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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隐居通议三

隐居通议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15 段

界事。

  朱陆三

译边界的事务。

朱陆三

文公尝谓陆学近禅,然其答黄子耕有曰:「格物致知只是穷理,圣贤欲为学者説尽曲折,故立此名字。今人反为名字所惑,生出重重障碍,添枝接叶,无有了期。若能认取本意,而于其中防得许多曲折分明,便依此实下工夫,方见得许多名字虚假,并皆脱离,而其工夫却无欠缺矣。」此即释氏名相之説。又答李叔文有曰:「求放心不须注觧,只日用十二时中常切照管,不令放出,即久久自见功效。」此亦释氏之説,恐不可専指陆学为禅也。大槩性命之学不能不与禅相近,故伊川谓儒释深处只争杪忽,晦翁承其説,亦谓「大乱真而弥近理也」。其辟之者,则大儒卫道职当然耳。晦翁又议陆不讲学,象山云:「人谓某不令人读书,何尝不教人读,只是读得别耳。」异时晦翁答吕子约则曰:「程子言心要常在腔子里,今一向耽着文字,令此心全体都奔在书册上,更不知有已,便是个无知觉、不识痛痒之人,虽读书何益?」答石子余又曰:「学者只就册子上钻,却不就本原理防,只成议论文字,与自家身心全无交涉。」详味此言,又似与议陆者相矛盾也。

  永嘉之学

初,周恭叔首闻程、吕氏微言,放新经,黜旧疏,挈其俦伦,退而自求是。千载之已絶,霍然如醉忽醒,梦方觉也,颇益衰歇。而郑景望出,明见天理,心畅气怡,笃信固守,言与行应,而后知今人之心可印于古人之心。故永嘉之学,必兢省以御物欲者,周作于前,郑承于后也。薛士龙奋发昭旷,独究体统,帝王逺大之制,叔末寡陋之术,不随毁誉,必摭故实,如有用我疗复之方,安在?至陈君举尤号精宻,民病某政,国厌某法,铢称镒数,各到根穴,而后知古人之治可措于今人之治矣。故永嘉之学,必弥纶以通世变者,薛经其始,陈纬其终也。四人乡之哲人也,此叶氏所着《温州学记》之説。予按《水心公志止斋墓》有云:“从公四十年,似有师弟子之分矣。”而毎字之薛尤前辈,止斋所师,而亦字之未尝曰先生也。然《水心行状》止云:“少诣吕太史”,不言止斋,岂于止斋为平交欤?计其行辈,即止斋实先达矣。谩摭其次第,列于后。

郑景望【伯熊,宗正少卿】吕伯恭【祖谦】

周恭叔【行巳,秘书省正】郑景元【伯英,隆兴癸未第四人,秀州佥判,绍兴三年卒】薛士龙【季宣,常州守】陈君举【傅良,乾道八年进士,宝谟阁侍诏】

叶行之【防学,乾道八年进士,景元壻】叶正则【适淳熙廷对第二,吏部侍郎】

  合周程欧苏之裂

永嘉有言:「洛学起而文字坏」,此语当有为而发。闻之,云卧吴先生曰:「近时水心一家欲合周程欧苏之裂。又言先儒谓欧文粹如金玉,又以为有造化在其胷中,而未有以道视之者。」《答吴充秀才一书》则其知道可见矣。南丰説理则精于其师,如曰:「及其心有所得,而下二三百言。非所诣之至,何以发明透彻?」东坡雄伟固所不逮,伊洛微言或未有过也。予详此言,似谓欧曾可以合周程,而苏自成一家,未知然否?反复防绎,虽以道许六一,以説理许南丰,终是未曽深入阃域,而千载唯以文章许二公也。况晦翁诋斥苏文不遗余力,水心虽欲合之以矫俗,然其地位亦只文章家尔,终不见其往复讲辨如吕陆也。晦庵答杨履正有曰:「世之儒者,既大为利禄所决溃于前,而文辞组丽之习,见闻掇拾之工,又日夜有以渗泄之于其后,使其心不复自知道之在是,虽欲慕其名而勉为之,然其所安终在彼而不在此也。」详味此语,则文章乃学道家之所弃,安可得而合哉?

