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止斋集卷四十六宋陈傅良撰祭文
祭张国纪嗟呼!国纪,吾欲诵子之美兮,累百纸而莫殚;吾欲哀尔夭兮,涙悬河而何干?招子之魂兮,▯▯其安逝?托予之孥兮,交贫而力不逮。盖自故老之传,书籍具在:疾驱者途短,轴不折者厚载。髙明兮,鬼瞰其屋;愁苦兮,弗菑与害。曼肤兮,鼎食;锐头儿兮,无盖。仁三族兮,报之丰;自营焉,不延厥世。以余讲闻兮,籍甚于目睹兮,每背至《国纪》而一不酬兮,余谁问兮?茫昧!岂天若不谋?或邂逅兮,圣贤以为定计。匹夫兮,细故将善;十勇兮,九悔。徒长言兮,何尤?聊一觞兮,以酹。代兄祭林承事维公劬躬,植门自约而赢,爰始为儒,被之家声,闺阃无惭,乡闾有称。昔者妇党缺无,佀承克立之后,祀事有凭。昔者族党伯季凋零,辑其孤嫠,以迄厥成。夫人于此,茍或一能,则为善士,况是合并?奈何无年?虽天防防,呜呼!方女既笄,实繁问名,公为相攸,莫如书生。我时鳏居,少公数龄,廼以我归。嘉我弟兄,待不以婿,而如軰朋。自其室事来谘来评,有不释然,輙以我平。顷我属疾中寒,善惊,公亟问拊,弥时不宁。及公舁毉省之郡城,谢言再三,勿扬夜舲。谁无舅甥所感?此情雅有室庐可以止兴,新有子妇可以使令。奈何无年?胡不涕零?矧辱深厚,此酒忍倾。祭郑龙图母夫人观岳者于麓,观河者于涘。猗欤!夫人克生二子。夫以龙图经明行修,名重天下。南渡以来,张吕之比,而景元洁防忠信,迈往而絶出,又为当世隽杰之士。譬之天球琬琰,和弓垂矢,粲然房中重英,袭美几所谓维其有之,是以佀之者矣。至于龙图稍稍宦达,位逮九卿,夫人固为之欢,而亦不以景元之负志流落不逢为耻。龙图怡声下气,坐不垂堂,夫人取焉,而亦不谓景元单车暮夜赴人之急难为非。是则其髙懐逺度,兼识二子之才,徃徃总揽人物者,或有恨于此也。呜呼!夫人之衰,自丧伯氏,仲惧弗任,誓不以仕。药物之良,饮膳之防,傥可一笑,不逺千里。今也夀终,孙曾百指,棺椁衣衾,闻者兴起。永惟人生及此有几?然景元犹哀恫愤恚,自谓遗憾,盖不但以迟莫困穷,力有所止也。某等蚤游门墙,钦诵仪轨,以受祉之既多,而哭少于余齿,且嵗籥之四周,凡奠斚之三跪,宜盛徳者不然,将永伤其曷已?况有感于百懐,曽莫殚于一纸。祭梁丞相麟凤不挚,帝王瑞之。木徳为春,万物善时。维皇龙潜,公为举首。天授之相,有司之手。维皇至圣,维天之仁。维相休休,嘉靖此民。泽农欲晴,山农欲雨。公在相位,髙秔下黍。彼有言战,此言有守。公在相位,兵不挂口。人亦有言,谁怨谁徳?公曰:「赏刑具在三尺。」人亦有言,匪同斯异。公何适莫,靡立一意。乾道经略,淳熙无为,从容其间,不竞不随。上之咎言,下之觖望,弗及其身,人自得丧。公疾未剧,公归已决。帝曰:「如何?咨尔同列。」至于领祠,至于赐第,宿留经帷,愈好勿替。我观自昔,萧曹周召,经史云云,如公特少。方舜命禹,宜师宜保。薄海有恨,公不夀考。公不夀考,薄海恨之。矧如傅良,辱爱辱知,属官穷楚,遭嵗之缪。爰及祥琴,文始克就。太常有诔,太史有传。廼如斯文,聊以哭奠。祭刘子澄惟灵学不事于章句,仕从容于禄爵。积之身以力,久试在邦。其大略,我特立而众同曰:“好名而奚怍?”若夫缅企慕于前修,图报称于隠约,岂与世以多违?懐良朋而独乐,孰遗貌以观心?怅此风之不作,以余交之最晚,知君意之匪薄。方前猛之切磋,收后尤于戱谑。何手墨之未干,而遽遗于今昨?傥絮酒之可渍,将陈根而亦哭。祭蘓训直元祐故家,封殖百年。百年旧闻,尝失其传。疑将孰问?孰备次诠?如公几人,庶几象贤。然而位不过外郎,而仅止中夀。是不谓之天耶?累举不第,屈于赏延。﨑岖州县,曽讳自言。晚以民庸着之淮堧,积有令闻。爰始综铨。向使第公之文少而腾鶱,则于史观,则于词垣,何处非宜?而踬莫前,则天之啬公,非适今日然也。嗟乎!魏公之功,鼎彛所镌。比及三世,中更百邅。维先大夫,义不附权,天下寃之。临汀之迁,公论既开,忽诣九原。凡是天理,莽不可言。某幸兹为寮,情相后先。即之谦谦,听之便便。一日不见,而我弃捐。寓哀斯文,三致意焉。而哀不胜,有泪如泉。祭张孟阜
