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二

译《止斋集》原序 先生天性聪颖，竭尽学习的功力，依据六经的深奥义理，驾驭九经和诸子百家的学问，使它们环绕归趋于一理；剖析文义，广泛搜求众家考究，明白帝王经世治国的宏大法则，并推广到秦汉以后治乱兴衰的缘由，独自揭示根本要旨，不被纷杂歧途牵引。因此能够彰明往事、考察未来，默默观察当世大平的契机，深深怀抱宏大事业；至于斟酌裁定、推行实施，不动声色，却使人回心转意而归向正道，其中纲领条目无不完备。他曾经废寝忘食，仔细玩味、反复熟习，希望能够上对天地，下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而不感到疑惑。虽然言论尚未得到信任，几次进言往往受到阻挠，但志向和心念始终恢宏宽广，顺应事物而周旋，左右推挽，从旁接引广泛诱导。他所承担的责任重大、道路遥远，直到老年也不曾有一天敢忘记此事。唉，真是盛大啊！邹鲁一脉的传承、河洛一系的承续，千年以来，不知还能有几个人见到这样的盛况！他在门外执经求教时，鞋履聚集得满满当当；片言只字落笔，传诵声震响四方，考场上的士子纷纷以他为师，而绍兴时期的文风发生巨大变化，实在是从隆兴癸未年开始的：他退居梅潭，端坐深思，学问超卓而独绝，学业有成、道德尊崇，则在乾道丁亥年显现；广泛交游、遍加验证，洞察隔碍、融通闭塞，回答策问初次登第，诚恳尽忠而见解独到，则在乾道壬辰年达到盛况；任太学倅、任闽府官时遭到诋毁弹劾，闭门谢客，勤苦达十年，考察阐发文献，宏大纲要全部建立，则在淳熙丁未年完备；起任桂监，持节湖南，反复洗涤弊政、抚慰民众，百姓信服，产生古人百年遗爱的感怀，声望郁然盛于湘山，则在绍兴庚戌年得到验证；召见应对光宗，突然受到奖拔任用，侍立朝廷代拟诏令，辅佐储君，次第谋划，希望将来有所发挥，则在绍熙癸丑年显著；辗转竭力进谏，彷徨请求退身，皇帝即位后急切召用，十旬之后才罢免，于是抒发旧日志向，著成训诫传记，疾病逐渐加重，栋梁终于陨落，则终结于嘉泰癸亥年。叔远早年承蒙先生提携，使我得以窥见学问的津涯；我如蒿草的茎干、鷃鸟的羽翼，惶恐有负厚赐。正逢新义川水上涨，群文如刺猬般纷纷兴起，过去所反复分析的道理，难道竟使孤立的枝条无法茂盛、通行的道路反而失去清除荆棘的人吗？因此，我恭敬地辑录遗稿，把它们寄托在美玉之上；如果能够启发后来的贤哲，也许可以避免散失。何况那些没有功名的读书人仰慕先生，声名影响到处流传，有的混入少年时期的作品，有的杂有真伪，奇怪的题目混杂在成套文籍中，流传到遥远的边地；光彩相互遮蔽，污杂也夹在其中，按道理应当加以辨别。所以现在将它们搜集编次，起自梅潭丁亥年以后，凡歌辞、古诗和律诗、内制、外制、奏状札子、表启书简、序记杂著、祭文墓志、行状，共五十一卷；正好取先生闲居之斋名作为集名。已经成书的，有《读书谱》二卷、《春秋后传》十二卷、《左氏章指》三十卷、《周礼进说》三卷、《进读艺祖皇帝实录》一卷；尚未脱稿的，有《诗训义》《周汉以来兵制》《皇朝大事记》《皇朝百官公卿拜罢谱》《皇朝财赋兵防秩官志稿》，另行编作专书，附带记下它们的篇目。为了消除混乱，先生名傅良，字君举，世系和历任官职，详见神道碑、墓志铭、行状等。嘉定戊辰年，门人承直郎、太学博士曹叔远谨序。儒者所难得的，不外乎德、功、言三者。三者都具备，才是儒者的盛德。远则能够宏扬邹鲁所传的道统，近则能够阐明濂洛尚未发明的理学契机。