论人物的高下，商讨古今的得失，制度的兴废，在这里得以探究；风俗的污浊与隆盛，在这里得以考察。随着门类，清晰可观。吟诵讽咏，浸润悠长。从四诗〇追溯，到《诗经》三百篇的正统，谁说它对世道没有益处呢？景定壬戌年，旴江傅自得作序。

评本之诗

我曾经在旧箱断简中看到有评论诗的人说：“李文叔说：出自江西诗派，就难免狂怪傲僻而没有剪裁提炼的妙处；进入江西诗派，又显得腐熟抄袭而缺乏警策拔俗的意味。现在本之的诗，以警策拔俗的意味寓于剪裁提炼的妙处之中，大概已经看到他能够去除这两种弊病了。他对于江西诗派的宗旨，大概是能入又能出的人吧？”这个说法也是对的，只有在诗上用功的人才能这样说。然而不知道所谓本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诗说：“一篙春水滑无声，一叶轻舟过短亭。飞蔼晚楼迷紫翠，夕阳孤塔认丹青。怀人远折三花树，何日相携防玉瓶。欲唤渔郎问风色，凫鹥飞处酒初醒。”味道浅近而句子稳熟。

桂舟评论

桂舟谌祐先生为人作诗序略说：“诗说窈〇与兵法相同。以诗学诗，是程卫尉的正统部队；不以诗学诗，是霍将军看方略如何罢了。因此知道周亚夫不出自韩信才是奇兵，起初不必堂堂正正。这是鹅鹳阵，这是鱼丽阵，而兵书腹笥自然可以抵挡百二山河。防止高屋建瓴，否则项羽放弃关险而都彭城，虽然控制〇披甲，一怒自然可以使楼烦退却、赤泉逃跑。然而不知道身为降虏已经很久了。屈原、宋玉略少和声，尚非圣处。那春草池塘，澄江净练，又怎能涉足我的领地呢？”义有序略说：“诗本于人情，关乎风教，系于安危理乱，这是作诗的渊源。八音和谐，不相夺伦，这是作诗的音调。秋水芙蓉，春城草木，这是作诗的态度。梅花防水，宫烛骊山，这是作诗的兴致。读书万卷，下笔有神，这是作诗的本领。然而也必须有为而作，有关涉而作，如果没有病而呻吟，即使奔涛走石，沿叶倡条，动可人心，对道有什么补益？”又序律诗有说：“诗有律，古已有之。后来典乐律和声，是诗的律已见于三代之前。汉以黄钟为律本，协音律作诗乐，是诗的律又见于三代之后。可惜汉魏降至陈隋，亡国之音显著，而诗的律已绝响。悲夫！经过几百年而后风飘律吕，律中鬼神，始振响于浣花

译在溪上，杜牧等贤人又在开元、天宝之后重新振兴了遗落的诗风。自元和年间以来，诗歌的格律在唐代才开始完备。我曾说，五十六字是一篇有韵的文章，分寸节度，若有一个字的位置安排不当，便不纯熟，这又暗合五音六律自然的妙处。」又在其自编的唐律诗序中写道：「诗称为律，就必须像月令中的律历那样，气候分毫不差。又像牧野之战中的六伐七伐，像楚子战车的左广右广，像养叔射出一箭便复命，州绰射出两箭夹住脖颈，然后才能称之为律。又必须像韩信出井陉，周亚夫驻守昌邑，像大将军包抄匈奴，李临淮号令一新，风云气势百倍，然后才能称之为律。所以说：『军队出动要遵循法度，否则无论好坏都是凶险。』如果合乎法度，那么岂止是在棘刺尖端可以抵挡箭矢，月寒并州出塞入塞，简直可以击退胡骑而震慑其神灵。否则，不过是街亭之战罢了，陈涛斜之战罢了。我在五言七言古诗中，曾执持火象奔赴吴军，唯独对律诗感到遗憾，未能深入敌垒斩首，空负时光。于是广泛汇集从杜甫以下共数百家的作品，观察其如龙蛇般的阵势，决断奇正变化，然后才知道唐代崇尚律诗。一炬可攻，连营强弩穿不透鲁地薄绢，优劣便可论定了。又说：三箭定天山，长歌出汉关，是律诗的上乘。踏雪入蔡州，夜缚狂吴，也是律诗的上乘。笛声里的关山，兵前的草木，是律诗的上乘。六箭中面，军容如神，也是律诗的上乘。兵事容易谈论，出锐兵轻搏其次；尽烧奚帐，分筑汉城其次；千金马鞍，百金刀头其次；气势凌驾三军，跃马夺矛又其次；老将一旦失律，清边生出战场，这就下乘了。至于烧蜜调蜂，剪花挑蝶，这是荡人心魄最厉害的东西，应当斩两位美人以肃清军队，不然还能称之为律吗？又在诗序中写道：「如果说《诗经》三百零五篇之后没有诗，那么甲子纪年、闰月初吉，为何还见于柴桑、杜曲？如果说《诗经》三百零五篇之后有诗，那么《玉树后庭花》、名花倾国，为何还见于结绮楼、沈香亭？」大概诗歌关乎世道人心已久了。如今我虽然不能饱食安步，从容于江汉教化的领域，终究不容紫色蛙声趁虚而入以夺朱乱雅，使后世再有崇尚古人交友的人出现，认为我的功绩不在排斥杨朱、墨翟之下，那么我不合于今世的地方，未必真的不合。