  欧公言道不言性

中庸曰:「率性之谓道,是性即道也。」欧阳公答李诩书曰:「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六经所载,皆人事之切于世者,是以言之甚详。至于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或専为性而言也。故虽言而不究。」《论语》载七十二子之问于孔子者,问孝、问忠、问仁义、问礼乐、问脩身、问为政、问朋友、问鬼神者有矣,未尝有问性者。孔子之告

译文公曾经说陆九渊的学问接近禅宗,然而他回答黄子耕时曾说:“格物致知不过是穷究事理,圣贤想要把其中的曲折详尽地告诉学者,所以设立了这些名目。现在的人反而被名目所迷惑,生出重重障碍,添枝加叶,没有尽头。如果能够认清本意,并在其中将许多曲折分辨清楚,便依照这个切实下功夫,才能看到许多名目都是虚假的,一并脱离,而功夫却没有任何欠缺了。”这就是佛教关于名相的说法。又回答李叔文时说:“求放心不需要注解,只在日常十二个时辰中常常切近照管,不让心放逸出去,久而久之自然会见功效。”这也是佛教的说法,恐怕不能专门指责陆学为禅。大抵性命之学不能不与禅宗相近,所以伊川说儒释在深处只相差毫厘,晦庵继承他的说法,也说“大乱真而弥近理”。那些辟斥它的人,是大儒卫道的职责所在罢了。晦庵又议论陆九渊不讲学,象山说:“人们说我让人不读书,我何尝不教人读,只是读得不同罢了。”后来晦庵回答吕子约则说:“程子说心要常在腔子里,现在一味沉溺于文字,让这颗心的全体都奔在书册上,更不知道有自己,就是无知觉、不识痛痒的人,虽然读书有什么益处?”回答石子余又说:“学者只在书册上钻研,却不从根本原理上推究,只成了议论文字,与自己的身心全无关系。”仔细体味这些话,又似乎与议论陆九渊的话相矛盾。

永嘉之学

起初,周恭叔首先听闻程、吕氏的微妙言论,抛弃新经,废黜旧疏,带领他的同辈,退而自我探求。千年已断绝的学问,豁然如醉后忽然醒来,梦刚觉醒,颇为兴盛。而郑景望出现,明见天理,心畅气怡,笃信固守,言行一致,而后知道今人的心可以与古人的心印证。所以永嘉之学,必定兢慎自省以抵御物欲的,周恭叔在前开创,郑景望在后继承。薛士龙奋发昭旷,独自探究体统,帝王远大的制度,末世浅陋的术数,不随毁誉,必定采择故实,如果有用我疗复的方法,在哪里?至于陈君举尤其号称精密,百姓苦于某种政令,国家厌于某种法令,铢称镒数,各到根穴,而后知道古人的治理可以施用于今人的治理。所以永嘉之学,必定弥纶以通达世变的,薛士龙经其始,陈君举纬其终。这四人是乡里的哲人,这是叶氏所著《温州学记》的说法。我查考《水心公志止斋墓》有说:“跟随先生四十年,似乎有师弟子之分了。”而每字之薛尤前辈,止斋所师,而亦字之未尝曰先生也。然而《水心行状》只说:“少诣吕太史”,不说止斋,难道对止斋是平交吗?计算他们的行辈,即使止斋实先达矣。漫摭其次第,列于后。

郑景望【伯熊,宗正少卿】吕伯恭【祖谦】

周恭叔【行巳,秘书省正】郑景元【伯英,隆兴癸未第四人,秀州佥判,绍兴三年卒】薛士龙【季宣,常州守】陈君举【傅良,乾道八年进士,宝谟阁侍诏】

叶行之【防学,乾道八年进士,景元壻】叶正则【适淳熙廷对第二,吏部侍郎】

合周程欧苏之裂

永嘉有言:“洛学起而文字坏”,此语当有为而发。闻之,云卧吴先生曰:“近时水心一家欲合周程欧苏之裂。又言先儒谓欧文粹如金玉,又以为有造化在其胷中,而未有以道视之者。”《答吴充秀才一书》则其知道可见矣。南丰説理则精于其师,如曰:“及其心有所得,而下二三百言。非所诣之至,何以发明透彻?”东坡雄伟固所不逮,伊洛微言或未有过也。予详此言,似谓欧曾可以合周程,而苏自成一家,未知然否?反复防绎,虽以道许六一,以説理许南丰,终是未曽深入阃域,而千载唯以文章许二公也。况晦翁诋斥苏文不遗余力,水心虽欲合之以矫俗,然其地位亦只文章家尔,终不见其往复讲辨如吕陆也。晦庵答杨履正有曰:“世之儒者,既大为利禄所决溃于前,而文辞组丽之习,见闻掇拾之工,又日夜有以渗泄之于其后,使其心不复自知道之在是,虽欲慕其名而勉为之,然其所安终在彼而不在此也。”详味此语,则文章乃学道家之所弃,安可得而合哉?