考察评论他所处的时代，有足以征验这些方面的人，这就是止斋陈文节公之所以无人能够比得上的原因。陈公年轻时便以天下文教为己任，勤勉学习、专心立志，不达到目的绝不停止。他跟从郑景望、薛季宣学习时，以克制私欲、谨慎勤勉为要旨；同张钦夫、吕伯恭交友时，则彼此致力于持守敬意、积聚义理的功夫，在求知时涵养心性，在有所自得之后亲身践行。他刚强坚毅而又平易快乐，孝顺友爱而又恭敬严肃，融会通彻、浑然一体，深浅边际无法测量。这就是能够树立德行的人。他教导别人，诱导扶助而从不厌倦，四方士人仰慕追随，士人的习气因此大为改变；根据各人的才质，都有所成就。他在外任职时，事情无论大小，一概依照义理裁断，劝善改过，裁减费用、广泛施利，卓越的政绩，史传中接连不断。他在朝廷时，神色严正，发表正直的言论，直面皇帝极力陈说，扶助国家大政，匡正并扶持君主的德行。想要进用忠贤之士，就对黄冕仲、朱元晦的升迁任用不肯缄默而照常施行；想要摧抑权奸，就对率逢原、张子仁、陈源等人的任命诏令加以驳正，上疏论奏；只要有益于社稷，便奋不顾身。这就是能够建立功业的人了。他读书有《谱》，六经有论说，建隆年间有编纂之书，《毛诗》有解诂，《春秋》有《后传》，《左氏》有《章指》，《周礼》有《进说》，制诰有文集，《皇宋大事记》，进读时有《艺祖实录》，周、汉以来有兵制。他著书阐明道理，简册多得充满栋宇。这就是能够立言的人了。功业留在人世，德行和言论留在自己身上。这三者相互配合而发挥作用。瓒有幸生在公的乡里，多次诵读公的遗文，私下把公作为学习的榜样。其文茫茫然如阴阳开合，浩荡如河海奔涌，灿烂如日月星辰照耀，流行如风云运行。雄伟却不放纵，精深却不晦涩，驰骋超逸却不急迫；起伏收放，越写越迅疾。援引古事来质正今事，洗去冗杂而化为新意，错综安排万事，体察尽知人情，最终归结于至理。它不只是绳墨规矩的工具，精粗隐显的一切，都可以适合天下的实际使用。自从有文字以来，学士大夫无不肃然仰望、为之震动，难道正逢这样的时代吗？如果没有根本依据，谁能做到这样？公博通六经，包罗诸子百家，洞彻天人关系的奥秘；对于历代经制大法，以及当世制度沿革、得失的缘由，都考核验证、钩稽探究，曲折详尽而完备。

译这难道是浮泛地雕琢修饰、驰骛于空言的吗？公的文章散见于群书，偏远鄙陋之地，未曾见有人把它们总汇编成完整文集。瓒近来从秘阁抄录出公集五十二卷，那么从前曾诵读的文章，百篇中连一两篇也保存不下来了。大概曹公编纂的文集，只收录到梅潭丁亥年为止，其他作品都没有收入。弘治乙丑年，侍御史、同年、泽州人张伯纯君前往浙江巡察，因谈论乡贤，对公尤其仰慕。瓒于是拿出公集给他看。伯纯高兴地说：‘我寻求公的文章很久了，却没能见到，这部文集还没有广泛流传。请让我刊刻它，使之流传，并且还想搜集散佚之作，编成外集。’伯纯学问深厚，文章优长，风格品行严峻整肃，似乎同公早有契合；他乐于让公的著作流行于当世，也是理所当然的。临行时，他嘱托瓒在文集后面作序。瓒是什么人，竟敢为公的文章作序呢？况且楼、蔡、水心诸公的记述已经很完备了，我姑且摘取公立德、立功、立言的事实，来寄托我如仰望泰山乔岳一般的敬慕之意。然而公的声名太高，招致嫉妒；操行端正，反而受到诋毁；君主的眷顾没有多久便受到阻挠，道术略有伸展又再次遭到排斥。他不肯稍稍贬低自己以迎合流俗。所谓立功，也未能充分实现他的志愿，而国运渐渐衰落下去了，怎能不令人感叹！愿上天保佑斯文，使公的著作重新流行于当世，这本来就是关系到世道人心教化的大事。后学王瓒谨序。