译以上都是从桂舟先生的文稿中摘录出来的。其他可阅读的记载和铭文很多，不能全部收录。唉！先生对于诗歌，他的学问、见识、议论、法度，竟然如此精深严谨。那些浅薄庸俗之人，却随意凑成句子就称之为诗？像青蛙和蚯蚓混杂在一起，玷污了我们高雅的诗道。这真是诗歌的灾难啊！

自知集序

桂舟先生具有古人的学问和风貌，与世俗很少投合，常常因为居住简陋、言语迟钝而自我遗憾，但修身读书、著述写作直到老迈也不曾衰退。今年他八十五岁了，还时常把新作的诗寄给我看，蝇头小楷的书法不减当年壮盛之时，这真是令人敬佩啊。我曾感叹先生身穿布衣，家居山林，没有名位声势来辅助他的文章，而乡里见识浅陋狭隘，后辈小人往往根据人的穷达来产生爱憎，所以了解先生的人少，议论先生的人反而多。假使二十年后这一辈人扫除干净，有人看到先生诗文如此宏伟壮丽，一定会想象他是太虚云气中的人物，发出恨不同时而生的感叹吧。先生曾经写过一篇《自知集序》说：

古代的诗歌，诗歌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古代的序言，序言是用来阐述作者志向的。回望周朝的大道，心中悲痛啊。音调铺陈流畅，或许可以知晓。那位美人啊，西方的人啊，雍容平和。写序的人怎么知道这是讽刺呢？因为不任用贤人。我由此知道，诗歌不是随意创作的，发自情感，止于礼义；序言也不是随意创作的，用己意去推求作者的本意，这才是正确的。然而独自垂钓在寒冷的江上，孤舟戴着斗笠，有人说不如大堤上的女儿，清晨梳理鬓发；朱弦疏越，三叹遗音，有人说不如桑间濮上的音乐，听者倾城。那么诗算什么诗，序算什么序？披发在伊水祭祀，有识之士难道不会对此有所感慨吗？韩将军破赵，会餐时没有不暗中发笑的；等到在泜水上斩杀成安君，才知道背水阵符合古代兵法。服耕子没有权势可以倚仗，没有利益可以谋求，没有声华可以猎取，清霜染白了鬓发，黄独没有苗，被世人排斥，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他也刚直不阿，不屑与舞阳侯为伍。自己命名自己的诗，自己序述自己的意旨，风松昼寒，月鹤夜警。有时在这中间击掌，自认为近来渐渐喜欢无人听琴，格调高低只有自己知道。服耕子得到了这一点。五天后，如果有能在平沙上识别常山蛇阵的人，服耕子又会对他说：“左手拿着鞭子，右手挂着弓袋，应当与你周旋，只是不能活捉司马懿罢了。”

读了这篇序，那么先生不求别人了解自己，别人也不了解他，大概可以看得出来了。写这篇序的时候，是淳祐丁未年。这时他才三十五岁，而学问和笔力已经如此。我们沉埋于科举考场的时候，文章中终究没有片语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比起先生来，真是不愧死啊。服耕子，大概是他的别号。