译祭张国纪 唉,国纪!我想要诵述你的美德,即使写上几百张纸也说不尽;我想要哀悼你的早逝,眼泪像悬河一样流下,又怎么会干?招来你的魂魄啊,你幽暗地安然逝去了吧?把我的儿女托付给你啊,可我们彼此贫困,我的力量又做不到。自古老人的传说以来,书籍都还具在:急速奔驰的人路途短,车轴不折的人才能承载厚重之物。高明的人啊,鬼神也会窥伺他的屋舍;忧愁困苦的人啊,灾害不会加到他身上。肌肤丰润的人啊,可以享用鼎食;头颅尖锐的小儿啊,却没有遮盖。仁爱惠及三族啊,报应必然丰厚;只顾经营自己的人,不能延续他的世代。凭我听闻的事迹,又亲眼见到的声名,每当背诵至《国纪》而无人回应,我还能向谁询问呢?茫然昏昧!难道上天竟没有谋划吗?或许一切都是偶然相逢,圣贤把它看作既定的安排。一个普通人啊,细小的事情也将归于善;十件勇决之举,也有九件会后悔。只是徒然长篇叹息,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姑且斟一杯酒,来祭奠你。代兄祭林承事 您辛勤操劳自身,树立家门,约束自己而逐渐富裕;于是开始以儒学传家,使闺门之内没有惭愧,使乡里之间都有称誉。从前妻族衰败无人,仿佛承继之后,祭祀之事才有所凭借。从前宗族中的伯叔兄弟逐渐凋零,您收拢他们的孤儿寡妇,直到使他们长成。一个妇人做到其中任何一项,便可以称为善人,何况您把这些全都兼备了呢?为什么竟然没有长寿?虽然上天昏暗不明,唉!当女儿刚刚成年时,实在有许多人来问名求婚,您替她选择夫婿,没有比读书人更合适的了。那时我鳏居,比您小几岁,于是您把女儿嫁给了我。您爱护我的兄弟,不把我们当作女婿,而把我们当作同辈朋友。自从我成婚以后,家中事务有来请教、评议的,如果有不能释然之处,您总是替我平定。近来我患病受寒,容易惊惧,您急忙前来问候抚慰,长时间不得安宁。后来您乘舆到郡城请医生为我诊治,我再三道谢,您却不许我声张,不让夜里驾船相送。谁没有舅父和外甥之间的感动呢?这种情谊本来还有屋舍可以寄托、欢聚,还有新娶的儿媳可以差使。为什么竟然没有长寿?怎能不泪流满面?何况您对我的恩情深厚,这杯酒怎能忍心倾下。祭郑龙图母夫人 观山岳的人要在山麓,观河流的人要在水边。美好啊!夫人能够生育两个儿子。长子龙图经学明通、品行修养深厚,声名重于天下。南渡以来,可以与张、吕相比;而景元洁身自守、忠诚守信,奋发前往而远远超出常人,又是当世俊杰之士。譬如天球、琬琰那样的美玉,又如调和的弓与垂悬的箭,灿然如房中并列的英才,继承美德,正所谓‘本来就拥有它,所以才相似’。后来龙图渐渐仕途显达,官位达到九卿,夫人固然为此欢喜,却也不以景元志向未遂、流落而不得志为耻。龙图说话和悦、态度谦下,坐时不靠近厅堂边缘,夫人赞许这些品行;她也不认为景元独自乘车、在暮夜中奔赴他人急难是错误的。由此可见,她胸怀高远,兼能识别两个儿子的才能;那些常常总揽人物的人,或许正会对此有所遗憾。唉!夫人的衰老,是从失去长子开始的;她担心次子不能担当,发誓不让他出仕。只要是良药、精心准备的饮食,或许能换来她一笑,即使远隔千里也不嫌远。如今她寿终正寝,孙子和曾孙有百指之多,棺椁、衣衾也都准备齐备,听到的人无不振作感动。