钦定《四库全书》卷。《止斋集》卷一，宋代陈傅良撰，歌辞。《暮之春》六章，每章五句。【先生有堂名为‘暮春’，御笔题写匾额。】暮春时节啊，万物多么美好。上接干天，下临坤地。母鸟将要带着雏鸟，果实充实而花朵盛开。鱼儿在水藻间游动，燕子回到旧日的家。如今若不快乐，还能怎么办呢？暮春时节啊，风和日暖而柔和。采桑的女子啊，在南边的田野；相互看着夏日的田畦，悲叹秋天的砍伐。冰冷的长夜，没有皮衣可穿。如今若不快乐，还能求什么呢？暮春时节啊，和乐安宁、光明盛大；有尧时的衣裳，也有舜时的服饰。五弦琴啊，一弹便能达到和谐。竟不知道结绳记事和手持大钺的时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放眼千年，忽然觉得它已经遥远；山中有龟兆，水边有沂水。上天还没有使斯文灭亡，它正在这里。诸位弟子啊，惶惶不安地还想往哪里去？弹琴是给谁听的？舍弃这里，我还将归向哪里？止斋啊，年年都是居室；四周只有土墙，两座山间有河流。鸥鸟和鹭鸟在屋檐下筑巢，圆圆的荷叶一片片铺满水面。难道没有芳草吗？只是杜鹃鸟在世间哀鸣。孔子啊，独自抱着编缀的古书。《云汉》一章啊，光辉照耀朝廷。宗室如列仙一般，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啊？病弱的身体蜷曲着。和客人唱商调，忘了吃饭和睡眠。问你们究竟怎么样，我不知道谁更贤能。《西庙招辞》【并序】。淳熙十三年二月，瑞安县知县、公非先生的曾孙刘龟从，再次修建西庙来祭祀宣和县令王公。庙成落成时，县人陈某作了一章迎神辞，让乐工歌唱。经国字公济，他任守御一职的事，许忠简公曾经了解，因此这里不再叙述。您从前在这里时啊，为什么不离开？您如今离去了啊，为什么不回来？栋梁文采华美，楣门雕饰精细。岘山山麓啊，临近江岸。酒和牲畜啊，洁净而肥壮。白发的遗老啊，须眉苍白。咚咚敲鼓啊，吹奏篪管。您不要来得太迟啊。山势蜿蜒，榕树的阴影繁茂。江水清澈平静，没有蛟龙和螭龙。您若回来啊，就可以在这里游乐欢娱。您不和我们共同安乐，又和谁共同承担危难？佩玉叮当啊，穿着衮衣；那个人也是君主啊，只是处在同一时代。中原广大土地啊，如今沦为夷狄之地。不是坟墓就是庙宇，牛羊成群。只愿我们的百姓啊，还能有知觉。子子孙孙啊，永远依附于您。衡量这些事情啊，当以是非为准。您舍弃这里，又能安居在哪里？田地有界，湖泽有岸。桑树和稻谷啊，繁衍广大。心怀恩德却不能报答，内心惭愧不安。太阳已从早到晚，夜又是多么漫长？仍然徘徊不去啊，又有谁来相伴？古诗。《落叶一首，别诸友，客新昌》。落叶一片两片地数着，漫漫长夜忽然已到午时；人的一生能有多久？可叹我所期望的道路仍未见到。清俊的朋友得以相逢，平易简约地共同经历艰险。明早买一叶扁舟，万般议论

译都交给风雨。写新诗诉说离别的怨恨，请替我向朋友谢绝这番酸楚。苍苍的岁后之竹啊，到了白头才见到肺腑深处。只愿有不再离别的时候，像尸居一样守在一间土屋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读范文正公神道碑，有感于其中失载的事迹。诸葛武侯无法招致，刘备却亲自到他的草庐。范文正公身在丧服之中，仍上书陈述时政。当时君臣共同谋定国事，这与草创蒙昧的时代大不相同。身处千年之后也可以与前贤相同，难道一定要有像行伍那样显著的名迹吗？可惜大将忍受寒冷饥饿，却得到名儒推举天下士人的力量。