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止斋集三十三

止斋集卷五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2–189 段

曩时王彦营田湖外,遣二十将,溃者十有八,而况尽征之乎?且齐民在野,环营以军,殆必争利。」成闵益戍夏口,公曰:「宜戍武昌,备申蒋。」故枢宻使汪公澈宣谕江淮,公上书言:「自权臣执国柄,士气索然,赵张之放莫敢尚徳,岳飞之死莫敢趋功,今卒有意外之虞,谁其御之?」因论边事甚悉,及营田宜亟罢。嵗余,敌犯襄阳而还,兵围蒋甚急,汪公问策安出,公白以蔡要害,得蔡则蒋。围自解,成闵克蔡,蒋兵果遁。于是敌东道军傅合肥,王权退次柘臯,李显忠亦不利却,成闵东为援。公又白:“蔡不可失,若乘胜拔颍昌道,陈汝直趋大梁,则庐兵不战可屈。舍蔡援庐,是弃投机之防,为连鸡之栖,淮沔虚矣。”又曰:“敌空国来,防苻秦故计也。今我不可复战,惟当画江固守,而以竒兵遮击,脊尾阻前顾后,势且自沮。舆尸一决,其祸必大。”初,公试邑年甚少,方天下无事,豫陈边备,诸公唯唯未遑也。居无何,边吏仓卒兴发,骚然柴桑迁孔子宫,避戍将嘉鱼壊学宫,缮壁垒,江湖间稍骛于武事矣。公顾以和籴贱伤农,三白郡解印绶去,为奏罢籴乃已。比防至蕲黄以南,列邑无宁居,守令窃议内徙,宦江湖者归孥相望于道。公廼谊死守不去,与民期曰:“吾家即汝家,一旦有急,吾与若偕死。”敌民亦自矜奋,三分其众,更壁县下,二总首帅轻舟守安乐口、白鹿矶,且乞师于汪公,得甲三百,楼船十艘,气声张甚,渡江来归者数千家,江西恃以无恐。诸公繇是翕然称慕,交章继荐,汪公虚幕府官以待。比其入也,欲以公朝行在所转运判官王逖劾罢信阳守,檄摄军事。既解县,争欲辟留,满考改官,公并辞不受。其后营田二十卒,田二顷,嵗得谷六百石,廪钱乃七十三万,米一百八十石。阔逺或数百里,一壮马负二石谷,从以骑士诣大军,其费视民间买谷价相若,士苦之,往往道弃谷去。又壅民之水利而掩其善田,州县莫敢如何,营田终废。金亮既毙,明年蔡果不守,寻复议和,朝廷于此亦弃唐邓封略,止于沔南矣。盖一如公言。公治县事,为之经必曲折尽人心,不茍作差役。宿戒里胥披籍,次第条二十余家未差,已差别为行,且疏其强弱,某堪一役,某堪再役。于其末自任某人某嵗月序当役,以付案,案任之,付録事,録事任之,乃差。差已有讼不均,举其籍俾讼。者自覆视伍民,五家为保,二保为甲,六甲为队,若干队为总,不以其乡分画,惟地之形便。诸总旗各为色,枪仗皆中度。舎奸有禁,诘盗有赏。其以廵徼遇非常死事者,为棺赗之,复其家田若干租,三嵗。总首得与令相问报,专达不闗县胥。廵尉非县檄,毋得擅征。

译武昌,防备申蒋。”故枢密使汪澈公宣谕江淮,公上书说:“自从权臣执掌国柄,士气消沉,赵鼎、张浚被贬逐,没有人敢于崇尚德行;岳飞死后,也没有人敢于追求功业。如今一旦有意外的忧患,谁来抵御它呢?” 他因论述边防事务十分详尽,又说营田应当立即停止。一年多以后,敌军侵犯襄阳后退去,兵力围攻蒋州十分紧急,汪公问计策应从哪里出发,他禀告说蔡州是要害,取得蔡州,蒋州之围就会解除。围攻果然解除,成闵攻克蔡州,蒋州的军队果然逃走。这时敌军东路进逼合肥,王权退驻柘皋,李显忠也因战事不利退却,成闵向东作为援军。他又禀告说:“蔡州不可丢失,如果乘胜攻取颍昌一带,陈州、汝州的军队直趋大梁,那么庐州的军队不用交战也可以使其屈服。放弃蔡州而援救庐州,是抛弃投机之防,像连在一起的鸡群那样栖息,淮河、沔水一带就空虚了。”又说:“敌军倾尽全国而来,这是在防备苻秦旧日的计策。如今我军不能再战,只应划江固守,同时派奇兵遮截袭击,使敌军首尾受阻、前后不能顾及,形势将会自行挫败。用车载尸体决战,灾祸一定很大。”起初,他任试邑县令时年纪很轻,正值天下无事,却已经预先陈述边防准备,各位大臣只是唯唯应承,没有来得及实行。不久,边吏仓促发动征调,骚乱之中,柴桑迁移了孔子庙,戍守将领在嘉鱼毁坏学校宫舍,修缮城垒,江湖一带渐渐转而重视武事。他却认为和籴低价收粮会伤害农民,三次上书后解下郡守印绶离职,直到奏请停止和籴才作罢。等到防线延伸至蕲州、黄州以南,各县都不得安居,守令私下商议向内地迁徙,在江湖任职的官员带着妻子儿女归来的,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他于是抱定与城池同死、坚守不去的决心,并与百姓约定说:“我家就是你们的家,一旦发生危急,我将和你们一起死。”敌对地区的百姓也自行振奋,把军队分成三部,轮流在县城下面修筑营垒;两位总首领率轻舟守卫安乐口、白鹿矶,同时向汪公请求援军,得到铠甲三百副、楼船十艘,声势大为张扬。渡江归附的有几千家,江西因此有所凭恃而不害怕。各位大臣从此一致称赞仰慕他,接连上章推荐,汪公空出幕府官职等待他。等他入幕,想借公在朝廷行在任转运判官王逖弹劾罢免信阳守,发檄文让他代理军事事务。县城解围后,各方争着想征召他留任,任期届满改授官职,他都辞谢不接受。后来营田二十处,田地二顷,每年收谷六百石,廪钱却达到七十三万,米一百八十石。营田相隔遥远,有时达数百里;一匹壮马驮二石谷,随骑兵送往大军,费用与民间买谷的价格相当,士卒苦于此事,往往在路上把谷丢弃。又堵塞民间水利,淹没他们的良田,州县官员不敢过问,营田最终废止。金亮死后,第二年蔡州果然守不住,不久又议和,朝廷在此也放弃唐州、邓州的疆界,只退守到沔水以南。这完全如同他所说。他治理县政,制定各项制度必定周详曲折,充分体察人心,不随意摊派差役。他事先告诫里胥翻查户籍,依次列出二十多家尚未服差役者;已经服役的另列一行,并且疏注明其强弱,某人能够服一次役,某人能够服两次役。到了末尾,亲自注明某人某年某月轮到服役,交给案牍;案牍承办后交给录事,录事承办后才进行差派。差役确定后如有人诉说不均,便拿出户籍让他们申诉;申诉者亲自复核。编制民户时,以五家为保,二保为甲,六甲为队,若干队为总,不按乡里划分,只按照地形是否便利来编组。各总的旗帜分别用不同颜色,枪械器仗都合乎标准。窝藏奸人的有禁令,侦缉盗贼的有奖赏。巡逻时遇到非常事变而死于职事者,给他制作棺材并送葬,免除其家若干田租三年。总首可以同县令互通文报,专门直接呈报,不经过县中胥吏。巡尉没有县里的檄文,不得擅自征发。甲士在县城时,每五日检查一次,由官府供给粮

甲士在邑,五日一阅,官赋之粮而赏其最。乡惟所欲,偶习于总首之射圃,毋赘聚。其为士若大姓附编存之,勿借,俾输财与力佐治戎器。其将输信阳也,凡一千八百人,致米九百石。行必为陈,日暮各以部曲相地顿舎,以枪为壁,鸣刁斗,设伏。公食饮卧兴自同役夫,医护病者,不偕至,不宿。

译食,并奖赏其中最优秀者。乡民只按自己的意愿,偶尔到总首的射圃练习,不得无故聚集。那些作为士人或大姓而编入名册的,也保存其名籍,不借用他们服役,而让他们出钱出力,协助制造军械。他们将要输送到信阳时,共有一千八百人,运送米九百石。行军必定列成队伍,日暮后各部按地形驻扎住宿,以枪组成营壁,敲击刁斗,设置伏兵。公饮食、睡卧、起身都与役夫相同;有病者便医治照护,不等到全员到齐,也不住宿停留。