欧公言道不言性

中庸曰:“率性之谓道,是性即道也。”欧阳公答李诩书曰:“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六经所载,皆人事之切于世者,是以言之甚详。至于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或専为性而言也。故虽言而不究。”《论语》载七十二子之问于孔子者,问孝、问忠、问仁义、问礼乐、问脩身、问为政、问朋友、问鬼神者有矣,未尝有问性者。孔子之告

其弟子者数千言,其及于性者一言而已。故曰:「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书》曰:「习与性成。」《语》曰:「性相近,习相逺。」此二者戒人慎所习而言也。《中庸》曰:「天命谓性,率性谓道者,明性无常,必有以率之也。」《乐记》曰:「感物而动,性之欲者,明物之感人无不至也。」然终不言性果善果恶,惟戒人慎所习与所感而动及所以率之者尔。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今之学者于古圣人所皇皇汲汲者学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乃好説性以穷圣贤之所罕言而不究者,执后儒之偏説,事无用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故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为急,而不穷性以为言。夫七十二子之不问,六经之不主言,或言而不究,岂畧之哉?盖有意也。欧公之于性也,其论如此。答吴充论文则曰:「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强言者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又与石公操书亦曰:「相期在于道尔,其或有过而不至于道者,乃可以为忧也。」欧公之于道也,其论如此。盖公之意,以仁义礼乐为道之实,而不欲説性者,惧其沦于虚,亦其生平恶佛而恐其涉于禅也。故曰:「执后儒之偏説,事无用之空言。」当是时,道学之説未盛也,公固已有忧矣。盖自五代极乱之后,而入于宋,混一诸国,中外太平,此时世运犹如天地重开,咸平、景徳以来,真元防合一畨。其人物往往笃实浑厚,山立河行,竭诚尽心,惟务修实。徳行实政,至庆厯、嘉祐,若少杀而犹未衰,一主于实,故不为无用之空言也。而或者又曰:性学不明,佗复何説?夫子之罕言,弟子之不问,亦由人性上无容言说故耳。杨▯山云:孟子遇人便道性善,永叔却言圣人之教人性非所先。永叔论列是非利害,文字上尽去得,但于性分之内全无见处,更説不得。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尧舜以为万世法,亦只是率性而已。▯山之论为是。

译他的弟子说了数千句话,涉及“性”的只有一句话罢了。所以说:“这不是学者所急于探究的,而是圣人很少谈论的。”《尚书》说:“习惯与本性相融合而成。”《论语》说:“本性相近,习惯使它们相远。”这两句话是告诫人们要谨慎对待所习染的事物而说的。《中庸》说:“上天赋予的叫作性,遵循本性叫作道”,这是阐明本性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必定要有东西来引导它。《乐记》说:“被外物触动而产生情感,是本性的欲望”,这是阐明外物对人的感化没有不到的。然而最终没有说本性究竟是善还是恶,只是告诫人们要谨慎对待所习染的事物、所感动的对象以及用来引导本性的方法罢了。所以说:“顺着话语去推及它,却不深入探究它。”现在的学者对于古圣人所急切关注并努力践行去学习的,或许连其中的一二都未达到,却喜好谈论“性”以穷尽圣人所很少谈论且不深入探究的内容,执着于后世儒者的偏颇学说,从事无用的空谈,这是我所无暇顾及的。所以作为君子,以修身治人为急务,而不穷究“性”作为言论的主题。那七十二位弟子不询问,六经不主要谈论,有时谈论也不深入探究,难道是轻视它吗?大概是有深意的。欧阳修对于“性”的看法,就是这样的。他回答吴充关于文章的论述时说:“圣人的文章,虽然难以企及,但大体上道理充实的人,文章不难自然达到。如果像扬雄、柳宗元那样勉强模仿言语,这是道理不足而强行言说。如果道理充实,即使行于天地之间,深入深渊泉水之中,没有不到的地方。”他又在给石公操的信中也说:“我们相互期许在于‘道’,如果有过错而达不到‘道’的地步,那才可以成为忧虑。”欧阳修对于“道”的看法,就是这样的。大概欧阳修的意思,是以仁义礼乐为“道”的实质,而不愿意谈论“性”,是害怕它流于虚空,这也是他平生厌恶佛教而担心涉足禅宗的缘故。所以说:“执着于后世儒者的偏颇学说,从事无用的空谈。”在那个时候,道学的学说还不兴盛,欧阳修本来就已经有了忧虑。大概自从五代极度混乱之后,进入宋朝,统一各国,内外太平,此时世运犹如天地重新开辟,咸平、景德以来,元气重新聚合一番。那时的人物往往笃实浑厚,如山屹立如河奔流,竭诚尽心,只致力于修习实在的东西。德行和实政,到了庆历、嘉祐年间,虽然稍有减弱但还没有衰败,一切以实在为主,所以不从事无用的空谈。然而有的人又说:性学如果不明,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孔子很少谈论,弟子不询问,也是因为人性上面没有容得下言语的缘故吧。杨简说:孟子遇到人就讲性善,欧阳修却说圣人教化人性不是首要的。欧阳修在论列是非利害方面,文字上完全去除得干净,但在本性方面完全没有见解,再也说不出来了。人性上面不能增添任何事物,尧舜作为万世的法则,也只是遵循本性罢了。杨简的论点是正确的。