百年之后还能享用他的余泽，他一生仰慕河汾之学，却没有得到王旦、魏征那样的君臣殷勤相待。八司马的心意究竟何必如此区区？自古朋党之论有消有长，茫然不知何时终止；是谁使众人怀疑而使韩琦、富弼蒙受毁谤？等到可以有所作为时，可惜啊！公没有看到，功名只止于西部边陲。送国子监丞颜几圣提举江东，分韵得‘动’字。长安的夜还没有结束，客舍枕上厌恶四周的喧动。天刚亮便看见宫阙，剑佩和珌琫铿锵作响。国子监虽然清冷，任官的心意却向往周公、孔子。皇帝乘六龙飞车从天而降，众多士人如云雾般聚集。酒食宴饮取苹鹿为礼，道义从微末之处发端。正要授予您耆英之职，高举远行，超出尘埃。离别的酒席逢春而荡漾，归途上的月色朦胧。功业应当及时建立，千年之后交给南董评定。怀念宁国太守郑少卿景望。一天一次，走过短墙。三天风雨，搅乱了我的酒兴。天球、河图，陈列在东序；守卫边境、保障民生的事务，分任于晋阳。我想跟随他而去，但苕水遥远；我搔首远望而不见，只见月色照满回廊。笑看儿女们列队而来，在老人星下礼拜，焚香直到深夜。送宋国博参议江东，分韵得‘夜’字。前年皇帝临幸国学，我们一时同为舍友；如今将要分别，几乎都已离去，因此感到惆怅。南门设下饯行帐，江边有亭；北门摆酒，湖边有榭。两年间送行，略略可以数清，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一半是同舍朋友。还记得当年翠华来到璧海，儒学前辈一日之间争相显扬声价。苏君谈锋如巫峡之水奔涌，杨君气势压倒幽并的夜色，黄君像磐石般坚硬不可动摇。夫子俨然如古代的彝斚，艾轩的风流，天下少有；独自演奏咸池、韶乐，不杂濩、夏之音。黄粱还没有煮熟，事情已经这样多；白发尚未生出，内心却也害怕。自古贤俊多遭困顿，道路同世俗相违，又有什么可惊怪的？汉武帝喜欢年轻人，而我已年老；孟子尊崇王道，而您如今还崇尚霸道。唉！夫子幸逢时运，诸位公卿显达相继而来。德行尊崇不过是五品卑官，到了晚年竟没有一顿饭的闲暇。君主的恩典难道一定要隔着湖海？家中事务姑且只问桑田稼穑。这一行确实可以振兴衰颓的风俗，使我如今就想驾着短车同行。游鼓山。鼓山闻名天下，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自从周代职方官记载以来，闽地就在王朝疆域之中。登上此山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兴致寄托各随所遇。骑马时常常叹息时光流逝，被贬的客人多为秋风悲伤。剑川的水从瓯地西边发源，万重阻隔仍与大海相通。忽然得到一片平地，北山高耸在它东面。我还没有登到山顶，已经看见国家形势的雄伟。三韩直到吴会，路途遥远得难以说尽。俯视南来的水流，浩浩荡荡自远方朝宗而来。从前各位归降的国王，各自拥有方圆千里的封地；他们相互招引，绘制神奇的地图，辗转进献给东都宫廷。如今东都怎么样了？代地的马在蒿草中嘶鸣。一个春天都长久处在雨雾中，明日便要回到樊笼。尽情探寻泉石的幽趣，夜里举着火把摸索着走回去。和孙伟卿《杂言》十章。万事都像浮云，可以观赏却不能占有。三年还刻不成一片树叶，身体已经朽坏。可怜我这个背柴的人，错误地怀有入仕治国的志向；出门以后又想往哪里去？马很笨拙，车还没有试驾；一顿饭就能填饱肚子。身外之物百无一需，深知饥饿的东方朔，不像吃饱的侏儒那样堕落在生死之间。最大的祸患在于有这具身体，老子还没有看破这一点。天地难道不仁慈吗？幽居中悟到从前的疲惫，减少欲望便能使身体健康。占卜问这是什么吉凶，卦辞说是‘无水困’；有书只插在书架上，有门也常常关闭。天下人争论是非，而我的心却像土石一