长久想来,人生能达到这种境地的有几人呢?然而景元仍然悲哀、痛恨,自认为留下遗憾,这大概不只是因为年老、迟暮、困穷,力量有所不能罢了。我们早年曾在门下游学,恭敬地诵习她的仪范;她所受的福祉已经很多,而我年长她,却比她少活了几年,加上岁序已经循环四周,凡是举行奠酒三跪之礼,本应让盛德之人不至如此,想到这些,永久的悲伤哪里能够停止?何况百般感慨充塞胸中,即使一张纸也无法写尽。祭梁丞相 麒麟凤凰不肯轻易出现,帝王便把它们视为祥瑞。木德主宰春天,万物顺应时令而生长。圣明的君王潜居未显时,您是众人中的首位。上天授予您辅政之才,您便成为有司推举的人。圣明的君王极其仁厚,上天也同样仁慈;宰相您宽厚和乐,使百姓得到安宁。泽地的农民希望天晴,山地的农民希望下雨;您身居相位,便使高秆稻和低秆黍都得到丰收。有人主张战争,您主张守备;您在相位,战争从不挂在嘴边。人们又说:谁在埋怨,谁又有功德?您说:赏赐和刑罚都在三尺法中。人们又说:不是同类就必然有差异。您对人却没有亲疏厚薄,不偏立一端。您以乾道年间的谋略经营国事,又以淳熙年间的无为而治施政,从容处其中,不争先,也不盲从。上面的责备、下面的失望,都没有涉及您的自身,人的得失各由自己承担。您病势还未严重,归田之意却已经决定。皇帝说:怎么办呢?请教你们这些同列之臣。后来您领祠禄,后来又赐给宅第,长期留在经筵,皇帝对您的厚爱越来越深,始终不改。我看自古以来的萧何、曹参、周公、召公,经史中说了很多,像您这样的人却特别少。当舜任命禹时,本来应当让他兼任师保。四海之内都为您的不长寿而遗憾;您不长寿,四海之内都为此悲恨。何况我傅良,蒙受您的爱护和知遇,任属官时困顿愁苦,又遭逢岁时失调。直到祥琴之期,文章才终于写成。太常有诔文,太史有传记;至于这篇文章,姑且用来哭悼祭奠您。祭刘子澄 您的学问不拘泥于章句,出仕时从容处于禄位爵秩之间。您把学问积累在自身,以努力经受长期的邦国考验。大体说来,我独立不群,而众人都说:喜好名声又有什么可惭愧的?至于远远仰慕前代贤人,谋求在幽隐之中报答称扬,难道会因为与世俗多有违背而改变吗?怀念良朋而独自欢喜,谁会遗弃外在形貌而只观察内心呢?可惜这种风气没有兴起,而我与你交往最晚,却知道你的情意并不浅薄。当初你以严厉的批评相互切磋,后来又以戏谑来收敛过失。为什么手写的墨迹还未干,你却突然成为今昔相隔的亡者?假如絮酒可以浸洒,我将陈列根本之物,也一同为你哭泣。祭苏训直 元祐旧家,封植经营已有百年。百年的旧闻,曾经失去传承。若有疑问将向谁询问?谁来完备次序、加以诠释?像您这样的人有几个,或许可以仿效贤人。然而您的官位不过外郎,寿命也仅止于中寿。这难道不能说是天意吗?您屡次应举而不中,因恩荫赏延而受屈。辗转于州县之间,从不曾以此自夸。晚年凭借民政劳绩在淮地显名,逐渐有了美好的声誉。于是才开始总理选官事务。假使您的文章稍微早些考中而飞腾,那么在史馆、在词垣,哪里不适合您呢?然而您受挫而不能前进,说明上天吝惜您的才华,并不只是今天才这样。唉!魏公的功勋,镌刻在钟鼎彝器上。到了第三代,中间却经历了百般困厄。先大夫坚守道义,不肯依附权势,天下人都为他抱不平。迁谪临汀时,公论刚刚开始昭雪,您却忽然前往九泉。凡此天理,茫茫然实在无法说清。我有幸与你同为僚属,情谊彼此相继。接近您时,见您谦谦有礼;听您说话,觉得明快流畅。一天不见,您便已经弃我而去。我把哀痛寄托在这篇文字中,三次向您致意。然而悲哀不能自胜,眼泪如泉水涌出。祭张孟阜