府檄治砦屋百数区,泝流二千三百余里程日立办公,借材于县人,度长围大而加偿之赋。乡挽舟而五分之,以居者之四,共行者之一。匠人亦各俾一乡偿其僦费。旧财赋名色异为籍杂,不可省察,为都籍以提出入之要,钩摭侵奸,以除无名之敛。诸案事以其剧易分日久近为旁行谱,每以日加申稽知其决否,故不决宿吏于次。抄积不销为走厯日,掲其名数,以便主簿者之钩攷,而因察其惰民頼其便。凡公意趣乡,辄鼔舞从之。豪民卫仲坚、王安道,更数令不能役,及是以次受代。安道语人曰:「失今不为,焉能頫首他令?」创鄂营八百架,总队请分事公约,剪伐某所茅,某所木竹,应日而集。县有钟、吴二盗魁,大府屡设方略,永不能得。公以诿总首王宗元,竟谕吴降之,为买田屋改业为民。钟滋甚,俄斩之。而至信阳之役,选徒乡属而邑二队首,固请从曰:「吾知县出矣,吾何敢处是役也?」露次不惊,讫归不惰。道边梨枣下无迹,边民谓:「阅过军多矣,未有若此肃者。」他所区处民吏皆化服。类此调婺州司理参军,居五年。用枢宻使王公炎荐,召公恳求之官,不报。于是上在位七年矣,入对进三说:一、审政本,躬细务,观鞍马。以权为经,本末倒植,况动烦宸衷,国论靡定,权移近宻,衮职日轻,降人侍从之虞,毬猎固宠之术,意有所偏,患生不察,愿陛下以静养恬,略小图大,遴三公之选,责以进人才,张纪纲,延端直之士,与之讲问学,求治道,归有司之常务,屏驰骋之细娱,沉潜待时,安往不济?其二,冗官冗兵,周官惟六,汉别九卿,自东都有尚书六部,唐置内诸司使,増员浸多,有职盖寡。诸路帅臣,在古州牧,国朝以来,置转运使、副判官、提防刑狱、提举常平、茶盐、总领市舶、坑冶、茶马诸司,屯驻之军,又别置都统制,牧伯之任,分为五六,而州之知通,县之令佐,不相统临,各行其意,臣之所谓冗官此也。唐方镇之兵,今厢军是,周世宗及太祖皇帝増置禁旅,今禁卫与诸州禁军是,神宗皇帝立将兵之法,今帅藩系将禁军是,太上皇帝收诸将麾下作三衙御前诸军,今大军是,四者之外,复有弓手、土军、役兵,今为大军、胜战将兵而下,废为▯役,臣之所谓冗兵此也。茍得其道,更张不惊,顾陛下处之何如?毋惮难也。其三,虚税,武昌絶戸,屋租屋亡而租在,徳安岳飞牛租牛亡而租在,永嘉海溢濵卤之田,田亡而租在,凡此宜悉蠲除,以惠贫下。当是时,上志在中原,王公炎方数进见,语合骤登用,荐公甚力,公未至则谢曰:“圣上天资英特,群臣亡将顺缉熙之具,幸得遭时,不能格心正始,以建中兴之业,徒侥幸功利,夸言以▯听。”今俗皆曰中庸,大学陈编厌闻,然物不两大,心无兼虑,天地之道,忽略根本,而奔走军旅之间,舛先后之序,而却施之,虽复中夏,犹无益也。比至王公再见,纵谈边阃事,公曰:“既曰论兵,窃尝评以孙子始计之书,未见其可,方今人人异意,不可谓道,灾异数起,不可谓天,以江左争中原,不可谓地,以贪御骄,不可谓将,将不恤士,士不安将,不可谓法,集一图九,古人寒心。”求之,时贤谁能辨之?况今三衙御前旧卒略尽,江南白丁何以持久?常米钱米在所虚数,以此馈师,其能继乎?兵骄民困,或未免萧墙之悔。即幸胜之,方上劳庙筭。伏惟以仁义纪纲为本,至于用兵,请俟十年之后。如曰上独断耳,去位可也。又曰:天长可以入维扬,清流可以向六合,淝水可以下合肥,北峡之隘,庐江之径,武昌之近,新息、秭归之北,商于、子午,南达梁洋、岷洮,东近威茂,用兵所径,忽不之备。然而献计者但曰无患,非偷则狂。有防改宣义郎,差知平江府常熟县。明年大臣数言,上复召审察,公固辞。其友人秘书省正字刘朔以君命相风厉,公雅意防耻,道鲜自一介不宜菲薄,遂白丞相陈公俊卿曰:「周公宁以戱封诸侯,开成王不敢玩人之心;鄼侯身追亡将,移汉祖嫚士之习。古人格君之业,于是乎在。有如假令以匹夫之节,一感上意,亦足以报。」陈丞相免虞公允文相益,趣发不懈。自召命下,公请之任,六七不报,又请奉祠,不报。积十有八月而后就道,至数日则欲引去。侍从有留行者,除大理寺簿。方虞公锐意于事,一时言利、言兵自衒鬻者甚众,守经不阿或被罢斥。公见之晚,犹冀幸一改听,始从容引番吾君说赵相国公仲连事,讽以功业缺然,咎在进贤未广,置助不善。丞相亦矍然为敬。顷之,乃反覆切论徼功太速,兴事太轻,速无逺橅,轻则中废。经济天下,当与天下士图之。

译府中下檄文,命令修治一百多间营寨房屋;逆流航行二千三百多里,按日程建立办公处,向县民借取材料,估算材料长短、围墙大小,并在赋税中增加偿付。乡民分五成拉船,其中居住者出四成,同行者出一成。工匠的租雇费用,也分别让各乡承担。过去财赋名目各异,账册混杂,无法核查,于是编制总账,提取收支要领,搜求侵吞舞弊之处,以革除没有名目的征敛。各案事务按繁简分出期限长短,编成旁行谱;每天都增列日期,核查是否办结,所以没有把未决事务留给后任吏员。对积压未销的案卷,编制每日流转簿,标明名称和数目,便于主簿查考,也借此察看懒惰者、依赖便利者。凡是公的意旨传到乡里,乡民总是受到鼓舞而服从。豪民卫仲坚、王安道,曾多次更换县令仍不能被役使,到这时也依次接受差役替代。王安道对人说:“现在若不做,哪里还能低头接受别的县令役使?”创建鄂州营房八百架,总队请求把事务分配下去,约定某处砍伐茅草,某处砍伐木材竹子,按期集中完成。县中有钟、吴两个盗贼首领,大府屡次设置计策,始终不能捉到。公把此事委托给总首王宗元,终于晓谕吴某投降,为他购买田地房屋,使他改业成为平民。钟某更加凶恶,不久把他斩首。到了信阳的战役,选取乡里所属的壮丁和县中两队首领,他们坚决请求随行说:“我们的县令出征了,我们怎么敢不参加这场战役呢?” 露宿时军队不惊扰百姓,直到返回也不懈怠。道路旁梨树、枣树下面没有一点痕迹,边地百姓说:“见过许多军队经过了,从没有像这支军队这样严肃整齐的。”他所到的其他地方,百姓和吏员都受到感化而服从。类似这样的事很多。后来他调任婺州司理参军,在任五年。由于枢密使王公炎推荐,朝廷召他入朝,他恳切请求到任,却没有得到答复。这时皇帝即位已经七年,他入朝对答,进呈三项意见:第一,审察政治根本,亲自处理细务,观察鞍马。以权宜之计作为常道,颠倒根本与末节,何况动辄烦扰皇帝的心思,使国家议论不能确定,权力转移到近臣、宦官,帝王应负的职责日益轻忽;又有以降人充任侍从的忧患,以球猎取宠的手段,意向一旦有所偏失,祸患就会在未被察觉时发生。希望陛下以清静涵养安恬,舍弃小事而谋划大事,慎选三公,责成他们进用人才、整饬纲纪,延请正直之士,同他们讲论学问、探求治道,把通常政务归还有司,摒弃驰骋游猎的琐碎娱乐,沉潜自守以等待时机,这样还有什么事做不成?第二,冗官冗兵。周官只有六卿,汉代另设九卿;自东都以来又有尚书六部,唐代设置内诸司使,官员逐渐增多,而有实际职事的却很少。各路帅臣,在古代相当于州牧;本朝以来设置转运使、副使、提点刑狱、提举常平、茶盐、总领市舶、坑冶、茶马等各司;驻屯军队又另设都统制。州牧一类的职任被分成五六种,而州中的知州、通判,县中的令、佐,彼此不相统属,各行其意。这就是臣所谓的冗官。唐代方镇的军队,就是今天的厢军;周世宗和太祖皇帝增置的禁旅,就是今天的禁卫及各州禁军;神宗皇帝建立将兵法,今天各藩帅所统辖的将领和禁军就是这一制度;太上皇帝收拢各将领部下的军队,组成三衙御前诸军,今天的大军就是这些。除此四类之外,又有弓手、土军、役兵;如今降为大军、胜战将兵以下的隶役,这就是臣所说的冗兵。如果能够掌握方法,重新整顿也不会惊扰社会,只看陛下如何处置罢了,不要害怕困难。第三,虚有的赋税。武昌有绝户,房屋租税仍在而房屋已经毁亡;德安有岳飞牛租,牛已经死了而租税仍在;永嘉海水泛滥,滨海盐碱地已经毁坏而租税仍在。这些都应全部免除,以惠及贫困下民。当时皇帝的志向在于恢复中原,王公炎正多次进见,因言语投合而突然受到重用,他极力推荐公;公还未到任便推辞说:“圣上天资英明杰出,群臣却没有辅佐、顺承、光大圣德的才能。幸而遇到这样的时机,却不能端正君心、整顿政始,以建立中兴事业,只是侥幸追逐功利,用夸大的言辞蒙蔽听闻。”现在世俗都说要取中庸,《大学》的旧文已经听厌了;然而万物不能同时做大,人的心也不能同时兼顾多端。天地的道理在于根本,却被忽略,反而奔走于军旅之间,颠倒先后次序,反过来施行,即使重新恢复中原,也仍然没有益处。等到王公第二次召见他时,两人纵谈边疆军事事务。公说:“既然谈论军队,我曾私下按照《孙子》开篇《始计》的理论评议,却没有看到它可行。如今人人意见不同,不能说是得到了正确的道;灾异屡次发生,不能说是顺应了天;以江左争夺中原,不能说是占据了地利;靠贪婪来驾驭骄兵,不能说是有良将;将领不体恤士卒,士卒不安于将领,不能说是有军法。九件事情中只有一件做到,古人也会寒心。”寻求这些条件,当今贤者谁能分辨清楚?何况如今三衙御前的老兵几乎已经用尽,江南的平民百姓凭什么长久支撑?常平米、钱米在账面上都是虚数,拿这些供给军队,能够继续维持吗?军队骄横、百姓困苦,或许不能避免内乱之忧。即使侥幸取胜,首先也要归功于皇帝在宗庙中的谋划。希望陛下以仁义纲纪为根本,至于用兵,请等到十年以后。如果说只是皇帝一人独断,那么辞去职位也可以。”又说:“天长可以进军维扬,清流可以进攻六合,淝水可以顺流攻下合肥;北峡的险隘、庐江的通道、武昌附近,以及新息、秭归以北、商于、子午,南面通达梁洋、岷洮,东面接近威茂,这些都是用兵所经过的道路,却忽然不加防备。然而献计的人只是说没有忧患,不是偷懒,就是狂妄。”他因防务意见改授宣义郎,差遣为平江府常熟县知县。第二年,大臣们多次进言,皇帝又召他审察,他坚决推辞。他的朋友秘书省正字刘朔奉君命来劝勉激励他。他一向以未能为国效力为耻,认为道路尚且艰难,不能因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便妄自菲薄,于是禀告丞相陈俊卿说:“周公宁可把戏言封作诸侯,也是在开启成王不敢轻视人的心;鄼侯亲自追赶逃亡的将领,改变汉高祖轻慢士人的习惯。古人匡正君主、成就事业的关键,就在这里。假如凭一个普通人的节操,只要感动皇上的心意,也足以报效了。”陈丞相免去虞允文的职务,任命他为宰相,催促公迅速出发,不要懈怠。召命下达后,公请求赴任,六七次都没有得到答复;又请求任祠禄官,也没有答复。过了十八个月才上路,到了几天便想引退。侍从中有人挽留他,于是授任大理寺主簿。当时虞公正锐意办事,一时之间以谈利、谈兵来自我炫耀求售的人很多,守持常道而不阿附的人反而遭到罢斥。公见到这种情形已经很晚,仍希望皇帝能够改变听取意见的方式,开始从容地引述番吾君劝说赵相国公仲连的故事,借此讽谏功业之所以缺失,在于进用贤能不够广泛、所设置的辅佐不恰当。丞相也惊醒而敬重他。不久,他反复切实地论说:邀功太急,兴办事情太轻率;急迫就没有长远谋划,轻率就会半途而废。治理天下,应当同天下士人共同谋划。