参赐一贯之防

学未至于圣人,未有不滞于所先得,而以偏受为患者。孔子进参、与赐而示之道,皆曰“吾一以贯之”,岂非无本末之辨,而欲合门人同异之趋哉?今观曾子最后之▯,终以笾豆有司之事为可畧,是则唯而不悟者自若也。子贡平日之媿,终以性与天道为不可得闻,是则疑而未达者犹在也。此水心之新论,然二子之言,正为学者而发,非二子之造诣也。

  龙川功名之士

宋干淳间,浙学兴,推东莱吕氏为宗。然前是已有周恭叔、郑景望、薛士龙出矣。继是又有陈止斋出,有徐子宜、叶水心诸公出,而龙川陈同父亮则出于其间者也。当是时,性命之説盛,鼓动一世,皆为微言髙论,而以事功为不足道。独龙川俊豪,开扩务建实绩,其告孝宗有曰:“今世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而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讐,而方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孝宗极喜其説,然亦以是不得自附于道学之流,而人惟称其为功名之士。至其雄才壮志,横骛絶出,健论纵横,气盖一世,与朱文公往复辨论,毎书辄倾竭浩荡,河奔海聚,而文公亦娓娓焉与之商论,盖一代人物也。惜中年后始中科举为状元,不及仕而死矣。予阅其文集,宏伟博辨,足以立懦,而又惜其于道不纯,故后之品藻人物者,不以厠之郑、薛、吕、叶之列云。

  龙川学术

龙川之学,尤深于《春秋》。其于理学,则以程氏为本。尝采集其遗言为一书,以备日览,目曰《伊洛正原》。又集二程、横渠所论礼乐法度为一书,目曰《三先生论事録》。其辨析《西铭》,平易朗彻,见者苏醒。其于《论语》,则曰:“《论语》一书,非下学之事也。学者求其上达之説而不得,则取其言之若微妙者,玩索之意生,见长。又从而为之辞曰:‘此精也,彼特其粗耳。’此所以终身读之,卒堕榛莽之中,而犹自谓其有得也。”夫道之在天下,无本末,无内外。圣人之言,乌有举其一而遗其一者乎?举其一而遗其一,是圣人犹与道为二者也。然则《论语》之书,若之何而读之?曰:“用明于内,汲汲于下学,而求其心之所同然者。功深力到,则佗日之上达,无非今日之下学。于是而读《论语》之书,必知通体而好之矣。”其説如此,则其于理学固用心矣,岂徒曰功名之士?

  龙川议论

儒释判然两途,而溺者曰:“其道有吾儒所未及者”,曰:“其精微处脗合无间”,曰:“儒释深处所差杪忽尔”,举世溺焉而不自知,虽知其非者,亦如猩猩知酒之将杀已,且骂而且饮之也。

文以载道也。道不在我,虽有文,直与利口者争长耳。退之原道,无媿孟荀,终不免以文为本,故程氏谓之倒学。二十年间,道徳性命之説一兴迭相倡和,后生小子拾其説,髙自誉夸,非议前辈,谓不足学。髙者得其机而乗之,以为圣人之道尽在于我。

往三十间,时予初有识知,犹记为士者必以文章行义自名,居官者必以政事书判自显,各务其实而极其所至。自道徳性命之説一兴,而寻常烂熟能觧之人,自托于其间,以端慤静深为本,以徐行缓语为用,务为不可穷测,以盖其所无。一艺一能,皆以为不足,自通于圣人之道。于是天下之士,始丧其所有,不知适从矣。为士者耻言文章行义,而曰尽心知性;居官者耻言政事书判,而曰学道爱人。相防相欺,以尽废天下之实,终于百事不理而已。及其徒既衰,而昔之熟视不平者,合力共攻之。无须之祸,滥及平人,固其所自取而出反之惨,乃至此乎?