我识诸张余三十年,仰止端明,恨不执鞭架阁,勇为而挺出。忠甫肥遯而孤鶱,雅矢寛夫接于英躔,亦有婣娅,声华满前。我来双清,诗书之渊,孟阜妙龄,玉洁兰娟,前规后模,足不及防。既而诸老沦亡,松凋蔓延,于赫家声,寖以弗绵。孟阜永叹,逝将谁愆?吾学未就,于何食眠?习为文词,短章钜篇,骏不可羁,阔略注笺,及试场屋,句磨字研,务入绳尺,以取众怜。屡贾弗就,愈强益坚。妻啼儿号,语方讳钱,必以青衫侍亲九泉。晚喜世科,至于澘然,而其料事察于蓍▯,忧时过于貂蝉。毎一发愤于酒,是便竟成沉疴,殆若自捐。呜呼!孟阜工于成家,而拙于谋身,有恨于贻后,而无忝于奉先。求之昔人,亦足谓贤。我妻厥姊,见推师传,忠何疵之弗告,爱何善之弗宣。病革之书,笔墨倒颠,属子以婿,抑何惓惓?防余东归,哭此殡筵,其塞尔悲为之矢言,谓余不信,有如大川。祭令人张氏嗟余与子于穷相遭,以子洁清,济余之豪,何以觞客?取之衾袍,殆将兼旬,蓬首不膏。矧余力学,往往独旦,每兴视夜,青灯在案,于焉劳苦,于焉咨叹。茍余饥渇,则自涖爨。凡我族居,以私为公;凡我嗣息,以异为同。亦既声名,胡谤是丛?亦既膴仕,奚归匆匆?虽则信已,岂余所独?亦岂无人共此心曲?知余孰深?爱敬之笃,子尝有言:「舎我无复。」呜呼!子病之久,余靡所爱顾。笑谓余:「日月有待,畴昔之梦,云鸾下逮。夫岂凡骨,而及斯赉?」余亦宵梦殊庭秘严,有二黄冠,缟衣襜襜,求子食器与子镜奁,而遂弃余曽日不淹。呜呼!以子生平,死且有守,奈何衰惰,失此益友?强欲述子悲,掣之肘,尚图能言,托子不朽。祭林懿仲我老哭子,云胡不哀?岂以斯今微子之才有才如子,学以自培,少却寘之辟雍蓬莱,而年不逮公论之开,是悬于天。我哀何哉?我懐古人,风凋谊零,匪无群居,谓为友朋,亦既乐推,俄而讥评;亦既洽比,俄而背憎。谁其卄年笃师一经?凡曰同门,视犹弟兄,毁誉合离,弗移弗倾。譬彼松柏,可以永龄。则知我哀,岂徒私情?呜呼!丧归自淮澘焉,曷胜属我悼内拊棺,未曾今辞酹之,尚其歆听。有尽之觞,无穷之名。祭瑞安宰留公弼吾邑之难,闻于浙闽。有廨一区,洞无门垠。籍入谁家?何所就询?邦赋有常,夫岂不仁?令日敲朴,吏加斧斤。役无完家,帑无见缗。累嵗于兹,交相为贫。间有惠令,不怒以嚬。譬彼沸鼎,而忍益薪。匪忧则惭,以及其身。自我公弼,饬壊为新。一术不施,笑言津津。役戸晏开,吏袍前陈。州家曰:“能使。”家曰:“勤。”且以其暇,豆觞佐賔。县门之楼,圮为荆榛。忽焉山立,曽目不眴。以此长材,与意之真。岂徒百里,可以长民?辑睦怨慝,整齐纷缤。寘君其间,亦志可伸。遽止斯耶?天何昊旻!自君属疾,愁聚为群。识者于毉,昧者于神。冀其夀祺,以劝后人。闻之不起,万里霑巾。我忝同登,晚交益亲。况此酹别,不知所云。岘山之石,岿然嶙峋。尚刻遗爱,庶几不冺。祭潘省之嗟乎!惟灵以家学之未显,掇巍科以娱亲;以里仁之未博,求三益以淑身。惠分人而清约,严律已而殷勤。若夫归爱女于心许,择冢妇于素贫;资壮士以趋急,逊旁枝而图新。皆在昔之所难得,一节而过人,廼具美而弗矜。爰好修而益振,自发轫于州佐,亦彯缨于京尘。有众允之嘘拂,无一疵之缁磷。虽混迹于筦库,遂扬名于缙绅。及两鬂之已华,领壮县而独欣;弃讼銗而弗设。维经师之是遵,叅累政之短长;从百里之笑嚬,酌民言而径行。或黄堂之未闻,有负租而弗问,奚加赋之敢云?积棠隂之劬劳,忘梱内之欠伸。俄遗恨于偕老,遽伤和而损神。嗟乎!志如公之濶逺,行如公之真淳。傥少假之嵗年,将防足于要津。盖庶几于有徳,辑群驳以为纯。忽两榇之旅归,徒夹道而酸辛。某尝同升于仕版,又洽比于昏邻。方钦迟于晚休,尚幸陪于后尘。隔古今于一觞,故不知涕泗之沾吾巾也。祭蕃叟弟母夫人呜呼!悲夫!季路之母,及于负米,而不得与其子共禄于三釡;孟子之母,及于衣衾棺椁之美,而不得与其夫偕老于五鼎。自古贤者,固多遗恨。吾于吾婶,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一觞之奠,永隔千古。呜呼!悲夫!祭沈次卿
