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止斋集卷五十二宋陈傅良撰杂文
物固有害人兮,人之胜者智也。牛能触,吾为之络;马能蹄,吾为之衔且辔也。乌喙之毒,用之药以治也。虎豹搏且噬也,机与穽足以备也。蛟蜄可驱兮,蛇虺蚖蜥可避也。虽其质祸贼兮,名彰莫余伪也。是故防之疑兮,待之惧也。吁!河豚柔滑其肌兮,防厥味也。孰鱼匪羞兮,而柔以甘?人同嗜也。曽谓其毙人亟兮,孽肝胆惨肠胃也。人虽疑致死兮,馈者弗忌也。吁嗟乎!物之害人兮,不在乎真可畏也。凡蓄美以诱人兮,盖中人之所利也。余诚悦而啗兮,彼则隂以其恚也。减残忍以为仁兮,文妩媚忌也。甘我以言兮,鼠伺而狐覰也。笑怡怡,吾虿兮;弱婉婉,灭人之气也。富贵懐安,吾鸩兮;币帛饔牢,吾饵也。吁嗟乎!爱者祸府兮,所玩以易也。兵莫惨于贪兮,干戈伏于不意也。晋灭虞以璧马兮,商君以好囚魏也。莽诈忠以盗汉兮,武贼养以媚也。眇河豚其弗戒兮,欺天下者曰得志也。吁嗟乎!若子豢安兮,掷天下于一试也。文章防三代无文人,六经无文法。非无文人也,不以文论人也;非无文法也,不以文为法也。是故文非古人所急也。古者道徳同而风俗一,天下未尝惟文之尚也。学校进士无文教也,乡党选士无文科也,朝廷爵士无文品也。士之有文,皆涵养之素而谈笑之发,蹈履之熟而议论之及,非有意也。是故虽其所出而非其所为,虽其所有而非其所知。文之在天下,郁郁矣。昔者尝疑夫子于诗之三百篇,断之一辞,则曰「思无邪」。夫易也,书也,春秋礼乐也,皆其无邪思也。而圣人独及夫诗,盖思而得之。圣人谓是,以为天下之文也。出于数人之手,非一人也;出于数十国之风,非一国也;出于数百载之间,非一世也。或出小夫贱▯非止于学士大夫也;或出于暴政虐世,非止于寛时暇日也。而其辞其义,粹焉一轨。上之化深,下之化厚,固如是也。呜呼!道盛则文俱盛,文盛则道始衰矣。射防之晁错,不如木强之申屠;谈经之公孙,不如戅愚之汲黯。自汉以来,甚矣文之日胜而士之俗日漓,人才之日之而国家之日不理也。华藻之厚而忠信之薄也,词辩之工而事业之陋也,学问之该而器识之浅也。吾不意夫文之为天下患如此也。汉之文,扬雄其尤,美新之作,庸人耻之;唐之文,韩愈其尤,谀墓之诮,在当时固不免。呜呼!他何望哉?愚方惟是自献,而先生辱问焉。故愚不敢道其末,而愿闻其本,惟先生赐之。守令防古之天下,无宂官,亦无穷人;无幸法,亦无怨吏。夫官不滥,则人无滞叹;法不屈,则吏无满心。势亦然也。而官若是其甚简也,敷奏賔兴,又若彼其众也;法若是其严也,黜陟用废,又若彼其果也。以甚简之官待人才之众,以甚严之法行赏罚之果,而人无滞叹,吏无不满之心,何也?上之人无愧,则下之人无憾也。用者必公,则未获者不敢议也;显者必贤,则继者不敢觊也;内之者非所昵,则所外者不敢浮也;逺之者非所怨,则所迩者不敢偷也。是举天下之官,皆可以用人,抱关击柝,府史胥吏,士不耻为也。尝观周公立政之书,论文武得人之盛,而至于夷微卢之烝,三亳阪之尹,皆有常之士,而其选无异于三宅。彼皆逺方也,皆卑职也,逺方非要地,卑职非膴仕,而天下之美材居之,宜亦有所不安焉,而莫之问者,何也?有君如文武,非弃才之主;有臣如周公,非蔽贤之相;则逺之非疏之,卑之非薄之也。且夫周公大圣也,天下所共知也,而诸侯无伯,则出为东伯;六卿无宰,俯为冢宰。毕公大贤也,亦天下所共知也,而周公不没,则未得以为伯;则未得以为监。商圣如周公而下阙人也,则降而为之,不以为辱;贤如毕公而上有人焉,则淹而留之,不以为恨。天下之不圣于周公、不贤于毕公者,又何择也?愚故谓今日难于乆任,非诚难于乆任也;难于外任,非诚难于外任也。