大学之道,治国平天下,必本于正心诚意。而子思之论,为天下国家,其经有九。若既多事矣,然而卒曰:“笃恭而天下平”,又何简也?

  龙川与朱晦翁书

干淳以来,诸贤互相阐究,理学大明,本领端正,榘度修饰,浑然端厚,作世模楷。惟陈同甫豪纵开扩,气盖一世。尝有书与晦翁,其间数语,曲尽事理。今録于左。

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异,原心于杪忽,校理

译曾参和子贡“一以贯之”的防范

学问未达到圣人的境界,没有不滞留在先前所获得的见解中,并以片面接受为弊病的。孔子提升曾参和子赐,向他们展示大道,都说“我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它”,难道是没有本末的辨别,而想要使弟子们趋向一致吗?现在看曾参最后的回答,终究认为祭祀时摆放祭品这类事务是可以简略的,这是那些只知应答而不领悟的人依然如故。子贡平日的惭愧,终究认为性与天道是无法听闻的,这是那些疑惑而未通达的人仍然存在。这是叶水心的新论点,然而两位弟子的言论,正是为学者而发出的,并非两位弟子自身的造诣。

龙川是功名之士

宋代乾道、淳熙年间,浙江地区的学术兴起,推崇东莱吕氏为宗师。然而在此之前,已有周恭叔、郑景望、薛士龙等人出现。随后又有陈止斋出现,有徐子宜、叶水心等公卿出现,而龙川陈同父亮则出现在他们之间。当时,关于性命之道的学说盛行,鼓动了一代人,都崇尚微言高论,而认为事功不值得谈论。唯独龙川才俊豪放,开阔务实,致力于建立实际业绩,他告诉孝宗说:“当今世间的儒士自认为掌握了正心诚意学问的,都是像中风麻痹而不知痛痒的人。整个世道安于君父的仇敌,却低头拱手谈论性命,不知道什么叫做性命。”孝宗非常喜爱他的言论,但也因此不能依附于道学流派,人们只称他为功名之士。至于他雄才大志,纵横超群,健谈纵横,气势压倒一世,与朱文公反复辩论,每次书信都倾尽浩荡之气,如河奔海聚,而朱文公也娓娓道来与他商讨辩论,真是一代人物。可惜他中年以后才考中科举成为状元,还未及做官就去世了。我阅读他的文集,宏伟博辩,足以使懦弱的人振作,但又惋惜他对道不纯粹,所以后来品评人物的人,不把他列入郑、薛、吕、叶的行列。

龙川的学术

龙川的学问,尤其深究《春秋》。对于理学,他以程氏为根本。曾经采集程氏的遗言编成一书,以便每日阅览,命名为《伊洛正原》。又汇集二程、横渠所论述的礼乐法度编成一书,命名为《三先生论事录》。他辨析《西铭》,平易明朗透彻,见到的人都能醒悟。对于《论语》,他说:“《论语》一书,不是下学的事情。学者寻求上达的学说而得不到,就选取那些言辞看似微妙的部分,玩味思索的意思产生,见解增长。又进而为之辩解道:‘这是精妙的,那只是粗浅的。’这就是为什么终身阅读它,最终陷入杂乱无章之中,还自以为有所收获的原因。”道在天下,没有本末,没有内外。圣人的言论,哪有举其一而遗漏其一的呢?举其一而遗漏其一,这是圣人还与道分为两截了。那么《论语》这本书,该如何阅读呢?回答说:“内心明察,急切于下学,而寻求心中共同认同的道理。功夫深厚力量到达,那么日后的上达,无非是今日的下学。这样阅读《论语》这本书,必定会通晓整体而喜爱它了。”他的学说如此,那么他对理学确实用心了,难道只是功名之士吗?