译我认识诸位张氏已经三十年了,仰慕端明,遗憾不能执鞭随从、掌管阁事,勇敢地奋发而出。忠甫退隐而孤高超拔,雅矢宽夫接连登上英才之列,也有姻亲关系,声名才华充满眼前。我来到双清,那是诗书汇聚之地;孟阜年少时,洁白如玉、秀美如兰,前有规范、后有楷模,连脚步也不敢稍有逾越。后来诸位老人相继亡故,松树凋零而藤蔓蔓延,显赫的家声渐渐不能延续。孟阜长叹:逝去之后将归罪于谁?我的学业尚未完成,凭什么饮食安眠?于是习作文辞,短章长篇都写;才华骏逸而不可羁束,粗略地对待注笺;到了科场考试,逐句推敲、逐字研磨,务必合乎规范,以求得到众人爱重。屡次应试却未成功,反而更加坚强、更加坚定。妻子哭泣,孩子号哭,谈话时却忌讳提到钱财;他必定要穿着青衫侍奉亲人在九泉之下。晚年为世代科举而欣喜,甚至感动流泪;而他料察世事如同凭借蓍龟占卜,忧虑时局超过那些身居高位的貂蝉之臣。每当借酒发怒一次,最终便酿成沉重的疾病,几乎像是自行舍弃生命。唉!孟阜善于成就家庭,却不善于谋求自身;对于给后代留下什么有所遗憾,却无愧于奉养先人。即使拿他与古人相比,也足以称为贤者。我妻子的姐姐,曾被大家推为师友传授之人;忠甫有什么过错不告诉她,有什么善行不宣扬呢?病危时写来的信,笔墨颠倒错乱,却把女儿托付给我作儿媳,情意何其深切啊!我将要东归,不能赶上为你哭临这场殡筵;若这篇短文还不足以充塞你的悲痛,就说我不诚实吧,有大川可以作证。祭令人张氏 唉,我和你在困穷中相遇;凭你的清白高洁,帮助我的豪气,我拿什么来宴请宾客?你取出被褥衣袍,几乎有二十天之久,蓬乱着头发而不施脂膏。何况我努力求学,常常独自到天明,每次起身看夜色,青灯还在案上;在那里劳苦,也在那里叹息。如果我饥渴,便亲自到灶下烧火。凡是我们同族居住,都把私事当作公事;凡是我的后代子孙,都把彼此不同看作一体。既然已经有了声名,为什么诽谤却聚集而来?既然已经做了显贵的官,为什么匆匆归去?即使这些确实如此,难道只是我一人这样吗?难道没有人和我同怀此心吗?谁最深知我?你对我的爱敬深厚,曾经说:‘离开我以后,再没有别人。’唉!你病了很久,我没有什么不爱护、不顾念的。你笑着对我说:‘日月自有安排,从前的梦境,云中鸾鸟已经降临。怎么会是凡人的骨相,却得到这样的恩赐?’我也曾在夜梦中到了奇异而幽深的庭院,看见两个戴黄冠的人,穿着飘动的白衣,来索取你的食器和镜匣;不久你便离开我,曾经的日子也不能挽留。唉!以你一生的操守,即使死后也有坚守;为什么我却衰惰不振,失去了这位益友?我勉强想述说你的悲痛,仿佛肘部被牵制;还希望能够写成文字,托付给你,使你获得不朽。祭林懿仲 我年老了还来哭你,怎么会不悲哀?难道因为如今的微小境遇,就轻视像你这样的才华吗?有如你这样的才俊,能够用学问自我培植;只可惜年少时没有把你安置到辟雍、蓬莱,而你的寿命又没有等到公论开启,这只能归之于天。我有什么可悲哀的呢?我怀念古人,风气凋敝,情谊零落;并不是没有群居的人,只是称作朋友的人,刚刚还乐于推许你,转眼就来讥评;刚刚还亲密相处,转眼就背弃憎恶。谁能二十年如一日笃实地以一部经书为师?凡是同门之人,都视同兄弟,无论毁誉、聚散,都不能使其改变、倾倒。譬如松柏,可以长久不衰。由此可知我的悲哀,难道只是私情吗?唉!灵柩从淮地归来,我怎能承受?请允许我亲自抚棺哀悼,今日还没有辞别、酹酒,愿您尚能享用并听见。有限的酒,寄托着无穷的声名。