以古之官视今之官,则今宂也;以古之法视今之法,则今幸也。以其甚宂犹苦其不足,以其甚幸犹苦其不平。无他,下有所要者,上有所畏也。用者未必公,人固不恬于退也;显者未必贤,人固不屑于小也;内之者或所昵,人斯竞于求也;逺之者或所怨,人斯难于去也。夫如是,则尽今之官,应今之人,废今之法,娯今之吏,天下日愈嗷嗷矣。呜呼!天下非怨吏之可畏也,今日迁某守,明日易某令其扰,则妨民;其费,则伤民;其无意于留,而茍简于治,则弊民;其自以为亟迁,而求足其欲,则又困民。故夫吏之便民之病也,有便民之法,而又有不便吏之忧。愚所不敢知也。故凡执事之三防,愚不暇忧;而所深忧者,上有所畏,则下有所要也。收民心防
译万物本来都有害人的地方啊,人能够胜过它们,靠的是智慧。牛能用角抵撞,我就给它套上络头;马能用蹄踢踏,我就给它装上嚼子和缰绳。乌喙的毒,可以用作药物来治疗疾病。虎豹能搏击、吞噬,设置机关和陷阱就足以防备。蛟龙可以驱逐,蛇、虺、蚖、蜥都可以躲避。即使它们的本性会造成祸害,名声显著,也不会欺骗我。因此对有防备的东西会产生疑虑,对它们会心存畏惧。唉!河豚的皮肉柔滑啊,它的味道却隐藏着祸患。哪种鱼不是美味,偏偏柔滑而甘甜的才让人共同嗜好。谁曾想到它会很快使人死亡,毒害肝胆、惨伤肠胃呢?人虽然怀疑它会导致死亡,馈赠它的人却不加忌惮。唉!万物害人的地方,不在于它确实可怕。凡是蓄积美好来诱惑人的,往往正中人的利益。我的确因喜爱而把它吃下去,它却暗中用怨毒伤害我。减轻残忍来假装仁慈,以文饰妩媚来遮掩嫉妒。用言语使我感到甘美,实际上像老鼠窥伺、狐狸偷看。笑容和悦啊,是我的毒蝎;柔弱婉转啊,消灭人的气势。富贵怀安,是我的鸩毒;钱帛、饮食和牲牢,是我的诱饵。唉!所喜爱的东西是祸患的聚集之处,所玩赏的东西容易使人改变。兵器没有比贪欲更惨烈的,战争常常潜伏在意料不到之处。晋国用璧玉和宝马灭掉虞国,商君用优厚待遇诱骗魏国囚徒。王莽用虚假的忠诚盗取汉朝,武氏用残害忠良来讨好人。可怜河豚,人们却不加戒备;欺骗天下的人反而说自己得志。唉!像这样安于被豢养的人,竟把天下抛在一次试探之中。《文章说》。夏、商、周三代没有所谓文人,六经也没有所谓文法。不是没有文人,而是不用文章来评判人;不是没有文法,而是不把文章作为法则。因此,文章并不是古人最急切的事情。古代道德相同、风俗统一,天下从来不只是崇尚文章。学校、进士考试没有专门的文章教育,乡党选士没有专门的文章科目,朝廷授予士人爵位也没有以文章分等级。士人有文章,都是平日涵养的积累在谈笑中的流露,是践行熟练后在议论中的表现,并非有意为文。因此,即使是他们所写出的文章,也不只是他们刻意经营的;即使拥有文章才华,也不只是他们自己所意识到的。文章存在于天下,真是深厚繁盛。过去我曾怀疑孔子评定《诗经》三百篇,只用一句话概括,便说“思无邪”。《易》《书》《春秋》《礼》《乐》,也都是没有邪念的思想。圣人却唯独提到《诗》,大概是因为从诗中可以看出思想。圣人把这一点作为天下文章的标准。《诗》出自许多人的手笔,不是一个人写成的;出自几十个国家的风俗,不是一个国家的风俗;产生在几百年之间,不是一个时代。有的出自平民和卑贱的奴隶,不只是士大夫;有的出自暴政虐世,不只是宽缓安闲的时代。然而它的文辞和义理,都纯粹地遵循同一条轨道。上面的教化深厚,下面的教化淳厚,本来就是这样。唉!道德兴盛,文章也一同兴盛;文章兴盛,道德就开始衰落了。以射箭取宠的晁错,比不上木讷刚强的申屠嘉;善于谈经的公孙弘,比不上戆直愚拙的汲黯。