译样顽固。好酒来自谁家？明月最合我的心意；举杯对着明月，醉卧之后连盗贼也不来侵犯。困厄穷苦究竟有什么可怨？显达得利最终又有谁在？看那扛锄头的人，妻子儿女恭敬相待。有时喜欢读着子书，我却害怕因此坠入人世。呼唤孩子准备纸笔，一年又一年，人事全都局限在乡曲之中。田租交给官府，唯独面对大海也会干涸，仍不改变古井般的寒冷。送林正仲任玉山县丞。

译去年我作客在外，拿酒送你归去。如今你驾车远行，而我正卧在旧居。人生本来有离有合，仕途也有升有降。你参加科举取得功名已经十多年，做县丞也确实太迟了。你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好，闭口不再叹息。你自己说有时运和命数，到了年末又知道将会怎样呢？深藏着济世救人的本领，不写借助权势求进的书信。虚名常常使人自误，慢慢行走反而能够疾驰。从今以后我将擦亮老眼，看着你登上通达显贵的道路。和林懿仲《喜雪》诗韵。久旱的过错，难道不使君相忧愁吗？早晚都惭愧自己不能安慰百姓。凄凉地盼望三场白雪，这番心意已经与上天相通。昨夜平地积雪一尺，蓑衣斗笠在东边田埂，耰和耡在西边小路；怎忍心等到明年才享饱足，也幸好趁我的公务空隙。四海正无尘垢，草木也焕发光彩。遥想紫宸殿早朝，百官举手加额；温和的诏令闪耀龙光，祝贺的文书交错在马蹄之间。衔枚的军队守着瓠城，持节的使者防守延泽。独自拥着蓝关的战马，共同吃滹沱河边的麦饭。更愿我们的君相面对这场雪，忠诚赤心如今像挟纩一样温暖，恩意传到边疆。只要有贤士，便如同有好年成，难道富足会在一日之间积累吗？袁安甘愿安睡，扫除车辙，不让过客来访。再次用前面的韵。冬夜苦于天亮得太迟，短暂的白昼又很快到了黄昏。哪里能得到照亮门窗的光，不必等到东方发白？恍惚如同游历化城，琼台高达数尺。林薮间花木英华发出光彩，余光散落在田间小路；平铺开来浩瀚无边，微风从缝隙间吹入。怎忍受寒冷而贪看这景色，却不愿让朝阳光芒照耀？柳絮落在歌席上，梅花花瓣坠在妆额间。花色洁白处在群污之中，有意要与它们比高下；自知是玉皇家的仙人，清瘦的仙人却鄙弃山泽。新学务农的人，逢年常常没有麦子；幼子脸色总是饥饿，老婢女的双脚全都冻得发红。一顿饭如今还有盼头，欢喜之余又问瓜田；回来看床头，幸而瓶中米粮还有积余。姑且用它酿煮春酒，召集已经散去的客人。除夕用前面的韵。又增添了犬马般的年齿，常常害怕生命如牛羊般走到尽头。牙齿已有几株牢固，鬓发却已经大半斑白。六朝贵人之家，珊瑚高达数尺；又有陵邑豪族，肥沃田地动辄连绵于道路。燕巢还在帷幕间，转眼小马驹已从缝隙中跃过。伊尹、傅说也不过享中寿，直到今天名声仍显赫。苍苔卧在风雨中，曾经连一方断碑的额题也没有。中原五十年来，兵火扰乱了大禹留下的疆域；谁还应当懒于折腰，离去学习陶彭泽呢？忧愁压抑不下，半夜歌唱《秀麦》。圣明时代难道没有人才？眼前有腰佩黄绶、眼红如赤的官员。大儒在禁省筹谋，壮士守卫边疆。停止歌唱，暂且饮一杯酒，浇灌胸中的情怀。柴门外传来劈柴的声响，已经有来贺年的客人。和林宗简《除夜》诗韵。我和宗简都生病，除夕各自作诗，因此反转前面的意思。穷困的胸怀却想着卿相，忧虑衰老而作儿女般的悲伤。各种念头全是妄想，看到新诗便微微一笑。长短最终都归于尽头，你看尽了古今的盛衰。显赫的五侯之家，宽心预期享受数代富贵。经史有的尚且不读，留下名字又有什么用？面对干卦三阳盛盛之时，静静调养，如月亮运行一周。