祭瑞安宰留公弼 我们县的灾难,浙江、福建一带都听说过。县衙只有一处,洞然空旷而没有边界。户籍收入归入谁家?遇到事情又到哪里去询问?国家赋税自有常规,难道还能不仁慈吗?县令每天敲打刑杖,小吏又加以斧削。徭役使家庭不能完整,府库中连现钱也看不见。多年如此,彼此交相贫困。间或有仁惠的县令,却只是不发怒皱眉,譬如沸腾的鼎锅,反而忍心再添柴薪;不是忧虑,便是惭愧,也让这些情形涉及自身。自从我公弼任职,整饬破败使之更新。一个政术尚未施行,谈笑之间已经津津有味。徭役户籍从容推行,官吏也整肃而来。州府说:‘这个人有才能。’百姓说:‘他勤劳。’他又利用闲暇,备办豆食酒浆来款待宾客。县门上的楼本已坍塌,成为荆棘丛生之地;忽然之间高耸如山,曾经看到它的人无不目不转睛。凭借这样的远大才干和真诚心意,难道只能治理百里之地、做长民官吗?他调和怨恨与邪恶,整治纷乱;把您安置在这里,也足以施展志向。为什么竟然突然停止了呢?上天何其高远啊!自从您染病,忧愁聚集成群。懂医术的人寄希望于医药,不懂的人求助于鬼神,都希望您长寿吉祥,好使后人受到劝勉。听说您不起病榻,远在万里之外的人都沾湿了衣巾。我有幸与你同年登科,晚年交往更加亲密。何况今日酹酒告别,竟不知说些什么。岘山上的石头,高耸而嶙峋;尚且把您的遗爱刻在上面,希望它几乎不会泯灭。祭潘省之 唉!您的家学尚未显扬,便考取高等科第来使父母欢娱;您的仁里之行尚未广博,便寻求三种益友来修养自身。把恩惠分给别人而自己清廉俭约,严格要求自己而勤勉不懈。至于把心爱的女儿嫁给自己早已许定的人,替贫寒之家选择长媳;资助壮士以救急,退让给旁支以谋求更新,这些都是从前难以得到的品德;您一项德行就超过常人,于是具备众多美德却不自夸。后来更加爱好修养而声名振兴,从州府属官起步,也在京城尘埃中佩上冠缨。得到众人的赞许吹拂,没有一点瑕疵污点。虽然混迹于管库事务之中,最终却在士大夫间扬名。到了两鬓已经花白时,掌管大县而独自欣喜;抛弃诉讼文书,不再设置刑具。只遵循经师的教导,参酌历任政事的得失;面对百里之地百姓的喜怒,斟酌民间言论而直接施行。有时在厅堂上还没有听闻,遇到拖欠租税的人也不追问,哪里还敢说增加赋税呢?积累在棠树阴下的辛劳,忘却门槛以内的疲倦伸腰。忽然留下与妻子偕老的遗恨,骤然伤害和气而损伤精神。唉!您的志向如此宽广高远,品行如此真实淳厚;假如稍微多给您一些岁月,将来一定足以登临要津。您几乎可以称为有德之人,能够调和群体中的驳杂而使之归于纯一。忽然两具灵柩一同归来,徒然使夹道送行的人感到酸楚辛苦。我曾与你一同登上仕籍,又和你成为婚姻近邻。正要仰慕您晚年休息,还庆幸能够追随您的后尘。一杯酒便隔绝了古今,所以竟不知道眼泪鼻涕已经沾湿了我的衣巾。祭蕃叟弟母夫人 唉!可悲啊!季路的母亲,等到儿子能够负米奉养时,却不能与儿子一同享受三釜之禄;孟子的母亲,等到能够享有衣衾棺椁的厚葬,却不能与丈夫一同终老,享用五鼎之食。自古以来的贤者,本来就有许多遗憾。我对于我的婶母,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这一杯奠酒,使我们永远隔绝于千古。唉!可悲啊!祭沈次卿