自汉代以来,文章一天比一天胜过实际,士人的风俗一天比一天浇薄,人才一天比一天衰落,而国家政事一天比一天不能治理。华丽辞藻越来越丰厚,忠信越来越薄弱;言辞辩说越来越工巧,事业功业越来越鄙陋;学问越来越广博,器量见识却越来越浅薄。我没有料到文章成为天下的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汉代的文章,以扬雄最为突出,但《美新》之作,庸人都以为可耻;唐代的文章,以韩愈最为突出,但替人作谀墓之文的讥诮,当时也本来不能避免。唉!此外还能够有什么指望呢?我正想着以这些话自我陈述,先生却辱临询问我。因此我不敢只谈文章的末流,而愿意听闻其中的根本,希望先生赐教。《守令说》。古代的天下,没有冗官,也没有困穷的人;没有侥幸的法令,也没有怨恨的官吏。官职不滥设,百姓就没有滞留困顿的叹息;法令不屈曲,官吏就没有满腹怨气。形势本来就是这样。然而官职既然如此简少,敷奏、举荐、宾兴却又那么多;法令既然如此严明,黜陟、任用和罢免又是那么果断。用极少的官职来对待众多人才,用极严的法令来实行果断的赏罚,百姓却没有困顿的叹息,官吏也没有不满之心,这是为什么?因为上面的人没有可惭愧之处,下面的人就没有遗憾。任用的人一定公正,未被任用的人就不敢非议;显达的人一定贤能,后来的人就不敢觊觎;被留在朝廷内的不是亲近之人,被排斥在外的人就不敢浮躁;被疏远的人不是因为怨恨,被亲近的人就不敢苟且。这样一来,天下所有官职都可以用来任用人才,守关击柝、府吏、史吏、胥吏,士人也不以担任它们为耻。我曾读周公《立政》篇,文章谈到文王、武王任用人才的盛况,至于夷、微、卢的烝祭官,三亳阪的尹,也都是有常职的士人,而他们的选用并不不同于三宅之官。那些地方都是远方,职位也都是卑下的;远方不是要地,卑职不是显贵的仕途,天下的优秀人才居于其中,按理也应有所不安,然而却没有人对此过问,这是为什么?有文王、武王那样的君主,就不是抛弃人才的君主;有周公那样的臣子,就不是蒙蔽贤才的宰相。那么把人放在远方,并不是疏远他;把人置于卑职,也不是轻视他。况且周公是大圣人,天下人都知道,而诸侯没有霸主时,他就出任东伯;六卿中没有宰辅时,他就屈身担任冢宰。毕公是大贤人,天下人也都知道,但周公不死,他就不能做伯;有人担任伯时,他就不能做监。商汤那样的圣人遇到像周公以下的贤人不足时,便降低身份任用他们,并不以此为辱;贤能如毕公,而上面已有合适的人,他便暂时留任,并不以此为恨。天下人没有周公那样圣明、没有毕公那样贤能,又有什么可挑剔的呢?所以我说,今天所难的是久任,并不是真的难以久任;所难的是外任,也不是真的难以外任。拿古代的官职来看今天的官职,今天的官职算是冗滥;拿古代的法令来看今天的法令,今天的法令算是侥幸宽纵。官职已经很冗滥,却仍然苦于不够;法令已经很宽纵,却仍然苦于不公平。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下面有人有所求取,上面有人有所畏惧。任用人的人未必公正,人们当然不甘心退处;显达的人未必贤能,人们当然不屑于小官;被留在内廷的人或许是亲近者,人们于是争相求取;被放逐在外的人或许是受怨恨者,人们于是难以离任。如果这样,那么让今天所有的官员都适合今天的人,废弃今天的法令,取悦今天的官吏,天下就会一天比一天更加嗷嗷待哺了。唉!天下并不是怨恨官吏本身值得畏惧,而是今天调任某个太守,明天改换某个县令;这种扰动,就会妨害百姓;它所耗费的财力,就会伤害百姓;官吏无意久留,只求草率治理,就会使百姓受弊;官吏自以为很快可以升迁,便谋求满足自己的欲望,又会使百姓困苦。因此,官吏的便利往往正是百姓的祸患;有便利百姓的法令,却又有不利于官吏的忧虑。这些是我不敢妄自明白的。所以,凡是您所提出的三条主张,我还来不及忧虑;我深深忧虑的是,上面有所畏惧,下面就有所求取。《收民心说》。