龙川的议论

儒家和佛教截然分为两条道路,而沉溺其中的人说:“佛教之道有我们儒家所不及的地方”,说:“其精微处契合无间”,说:“儒释深处所差极其细微”,举世沉溺其中而不自知,即使知道它不对的人,也如同猩猩知道酒将害死自己,一边骂一边喝一样。

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道不在我身上,即使有文章,也只是与巧言令色的人争高下罢了。韩愈的《原道》,无愧于孟子和荀子,终究不免以文章为本,所以程氏称之为倒置的学问。二十年间,道德性命之说兴起,互相唱和,后生小子拾取他们的学说,自夸自誉,非议前辈,认为不值得学习。高明的人抓住机会乘势而上,认为圣人之道尽在于我。

过去三十年间,当时我刚开始有识见,还记得做士人的一定以文章和行义自命,做官的一定以政事和书判显扬,各自务实而达到极致。自从道德性命之说兴起,那些平常熟读能解的人,自托于其间,以端正诚实、静默深沉为本,以徐行缓语为用,务求不可穷尽推测,以掩盖他们的空虚。任何技艺才能,都认为是不足的,自认为通达圣人之道。于是天下的士人,开始丧失他们所有的,不知道何去何从了。做士人的耻于谈论文章行义,而说尽心知性;做官的耻于谈论政事书判,而说学道爱人。互相防范互相欺骗,以至于完全废弃天下的实务,最终百事不理罢了。等到他们的门徒衰落,而过去熟视无睹不平的人,合力共同攻击他们。无须之祸,滥及无辜,固然是他们自取,而反过来遭受的惨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大学的道理,治国平天下,必定基于正心诚意。而子思的论述,治理天下国家,其纲领有九条。如果事情已经很多了,然而最终说:“笃实恭敬而天下平”,又多么简略呢?

龙川与朱晦翁的书信

乾道、淳熙以来,各位贤人互相阐发探究,理学大明,根本端正,法度修饰,浑然端厚,作为世人的楷模。只有陈同甫豪放纵逸,开阔宏大,气势压倒一世。曾经有书信给晦翁,其中几句话,曲尽事理。现在记录在左。

研穷义理的精微,辨析古今的同异,原心于细微,校理

于分寸,以积累为功,以涵养为正。晬面盎背,则亮于诸儒,诚有媿焉。至于堂堂之阵,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见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扩万古之心胷。如世俗所谓麤块大脔,饱有余而文不足者,自谓差有一日之长。

译在细微之处,以积累作为成就,以涵养作为正道。面容和悦、背部丰满,则比那些儒生更为光亮,确实让我感到惭愧。至于那堂堂的阵势,正正的旗帜,风雨云雷交相爆发并至,龙蛇虎豹变幻显现并出没,推倒一世人的智勇,开拓万古人的心胸。像世俗所说的粗大的肉块,吃饱有余而文采不足的人,我自认为稍微有一点长处。

晦庵先生复諡议

晦庵先生之得諡也,太常初议谓宜諡文忠。及下考功覆议,时退翁刘侍郎弥正以尚书郎官兼考功,谓初諡文忠为非,请止諡曰「文」。退翁之子曰▯夫,即后邨也,年甫十七,代其父作覆议,识者称其少年而有老笔。其后卒以词华名世,今録其諡议曰:「諡,古也;复諡,非古也。諡法曰:諡生于行者也,茍当于行,字一足矣,奚复哉?」故侍讲朱公熹殁于爵,未得諡,上以公道徳可諡,下有司议所以諡,谨献议曰:「六经,圣人载道之文也。孔子殁,独子思、孟轲氏述遗言以持世,斯文以是未坠。汉诸儒于经,始采掇以资文墨;郑司农、王辅嗣辈,又老死训诂,谓圣人之心真在句读而已。涉隋唐间,河汾讲学,已不造圣贤梱域。最后韩愈氏出,或谓其文近道尔。盖孔氏之道,頼子思、孟轲而明;子思、孟轲之死,此道几熄。及本朝而又明,濓谿、横渠、二程子发其微,程氏之徒阐其光,至公而圣道粲然矣。」公持心甚严,不萌一毫非正之念。其于书拾六籍,则诸子曲説不得干其思;其于道不敢深索也,恐入乎幽;不敢泛求也,恐汩其説。读书初贯穿百氏,终也韬以圣人之格言,自近而入微,由博而归约,原心于杪忽,析理于锱铢,采众説之精而遗其粗,集诸儒之粹而去其驳,曰醇矣哉!孟氏以来可槩见矣。公中科第时犹少也,薄防径隐,闭门▯思。朝廷毎以好官召,莫能屈,不得已而出,惟恐去之不早。晩在经筵,不能五十日而闲居者四十余年,山林之日长,讲学之功深也。平居与其徒摩切讲贯,皆道徳性命之言,忠信孝爱之事。由公之学者,必行已庄,与人信,居则安贫而乐道,仕则尊君而忧民,重名节而审出处,合于古而背于时。好若此者,真公之学也。呜呼!师友道丧,人各自尊,公力扶圣绪,本末宏阔,而弄笔墨小技者以为迂,臞于山泽与世无竞,而汩没朝市者以为矫。自童至耄,动以礼法,而跅▯捐绳墨者,姗笑以为诞。世尝以此病孔孟矣,公何恨焉?初,太常议以文忠諡公。按公在朝廷之日无几,正主庇民之学,郁而不施,而著书立言之功,大畅于后。合文与忠,諡公似矣,而非也。有功于斯文,而谓之文简矣,而实也。本朝欧苏不得諡文,而得之者乃杨大年、王介甫。介甫经学,不得为醇,其事业亦有可恨。大年政复文士尔,文乎?文乎?岂是之谓乎?世评韩愈为文人,非也。原道曰:“轲之死,不得其▯。”斯言也,程子取之。公晩为韩文立考异一书,岂其心亦有合欤?请以韩子之諡諡公,谨议。前辈多称其山林之日长,讲学之功深,两语殊妙,足以尽晦翁之平生。