吾每过吾邑,必欵二沈之门,以资旧闻,访遗迹也。元诚云亡,官无诹咨之助,士无切磋之益。幸公无恙,尚有典则,言可记注,行可踪迹,而止中夀,谁不沾臆?呜呼!十八丈之贤,盖庶几徐孺子、元鲁山焉,而世无孝防之科,竟沦谢于幽仄。相彼后进,车马赫奕,韦布三叶,令人太息。始余过邑,多见往昔游有观潮,翫有古栢,追随诸公,好我顔色。自公独存,我亦皓白,恨不邻巷,相与朝夕。日治草具,屈为上客,我懐则多,岂以饮食?曽谓背面存亡之隔,文以哭之。未叙潜徳,匪无强宗,为刻拳石。祭丰山陈国器呜呼!自昔格言,谁敢【阙二字】种徳之久,仁及闾巷。悼内属耳,而遽至此,何欤?余观气貌甚伟,言动有常,下逮僮奚,不见呵诘,是岂不足以夀欤?食饥衣寒,勿问疏戚,东塘之成,通国利之,是奈何不享其报欤?宜夀不夀,宜享不享,神理茫昧,世亦多有。若夫奕世慈孝,满门问学,盎然春和,无以致异,而贺觞未举,衰绖相寻,行道嗟涕,殆未之睹,则又何至于此极欤?岂祸福无端,而自昔格言,姑以为训欤?胡能吁天,寓此哀奠。祭朱文昭母夫人吾友满天下。今四五十年,升沈通塞之变多矣。盖仅有存者,率一嵗或再三嵗,惠然造吾门者,必皆苍然华颠者也。否则其子若孙,以其父祖借口为谒,以请见,而非其人矣。况于其亲,则又凋落至阖郡或数百里间,有人焉。以余之少孤,不及奉其亲,茍间见之,则未尝不为之起敬,且自愧恨其不若也。呜呼!今夫人氏,吾友文昭之母,则一人之数也。文昭自为诸生,知名一世,屡举不第,而业益修,谢客深居,而士益附,无分寸之柄,而吊亡悼屈,恤孤而惠羁旅,而家不困,皆夫人之教也。呜呼!何其整也!余自罢掖垣,谪籍弥久,夫人以其女孙归为吾伯氏妇,倾囷以饰其行,辍田以佐其养,人所讳交,无难辞焉。呜呼!又何壮也!以余少孤,不及养其亲,于阖郡或数百里间见吾友之亲,则为之起敬,自愧恨其不若,则于夫人宜如何也?春有馈丝,秋有馈鲜,果蓏之实,凡美必馈,问其将命,往往出夫人之手。夫人之夀,八十有六,属余抱疴抚棺,无及写徳布私,非文安寄力惫言略,尚昭鉴之。
止斋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止斋集卷四十七 宋 陈傅良 撰
志铭
徐叔楙圹志叔楙年二十二,取科第,始娶剡之周氏。妇党爱叔楙,留之弥年,不使其女行。叔楙客久,念其亲,尝欲得余书风刺之,将持白其妇翁媪以乞归。余以叔楙意为书,累百言,道其主母老矣,父母日夜望叔楙以佐其归,决叔楙于是乎归而已病矣。余与叔楙同乾道八年进士,是嵗繇乡贡以第者惟叔楙一人。里中慕悦之,奉羊酒贺徐氏之门者日至。他父兄皆各咎其子弟,谓吾之不如徐君也。今叔楙调长乐主簿,弗及禄,又去亲侧逾年,以病归。归之日,父母为之愁苦无聊,累月而叔楙死。呜呼,是不幸耶?非耶?叔楙名槐,温永嘉人,一子才周嵗以淳熙某年某月某日卒。父扩帅其同年进士,请墓于郡太守,得某乡慈云院之后山,以某年某月某日▯。余悲叔楙之亲之怨也,故为叙其才与志尚,不愧于亲者如此,因以为铭云。
译我每次经过我们县,必定造访沈氏兄弟之家,用来寻访旧闻、探问遗迹。元诚已经去世,做官的人没有了可以询问商议的帮助,读书人也没有了切磋的益处。幸好您还健在,尚且保存着典范制度,所说的话可以记录,所做的事可以追寻;然而您只享中寿,谁不为此伤心呢?唉!十八丈的贤德,大概可以比拟徐孺子、元鲁山,只是世间没有孝廉这样的科目,最终埋没在幽僻之地而死去。看看那些后来的年轻人,车马显赫,三代都身穿韦布,实在令人长叹。从前我经过本县,常见往日同游的人去观潮、玩赏古柏,追随诸位先生,而他们都喜欢我的神色。如今只有您独自留存,我也已经头发全白,遗憾不能住在邻巷,和您朝夕相处。每天准备粗简的饭菜,请您屈尊作上宾;我心中的怀念很多,难道只是为了饮食吗?曾想说生死背面相隔之事,便写这篇文章哭悼您。还没有叙述您的潜在德行,并不是没有强大的宗族,于是刻在这方小石上。祭丰山陈国器 唉!自古以来的格言,谁敢【此处缺二字】?您积累德行已经很久,仁爱施及乡里。我的悲悼不过是内心的亲属之情,却忽然到了这种地步,这是为什么呢?