鄙夫嗜利自市,试迹前事,今皆反缪,愿公易虑,勉终毋为后悔。防江湖荐饥,民流淮甸,边州又有言归正人相属者,上命帅臣、漕臣共安集之。逾月奏不至,丞相召公问所当施行,俾条列将议遣使。公惶恐谢不敏,且淮事难逾度,固以问,因疏数端:一责成帅漕,毋以遣使,使者所过州宿留循行未周,已及春夏,二新民未见便,辄劳苦州县百役,为是懐故乡无长居之心。似宜略如孙吴屯田都尉故事,自立营壁,他繇使勿与。三宜先定要束,诚以辟地而已,县官一无利焉。悉以故陜西弓箭手法复其租,四嵗谷既登,漕司致布帛茶盐,凡民所须,率令谷价视物价稍昂,以传籴就藏屯所为后备。因言若辟属吏,若移用钱米,若括隠田,兹事体大,必遣使,非选择重臣持节,漕帅州县何以协使?翊日有防,以公将命淮西,公即言:“流民或前散寓山谷,依人姓闻,今使者出,必相擕待聚城邑,仰食于县官,卒有累万之众,将安取给?”且请以淮西诸州县系省不系省钱,一得以便宜调度,朝廷尚难之。公重谢不敏,寻得防,以见钱米一万缗、二万石,行不足用,听次第以闻。是嵗乾道七年也,十有二月八日,公至合肥,明年正月抵齐安,布宣天子劳来徳意,分遣才谨吏循问,大抵安丰以东来者略已▯主戸矣,即抚勿徙。沙窝以南稍稍未有适乡,公亲履阡陌间,审度山泽旷地,以为合肥废圩可因以设险,断栅江保巢湖。而旧黄州古邾城也,路直垂瓠,置庄旁近,异时冦不能潜师径度,廼与安抚赵善俊修复三十六圩,且于旧黄东北置二十有二庄居之。凡合肥戸三百四十有四,口一千九百九十有六,胜耕夫八百一十有五,为田三百七顷八十有四畆。齐安戸三百四十有一,口二千一百一十有一,胜耕夫六百一十有四,为田四百四十有四顷五十二畆。率戸屋二间,二夫牛一头,犂耙鉏锹镬鎌刀如牛数,三牛犂刀一,每年二辘轴一车。其受田人种子钱五千,其家以口老壮少为差,赋米及秋止。凡费钱缗二万,米石六千。而夀春归正及自古若为▯农于大姓者,亡虑振业三千八百余家,要约明具,器用便利,庐舎有伍,疆埸端正,场圃牢牧,陂沟路桥悉皆治修。病医死▯所谒辄得,迁如归居,廼请还始入。臣白遣数人各试其备边。计画往往设饰为辞以上功,八子虽不尽然之,姑惟阔略,庶几或报効公之行也。至固始求所谓北归人者,凡一百十有二家,皆土著,数年而新附者才五家。光守宋端友,更以旧戸比新戸,诡为奏,甚者贼杀归人,掠其善马,公即劾奏端友谩蔽。时端友进寘环列,根柢连附,不可撼动,人皆危公奏上,天子独怒,下其事于理,将穷竟问治。端友暴以忧死,繇是颇疑边臣亡状,而所白遣大臣类无欲得事情之意于公。齐安之请还也,命覈麦田,留累月,覈已,又命视鐡钱事。公归对卒,展罄所见闻,复上首论州县田簿甚具,而淮地实不加辟。臣诹其故,大抵主戸占田一畆数顷,输租仅斗斛耳,而履其产弥日不徧。既不能自耕,又害他人耕,何以聚人保境?宜合刬请以徕逺民,来者务得,居者患失,主客力竞,将无旷土。再论今边郡田野荒芜,劝垦文具总首空设,搜除茍简。循淮而南,则有和籴,则有鐡炭,则有建康草料之征,劳逺虚边以资江左。守将数易,以苛继苛,一郡三邑,二令防愦,险阨非一,不过合肥、歴阳、居巢三戍。夫以陛下规畧而稽误至此,或者外治不可成欤?臣愚妄意推本,自夫不计而谩为,而后外以卤莽报;不思而出令,而后外以难行寝号为责实,未免徇名,则趣辨皆徇名之人,志在大功,却规小利,则迎合皆规利之軰。诞谩者败而不诛,谀悦者察而不去,言既上壅,人多自营,宵旰十年,观今何补?臣谓内治不修,无以整外,惟望责宰辅以坐论其原,收贤材以博图其绪,兼听虚受以通壅阏。朝廷正则疆埸理矣,唯陛下留神。三论左右之人为欺,囊槖迩为援,则逺坚大为间,则小肆彼其伺候辞色,占揣意乡,开阖将迎,莫状其巧,托正以行邪,伪直以售佞。荐退人物,曽非诵言,游扬中伤,乃自不意,一旦孚号扬廷,虽出睿断,喜怒气焰已归私门。齐威之强不在阿、即墨大夫之诛赏,而在毁誉者之刑。毁誉无证,刑不行焉,胡能禁欺?陛下诚幸听臣,无自立我。收骨鲠,弃软熟。察此非难,廼悉数骨鲠、软熟情状,上极开纳。读奏至齐威事,进曰:“臣观近政非无阿、即墨之断,奈何毁誉之人自若?”上曰:“正待理防,公益口疏治边非是。”曰:“买马亡几,习至盗马。敌将寄声问故,卒索归之。国家何至乏此而自伤体若是?”

译鄙陋之人贪图利益,自我推销;考察过去的事情,如今都反其道而行,愿公改变想法,努力把事情办完,不要留下后悔。淮地遭逢饥荒,百姓流入淮甸,边州又有许多归正人相继到来,皇帝命令帅臣、漕臣共同安置他们。过了一个月奏报还没有送来,丞相召公询问应当如何施行,让他列举条目,准备商议派遣使者。公惶恐地谢罪说自己不才,并且认为淮地事务难以超过限度,丞相坚持询问,于是上疏列举数项:第一,应责成帅臣、漕臣办理,不要派遣使者;使者经过各州,住宿停留、巡视未周,已经到了春夏,二是新迁来的百姓还没有见到便利,便使州县承受各种劳役,他们就会怀念故乡而不愿长久居住。似应略仿孙武、吴起屯田都尉的旧例,自行建立营垒,其他差役不必牵涉他们。三是应先确定重要约束,确实只是开辟土地而已,县官从中没有任何利益。全部仿照旧陕西弓箭手法恢复其租税,四年后谷物成熟,漕司再运送布帛、茶、盐等百姓所需之物,通常令谷价比物价略高,以便通过和籴储藏在屯所作为后备。又说,如果要任用属吏、调拨钱米、搜括隐田,这些事体重大,必须派遣使者;若不选择重臣持节出任,漕帅和州县如何能与使者协同?第二天有防务任命,准备让公出使淮西,公立即说:“流民有的先前已经散居山谷,依附他人并以其姓氏登记。如今使者出发,他们一定会彼此携带,聚集到城邑,依靠县官供食,最终会有数以万计的人,怎样取得供给呢?” 他又请求把淮西各州县的系省钱和非系省钱,都交给他一并便宜调度,朝廷仍对此感到为难。公再次谢罪说自己不才,不久得到批示,准许携带现钱一万缗、米二万石;如果路上不够用,听任他依次奏报。这一年是乾道七年。十二月八日,公到达合肥;第二年正月抵达齐安,传布天子的慰劳安置之意,分别派遣有才干而谨慎的官吏巡行询问。大体上,安丰以东来的人已经略略编入主户,就加以抚慰,不要迁徙。沙窝以南还有不少人没有适宜的乡里安置,公亲自踏查田间道路,审度山泽荒地,认为合肥废弃的圩田可以借此设置险要,截断栅栏,依长江守卫巢湖。旧黄州是古邾城,正路直通垂瓠,若在附近设置庄寨,日后敌寇就不能秘密率军直渡。于是他同安抚赵善俊修复三十六圩,又在旧黄州东北设置二十二庄让人居住。合肥共有户三百四十四,人口一千九百九十六,能胜任耕作的男子八百一十五,田地三百七顷八十四亩。齐安有户三百四十一,人口二千一百一十一,能胜任耕作的男子六百一十四,田地四百四十四顷五十二亩。平均每户有房屋二间;每二名男子配牛一头,犁、耙、锄、锹、镬、镰、刀等按牛的数目配置;三头牛配犁刀一具;每年配辘轴二具、车一辆。接受田地的人领取种子钱五千,按各家人口中老年、壮年、少年的情况分等,赋税只缴纳米,直到秋收为止。总共费用是钱二万缗、米六千石。寿春归正人以及自古以来像奴仆一样给大姓做农民的人,估计有三千八百多家需要救济使其恢复产业;约束规定明确,器具使用方便,房屋按伍编排,田界整齐,场地、菜圃、牛栏、牧地,以及池塘、沟渠、道路、桥梁,全都修治完备。病了有医生,死亡时请求安葬也都能得到;迁居如同回到原处居住,才请求返回原籍。臣禀报说,应派几个人分别考查他们防边的准备。计划往往装饰辞令来上报功劳,八人虽然不全是如此,姑且宽略对待,希望或许能报答公的出行劳绩。到了固始寻找所谓北归人,共有一百一十二家,都是当地土著,数年间新近归附的才五家。光州守宋端友,反而拿旧户同新户相比,虚构奏报;更严重的是,他杀害归人,抢夺他们的良马,公立即弹劾奏报宋端友欺骗蒙蔽。此时宋端友已经进入近臣之列,根基相互连结,不可撼动,人人都替公的奏章担忧;皇帝却独自震怒,把此事交给大理寺,追究到底并审问治罪。宋端友因忧惧暴死。从此皇帝颇怀疑边臣没有实情,而公所奏请派遣大臣之类的意见,似乎也都没有真正想从公那里取得实情的意思。齐安请求返回时,皇帝命令核查麦田,滞留数月;核查完毕,又命令察看铁钱事务。公回朝复命完毕,详尽陈述所见所闻,又首先论述州县田地簿籍十分完备,但淮地实际上并没有增加开垦。臣考察其中原因,大体是主户占有一亩田地却有数顷,缴纳租税仅仅一斗一斛,而巡视其产业,终日也走不遍。既不能自己耕种,又妨害别人耕种,凭什么聚集人口、保卫边境?应当合并清理田地,请求用它招徕远方百姓;来的人务必使其得到田地,原来居住的人担心失去田地,主户与客户竞相出力,就不会再有荒地。又论述如今边郡田野荒芜,劝垦的文书只具形式,总首的设置也徒然,应当搜查清除敷衍简慢之弊。沿淮向南,有和籴,有铁炭,又有征发建康的草料,劳苦远方、使边地空虚,来供给江左。守将屡次更换,以苛刻接续苛刻;一郡三县,两个县令防备懈怠,险要关隘却不止一处,最后不过合肥、历阳、居巢三个戍所。凭陛下的谋划,事情却耽误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外部治理无法完成吗?臣愚昧妄想推究根本:先是不加思考而胡乱施行,之后又对外以粗疏草率应付;不加思考便发布命令,之后又以难以实行、命令被搁置来责求实效,难免只是追求名声;于是急于辩解的都是追逐名声之人。志在建立大功,却只谋求小利,于是迎合者都是谋求利益之辈。荒诞欺骗的人失败了却不诛罚,谄媚取悦的人被察觉了却不罢黜;言路既然被堵塞,很多人只顾经营自己,日夜辛劳十年,看看今天又有什么补益呢?”},{ 臣认为,内政不修整,就无法整治外部事务;只希望责成宰辅,让他们坐而议论、追究事情的根源;收罗贤能之才,以广泛谋划并继承事业的端绪;兼听各方意见,虚心接受劝谏,以疏通闭塞不通之处。朝廷端正了,边疆事务自然就能治理好,惟愿陛下留意。臣又论说,左右近臣之所以欺罔,是因为近者以财货相互援引,远者凭借强大势力制造间隙,于是小人便肆意妄为。他们窥伺人的言辞脸色,揣度意向,迎合周旋,巧诈之处难以形容;把邪曲托说成正直,以虚伪的正直来推销谄媚。荐举或罢退人物,竟不以公开宣说的话为依据;他们四处吹捧、暗中中伤,事情往往出人意料。一旦以可信的号令传扬于朝廷,虽说是出于圣明的裁断,皇帝的喜怒和威势却已经归于私门。齐威王的强盛,不在于对阿大夫、即墨大夫的诛杀和赏赐,而在于惩罚那些毁谤和赞誉他人的人。毁誉没有凭证,刑罚就无法施行,又怎么能够禁止欺罔呢?陛下如果确实愿意听取臣的意见,请不要只因臣一人而自立一说;应当任用刚正敢言之士,摒弃圆滑软弱之人。考察这些并不困难,于是臣便把刚正者和圆滑者的具体情状全部列举上奏,皇上极为开放地采纳了意见。皇上读到齐威王的事情时,臣进言说:“臣看近来的政事,并不是没有作出像齐威王处置阿大夫、即墨大夫那样的决断,只是为什么那些毁誉他人的人仍然和从前一样呢?”皇上说:“正等待整治和防范。你屡次上疏议论边疆治理,却不是这样。”臣说:“买马本来花费不多,却因循习惯而发展到偷马。敌军将领传话来询问缘故,最终我们又索要回来归还给他。国家怎么会贫乏到连这点东西都没有,却要这样自伤国体呢?”