再次用《喜雪》《除夕》二韵寄给宗简。百年时光如弹指片刻，群情骚动，连夜晚也不得安宁。那些懒散游荡的人，长夜里对着太白星浮想。豪侠旁若无人，躺在我百尺高楼上。僧人安于禅定，不敢踏过桑田小路。武夫大腿肉已长满，斜眼窥伺边疆的空隙。道士寻求长生不死，用真火养炼阴气。急躁的人想迅速变化，自以为额头上有雷门。书生苦苦穿凿，奇僻字写尽如鸟迹。哪里如我这个老农，下一场雨便耕种春泽，和鸡豚相忘。所能辨认的不过菽麦，从未听说有孔子，又怎会认识子路和公西赤？世上士人纷纷自以为才干足以疆场。老翁捧腹大笑，胸中空空没有积蓄。若有人来问时事，请允许我凭臆测回答客人。你作歌，我有所感触；我和你一样悲伤。文王、武王拥有天下，《周南》《召南》没有改变的诗篇。国势衰微到了末世，《小雅》也已经衰败。殷人早早失去天命，秦氏没有达到预定年限。修养自身如同治理国家，寿夭由人的作为决定。旧日的疾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和你一起看看前代的法则。作《赋芙蕖》寄给诸位朋友。我想等明月与你相伴赏玩荷花，可月亮一再圆满，我的脚步却始终迟缓。割茅建屋困于黄尘，开卷又疲于蛀书虫。在世俗事务和读书著述两件事之间，红花披露，绿叶疏落。秋风吹来白发滋生，抚念往事更加叹息。美人隔着云山，芙蓉却和我的居室相伴。近处尚且不能相见，距离更远又能怎样呢？花不能盛开三个月，人却能活过千年。相约成就不朽之事，不要和草木一同朽灭。您登上钟鼎铭功的高位，我则成为山泽间清瘦的人。送杨似之提举湖南。昨天有客人离去，手持符节；今天又有客人到来，执辔而行。蕨芽已经采尽，笋还可以拿什么来送客呢？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儒雅风流的人还能有几个？南宫先生莫非就是这样的人吗？十年没有再梦见蓬山，万里路程为什么要隔开湘水？叶公巍然如山，地官副职颜公是天下士人的领袖；群星联缀于郎署，尤其还与何次第等诸公相连。一时之间台省中的旧日名德，十人中已有三四人列于朝班。怎能让仆役和马匹疲惫而崎岖跋涉，我却独自抱着兰荪哀吊憔悴？在山穷水尽处混迹于渔樵之间，故意来访我的人还有谁记得？酒喝到一半停杯询问须发，夜深时举烛考订文章。渴望相见已经很久，痛心地折节相交；万事总要看最终是否称意。先生要出发了，请在甘泉宫侍从，从此请用心扶助大政。【薛士昭寺丞赴衡阳任太守的第二天，似之由吏部到来。当初似之与叶侍郎叔羽、颜祭酒几圣、尚书郎尤延之、何一之同在馆学，如今都已回朝，所以一并提及。】哭吕伯恭郎中，舟行寄诸友。去年登上溪船，落日中看见建安的旐旗；今年登上溪船，露水沾湿金华的草木。当代能有几个人才？为什么不早早白发？想起从前在馆舍相会时，心事可以尽情倾诉。倚庐守丧的夜里听鱼鼓，清晨与鸡人并辔。广泛探究接近混茫之理，细密剖析深入幽微之处。汲取的学问足以充塞大海，扶持引导的气魄几乎触及苍穹。斯文与你相隔何其遥远，您又已经凋零枯槁。百年人生置于无穷天地间，不过是辽阔天空中飞过的一只鸟。家人搜求旧日见闻，学者拾取遗稿；即使保存万分之一，散佚的东西又有谁能保全？您看《鲁论》上，彭祖长寿而颜回早夭。如今它们悬照如日月，难道一定要有华美言语才好？倘若没有后继者，便会细微到秋毫般泯灭。向南漂浮经过吴蜀，向北回望关河，遥远而幽暗。请各自努力吧，古来杰出人物本来就少。张冠卿把‘怀哉各努力，人物古来少’两句写成十首诗寄给我，我依韵奉答。