方紫阳序诗

方紫阳为罗寿可的诗作序说：诗学晚唐，不是从四灵开始的。宋朝铲除了五代的旧习，诗歌有白体、昆体、晚唐体。白体如李文靖、徐常侍兄弟、王元之、王汉谋；昆体则有杨刘西昆集传世。二宋张乖崖、钱僖公、丁崖州都是；晚唐体则九僧最接近，真防莱公、鲁三变、林和靖、魏仲先父子、潘逍遥、赵清献之父，共十家，深涵茂育，气势极盛。欧阳公出现而一变成为李太白、韩昌黎的诗，苏子美二人相为颉颃。梅圣俞则是宋诗中出类拔萃的，晚唐体于是退避。苏长公追随欧阳公而起，王半山具备众体，精于绝句，古五言有时追陶谢。黄双井专尚少陵，秦晁莫窥其藩。张文潜自然有唐风，别成一家。只有吕居仁能像他，陈后山放弃所学，学习双井，黄极广大，陈极精微，天下之人北面称臣了。立为江西诗之说的人，选取或许不尽然。胡致堂诋毁它，陈简斋、曾文清为渡江之巨擘。干淳以来，尤范、杨、陆、萧，是其中的佼佼者。道学宗师于书无所不通，于文无所不能，诗是其余事，而高古清劲，又有一个朱文公。嘉定而降，稍厌江西，永嘉四灵复为九僧旧晚唐体。不是始于四灵。后生晚进不知颠末，靡然宗之，涉其波而不究其原，日浅日下，然尚有余杭二赵、上饶二泉，典刑未灭。今学诗者不于三千年间上溯下沿，穷探索，往往追逐近世六七十年间之所偏约，非区区所敢知也。清江罗君志仁寿可，介吾师友自堂陈公书囊诗百篇见教，自谓改学四灵后邨，细读深味，诗律未脱江西，有昆体意，崖岸骨鲠，似与赵紫芝诸人及刘后邨不同，故予详道诗之所以然，为序以遗之。谓予不信，寿还东湖，复以参自堂可也。

这篇序剖析明白，议论自出，有前辈未曾道及的，又间有未尽当理之处。然而世之作诗者，有此见，能为此言，盖亦寡矣。紫阳，一号虚谷，名回，追忆似是严陵人。景定中为别院省元，出吕氏门下。德祐事急时，尝上书陈十事，乞斩贾似道，谢天下，觉得是一磊落士也。自堂亦出吕门，故相知如此。

张芸叟诗评

张芸叟舜民曾经评论诗歌说：“永叔的诗如春服乍成，拨醅初熟，登山临水，竟

译每天让人流连忘返。王安石的诗如同空中的声音、镜中的影像，人们都能听到看到，却难以描摹刻画。石延年的诗好比饥饿的鹰夜晚归巢，悬崖上的树木在春天崩裂。苏轼的诗就像武库刚刚打开，兵器森然陈列，逐一检视，也不免有锋利与迟钝之分。梅尧臣的诗犹如深山中修道的人，身穿草衣，以草木为食，王公贵族见到他，不知不觉就会屈膝致敬。郭功甫的诗好比盛大的宴席，摆上二十四道菜，整天只是作揖谦让，真正合口味的却很少。」蔡肇与苏轼同时做官，然而没有听到他有显赫的名声，也没见到有什么伟大的作品。如今阅读这些评论，似乎他并非平庸之辈。

译东坡确实有真知灼见

东坡晚年身处海岛，不阅读其他人的诗作，只带着陶渊明和柳宗元的诗集随身，这难道不是世俗的思虑完全消除，而真知灼见已经确立了吗？

各位贤者的挽词

山谷老人为司马文正公作挽词，后山先生为南丰先生作挽词，水心先生为高宗、孝宗两朝作挽词，都超凡脱俗，确实可以相提并论。后来又看到韩文公为庄宪太后作的挽词，非常精妙。

隐居通议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隐居通议卷七

元 刘壎 撰

诗歌二

杜少陵【前缺脱数张】

缺

《冬狩》诗中说：“行云”，《春搜》诗中说：“冬狩”，矦得同使君，五马中有一匹是骢马。况且如今您代行大将的职权，号令颇有前代贤人的风范。时局危急，飘然一身，一位老翁十年来厌倦了看见红色的旌旗。欣喜您的士卒非常整肃，为我掉转马头去擒获西戎。草中的狐狸兔子杀尽又有什么益处，天子不在咸阳宫中。朝廷虽然没有周幽王的祸患，怎能不哀痛尘土再次飞扬（指战乱再起）。