我看您的气度容貌非常伟岸,言语举动都有常法,即使对幼童奴仆,也不见您呵斥责骂;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长寿吗?别人饥饿、寒冷,您从不问与自己关系亲疏;东塘建成后,整个国家都从中获利,您为什么却不能享有应得的报偿呢?本应长寿却不长寿,本应享福却不享福,神明之理茫昧不明,世间也有很多这种事情。至于您家世代慈爱孝顺,满门勤学问道,和气洋溢如春天,根本没有什么异常之处;而庆贺长寿的酒杯尚未举起,丧服却接连而来,行路的人感叹流泪,这种情景大概从未见过,却又为什么到了这样的极端呢?难道祸福没有缘由,而自古以来的格言只是姑且拿来作训诫吗?我又怎能向上天呼喊,只能把这些哀痛寄托在奠祭之中。祭朱文昭母夫人 我的朋友遍布天下。如今四五十年过去了,升沉、通塞的变化很多。大概仅存的朋友,往往一年或两三年才有一位亲自到我门下;来的人一定都是头发苍白、鬓发斑白的老人。否则就是他们的儿子或孙子,借父亲祖父的名义来求见,而并不是本人。何况说到他们的亲人,更是凋零殆尽,整个郡或数百里之间,也难得有一个还在世的。因为我年幼丧父,没有来得及奉养双亲,偶尔见到朋友的亲人,便没有不肃然起敬的,同时又惭愧遗憾自己不如他们。唉!今天的夫人,就是我朋友文昭的母亲,正属于这少数尚存的人。文昭从做诸生时起便名闻一世,多次应举不中,但学业更加精进;他谢绝宾客深居,而士人更加归附;没有丝毫权柄,却吊慰亡者、悼念受屈者,救济孤儿、惠待羁旅之人,而家中并不因此困顿,这一切都是夫人教导的结果。唉!她是多么整肃啊!我自从罢免掖垣之职,列名贬籍已经很久,夫人把她的孙女嫁给我的伯兄作妻,倾尽粮仓来装饰女儿的行装,又割让田地帮助她奉养婆家;人们忌讳往来的事情,她却没有一件难以推辞。唉!又是多么豪壮啊!我年幼丧父,没能奉养自己的双亲;在整个郡或数百里之间见到朋友的双亲,尚且会肃然起敬,自惭自恨不如他们,那么对于夫人,我又应当怎样呢?春天有馈赠的丝帛,秋天有馈赠的鲜物,瓜果之类,只要是美好的东西就一定馈赠;问起是谁奉命送来,往往都是出自夫人之手。夫人享年八十六岁,适逢我抱病抚棺,来不及写述她的德行、表达我的私情;若不是文章安寄、力量疲惫、言辞简略,还望夫人在九泉之下明鉴。止斋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止斋集卷四十七 宋·陈傅良撰 志铭 徐叔楙圹志 叔楙二十二岁考取科第,开始娶剡地周氏为妻。妻族喜爱叔楙,把他留了很久,不让女儿出嫁。叔楙作客已久,思念父母,曾想得到我的书信去劝说他们,准备拿着信向岳父岳母说明,请求归去。我按照叔楙的心意写信,写了几百字,说明他的主母已经年老,父母日夜盼望叔楙来帮助他们回归,只要叔楙决定回去就行,可惜他已经病了。我与叔楙同为乾道八年进士,这一年由乡贡考取进士的只有叔楙一人。乡里羡慕喜悦,送羊和酒到徐家祝贺的人每天都有。其他父兄都分别责备自己的子弟,说我们不如徐君。如今叔楙调任长乐主簿,还未享受俸禄,又离开父母身边一年多,因病归来。归来的那天,父母为他忧愁困苦、百无聊赖,过了几个月叔楙便去世了。唉,这是不幸,还是另有原因呢?叔楙名槐,是温州永嘉人;有一个儿子,才满一岁,叔楙于淳熙某年某月某日去世。父亲徐扩率同年进士,请求郡太守赐墓地,得到某乡慈云院后山之地,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我悲伤叔楙父母的怨痛,所以叙述他的才华和志向,说他如此无愧于父母,因而作铭。