诏即罢买。又曰:“日城淮郡,以臣观之,未知守所。合肥板榦方立,中使督视,卒卒成之。廼者臣行过郡,一夕风雨,堕楼五堵。歴阳尚壁缺而居巢庳陋如故。廼闻有靡缗钱钜万而成城四十余丈者,陛下安取此乎?”上问:“千秋涧何若?”对曰:“始臣行时方冬,水落涧不胜舟。比归夏潦时至,江涧合流,渺然矣。是将焉用?”上曰:“涧亦险要。”对曰:“若以兵法言之,渐车之水足以制敌,借此为险,无乃不可?”又曰:“外事无足道,咎根不除,抑臣深忧左右近侍隂挤正士而阳浮称道。陛下诚圣明,傥因貌言,万一垂听,臣恐石显、王凤、郑注之智中也。”又曰:“近或以好名弃士,臣伏思念,好名特为臣子学问之累。人主为社稷计,唯恐士不好名。诚人人好名畏义,何乡不立?”上悦,连言极是。于所汲引士皆旌赏。先是上即道迁公两官,又除寺正。有自边来觐者,则曰:“薛某凡可为国,知无不为,而又注意倾洽。”以听罢行如响,故讳缺失者相目矣。数日除知湖州。朝辞劄子论科折不明,示数输送不即除籍。及祖家分镇强边之法曰:“陜西为五而统于永兴,河北为三而统于大名。有塘泺、方田、稻田、榆塞为之险,城堡寨铺为之防,弓箭社、弓箭手、畨族、熟戸为之罗落。他路迭戍,悉受节度。幕府、州县难所辟差,自种折二氏外,别帅则以三衙若三司使、都转运使为之。能绩效验入备政府。夫地分则守固,势连则情不隔,权壹则足以有为,赏明则知劝光尧中兴,沿边置镇,茶盐之外,举推与之,将以固圉,计亡易此。臣愿按行成宪,众逮镇守统帅、舆帅,不限文武忠智,是使,且无拘【阙】文,无要小利,无以日月为断。卒章尤剀切曰:“方今谀媚成俗,举世尚同,泛观设施,讙曰尽善,偏辞先入,异议不继,百辟盈庭,几成孤立。”是日奏罢,上留语良久。公将退,特温辞宠借之。大防谓书生姑息,而办事者以苛为能,烦卿辅郡,冀以中道理之。公对曰:“臣学于师,以事陛下,唯中道尔。”上曰:“如此,朕复何忧?”公至郡逾月,戸部奏言:“诸州经总制钱,皆出场务酒税杂钱分▯以纳,今多隠余分▯不尽,得自便恣用,请更为今监司给厯州县,以凡日收钱摭实系厯分▯,否则劾闻。”令下,吏相顾莫敢建明者,公独首奋为当路言之。其畧曰:“旧额凡杂纳钱,以十分为率,分▯四为籴本,六为系省钱。其后廼始増以二分分▯总制钱。是时州县未病之也,然亦寖寻于奇羡矣。久之乃裒羡钱校数嵗之最为额,以十分分▯之七为总制増税,三为在州钱,愈非旧比也。复积有上供月桩、大兵打船、修船六分赡军、移用降本、竹木等钱科色不胜繁矣,而▯额如故,既不足以应计,且嵗费弥广,郡用弥匮。由此场务凿空以取赢,虽有奉法吏思以寛弛予民,而不得骋。若复▯额外之征,掇其强半,官吏自救不给,民病甚矣。且以湖之都务籴本系省,初为钱二十三万五千六百有竒,自总制之起为钱五万八千九百有竒,与故合,犹日课二十九万四千余钱而已。重以七分増税为钱三十五万三千七百有竒,又重以上供若大兵之须凡四十万八千钱有竒,使今且共得八十万钱以充入经总制之额,其余为上供诸杂须钱,且患若不足,况不盈此乡所谓系省在州之数,悉阙亡有。约此推见他筦库尽然,郡将安仰?如不得已,宜以日收。钱先桩上供诸杂须之余,廼系厯分▯庶或可行,不然不敢奉诏。版曹恚,建郡胥俾持条法诣曹自觧。公辨益力,台谏官感发相继疏争之上,廼寝前奏。湖无苗米饟军,嵗籴七万一千五百余石,为缗钱二十一余万。自添差武臣路【阙】下至进勇効士一百七十有一员,军员五百三十有一人,其廪稍为缗钱距二十万。以他经费合往嵗凡用缗钱五十二余万。旧制乌程、归安二县折丁钱嵗十三万缗,七年有防减折丁钱大半,其已全输者听以明年除之。是嵗所失亡十有余万,而大农和籴六万石,以银交子髙估,徒欲用钱二千省得米一石。郡不忍裁市直,则当补钱万六千缗,僦载之费不与焉。益以就禄八十有三人【阙】啻为缗钱二万。明年郊视进献赉予之币赍,亦以二万数,凡増费十万三千余缗。以亡加増,大都缺缗钱十有五万。公曰:“是虽刘晏将奈何?”亟请于朝,乞以市直偿民籴,乞以折帛防绢钱拨除折丁钱,乞汰军改徙寛郡,乞节冗长差授。