译明月不可玷污，只是有时会被阴霾遮蔽。荷花生在淤泥中，难道一定要处在佳美环境吗？老子苦心修炼收藏，佛家多用排遣之法。若想完全摆脱万物牵累，自古以来谁真正能做到？连绵的房屋饰以胡椒，四周土墙中铲除蒿草。守节之士也很辛苦，于是筑起怀清台。世间事故多么浩荡，人心也高低险峻。这个人访问田舍，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静心观察宇宙，谁是与我相同，谁是各自不同？昼夜循环没有反常，日出时星河便落。这里有齐人的瑟，那里有楚人的璞玉。可叹我耳目短浅，难道故意重视诺言吗？早晨的鸡声警醒冠剑，巷中的狗向村舍吠叫。为什么你像列子一样，远在郑国东边？长久怀念《王风·黍离》，不要和戍守申地的人相许。鸡犬各有劳作，人也应当自我努力。说法相合难道一定真实吗？即使金子化作黄河也会阻塞；真要说不合，千钧也会轻如蝉翼。重重叠叠接近丘墓，浩浩荡荡铺陈于古代典籍。道路崎岖大概是天意，偶然相逢并非人力。我的朋友都是天下士人，死去的已有八九人。并非没有新交，也有长久的旧友；可以共同安乐获利，却不能共同隐遁沉沦。欣然得到一个知己，回头想起终究酸楚。秦人受申不害、韩非之术的弊害，梁朝因崇佛而亡。六经究竟有什么罪过？有人也盗取了天下大权。可叹这二百年，我道的功业最为第一。熙宁、元丰年间的余论还在，河洛诸贤却已去世。澶渊之盟最终成为屈辱的约盟，老莱子般的气节怎能吐露？韩琦、范仲淹尚且自我哀怜，不能遂愿做西方敌国的臣子。人才取决于所遇的时机，事业随着所依附的人而成。千年之后有南董这样的史官，哪里只是今天才能看见古人？江梅一年已过，燕子又在春天归来。不忧愁我的鬓发如霜，只遗憾这个志向已经化为灰烬。扶桑上光明灿烂，宫门广大开张。想前往那里难道不可以吗？要到达远方，却不是劣马所能胜任。你作歌使我三次叹息，我和着你歌唱而一笑。正期待俗人的耳朵也能相合，不要只对知音说。很听说古代《韶》乐的篇章，不落入人间流俗的曲调。悲歌能使鬼神哭泣，精妙的言语没有一字多余。黄岩人张之望，字之立，来访并游览梅潭，作诗送他。张先生与我分别，至今已有九年。东风刮来，吹得眼睛迷蒙；两只白鹄忽然落到面前。坐定之后观看，两鬓斑白令人喜极，却又意绪惨然。来日难道不多吗？愿这相逢之意稍稍延长。想到您隐居岩穴，所作文章都编成巨大的篇章。还无暇谋求衣食，却跟随我的志向而独自坚定。虚名反而成为牵累，浩然长叹又有谁怜惜？连日积雨后天刚放晴，绿色水势涨满百川。带酒来问有什么可游，泛舟任意漂荡。和您游梅潭，借此寄托深深情意。倾斜的山崖俯仰而立，其中飞瀑悬挂，如同平地上的宫阙。晴空中自然有云烟；既然相见，各自都有所得，想说却无法传达。众多妙处全在心领神会，天然生成，不须人工雕镌。您回去以后有新诗，时时寄给我两三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和张孟阜《寻梅》诗韵。我一生不善于描摹事物，一开口便自我嘲笑。早想歌咏梅花，却常怕耗费纸张书写；并不羡慕你年少，气概豪迈，诗才敏捷，常常一年一来。你的诗语不惊人则意趣不止，笔力要用尽千株松树的烟煤。我像病马追赶霜隼，鞭子虽打也追不上；不要责怪别人催我作诗。长叹梅花困住了我，恨不得纵斧砍取枝条。唉！孤山已经没有林逋，老坡也死在水边，竹外还有谁来徘徊？我曾想仿作禁体诗，不写雪月冰玉之类的陈套；退藏在万物之后独自笑傲，却忽然到了岁末，增添许多惊疑。