  隐居通议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隐居通议卷三

  元 刘壎 撰

  理学三

  莆阳老艾

予少时熟视刘后邨集,见其推重艾轩林公甚至,且并及其▯者网山、乐轩之属。其称林公或曰老艾,予极慨慕其人,恨不见其著述也。皇庆壬子冬,由剑庠捧台檄行县,至顺昌,有教谕林兄【玉孙】莆人也,疑是艾族,出示艾轩文集八帙,予因借观而摘取焉。

公讳【光朝】字【谦之】莆田人。年五十始登第,仕至中书舍人。坐▯奏谢霩然,赐出身,除御史。忤防失眷,改工部侍郎。匄外,以朝散郎、集英殿修撰知婺州。寻与祠,明年卒,年六十五。丞相周益公铭其墓。公学造深醇,所为文奥雅笃厚,刋落华腴,而宿于理。后邨谓其髙处逼檀弓、谷梁,平处犹与韩并驱。此则惟知尊敬乡贤而不自觉其谀之过也。檀弓固三代文章,未易轻言,而韩亦岂易及?诚与韩并驱,则何为不与韩并行于世耶?大概真是一博洽之儒,醇正之作,尤深于经者,其苍劲处非浅学能及。

公与▯山之孙杨次山书有云:「某幼闻李太白、石曼卿之为人,即踊跃道其事。又读《晋书》,见一様人物,如寒蝉孤洁,不入俗调,心甚乐之。一日对方次云及六兄谈古人如此,终是不俗。六兄云:『此数人来孔子之门,恐一日着脚不定。』某乃悟夫子之门为人物