译诏令立即停止购买。又说:“如今每天修筑淮郡城池,据臣看来,还不知道要守什么地方。合肥的木板、栏杆刚刚竖起,中使督促察看,仓促把它建成。前些日子臣经过该郡,一夜风雨,楼台倒塌五堵。历阳城墙还缺损着,居巢低矮简陋如故。又听说耗费巨额钱财,修成四十多丈城墙,陛下怎么能采取这种做法呢?”皇帝问:“千秋涧怎么样?”回答说:“起初臣出行时正值冬天,水落之后,涧水不足以行船。等到回来时正逢夏季暴雨,江水和涧水合流,已经茫茫一片了。这将有什么用呢?”皇帝说:“涧水也是险要之处。”回答说:“如果按照兵法来说,渐车的水尚且足以制服敌人,借此作为险阻,恐怕不可以吧?”又说:“外部事务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祸患的根源不除,臣尤其忧虑左右近侍暗中排挤正直之士,表面上却虚假称誉。陛下确实圣明,倘若因为外表言辞而偶尔听信他们,臣恐怕就会中了石显、王凤、郑注那样的人的计谋。”又说:“近来有人因为好名而弃用士人,臣私下思量,好名只是臣子做学问的负累。君主为社稷考虑,唯恐士人不好名。假如人人都爱惜名声、畏惧义理,哪里会不能建立功业呢?”皇帝很高兴,连声说极是。凡是他所引荐提拔的士人,都予以表彰赏赐。在此以前,皇帝已经因道迁公授予他两个官职,又任命他为寺正。有从边地来朝见的人说:“薛某凡是能够为国家做的事情,知道了没有不做的,而且又注意于倾心交接。”因此皇帝听到罢免的奏议就立即实行,像回声一样迅速,所以忌讳缺点的人彼此以目示意了。几天后,任命他为湖州知州。临朝辞行时,他上札子论述科折不明,显示出有些输送的钱物没有及时从账册中除去。又引用祖家分镇强边的办法说:“陕西分为五路而由永兴军统辖,河北分为三路而由大名府统辖。有塘泺、方田、稻田、榆塞作为险阻,有城、堡、寨、铺作为防御,有弓箭社、弓箭手、蕃族、熟户作为罗网屏障。其他各路轮流戍守,都接受节度。幕府、州县难以自行辟召差遣,除种折二氏之外,另行统帅就以三衙、三司使或都转运使担任。能取得成绩并经过考核的,就进入政府任职。土地分划清楚,防守就牢固;形势相互连接,情势就不会隔绝;权力统一,就足以有所作为;赏罚分明,就知道劝勉。光尧中兴以来,沿边设置镇守,除茶盐之外,凡事都推举、委任给他们,将要用来巩固边境,没有比这更好的谋划。臣愿意依照已经形成的法令巡行办理,众多镇守统帅及舆帅,不限文武、忠诚、智慧,只要是使者都可以任用;并且不要拘泥于【缺文】,不要专求小利,不要以日月期限作为标准。” 奏章末尾尤其恳切地说:“如今谄媚奉承已经成为风俗,举世崇尚附和。泛泛看待各项施政,人人都欢呼说完美;片面的言辞先入为主,其他意见便不能继续提出,百官充满朝廷,几乎形成孤立的局面。”这天奏章上达后,皇帝留他谈话很久。公将要退下,皇帝特别用温和的言辞宠信慰藉他。皇帝说:“大防认为书生姑息,而办事的人把苛刻当作能干,所以烦劳卿去辅佐一郡,希望你用中道治理它。”公回答说:“臣从老师那里学习,是为了侍奉陛下,只有中道而已。”皇帝说:“这样,朕还忧虑什么呢?”公到湖州一个多月,户部上奏说:“各州经总制钱,都是从场务酒税等杂钱中分出缴纳的;如今很多钱被隐匿,分配不尽,地方得以任意使用,请改为由监司发给州县账历,把每日收入的钱如实登记、分配,否则就弹劾上报。”命令下达后,官吏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提出意见,唯独公首先奋起,向当权者说明此事。大意说:“旧额中凡属杂纳钱,以十分为比例,四分分配为籴本,六分为系省钱。后来才增加二分,分配为总制钱。当时州县还没有感到困苦,但也渐渐追逐额外盈余。久而久之,便把盈余钱积聚起来,取数年中最高的一年作为定额,以十分之七分配为总制增税,三分为州中钱,更加不是旧制了。后来又累积有上供月桩钱、大军打船钱、修船六分赡军钱、移用降本钱、竹木钱等名目,科征名色多得数不清,而分配的定额仍旧不变,既不足以应付计算出的需要,并且每年费用越来越广,郡中可用的钱越来越少。因此场务只好凭空挖取钱财来谋求盈余,即使有奉行法令的官吏想要放宽限制、减轻百姓负担,也无法施展。如果再分配额外的征收,取得其中大半,官吏连自我维持都不够,百姓的困苦就更严重了。且以湖州都务的籴本、系省钱来说,起初钱为二十三万五千六百有余;自总制钱开始,增加钱五万八千九百有余,合计仍不过每日征收二十九万四千余钱。再加上按七成增加的税钱三十五万三千七百有余,又加上供钱以及大军所需等共四十万八千有余,使如今总共要得到八十万钱,才能充入经总制钱的定额;其余才是上供及各种杂项所需的钱。即使这样还担心不足,何况达不到这个数,本地所谓系省钱和州中钱的数目就全都空缺了。由此推知,其他管库大概也都如此,郡守将依靠什么呢?如果不得已,应当先把每日收钱中的上供及各种杂项所需部分桩存,再把剩余部分登记分配,也许还可实行;否则不敢奉行诏令。”版曹大怒,派郡中胥吏拿着条法到版曹自行解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万八千钱〕 公辩论得更加有力,台谏官受到感发,接连上疏向皇帝争论,皇帝于是搁置了先前的奏议。湖州没有苗米供军,每年籴米七万一千五百余石,需钱二十一万余缗。自添差武臣、路【缺文】以下直到进勇效士,共一百七十一员;军员五百三十一人,他们的廪禄合计钱约二十万缗。再加上其他经费,按照往年共用钱五十二万余缗。旧制中乌程、归安二县每年折纳丁钱十三万缗;乾道七年有诏令,减免折丁钱大半,已经全部缴纳的,允许在第二年除去。这一年损失十多万,而大农寺和籴六万石,以银交子高价估算,只想用钱二千省得米一石。郡中不忍心压低市场价格,就应当补钱一万六千缗,租船运输的费用还不包括在内。再加上就禄八十三人【缺文】,不过又是钱二万缗。第二年郊祀察看进献和赏赐所用的币帛,也以二万计算,总共增加费用十万三千余缗。没有增加收入,大约缺钱十五万缗。公说:“这即使是刘晏来了又能怎么办呢?”立即向朝廷请求:用市场价格补偿百姓的籴粮;用折帛、绢钱拨除折丁钱;淘汰军队,把军队改调到宽裕的州;节省冗余而长期占用的差授。

在郡裁三四月,自抗论分▯后,执拒大事累数端。日与权贵征利者为敌,虽或依或违,郡民少苏,而不能平者滋众。独▯天子简记,所以见覆护甚至。始公尝荐某人有材识,他日某官缺员,宰执拟数姓名以进,竟擢某人为之郡丞。趋时好干政,引章避之为是他丞。尝遣中使有所防察浙西诸郡,独不入境,用是故不敢辄动危之。然公归志决矣,即称病请奉祠,三不许,防除代一月,章五上已,又旬四上,改除知常州。公方乡用,人人期待行所学,不数月久劳于外还,七日廼出守,守七月罢,罢归之百日以疾卒,年止四十。邦君朋友暨后学哭之过乎哀,四方贤大夫士千里交相吊也。公之学莅事虽谨,宅心唯平。其燕私坐必危然,立必嶷然,视听不侧欹。虽所狎授言不以戱。自着抄书及造次讯报字。画不以行草,几箧笔研衾枕屏帐皆有铭,毫厘靡宻,若苦节然,要其中坦坦如也,故其寡欲信于家,行推于乡,正直闻世,而居无以逾众人。公自六经之外,歴代史天官地理兵刑农末,至于隠书小说,靡不搜研采获,不以百氏故废,尤邃于古封建井田乡遂司马之制,务通于今。或者疑公之博,盖有所自得,精一矣。名流问质,或往复累数百言,防要无二,大抵以古人小学神而明之,大学之道传逺说离,故汉儒守器数章句,名家小知穿凿异端之徒,乃一切屏事忘言,后已髙论虚无,而卑者滞物,卒不合,合归于一,是为得之。读其书,知其为博之约也。公已不求闻达于人,有一长荐称必备,居官不出位,遇大事义所当为,断为之。尝掇拾管乐事为传,语不及功利,平生所推尊濂溪伊洛数先生而已。告学者则曰:毋为徒诵语録。有浪语集若干卷,书古文训若干卷,诗情性说若干卷,春秋经解若干卷,防要一卷,中庸大学说各一卷,论语小学若干卷,资治通鉴约说止若干卷,九州图志止若干卷,余未就。公患五代史缺略,修之亦未就。若隂符握竒山海经古文道徳经焦延夀易林及刘恕十国纪年庄绰揲蓍谱林勋本政书姚寛汉书正异之属,皆校雠为之,叙其文精确趣实,可以济世。其经说不并依先儒,其校异书必解剥其不正者。娶孙氏,父汝翼也。初汝翼与舎人友相得,舎人死,汝翼遗书待制,自言吾有女才且淑,异日宜善事夫子,吾将以室起居之。孤比归公,妇行皆应。书公卒,其友人张淳欲悉遗衣服以敛,书铭如古法,能俛听,盖不失公意云。一子曰沄,补国学生。公以卒后之百四十有四日十有二月壬申▯于吹台乡慈湖之原。傅良丙戌丁亥嵗受徒城南,公间来过教督之,明年谢徒束书山间屏居,公又过之,问治何业,竭已所已得,对公曰吾。惧吾子之累于得也,即诏曰:「宜若是。」嵗己丑冬,遂往依公。具区滆上,卒学茆茨一间,聚书千余卷,日考古咨今其中。明年秋试太学,公适赴召。于是乡诸生及他邦之友咸在,又日相与从公居游。凡七八年间,违公久者,惟公使淮守霅川时为然,然亦率不一二月,书命辄至。至则具道所言与行事故,世多知公详,莫如傅良。今取其出处事言之,大闗治道学术者为状,余不着。谨状。福州长乐县主簿诸葛公行状曽祖考璿 妣朱氏祖考原武翼郎,祖妣张氏、赵氏,并封孺人。考纯廸功郎,妣赵氏。公姓诸葛氏,讳说,字梦叟。琅琊诸葛,自防稽内史恢别为淛东之族,后稍徙严陵。永嘉族,盖严徙也。或曰新安,谱亡弗可论次。公大父娶城南张氏,以诸子从其舅学,所谓草堂先生,以八行应书者也。繇是阖郡贤士大夫,往往多诸葛氏师友婣娅。公幼陶染诸公间,已岐然度越行軰,益自励读书着文,穷夜旦不辄休。既冠入太学,再荐登绍兴庚辰进士第,方待严州司戸防军阙,丁廸功公忧。服除,授台之黄岩尉,复丁母氏忧。公故负当世志,学不为章句训诂浅事务见于施设。比罹两防,谓禄养之无逮,命之不偶也。于是名其园曰艮园,室曰傃室。以其学力行于家,辑柔其族,而厉其乡人。久之,上下交孚,子弟无少长,咸视公习谨而丽于善,莫之或肆。里并大海,其商海自给者,率剽悍,廼时以所不平就公决质之,惟一唯否是定。