汉文之仁,不在复租,而见于复租;周官之仁,不在荒政,而见于荒政;武王之仁,不在散财发粟,而见于散财发粟。圣人之仁,其积之有源,其发之有机,其所以厚天下无穷,而见于卹天下者,特其有限者也。天下之人,不以其有限之施,而致不足之望,而常以是信其无所不爱之心,而懐不尽之感者,盖于其所发,占所积,圣人之心,始形见乎此。夫媒人而盛誉之人,不以为喜;役人而强饭之人,不以为徳。何也?媒之而誉之,吾固有所私也;役之而饭之,吾固有所利也。故夫一誉之及,必谢者,必其无所私之之初;一饭之施,必谢者,必其无所利之之素。圣人之仁,形见之日,而天下吾戴者,非其形见之日也。其心无所事于形见之末,而所召之速,则形见其机也。昔尝怪宣王咎已之急,辞罪嵗之觖望。夫咎已之急,辞生于自治之不足;罪嵗之觖望,则又穷焉而尤天也。而中兴之雅,实先,是诗序。诗者,顾以为中兴之根本,何也?彼其心未有系天下之心也。宣王之机,所藏者甚微,而泽之及人者尚自浅也。藏乎中者甚微,非力乆则未易以着;而泽之所及犹浅,则亦难乎遽孚。云汉之旱,宣王之恻怛忠爱,一旦而大彰彰焉,天下以是为文武成康之心也。车攻未作,复古之业就矣。不然,遇灾而惧,汉唐人主如此者总总也。彼其令下而民玩,而此则速中兴之功,未可以言语及也。人皆曰云汉之旱,中兴之福也。无云汉,宣王之仁不加损;有云汉,宣王之仁亦不加益;而中兴之机,也是诗也。故尝为之説曰:商非兴于解网,而实兴于解网;周非兴于扇暍,而实兴于扇暍;宣王非兴于遇灾,而实兴于遇灾。圣人之仁,不外假以収天下,而天下之归心,则尝有俟也。天地之徳,非止于雨露,而物则徳天地之雨露;父母之恩,非止于乳哺,而子则恩父母之乳哺也。愚固为今。日贺而为吾君勉也。方今版图未尽复也。主上践阼以来,江浙之间饥馑荐臻,水旱相仍,固斯民病也。而圣心恻然,勤卹民隠,下减租之诏,遣赈饥之使,却免钱之请,又斯民幸也。愚则以为是宣王中兴之机也。尝读《孟子》,至于邹鲁之閧,有司死焉而莫之救,孟子以为是凶年不发之报,而不可以尤民。至梁恵王移粟于民,勤矣,而孟氏又以为非先王之政。夫饥而勿恤,穆公固有愧也;饥而恵之,恵王称无政何也?天下之事,安于莫之为者非也,迫而为之而不反其本者亦非也。是故以梁之政视邹之政,梁若可喜;以邹之治责梁之治,梁之及民末矣。愚故因邹之失,贺今日之所以得以,梁之所未至,勉吾君大之。章子林子名説古人之名,惟所遇焉,斯取之矣,非择也。商而上迭,以甲乙命,盖杂紊而无章。至于周讳行而名始尊,然曰颠,曰夭,非美辞也,而取之以名。春秋之世,犹不厚乎名。卫有石恶,宋有伊戾,齐有陈逆,楚有屈荡,周有史佚。夫数辞者,皆人之愧焉,而至不美者也,而取之以名。展禽、解狐,若是者,则有取乎物之贱者以自名。下汉晋士,方以名相髙。唐以来,士无陋名,名美而人才日卑。嗟夫!专于其内而不张于其外,急乎其外而不励乎其内,古今人之异也,宜哉!吾友章子、林子,皆耻夫择名之不详,而请更于予。予何吝于名哉?而二子之请甚矣,其非古人之意也。名不若人,汲汲乎求治之心不若人,姑徐徐而已耳。盍亦反其本乎?虽然,二子以自治之请,予又何可辞之?于是名章子曰用中,林子曰毅。章子愿而固,林子弱而浮,以其名之得,微中乎心。夫二子而由是焉反之,斯名也,其犹二子之益友乎?里名胜母,曽参不入,彼里名岂足以凂吾孝哉?而君子亟去焉,亦合内外之道也。