众人纷纷自称姿色美好，万物光秃秃地站立，都令人悲哀。想把这种意思写进诗句，十年还没有完成，梅花却徒然开放。你的诗反而责怪梅花开得不早，使我内心焦灼、红晕上脸；勉强依照险韵作成，终究不够满意。今年又怕只能坐看花瓣落在莓苔上。送刘茂实任奉新县令。远别在即，想要无眠细谈，谁有酒呢？如今将要任职县令，你的心意也感到快乐吗？江湖间的吏治道路偏僻，岁月中百姓劳苦已久；要救济他们便耗尽精神，爱惜自己最终袖手旁观，只求在官场中留下美名。用心于政事会受到万物责怪，你看兰桂树林中剩下的茂盛枝叶，等到樵夫砍伐、移根寄托在客土上，颜色也不再如从前。赠言几乎装满车辆，其中一字也足以伴你到白头。对此只须选择裁取，面对二三位朋友。诸位贤者正在掌权，公论也在众人嘴里。送赵叔静教授闽中四首。家中没有隔夜的舂粮，意气相投便任意前往。催促着登上远行的马鞍，官舍面对大海，只见重重山岭。谈到当代时事，高歌更加悲壮。凭此才学置身于朝廷班列，难道不能位居几人之上？读书须读经，学文章须学习古人。青衫本来不用更换，白发却很早就可以数清。我也是贫寒人家的子弟，风雨遮蔽着蓬门。为什么你屡次来访，夜谈总要超过午时？光明灿烂，仿佛从万壑中出现；冰壶般悬着清秋。谁能像玉瓒一样，沉静地蓄养美酒？孤松高耸半天，兰芷的幽香更远。看你最为从容，为什么反而把自己的谋划看得太短浅？百官都不能试用你，只好收起胸怀做州学官。翩然南下闽地，并不是为了荔枝之丹。雕琢文章而精通经术，街市中多有儒冠。我道未必尊贵，正因此而更加艰难。游白石岩。大地向东南倾斜，岩石边缘矗立在沧海之中；蛟龙鼍鳄阻隔波涛，鸡犬却能通达城邑。它忽然成为举国仰望之处，别的山没有可以相比的。道人独自拥有这里，建屋三四层；几度看星月灿烂，也曾听风雨急骤。到如今已有二百年，我与鸿鹄般的朋友相聚交谈。夕阳低垂时面对酒杯，秋日天空湿润，直到明朝。江上舟船躲避暴雨，渔翁戴笠偶然相逢；一俯一仰之间，这条道路便可以走到城邑。和孟阜《老梅》诗韵。早晨游山南，傍晚到北边角落；在修竹之下，亲手拨开竹枝。走五步便回头看，站立着也不快走。柔枝弱干有千千万万，灿然含笑而妩媚，许多都新奇。岁寒时节哪里用得着众多幼树来惊叹？奇异啊！如长者般的梅树，穿着缟衣却衣衫褴褛，冰雪刻削肌肤；莓苔和雪片冻得不能飞落，玉饰般装点枝梢，像璇玑玉衡一样倾斜。藐姑射山的仙人降临，缥缈的苍龙作为车驾，羽葆稀疏。三闾大夫跟随女须，枯槁而美丽的身姿一同奔驰。张先生喜爱它，也已经痴迷到别人不能窥见。我回到自己的位置，生来便观察梅花，谁能像它独立于沧江？儿女们嘲笑它，近年渐渐学着折取梅枝。为什么又要和这位老者约会呢？再次唱和。遥望美人，在天边一隅；以薜荔女萝作衣，颠倒披着水竹，隔着我不能前行，使我搔首已有三年多。汉廷的年轻人中有六七个奇才，须眉都已经雪白，来这里做什么？我想避开寝处，向他询问道理：怎能使玉貌生在枯瘦的肌肤上？老翁傲然斜视，想要奋飞；在沧江上钓雪，蓑衣斗笠倾斜。少翁顿挫着露出牙角，笑时齿白一闪；知音实在稀少。樵夫把斧头磨利以等待，经过的人有一万，却都背身离去。梅啊，梅啊！我并非痴人，带着你们两位老人将归向哪里？自古柔弱的植物不如刚强的，难道有妩媚之物反而被人嘲笑吗？你没看见孤竹的笛管还要寻找孙枝吗？你何不早早决定归山的日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止斋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