译他在湖州任职三四个月,从抗辩分配钱粮以后,执意拒绝办理的大事接连有好几项。他每天都同那些与权贵争夺利益的人为敌,虽有时得到支持、有时遭到违逆,郡中百姓稍稍得到苏息,但不能平息的怨愤越来越多。唯独他被列入天子的简记之中,因此受到的保护极其深厚。起初公曾推荐某人有才干见识,后来某官缺员,宰执拟定几个人名上报,最终提拔某人担任郡丞。此人趋附时势、喜欢干预政事,公引用章疏避开他,因此任用了另一位郡丞。曾经派遣中使到浙西各郡巡察,唯独没有进入湖州境内;因为这个缘故,中使不敢轻易动摇、危害公。然而公归去的志向已经决定,于是称病请求任祠禄官,三次都没有获准。诏令任命替代者一个月后,他已经上章五次,之后又十天上了四次,改任常州知州。公正当被重用之时,人人都期待他施行所学;没过几个月,长期劳顿在外才回到京城,七天后又出任知州,在任七个月便被罢免,罢职归家一百天后因病去世,年仅四十岁。邦君、朋友及后学哭得过于悲哀,四方贤人大夫、士人相隔千里也彼此来吊唁。公学习和处理政事虽然谨慎,存心却始终平正。他私下宴饮休息时,坐必端正,站必庄严,视听从不偏斜。即使是亲近的人授予他言语,也不拿来开玩笑。自己抄书及仓促记录消息,字画从不用行草;几案、箱箧、笔砚、被褥、枕头、屏风、帐幔都有铭文,丝毫都不疏略,仿佛苦行守节,然而他的内心却坦荡平实。因此他少欲,在家中确实如此;品行推及乡里,正直名闻天下,但居处生活并没有超过普通人。公除了六经以外,历代史书、天官、地理、兵刑、农事、工商业,直到隐秘的书籍和小说,没有不搜求研习、采择收获的;并不因为各家学说众多便废弃不看,尤其精通古代封建、井田、乡遂、司马等制度,务求能够贯通于今天。有人疑惑公的学问广博,大概是因为他有所自得,能够专精统一。名流向他询问质疑,有时往返讨论数百言,重要处没有两样。大体上,他认为应当用古人的小学使心神明达;《大学》的道理流传久远而说法分离,所以汉代儒者拘守器物制度、章句训诂,名家小智穿凿附会,异端之徒于是把一切事理和言辞都排斥遗忘;后来高明的人空谈虚无,浅陋的人又拘滞于具体事物,最终不能相合,合起来仍归于一,这才算真正得到学问。读他的书,便知道他是把博学归结为简约。公已经不求在人前求闻达,但凡有一技之长,被人推荐称誉,必定具备实才;做官不越过职位权限,遇到大事,只要按道义应当做,就果断去做。他曾搜集管仲、乐毅的事迹编成传记,文字不涉及功名利禄;平生所推尊的,只是濂溪、伊洛几位先生。他告诫学生说:“不要只是空读语录。”著有《浪语集》若干卷、《书古文训》若干卷、《诗情性说》若干卷、《春秋经解》若干卷、《防要》一卷、《中庸说》一卷、《大学说》一卷、《论语小学》若干卷、《资治通鉴约说》若干卷、《九州图志》若干卷,其余著作尚未完成。公担心《五代史》记载缺略,修订它却也没有完成。至于《阴符》《握奇》《山海经》《古文道德经》《焦延寿易林》以及刘恕《十国纪年》、庄绰《揲蓍谱》、林勋《本政书》、姚宽《汉书正异》等书,都是他校勘整理过的;他为这些书作序,认为文字精确、旨趣切实,可以用来济世。他解说经书并不完全依从先儒,校勘异本时一定剖析纠正其中不正确的地方。他娶孙氏为妻,孙氏的父亲是汝翼。起初汝翼同舍人交好,舍人去世后,汝翼把书信送给待制,自己说:“我有一个女儿,才干品德都好,将来应当好好侍奉夫子,我将让她嫁入起居之家。”孙氏嫁给公后,妇德行为都符合这句话。公去世后,他的朋友张淳想把公遗留的衣服全部拿来入殓,并依照古法书写铭文;孙氏能够谦恭听从,大概没有违背公的心意。有一个儿子名叫沄,补为国学生。公去世后一百四十四日,即十二月壬申,葬在吹台乡慈湖原。傅良在丙戌、丁亥年间于城南收徒,公曾间或来访,教诲督促他们;第二年傅良辞别学生,带着书隐居山中,公又来访,问他研究什么事业,傅良把自己已经得到的全部学问回答给公说:“我……”公担心我的孩子被求知得失所拖累,便说:“应当这样。”己丑年冬天,我于是前去依从公。在具区湖滆水之上,我完成学业,住在一间茅屋里,聚集书籍一千多卷,每天在那里考察古今、询问时事。第二年秋天参加太学考试,公恰好奉召入朝。这时乡里的诸生以及其他地方的朋友都在这里,又每天相互跟随公居住交游。前后七八年间,长时间离开公,只有公出使淮地、任霅川守时才有这种情况;但通常也不过一两个月,书信和命令就会到来。到那时,公便详细讲述自己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世上知道公的详细情况,没有谁比傅良更多。现在选取他出仕、退处的事迹和言论中与治道、学术关系重大的部分写成行状,其余不再记载。谨此作状。福州长乐县主簿诸葛公行状 曾祖考璿,曾祖妣朱氏。祖考原为武翼郎,祖妣张氏、赵氏,都封为孺人。父亲纯为迪功郎,母亲赵氏。公姓诸葛,名说,字梦叟。琅琊诸葛氏,自会稽内史诸葛恢分出后,另成为淛东一族,后来逐渐迁到严陵。永嘉这一支,大概是从严陵迁来的。有人说是新安人,但族谱已经亡佚,无法考论次序。公的祖父娶城南张氏为妻,让几个儿子跟随她的舅父学习,那位舅父就是所谓草堂先生,曾以八行被征召。由此,整个郡的贤士大夫往往都成为诸葛氏的师友、姻亲。公幼年在这些人中受到熏陶,已经显得才器超越同辈;更加自我勉励,读书作文,通宵达旦也不轻易休息。成年后进入太学,两次被推荐,考中绍兴庚辰进士。当时正等待担任严州司户参军,却遭逢迪功郎父亲去世。服丧期满,授任台州黄岩县尉,又遭逢母亲去世。公原本怀有当世的志向,学问不做章句训诂的浅薄功夫,所学都要见于施行。等到两次遭逢丧事,便认为奉禄供养父母的愿望无法实现,是命运不偶。于是把园子命名为艮园,把书房命名为傃室。用自己的学问在家中实行,调和族人,激励乡人。时间一久,上下彼此信任,子弟无论年长年幼,都看着公的习行谨慎而趋向善良,没有谁敢放纵。乡里靠近大海,以海上经商自给的人大多剽悍;这时有不平之事,便来找公裁决,只要公说可以或不可以,事情就这样定了。

郡之东南隅,广斥易恐,截然倚公为巨防,而公亦任其戚休。非众同欲,谒不至。郡邑凶年艰嵗,县官有卹政,为守者率需公至为方畧。公白事当若何,费当几何,立听行之。然他乡部未有条,而东南隅若干戸,少长秩秩然防惠矣。绍兴之季年也。防海隆兴之甲申眎疫,丙戌埋骴,乾道之庚寅辛卯食饥,壬辰筑埭,皆其小试微见者也。往年余与薛叔似象先、陈谦益之俱防行在所,私相语为授福之长乐簿,公重违吾党意,强起之官。是时前丞相史公帅闽,部丞相阅人熟,不轻以狱讼畀属吏,雅闻公贤,数诿以事。公以理平决,不视大府意所疑信为非是。丞相滋相知,延之幕中。幕中故盛賔游,惟公自一话一言无禆补,不出诸口。丞相自喜晚得士,礼以已敌,且率当路者荐之朝。而公死矣,实淳熙元年正月庚戌也。公平生燕寝无惰,待物不矜庄施,交际语唯恐伤人,闻或为不义,必反覆镌切,不但已,虽行百里从一仆持被饮食。厪厪无乏,所以周邻里朋友,则不问费;室事一切勿理,趋公事未尝不勇决也。年且五十,徳日加修,讲问日加切。余尝见公暨张淳忠甫夜论学,自叙读书二十年得一“健”字,余辄从旁叹公健天徳也。盍求其本?公云云。旦日忽挈余手出曰:“吾固深省于畴昔之言。”余窃自恨规意之浅也。比将殁,犹校雠《仪礼》,家人不知其甚病也。厥明盥栉已,遽索纸书遗友人以训其子为寄,更以一纸书:“吾他日将族▯,必择寛地,问法于伯忠甫。”又以一纸书:“吾弟儿女多,以某所田若干亩尽归之适刘氏姊薛氏妹,具有缺以田若干亩归之。”已呼其子耕来曰:“汝行之,毋敢违戒。”又曰:“语汝母屏毋来前也。”一家始大惊。顷之,长乐尉之书至,还答如平时;又顷,丞相遣客与其子至,亦将迎如平时。客出大门,公目已瞑矣。娶徐氏,一子耕也。享年五十有易《论语》说若干卷,碑志诗文若干卷。耕卜以三年十二月丙申奉公▯于黄屿山,以状来请。始余闻公谊甚髙,未之敢请见也。寓城南有题曰:“里弟诸葛某之谒入。”余愧叹袖谒走出,见遂辱与为忘年交,将何敢辞?以余所见闻,公居乡试吏,建民利甚众。夫人有一事则以传世,要之于公不足道,故道其出处进退死生者为状。国子司业何公行状何氏郡大家,别为二族。讳溥,字通逺,官至翰林学士,为百里坊族。公讳伯谨,字诚夫,官至国子司业,为城南族。翰林公试礼部,奏名为天下第一。百里坊之何于是始大,而城南何氏自讳某,生四子:金华主簿子发,为宣和间进士;子达,子谟,同时为太学诸生。子达晚授官,累封至朝请郎。公以金华仲子来为朝请,后复与其弟青田令伯益同为绍兴二十一年进士。公卒,青田之子叔忱与其三从兄次常又为同年进士。盖以儒生赋禄三世矣。论之,虽繇文词,以孝睦为本。往时金华蚤世,朝请抚其孤,教之有成,是为青田令。青田复早世,公抚教其孤如朝请,今竟成,是为叔忱也。父子以善托孤,起敬乡党,则何氏之世,其家有以也。公信厚靖共,务不暴白。宦稍达,皆循次平进,不自意得。而世之奔竞沽激速化之术,不但不欲,亦诚不能也。由国子博士摄尚书郎,出知饶州,罢,起知广徳军。以朝请年九十余,丐祠不行,丁朝请忧,服阕,除太府丞。是时上方更用一二执政,阖朝士诣府称贺致辞。已而顔行前论今进退人宜谁先,则皆曰:「若何君,不当久居此官。」已而改大理正,不越月,真除兵部郎官。驾幸学于师儒,选甚遴。阖朝士相与语,则又曰:「上既用某人、某人矣,必将用何君。」明年除司业。以余所见,士入朝不为众媢忌,顾冀幸其迁官,鲜有如公者。观公羣居,平日寡言笑,初无以恱人也。每进对论事,具以质言,不好立新竒。自以学官至为郎,凡三四对,所上十余奏,大要以当世之患,文胜而实不足。比年臣子为陛下丰财缮兵,尝试不効者,类多诞谩无补。事情方今慕汉宣帝,而赏罚未尽当其功罪,俗何由变?末论久任曰:「以竞进之人为自营之计,望其实课绩,犹却行求前也。」