然则二子之请于予,予不吝于二子,虽非古人之意,是亦古人之意而已矣。朱甥子臧名説吾兄有朱甥者,每遇予持尺纸,拱而问名焉。予曰:“尔何若名之问也?人能美名,名不能以美。人淑尔身,虽陋尔名,人不汝议也。尔身之不淑,假而以丘、轲自号焉,天下莫之予矣。”是故古之为名,姑用是焉别称道而已矣,贤否不问也。尔何名之问也?虽然,童子而知问名,可嘉也。凡人之善,自一念而为也,故患莫大于无识,学莫强于自兴。尔知重而名,则必知重而身矣。噫,是念足以为善矣。吾故名汝曰子臧,而犹未汝字。越十年,吾将汝考焉,而不负吾名字,汝未晚也。
止斋集卷五十二
译汉文帝的仁德,不只在于恢复租税,更表现在恢复租税这件事上;周代官制所体现的仁德,不只在于实行荒政,更表现在实行荒政这件事上;周武王的仁德,不只在于散发财物、开仓发粟,更表现在散发财物、开仓发粟这件事上。圣人的仁德,积累它有根源,施行它有时机;它使天下受到深厚恩泽没有穷尽,而在救济天下这件事上显现出来的,只是其中有限的一部分。天下人并不是因为圣人有限的施舍,便产生不足的期望;而是常常由此相信圣人无所不爱的心,并怀抱无穷尽的感激。因为从圣人所施行的事情,可以推知他所积累的仁心,圣人的心意首先就在这里显现出来。一个人替人说媒并大力称誉对方,那人不会因此高兴;一个人役使别人却强让他吃饱,那人也不会把这当作恩德。为什么呢?替他做媒并称誉他,本来就是我有所偏私;役使他又给他饭吃,本来就是我有所获利。所以,一句称誉施加给别人而得到感谢,必定是因为此前并无私心;一顿饭施给别人而得到感谢,必定是因为平素并无谋利。圣人的仁德显现的那一天,天下戴奉他的,并不是只因为他当日的外在施惠。他的心本来无须刻意表现于末端,而所招致的迅速归附,正是因为他的仁德本机已经显现。我过去曾奇怪周宣王急于责备自己,又辞谢臣下对年成不足的怨望。责备自己的急切,是因为那番话出于自我治理还不够;如果把岁时的缺憾归罪于天,那么后来又会陷入困境而尤其怨天。至于中兴的雅乐,实际上是从这里开始的,这就是《诗经·云汉》的序。有人认为这首诗是中兴的根本,为什么呢?因为宣王当时还没有形成系念天下的心。宣王心中所藏的仁德还很微小,他的恩泽施及百姓也还很浅薄。内心所藏的仁德很微小,不经过长久的努力,就不容易显现;恩泽所及还很浅薄,也难以立即取得百姓的信任。《云汉》所写的旱灾,使宣王恻隐、忧民而忠爱的心,一下子充分彰显出来,天下人因此认为这就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仁心。等到《车攻》还没有作成,恢复古制的事业已经完成了。如果不是这样,遇到灾害便感到畏惧,汉、唐的君主这样做的很多。他们下达命令,百姓却轻慢玩忽;而宣王却由此促成了中兴的功业,这不是言语所能比拟的。人们都说,云汉之旱是中兴的福分。没有云汉之旱,宣王的仁德并不会因此减少;有了云汉之旱,宣王的仁德也不会因此增加;而中兴的契机,正在于这首诗。所以我曾经这样解释说:商朝并不是因为解开捕鸟网而兴盛,但实际上正是因为解开捕鸟网而兴盛;周朝并不是因为给中暑的人扇风而兴盛,但实际上正是因为给中暑的人扇风而兴盛;宣王并不是因为遭遇灾害而兴盛,但实际上正是因为遭遇灾害而兴盛。圣人的仁德,并不在于别无凭借,只是借助这些事情来收拢天下人;而天下人归附之心,往往是有所等待的。天地的恩德,并不只是雨露;万物却把天地的雨露视为恩德。父母的恩惠,并不只是哺乳;子女却把父母的哺乳视为恩惠。我本来是借今天的祝贺来劝勉我们的君主。如今国土还没有完全收复。