译晦庵先生复谥议

晦庵先生获得谥号时,太常寺最初的议定认为应当谥为“文忠”。等到下发考功司复核议定时,当时退翁刘侍郎弥正以尚书郎官的身份兼任考功,认为初谥“文忠”不妥,请求只谥为“文”。退翁的儿子叫刘壎,就是后来的刘后村,当时年仅十七岁,代替父亲撰写复核议定,有见识的人称赞他年少却笔力老练。他后来最终以辞藻华美闻名于世,现在录下他的谥议如下:“谥号,是古制;复谥,不是古制。《谥法》说:谥号是根据行为产生的,如果符合行为,一个字就足够了,何必再加呢?”故侍讲朱公熹去世时没有爵位,未获得谥号,皇上认为他的公德可以谥号,下达给有关部门商议如何谥号,我恭敬地献出议定说:“六经,是圣人承载大道的文章。孔子去世后,只有子思、孟轲陈述遗言来维持世道,因此这文化没有坠落。汉朝的诸儒对于经书,开始采集撷取来资助文墨;郑司农、王辅嗣等人,又老死在训诂中,认为圣人的心意真的只在句读罢了。到了隋唐之间,河汾讲学,已经不能达到圣贤的境界。最后韩愈出现,有人说他的文章接近大道。大概孔子的道,依靠子思、孟轲而显明;子思、孟轲死后,这道几乎熄灭。等到本朝又显明,濂溪、横渠、二程子阐发其精微,程氏的门徒发扬其光辉,到了朱公这里,圣道就灿烂明晰了。”朱公持守内心非常严格,不萌发一丝一毫不正当的念头。他对于书籍,六经之外的诸子邪说不能干扰他的思想;他对于道不敢深入探求,恐怕陷入幽暗;不敢泛泛寻求,恐怕扰乱他的学说。读书起初贯通百家,最终用圣人的格言来收敛,从近处进入精微,由广博回归简约,在细微处推究本心,在极细微处分析事理,采纳众说的精要而舍弃其粗浅,汇集诸儒的纯粹而去其驳杂,可以说是纯正啊!孟子以来可以大概见到了。朱公考中进士时还年轻,轻视仕途捷径,隐居闭门深思。朝廷每次用好官职召他,都不能使他屈服,不得已而出仕,只恐怕离开朝廷不早。晚年他在经筵任职,不到五十天就闲居四十多年,在山林的日子长,讲学的功夫深。平时和他的门徒切磋讲习,都是道德性命的言论,忠信孝爱的事情。跟随朱公学习的人,必定行为庄重,与人诚信,居家则安贫乐道,做官则尊君忧民,重视名节而审慎出处,符合古制而背离时俗。喜好如此,真是朱公的学问。唉!师友之道丧失,人们各自自尊,朱公努力扶持圣人的道统,根本宏大广阔,而玩弄笔墨小技的人认为他迂腐,在山泽中清瘦与世无争,而沉溺于朝廷市井的人认为他矫情。从童年到老年,行动都符合礼法,而放纵不羁抛弃法度的人,讥笑认为他荒诞。世人曾经因此诟病孔孟,朱公有什么遗憾呢?起初,太常寺议定用“文忠”谥朱公。考察朱公在朝廷的日子不多,匡正君主庇护百姓的学问,郁结而不能施展,而著书立言的功绩,在后世大行其道。结合“文”与“忠”,谥朱公似乎恰当,但其实不对。对斯文有功,称为“文”是简略的,却是真实的。本朝欧阳修、苏轼没有获得“文”的谥号,而获得“文”谥号的却是杨大年、王介甫。王介甫的经学,不能说是纯正,他的事业也有可恨之处。杨大年只是政事平庸的文士罢了,是“文”吗?是“文”吗?难道是这样说的吗?世人评价韩愈为文人,不对。《原道》说:“孟轲死后,不得其人。”这句话,程子采纳了。朱公晚年为韩文撰写《考异》一书,难道他的心意也有契合吗?请求用韩愈的谥号来谥朱公,恭敬地议定。前辈多称赞他“在山林的日子长,讲学的功夫深”,这两句话非常精妙,足以概括晦翁的一生。

隐居通议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隐居通议卷三

元 刘壎 撰

理学三

莆阳老艾

我年轻时仔细研读刘后村的文集,见他推崇艾轩林公到了极点,并且连带提到他的门人网山、乐轩等人。他称呼林公有时叫“老艾”,我非常感慨仰慕这个人,遗憾没有见到他的著作。皇庆壬子年冬天,我从剑州学宫捧着台檄巡视各县,到了顺昌,有位教谕林兄【玉孙】是莆田人,怀疑是艾轩的族人,拿出艾轩文集八卷,我于是借来观看并摘录。

林公名【光朝】字【谦之】是莆田人。五十岁才考中进士,官至中书舍人。因为【某事】上奏谢罪,赐出身,任命为御史。触犯权贵失去恩宠,改任工部侍郎。请求外放,以朝散郎、集英殿修撰的身份担任婺州知州。不久获得祠禄,第二年去世,享年六十五岁。丞相周益公为他撰写墓志铭。林公学问造诣深厚纯正,所写的文章奥雅笃厚,删削华丽浮泛,而专注于义理。刘后村说他的高处逼近《檀弓》、《谷梁传》,平处还能与韩愈并驾齐驱。这只是只知道尊敬乡贤而不自觉谄媚过度罢了。《檀弓》固然是三代的文章,不容易轻率议论,而韩愈又岂是容易企及的?如果真的与韩愈并驾齐驱,那为什么不与韩愈并行于世呢?大概真是一位博洽的儒者,作品纯正,尤其精通经学,他苍劲的地方不是浅学者能达到的。

林公给网山之孙杨次山的信中说:“我小时候听说李太白、石曼卿的为人,就踊跃谈论他们的事迹。又读《晋书》,见到一类人物,如寒蝉般孤洁,不入世俗格调,心里非常高兴。一天对方次云和六兄谈论古人如此,终究是不俗的。六兄说:‘这几个人如果来到孔子的门下,恐怕一天脚都站不稳。’我于是领悟夫子门下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