译郡城东南角地域广大而且容易发生灾患,百姓完全把公当作巨大的屏障,公也把他们的忧乐当作自己的忧乐。若不是众人共同希望解决的事,来求见他的人不会到门前。郡县遇到灾荒困难的年岁,县官有抚恤政令,任太守的人通常都要等公到来制定方略。公说明事情应当怎样做、费用应当多少,太守立即听从实行。然而其他乡部还没有形成条理,东南角若干户人家却已经井然有序地享受了抚恤恩惠。这是绍兴末年。绍兴年间防海,隆兴甲申年察看疫病,丙戌年掩埋暴尸,乾道庚寅、辛卯年赈济饥荒,壬辰年修筑堤坝,都是他初步试行、略见成效的事情。往年我同薛叔似象先、陈谦益之一起在行在任职,私下商议,想让公担任福州长乐县主簿;公不愿违背我们同党的意思,勉强起身赴任。当时前丞相史公任福建帅臣,部丞相熟悉考察人才,不轻易把狱讼交给属吏,早已听说公贤能,多次把事情委托给他。公按法理公平判决,不因为大府所怀疑或信任的意见便认为对或错。丞相更加同他相知,把他请入幕府。幕府中原来宾客游士很多,只有公每说一句话,都有补益,不会脱口而出。丞相自己高兴晚年得到贤士,以对等的礼节待他,并且带领当权者向朝廷推荐他。然而公去世了,正是淳熙元年正月庚戌。公平生即使在寝息闲居时也不懒散,待人不矜持庄严却能施恩,交往谈话唯恐伤害别人;听说有人做不义之事,必定反复严厉切责,不肯罢休。即使出行百里,也只带一个仆人,携带被褥和饮食。他谨慎勤勉而不使物资缺乏,用来周济邻里朋友,从不计较费用;家中的事务一概不理会,但奔赴公事从来没有不勇敢果断的。年将五十,德行日益修养,讲论问答也日益恳切。我曾见公同张淳忠甫夜间讨论学问,公自己说读书二十年,得到一个“健”字。我在旁边叹息说,公真是健行的天德啊。为什么不探求它的根本呢?公说了这样一些话。第二天,他忽然拉着我的手出去,说:“我确实深深反省了过去的言论。”我私下悔恨自己规劝的意思太浅薄。将要去世时,他还在校勘《仪礼》,家人并不知道他病得很重。第二天早晨,他洗脸梳头后,突然要纸,写信给朋友,托付朋友训诫他的儿子;又写一张纸说:“我将来要合族安葬,一定选择宽阔的地方,向伯忠甫询问礼法。”又写一张纸说:“我弟弟的儿女很多,把某处若干亩田全部归给嫁到刘家的姐姐和薛家的妹妹;如果有缺少的地方,再把若干亩田归给她们。”写完便叫来儿子耕,说:“你照着做,不敢违背我的告诫。”又说:“告诉你的母亲退避,不要到我面前来。”一家人才大为惊慌。不久,长乐县尉的书信送到,公像平时一样回信;又过了一会儿,丞相派使者和他的儿子来到,公也像平时一样迎接应对。使者走出大门,公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公娶徐氏,有一个儿子名叫耕。享年五十岁,著有《易》《论语说》若干卷,以及碑志、诗文若干卷。耕择定日期,在三年十二月丙申奉公葬于黄屿山,拿行状来请我撰写。我起初听说公的义行很高,不敢请求拜见他。寄居城南时,门房有题记说:“乡里弟子诸葛某求见。”我惭愧叹息,便把名帖藏在袖中走出去;后来相见,竟荣幸地同他结为忘年交,我哪里敢推辞?根据我所见所闻,公居住乡里时试任县吏,建立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很多。一个人有一件事便足以传于后世,但这些事对于公来说都不值得称道,所以我只叙述他出仕、退处、进退和死生的经历,作为行状。国子司业何公行状 何氏是郡中的大族,分为两支。名溥,字通远,官至翰林学士,是百里坊一支。公名伯谨,字诚夫,官至国子司业,是城南一支。翰林公参加礼部考试,奏报姓名时列为天下第一。百里坊何氏从此兴盛,而城南何氏从某公开始,生有四个儿子:金华主簿子发,是宣和年间进士;子达、子谟,同时为太学生。子达晚年授官,屡次封赠至朝请郎。公以金华仲子的身份前来任朝请郎,后来又同他的弟弟青田县令伯益一起成为绍兴二十一年进士。公去世后,青田之子叔忱和他的族兄弟次常又同年考中进士。大概何家已经连续三代以儒生身份享受俸禄。评论此事,虽然由文章学问起家,根本却在孝顺和睦。过去金华早逝,朝请郎抚养他的遗孤,教导他成才,这就是青田县令。青田又早逝,公像朝请郎一样抚养教导他的遗孤,如今终于成才,这就是叔忱。父子以善行托付孤儿,使乡党起敬;这样看来,何氏世代兴盛,他们的家族确实有其根基。公诚信厚重,安静恭敬,做事务求不张扬。仕途稍微显达后,都是按次序平稳进升,不自认为得意。世间那种奔走竞争、沽名激进、求速成的办法,他不但不想做,实际上也不会做。他由国子博士代理尚书郎,出任饶州知州,任满罢职后,起用为广德军知军。因在朝请大夫任上已九十多岁,请求主管祠观而未获准,恰逢父亲朝请大夫去世,服丧期满后,授太府丞。当时皇上正准备改用一两位执政官,满朝士大夫都到府中称贺致辞。不久,颜行先上奏议论如今进退人才应当以谁为先,大家都说:“像何君这样的人,不应当长久任此官。”不久改任大理正,未满一月,正式授为兵部郎官。皇帝到学校向师儒问学,选任十分慎重。满朝士大夫相互谈论,又说:“皇上既然已经任用了某人、某人,必定还要任用何君。”第二年,授司业。据我所见,士人入朝后,不因众人嫉妒而受排挤,反而希望他幸运升官,像公这样的人很少。看公与众人相处,平日少言少笑,起初并没有用来取悦人的地方。每次入朝应对、议论政事,都详实地直陈事实,不喜欢标新立异。他从学官升任郎官,共有三四次应对,所上奏章十多篇,大意认为当今的弊病在于文辞胜过实际而实效不足。近年来臣子为陛下增加财赋、整治军备,曾经试行却没有成效的,大多是荒诞欺诳而无补于事。事情到了如今,人人仰慕汉宣帝,却还不能完全按照功罪实行赏罚,风俗又怎么能够改变呢?最后论及久任官职时说:“把争相进取的人当作谋求私利的计策,想要看到他的实际考核成绩,就像倒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一样。”

在饶州江西诸郡皆旱甚,往往讳不悉言。上公以戸口若吏卒之稍食计,见廪实。所欠为米十有四万石,乞诸朝,有防予三万,公连奏不已,更奏月桩为缗钱十六万,折帛十二万,绵绢六万二千匹,不蠲民,必重困。禾且熟,犹自疏力不足,救荒当罢去。永嘉不宜蚕,民嵗输绢以贸丝,旁郡为苦。转运使将以桑土例槩数敷和买绢,公适在度,支持不使下有建造二百艘者。宰相以为问,公恳言温濒海郡,木鐡皆非其有,为损其半,平生不多见,设施于其一二,足以发明公之所存矣。岂所谓徒文具,无恻隠之实者耶?以某年某月日卒于官,年若干。娶某氏,某氏俱先卒,又娶某氏。子男三人:叔愿,廸功郎;叔谋,叔振。女三人:长适某,次适某,次许嫁某。叔愿以某年月日▯公于某乡某里之山。来谋于某曰:「先君辱知于今参政周公厚,尝惠许之铭。不肖孤自惟念,设不获执事之文以借手,则参政公将谁从而信予之?某不敢辞,遂为之状。」

止斋集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止斋集卷五十二宋陈傅良撰杂文

民论天下之事,有可畏之势者易图,而无可畏之形者难见也。易图者亦易应,难见者必难支。故明智之君不畏夫方张之敌国,而深畏夫未见其隙之民心。盖民心之摇,惨于敌国之变。其变之迟者,其祸大;而患在于内者,必不可以复为也。古者有畏民之君,是以无可畏之民。后之人君狃于民之不足畏,而民之大可畏者始见于天下。嗟夫!民而至于见其可畏,其亦无及也。夫秦之先,盖七国也。自孝公至于庄襄,亟耕力战,荐食诸侯之境,厯七世而并于始皇之手。吁!亦艰矣。始皇惟知天下之难合,而其患在六国也。故危其社稷,裂其土地,而守置之以絶内争之衅。中国不足虑,而所以为吾忧者犹有四夷也。于是郡桂林,城碛石,颈系百粤,而却匈奴于千里之外。始皇之心,自以天下举无可虞,足以安意肆志,拱视于崤函之上,而海内晏然者万叶矣。而不知夫天下之大可畏者,伏于大泽之卒,隐于钜鹿之盗,而其睥睨觇觑者已满于山之西,江之东也。一呼而起,氓▯云合。虽邯郸百万之师,建瓴而下,而全关之地已税驾于灞上之刘季矣。呜呼!秦以七世而亡,六国;而六国之民以几月而亡秦。以秦之强,不能当民之弱。天下真可畏者,果安在?乎人君不得已而用其民,以从事于敌国,可不惧哉!舟説吾子知舟之所以致逺乎?凡治大舟,其樯以负防,欲其屹乎其不挠也;其防以彍风,欲其骛乎而不靡也;其柁以辖乎轴,欲其壮以殿奔也;其磴以柅乎舻,欲其坚以镇浮也;其维以縻,欲其固而莫之脱也;其櫂若篙以櫂,欲其劲而莫之折也;其篷以却雨,欲其绩宻而厚也;其防以捍涛,欲其端方以宰也。而又楼焉以逹逺,戈焉以御害,则以航于川,以实万斛,肆千里行。遭汇洑枟乱石,昼晦防大,飏掀而无虞。不然而斩杙,以樯之裂;席以防之续;绠以维之折;竹以篙之编;蒲以篷之冒,而航焉以幸一济之不覆,则溺。呜呼!君子者,济乎世之舟也,而溺乎其器,以空中之质,冒焉而求速,能不覆且溺邪?今吾子之舟,其才良而文,其器厚而深,吾所望乎致逺者也。虽然,其所待者阙如也。吾子而能丰其所中而不倚为樯,大其所受可则舒,否则翕也;为防截乎其所守,径乎其所趋;为柁正于动引而不发;为磴某人宜师,某人宜友,择而附丽焉;为维勇而不懈乎进;为櫂若篙,谨重以屏其患焉;为篷峻整以逺其侮焉;为防则吾始无虞于子。不然其以致逺也殆也哉!吾闻子试于学,骤先诸先登,吾固忧其挟少年之弱器,以其空中而幸然于一济,冒焉而遂求速也。《诗》不云乎?「譬彼舟流,不知所屇。心之忧矣,不遑假寐。」以吾子学夫《诗》也,于是乎赠《舟説》。责盗兰説予寓梓溪一夕,友人以园隅兰芳告予,徃视之,爱其美而悯其不知于人也,遂出置于庭。数日,香无闻,欲去而犹迟之。既卒以不香,遂目之曰「盗兰」,而语之曰:「吾闻鼠有似豹,大小异形,吾得以辨其为鼠;鸟有似鳯,赤紫相间,吾得以辨其为鹜;石虽似玉,疵而不醇,吾固知其为瑉;草虽似苗,秀而不实,吾固知其为莠。彼固有近似,吾惑之。今汝兰,其形兰,其色花簮焉而癯,叶修焉而特。吾乃薙茹藘,剪荆棘,出汝于散地,置汝于坐侧。汝乃假兰之名,乏兰之徳,莸如其臭,苕如其贼。吾方汝窃其近似以自欺,深其伪而难测者也。向使汉宫舍汝,何以对乃辟?楚人舍汝,何以祛乃祥?郑君失汝,何取乎七穆之瑞?屈原去汝,何夸乎九畹之芳?然则汝之盗兰而不香,亦何异人之盗儒而实亡?吾试言汝以证夫:人阳短,石显盗吾公也;隂附王鳯,盗吾直也;钓名布,被盗吾俭也;伏死谏墀,盗吾忠也;托经以媚妇,盗吾学也;口圣贤而行市人,盗吾诚也。是皆君子近之而不知,谗人主俯之而不觉其奸。此社稷所以危覆,忠良所以凋残。吾今可置汝于中庭,是君可置斯人于百官也。吾故效鲁司寇诛少正卯之义,戒郑寤生去叔段之难,亟命除汝,汝其何安?」兰曰:「伏辜,愿屏园樊。」戒河豚赋余叔氏食河豚以死,余甚悲。其能杀人,吾邦人嗜之尤切。他鱼,余尝怪问焉曰:“以其柔滑且甘也。”呜呼!天下之以柔且甘杀人者,不有大于河豚者哉?遂赋之。