自从主上登上帝位以来,江浙一带饥荒接连发生,水灾旱灾相继而来,这固然是百姓的灾难;但圣心悲悯,勤勉地体恤百姓的疾苦,下诏减免租税,派遣赈济饥民的使者,拒绝征收钱财的请求,这又是百姓的幸运。我认为,这正是宣王中兴的契机。我曾读《孟子》,读到邹、鲁发生骚乱,有关官吏死去而没有人救援,孟子认为这是荒年不发放粮食所招致的报应,不能因此责怪百姓。到了梁惠王把粮食转运给百姓,已经算是勤勉了,但孟子又认为这不是先王的政事。饥荒时不加以救济,穆公固然有愧;饥荒时给予救济,为什么惠王仍被说成没有政事呢?天下的事情,安于不去做当然不对;迫不得已才去做,却不返回根本,同样不对。因此,用梁国的政事来看邹国的政事,梁国似乎值得欣喜;用邹国的治理来要求梁国的治理,梁国施及百姓的还只是末节。所以我借邹国的过失,来祝贺今天能够做到梁惠王尚未做到的事,并劝勉我们的君主把它发扬光大。章子、林子的名号说。古人取名,只是遇到什么便取什么,并不是经过选择。商代以前,名字依次用甲、乙等来命名,大概杂乱而没有章法。到了周代,避讳制度施行,名字才开始受到尊重;然而取名为“颠”、取名为“夭”,并不是美好的辞语,却仍然用来命名。春秋时期,对名字仍不很看重。卫国有石恶,宋国有伊戾,齐国有陈逆,楚国有屈荡,周有史佚。这几个词,都是人的羞惭之处,甚至是很不美好的称谓,却被用来命名。展禽、解狐这一类人,则取卑贱之物来作为自己的名字。汉、晋以下的士人,才开始以名字互相夸耀。唐代以来,士人没有不雅的名字,名字越来越美,而人才却日益低下。唉!专心于内在修养而不张扬外表,重视外表而不勉励内在,这是古今人的不同,当然如此啊!我的朋友章子、林子,都以选择名字不够周详为羞耻,请求我替他们改名。我哪里会吝惜一个名字呢?但二位的请求实在太过分了,这并不符合古人的本意。名字不如别人,追求修身治事的心也不如别人,那就姑且慢慢来罢了。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呢?即使如此,二位既然以自我治理为请求,我又怎么能够拒绝呢?于是给章子取名为“用中”,给林子取名为“毅”。章子性情柔顺而坚定,林子性情柔弱而浮动,他们认为这两个名字很合适,多少切合自己的内心。如果二位因此而返回根本,这两个名字,难道不就会成为二位增益自身的良友吗?乡里的名字叫“胜母”,曾参便不进去;难道那个乡里的名字真能玷污我的孝心吗?但君子还是赶快离开那里,这也符合协调内在与外在的道理。这样说来,二位向我请求改名,我并不是吝惜给二位改名;虽然这不合古人的本意,却也正是古人的本意罢了。朱外甥子臧的名说。我哥哥有一个姓朱的外甥,他每次遇到我拿着一张纸,便拱手向我询问名字。我说:“你为什么这样询问名字呢?人可以使自己的名字美好,但名字不能使人美好。只要你修养自身,即使你的名字鄙陋,别人也不会议论你。假如你自身品行不好,即便借用丘、轲的名号自称,天下人也不会给予你认可。”所以古人取名,只是暂且用它来区别称呼、表明名分罢了,并不问人的贤能与否。你为什么询问名字呢?即便如此,一个孩子知道询问名字,也值得嘉许。凡人的善行,都是从一个念头开始的,所以最大的忧患莫过于没有见识,最有力的学习莫过于自己振作起来。你知道重视名字,就一定会知道重视自身。唉,这个念头已经足以使你行善了。因此我给你取名叫子臧,但还没有给你取字。过十年,我将考察你;到那时如果你没有辜负我给你取的名字和字,就还不算晚。” 《止斋集》卷第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