《哀江头》中说：“清渭水向东流，剑阁深邃，去留彼此没有消息。人生有情，泪水沾湿胸臆，江水江花难道有穷尽吗？黄昏时胡骑尘土满城，想要前往城南却忘了南北。”这显示出少陵忠君忧国，身居渭水却思念剑阁，并非指灵武。

《舞剑行》中说：“先帝的侍女有八千人，公孙大娘的剑舞起初是第一。五十年间如同翻掌，风尘弥漫昏暗了王室。梨园子弟散失如烟，女乐的余姿映照着寒日。金粟山陵南面的树木已经合抱，瞿塘石城的草木萧瑟。玳瑁筵席上急管曲终，乐极生悲，月亮从东方升起。”

《遣兴》中说：“下马于古战场，四顾只是茫然。风悲凉浮云散去，黄叶落在我面前。朽骨被蝼蚁蛀空，又被蔓草缠绕。故老行走叹息，今人还在开边。汉与胡互有胜负，封疆不能保全。怎能得到廉颇那样的将领，三军一同安眠。”以上各篇，有的豪放悲壮，有的深沉感慨，有无穷的意义韵味。大概杜甫的创作是古今之冠，而这些又是杜集中之冠，千百世无人能及，所以摘录出来以备吟诵。

《石龛》中说：“熊罴在我东边咆哮，虎豹在我西边号叫，我身后鬼怪长啸，我前面猕猴又啼哭。天寒昏暗没有日光，山远道路迷失。”这种体裁非常奇特，而有楚辞的风味。《怀台州郑十八司户》中说：“天台隔着三江，风浪不分晨暮。郑公纵然得以归来，老病不识道路。昔日像水上的鸥鸟，如今像网中的兔子。性命由他人决定，悲辛只能狂顾。山鬼只有一只脚，蝮蛇长如树。呼号在孤城旁，岁月与谁共度。从来抵御魑魅，多因才名耽误。夫子是嵇康阮籍一流，更被时俗厌恶。海隅微小的官吏，眼暗发白。黄防映着青袍，不是供折腰的工具。平生一杯酒，见到故人相遇。相望无所成就，乾坤莽荡回互。”这首诗奇特俊逸悲壮，仅次于《梦李白》。

《石壕吏》中说：“夜深语声断绝，如闻哭泣幽咽。天明登程，独与老翁告别。”言有尽而意无穷。

《新婚别》中说：“您如今前往死地，沉痛迫近中肠。誓欲随您前往，形势反而仓皇。不要为了新婚的念头，努力从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怕不能发扬。”沉郁顿挫，哀而不伤，是发乎情、止乎礼义的话。《大麦行》中说：“大麦干枯，小麦发黄。妇女行走哭泣，丈夫逃跑藏匿。东至集壁，西至梁洋。问谁腰间的刀，是胡人与羌人？难道没有蜀兵三千人，部领辛苦江山？长安得如鸟有羽翼，托身白云归故乡。”

《苦战行》中说：“去年江南讨伐狂贼，临江把臂难再得。别时孤云今不飞，时独防云泪横臆，宛转悲怆，读之凄愁。”《光禄坂行》中说：“马惊不忧深谷坠，草动只怕长弓射昔人。”前人只把这些当作言语，防备我身经乱离，奔窜林薮，每吟诵此句，然后知道少陵状景之妙，用如快鹘风火生，此句壮健飞动，可以想见花卿之雄。至于《羌村三首》，宛然陶体，《同谷诸篇》，宏纵奇峭，中涵深悲，是诗的极致。

天属尊尧典，神功协禹谟。圣图天广大，宗祀日光辉。国有乾坤大，王今叔父尊。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五圣连龙衮，千官列雁行。帝力收三统，天威总四溟。社稷经纶地，风云际会期。大角缠兵气，钩陈出帝畿。洛下舟车入，中天贡赋均。仙仗离丹极，妖星下玉除。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地平江动蜀，天阔树浮秦。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天地军麾满，关河战角悲。四渎楼船泛，中原鼓角悲。书信中原阔，干戈北斗深。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社稷缠妖气，干戈送老儒。社稷堪流涕，安危在运筹。草木岁月晚，关河霜雪清。北阙妖氛满，西郊白露初。朝野欢娱后，乾坤震荡中。帐殿罗衮冕，辕门照白袍。孤云随杀气，飞鸟过辕门。兵气回飞鸟，威声没巨鳌。鱼龙回夜水，星月动秋山。江阔浮高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