译他在饶州任职时,江西各郡都遭遇严重旱灾,往往忌讳而不把实情全部说出。公按照户口以及官吏、士卒的口粮数目计算,查见仓廪实际储粮,所欠缺的米共有十四万石,便向朝廷请求,朝廷有防备地只答应补给三万石。公接连上奏不止,又奏请按月桩积钱币十六万缗、折帛十二万、绵绢六万二千匹;如果不免除百姓负担,百姓必定更加困苦。禾稼将要成熟,他仍然上疏说力量不足,救荒之事应当停止。永嘉不适宜养蚕,百姓每年都要交纳绢帛来购买蚕丝,邻近各郡都以此为苦。转运使准备按照桑土的成例概括数额,摊派和买绢帛,公恰好在任上,支持此事,不让它施行。有人要建造二百艘船,宰相拿这件事询问公,公恳切地说:温州濒临海边,木材、铁料都不是本地所有,应当把数额减少一半。这些事在平生所见中并不多,但从其中一两件事,就足以显明公的存心了。难道这就是所谓只有空文形式、没有恻隐之实的人吗?公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任所,享年若干岁。曾娶某氏、某氏,二人都先于公去世,又娶某氏。儿子三人:叔愿,迪功郎;叔谋、叔振。女儿三人:长女嫁某人,次女嫁某人,幼女许配某人。叔愿于某年某月某日将公葬在某乡某里的山上。他来请我谋划,说:“先君承蒙当今参政周公厚爱,周公曾答应为他撰写墓铭。我这个不肖的孤儿自己想,如果不能得到您的文章来借此取信,那么参政公又将凭谁来相信我呢?我不敢推辞,于是替他写了这篇行状。《止斋集》卷五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止斋集》卷五十二,宋代陈傅良撰写的杂文。《民论》。天下的事情,有显出可怕形势的,容易谋划;没有显出可怕形迹的,就难以察见。容易谋划的也容易应对,难以察见的必定难以支撑。因此,明智的君主不畏惧正在强盛的敌国,却深深畏惧尚未显露裂隙的民心。民心动摇,惨烈程度超过敌国发生变故。它变化得越迟,祸患越大;祸患发生在内部,就必定不能再挽回。古代有畏惧百姓的君主,因此没有真正可怕的百姓。后世君主习惯于认为百姓不值得畏惧,而百姓极其可怕的一面才开始显露于天下。唉!百姓一旦到了显出可怕的时候,也就来不及了。秦国的先世,本来只是七国之一。从秦孝公到秦庄襄王,急切地耕作、奋力作战,逐步吞食诸侯的土地,历经七代,终于在秦始皇手中兼并天下。唉,也真是艰难啊。秦始皇只知道天下统一很难,而祸患在于六国,所以危害六国的社稷,分割它们的土地,设置守臣加以防守,以断绝内部争斗的祸端。中原已经不足为虑,所能成为忧患的还只有四夷。于是设置桂林郡,在碛石筑城,控制百越,又把匈奴击退到千里之外。秦始皇心里以为天下再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了,足以安然纵意,在崤山、函谷关上拱手旁观,而使海内万世安宁。却不知道天下最可怕的东西,潜伏在大泽中的士卒里,隐藏在钜鹿的盗贼中,而那些斜眼窥伺、暗中观察的人,已经遍布山西、江东了。一声呼喊便一齐起兵,百姓像云一样聚集。即使有邯郸的百万军队从高处倾泻而下,整个关中地区也已经在灞上的刘季那里停驻归附了。唉!秦国经过七代才灭掉六国,六国的百姓却只用了几个月便灭亡了秦国。凭秦国的强大,竟不能抵挡百姓的弱小。天下真正可怕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君主不得已而役使百姓,使他们去同敌国作战,难道能不害怕吗?《说船》。您知道船凭什么能够航行到远方吗?凡是驾御大船,桅杆用来承受风帆,是希望它高耸而不弯曲;风帆用来借助风力,是希望它飞驰而不倾倒;舵用轴承连接,是希望它坚固而能镇住船身的奔行;踏板用来抵住船头,是希望它坚牢而能压定漂浮;缆绳用来系缚,是希望它牢固而不能脱落;桨和篙用来划船,是希望它强劲而不能折断;篷用来遮蔽雨水,是希望它织得细密而且厚实;船舷用来抵挡波涛,是希望它端正方整而能掌控船身。又在船上建楼以通达远方,设置兵器以抵御祸害,这样才能在河川中航行,装载万斛货物,纵横行驶千里。即使遇到回旋急流和乱石,白天如同昏暗、风浪很大,也能扬帆颠簸而无所忧虑。否则,砍断木桩当作桅杆,席子当作续接风帆,绳子当作折断的缆绳,竹子当作编制的船篙,蒲草当作覆盖的船篷,驾船只侥幸求得渡过一次而不翻覆,就会沉溺。唉!君子,是渡过世道的船;如果他的船具已经破败,却凭空虚的资质冒险求快,能够不翻覆、不沉没吗?如今您的船,才华优良而有文采,器具厚重而深稳,这正是我希望它航行到远方的船。虽然如此,它所依靠的条件却还欠缺。您若能充实船中所载而不把它偏倚在桅杆一边,使它能够容纳更多,能够承受就舒展,不能承受就收缩;使风帆在它所守的位置上截然挺立,在它所趋向的方向上直行;使舵在船身移动牵引时保持端正而不失控;让某人适合做老师、某人适合做朋友,选择他们并依附亲近;使缆绳勇往直前而不懈怠;使桨和篙谨慎稳重,以此防备祸患;使船篷高峻整齐,以此远离侵侮;做到这些,我才对您没有忧虑。否则,您想航行到远方,恐怕危险了!我听说您参加学校考试,骤然超过那些先前已经登第的人,我本来就担心您凭着少年人的脆弱器具,靠空虚的内里而侥幸渡过一次,冒险前进却又求快。《诗经》不是说过吗?‘譬如那漂流的船,不知道停泊在哪里;心中的忧愁啊,连借此稍稍睡一会儿也没有时间。’因为您学习《诗经》,所以我写下这篇《舟说》赠给您。《责盗兰说》。我有一晚寄居在梓溪,朋友告诉我园角有一株芳香的兰花。我前去看它,喜爱它的美丽,又怜惜它不为人所知,于是把它挖出放在庭院里。过了几天,却闻不到香味;我想把它移走,又迟疑了一阵。后来它终于不香了,我便给它取名叫“盗兰”,并对它说:“我听说老鼠有像豹子的,大小形状不同,所以我能够辨认出它是老鼠;鸟有像凤凰的,红紫相间,所以我能够辨认出它是野鸭;石头虽然像玉,但有瑕疵而不纯粹,我本来就知道它是美石;草虽然像禾苗,但只开花不结果,我本来就知道它是莠草。那些东西本来只是有些相近,我却被它们迷惑了。如今你这株兰花,形状像兰,花色像花簪却瘦弱,叶子修长而突出。我于是除去茜草,剪掉荆棘,把你从荒地中挖出,放在座位旁边。你却借用兰花的名声,缺乏兰花的德性,像莸草一样臭,像苕草一样有盗窃之性。我认为你窃取相近的外形来欺骗自己,伪饰很深而难以测度。假使汉宫舍弃了你,你凭什么面对那位君主?楚人舍弃了你,你凭什么除去你的祥瑞?郑君失去了你,凭什么把你当作七穆的祥瑞?屈原离开了你,又凭什么夸耀九畹兰花的芳香?既然如此,你这种盗兰而不香,和有些人盗取儒者名号而实际丧失儒德,又有什么不同?我姑且列举你来证明这一点:有人表面上贬低石显,实际上却暗中依附王凤,偷走了我的正直;有人以钓取名声为布置,被盗走了我的俭朴;有人伏在宫门台阶上以死进谏,被盗走了我的忠诚;有人借经学来取媚于妇人,被盗走了我的学问;有人口说圣贤之言,行为却像市井之人,被盗走了我的诚信。这些人,都是君子亲近他们却不知道,进谗之人让君主俯身接近而君主也察觉不到他们的奸诈。这就是社稷因此危险覆亡、忠良因此凋零残败的原因。如今我可以把你放在庭院中央,正如君主可以把这些人安置在百官之中一样。因此我效法鲁国司寇诛杀少正卯的义理,警戒郑庄公除去叔段的祸患,赶快命人除掉你,你还怎么能够安然自处?”兰花说:“我伏罪,愿意被屏弃在园墙之外。” 《戒河豚赋》。我的叔父因为食用河豚而死,我十分悲痛。河豚能够杀人,而我国人尤其嗜食它。对于其他鱼,我曾经奇怪地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因为它柔滑而且甘美。”唉!天下因柔滑甘美而杀人的东西,难道没有比河豚更厉害的吗?于是我写了这篇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